这事发生在1998年。
那天晚上八点,我家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问:“徐师父在吗?”
徐师父是我父亲,做白事的。前两天他接了个活儿,要在那户人家守灵七天,这几天都不会回来。
我对她说:“我爹出去了,这几天都不在。”
女人显得很着急:“那……那你能帮帮我吗?”
她说自己好不容易才回徐家村一趟,明天就要走。
“我想去胡耀胜的墓前给他烧点纸。”
她说她是胡耀胜的女儿。
听到胡耀胜这个名字,我愣了一下。
他是我们村的烂赌鬼,人品不怎么样。
半年前,他打了一整晚麻将,最后摸到一副大牌,太激动,当场心肌梗塞死在了牌桌上。
胡耀胜有个女儿吗?我好像听说过。
说是十二年前,胡耀胜收了三千块,想把女儿嫁给邻村一个老光棍。
新婚夜,女儿逃走了,一走就是十二年,音讯全无。
原来,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女儿。
她看着我:“我就是想去拜拜我爹,找人帮我引个路,念念经,你能帮我吗?”
我说:“我懂一点白事,但可能没我爹那么专业。”
她说不介意,愿意给三百块。
三百块在当时不是小数目。
我天天在家吃闲饭,也想做点事,于是提着家里的元宝蜡烛,跟她出去了。
从村子走到山上大约要一个小时。
路上,我们闲聊。
她说自己叫梅准儿,这个名字是她后来改的。
“人生在世,有哪一件事是有准儿的?既然没有,我就取了这个名字。”
我问:“胡耀胜去世半年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梅准儿说这两年一直在医院疗养,前不久才出来。
我心里疑惑,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也不好多问。
胡耀胜的墓在半山腰。
找到之后,我帮梅准儿拔掉墓碑前的杂草,递给她一块布:“你亲自擦干净吧,也算尽点孝心。”
梅准儿蹲下身,慢慢擦着墓碑。
我摆好祭品,点上香和蜡烛。
梅准儿看到我剩下半瓶的矿泉水,问:“这水能不能给我喝?”
我递给她。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纸包,里面像是粉末,她一口吞下,又对着矿泉水猛喝几口。
她笑着解释:“是壮骨粉,吃了对身体好。人啊,一定要身体好,长命百岁。”
我开始折元宝。
梅准儿问:“你说我们给故人烧纸,他们真能收到吗?”
我问:“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她说:“你说你的,我自己分辨。”
我说:“你听过多元宇宙吗?墨西国有种说法,人死后灵魂是飘着的。人间有人思念他,思念就会产生一种牵引力,等于给灵魂注入力量。故人就会住在一个叫‘想念之城’的地方。可如果人间再无一人记得他,那他的魂魄就会慢慢黯淡,直到消失。”
梅准儿沉默了一会儿:“你这说的是假话吧?”
我说:“无论科学怎么发达,有时候我们宁愿相信,那个故人不曾真正离开。”
仪式差不多了,我点燃火盆,递给她一叠冥纸:“你给他烧烧纸,说说话吧,兴许他能听见。”
梅准儿蹲下身,火光映着她的脸。
“爹,我来看你了。好多年没见……我差点都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
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声音很平静。
“你想知道这些年我过得怎么样吗?十二年前——”
1
十二年前,梅准儿不想嫁给那个三十多岁的老光棍。
新婚夜,她趁外面的人喝酒,打开窗户,从后山逃走了。
她穿着红色新娘服,红色的鞋在山里跑。
鞋跟断了,梅准儿赤脚跑了一个多小时,才跑到火车站。
天很冷,她脚上全是血,蜷缩着发抖。
一列火车到站,她想上车,却被列车员拦住——她身无分文。
梅准儿跪下哀求:“让我上车吧,我想离开这里,求求你。”
列车员摇头:“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我给她补张票吧。”
那男人二十多岁,长发,穿黑色高领毛衣,手里夹着一支烟。
梅准儿就这样上了车。
男人把她带到卧铺,给她穿上外套,处理脚上的伤口,还把自己的鞋给她穿。
他泡了一碗红烧牛肉面给她。
梅准儿吃着面,问:“你要去哪里?”
