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丞相在外蓄了20年外室,生了5个儿子,功成名就后欲迎发妻共享荣华,才知发妻3年前已是邻国太后
大楚,建安二十年,冬。
相国魏洵立于太极殿前,紫袍玉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二十年蛰伏,他以雷霆之势清扫朝堂,扶新帝登基,终换来这泼天权势。
雪花如席,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静静看着掌中那枚来自北朔探子的密报。
纸上寥寥数语,却重逾千钧,压得他指节泛白。
他一生算无遗策,控人心,掌国运,唯独在“苏晚音”这个名字上,亏欠良多。
他想,待天下大定,便将那苦等了他二十载的糟糠之妻接来都城,以凤冠霞帔,偿还半生孤寂。
然而,密报末行,