男人说:“中甸县。从昆城转车,还要坐一段牛车才能到。”
他递给她一本英文书:“《消失的香格里拉》。”
他说中甸县就是传说中的香格里拉,有星空、雪山、湖泊、石头城,还有金丝猴、半鱼人等从未见过的物种。
“我想去看看。”
梅准儿当时想,中甸县一定很远,去了那里,父亲就找不到她了。
她问:“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就是这一问,改变了她的一生。
梅准儿跟着他去了中甸县,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两年前,男人去世,梅准儿住进了医院。
如今出院,她得知父亲也去世了,世界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
2
回忆结束。
梅准儿把最后一张纸丢进火盆:“爹,我来看你了,明天就要走了。”
从烧纸到结束,她脸上没有任何悲伤。
我想,她对这个父亲的感情应该很淡,甚至恨过。
但恨随着父亲的离世也散了,只剩下一个“故人”。
梅准儿站起身:“我们走吧。”
下山到村口,她把钱递给我:“你叫什么名字?”
“徐东。”
“徐东,我有个请求。”她看着我,“你明天能不能陪我去一趟中甸县?”
梅准儿说,她丈夫葬在那里,她想去给他烧柱香。
“来回车费我出,再给你一千块。”
我想了想,父亲还要守灵三天,我正好可以去一趟。
“好。”
3
第二天一早,我们在火车站碰面。
梅准儿买的是豪华软卧。从穿着看,她并不缺钱。
火车上,她忽然说:“徐东,你能跟我说说胡耀胜的事吗?”
我明白了,她请我同行,一是需要我做白事仪式,二是想知道这十二年父亲的情况。
我说:“我和他不熟。他这些年种种地、打打猎、打打麻将。村里听得最多的,就是他今天赢了多少,昨天输了多少。”
但我想起一件事。
“你这些年是不是去过冰国、云国、加里国?”
梅准儿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说:“村口小卖部有电话,我几次听见胡耀胜打电话,里面提到过这些地方。”
说完我才明白,其实胡耀胜一直都在打听女儿的消息。
梅准儿沉默了一会儿,又拿出一个红纸包,把“壮骨粉”一口吞下:“看来他还有想起过我。”
她从小不知道母亲是谁,由胡耀胜养大。
他对她很冷淡,也不怎么说话。
但梅准儿记得一件事。
六岁那年,她随口说想吃兔肉。第二天,胡耀胜就去打猎,带回一只野兔,还买了一个红色塑料盒装的小蛋糕。
那是她最温暖的一个生日。
“但我还是无法原谅他。”
梅准儿苦笑,“我刚满十八岁,他就收了三千块,急着把我嫁出去,好像我是个包袱。”
我问:“你知道那个老光棍后来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
“他几年前结婚了,对妻子很好,现在已经是百万富翁了。”
梅准儿不屑地笑:“那又如何?我现在还是千万遗产的继承人呢。”
她说她丈夫是个诗人,笔名热海。
我愣住了。
热海是个有名的诗人,两年前上吊自杀。
他死前留下一封“遗书”,只有十九个字:
“可笑吧,那些自诩是永恒的爱情却能摧毁牢笼!”
这十九个字在拍卖会上被炒到一百万。
我这才明白,梅准儿的千万遗产来自哪里。
4
一天一夜后,我们到了昆城,又转车去中甸县。
到站时,我在睡觉,梅准儿叫醒我:“徐东,我们到了。”
一下车,冷空气扑面而来。
十月的中甸县,已经冷得刺骨。
我们沿着铁轨走,星空壮阔,月光洒在雪山上,美得像另一个世界。
走了一会儿,梅准儿离开铁轨,朝右侧走去。
她每走一步都很稳,像是在默数。
一步、两步、三步……
大约一千步后,梅准儿停下:“就是这里了。”
四周空无一人。
梅准儿蹲下身,开始挖土。
土很松,很快挖出一个四方形的“窗户”。
打开“窗户”,她跳下去:“你下来。”
我跟着跳下去。
下面竟然是一个长方形的铁皮房,像集装箱一样。
大约十一米长,四米宽,两米高。
里面有一张床,一盏煤油灯,一叠白纸。
顶部,挂着一条环形麻绳。
我问:“这里就是热海自杀的地方?”
梅准儿点亮煤油灯:“这是他三年前让人做的。他把它埋在地下,每天开窗透气。”
热海一个人住在这里,像原始人一样生活。
梅准儿住在昆城,每周来一次,每次都走一千步来找这个地方。
“他来这里一年,一首诗都没写。”她说。
直到最后那十九个字。
我忽然有个猜想:他是不是三年前就决定要死了?
这个地下铁皮房,就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热海每天待在里面,像是把自己活埋一次。
5
梅准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钻戒。
“我在医院躺了两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热海到底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让我活?”
热海的厌世由来已久。
结婚后,他们周游世界,冰国、云国、加里国……
热海的诗越来越偏激,越来越绝望。
热海觉得世界已经腐烂,只有十二年前去过的中甸县,是唯一的净土。
于是他回来了,造了这个地下铁皮房。
白天打猎捕鱼,夜晚在地下写诗、冥想。
但热海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
两年前的一个夜晚,梅准儿像往常一样来给热海送饭。
那天热海状态很好,吃了很多,还让她留下。
她以为他好了。而且那天不知为何,她吃完饭就特别困。
半夜,梅准儿从沉睡中醒来,看到他吊在麻绳上。
而那扇唯一的出口——窗户,被他从里面锁上了。
窗户是防弹玻璃,里外都有锁,只有一把钥匙。
钥匙被他从缝隙丢到了窗外。
热海不仅要自杀,还要把梅准儿困在这里。
食物吃完了,没有水。
梅准儿哭到没眼泪,看着热海冰冷的遗体。
她抓着亡夫的衣服:“我这么爱你,你却要我陪葬?好,我的命是你救的,我还给你!”
她倒了下去。
等她醒来,已经在医院。
原来,热海在自杀前给朋友写了一封信,让朋友七天后打开。
朋友报警,警察用窗外的钥匙打开了防弹玻璃,把她救了出来。
热海并不是要她死,只是想让梅准儿陪他度过“头七”。
6
仪式结束,梅准儿把钻戒留在铁皮房里。
我们搬来床,站上去。
我先爬出去,再拉梅准儿上来。
我看着那扇防弹玻璃,忽然想到什么。
“那钻戒是你们的婚戒?”
“是。”
“他死的时候,你戴着吗?”
梅准儿点头。
我接过钻戒,把窗户关上。
我在外面,她在里面。
我用钻戒的钻石用力去顶玻璃。
砰!砰!砰!
玻璃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缝。
我打开窗户,把她拉上来。
梅准儿震惊地看着裂缝。
我说:“也许那十九个字不是遗书,而是密码。”
“自诩永恒的爱情——指的是钻戒。”
“牢笼——就是这防弹玻璃。”
“钻石比玻璃硬,他是在告诉你,用钻戒砸破玻璃,就能出去。”
7
回去的火车上,梅准儿一直看着那枚钻戒。
她终于明白,丈夫是想让她恨他一次。
因为只有恨,才能让她忘记爱。
只有恨过,她才能带着他留下的千万遗产,继续活下去。
爱与恨,就像火车穿过隧道,被一起甩在了身后。
第二天清早,我们到了昆城。
梅准儿把酬金递给我:“谢谢。”
她转身走进人群,再也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她会怎样生活。
我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8
我回到徐家村,父亲也回来了。
他问:“你去哪儿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父亲愣住:“胡耀胜的女儿回来了?”
他叹了口气:“可惜我不在,不然我还能告诉她一些事。”
父亲说,梅准儿其实不是胡耀胜的亲生女儿。
是胡耀胜的妻子和别人生的,后来妻子丢下孩子走了。
胡耀胜把她养大。
而胡耀胜有个习惯——每次做决定前,都会去打一场牌。
摸到什么牌,他就做什么决定。
父亲说他知道的也只有这些。
但我的脑海里却冒出无数疑问。
胡耀胜是用父亲的方式在爱她吗?
还是他真的讨厌这个“包袱”?
他收三千块把她嫁出去,是为了让她过得好,还是为了甩掉她?
他这些年一直打听她的消息,是想找她,还是只是好奇?
他人生最后一晚通宵打麻将,是在等一副能让他做出某个决定的牌吗?
为什么梅准儿生命中的两个男人——父亲和丈夫——都这么奇怪?
我不得而知。
他们都已经离开。
人生的诡秘之处就在这里——
当一个秘密随着制造秘密的人死去,并不会消散,只会留下无数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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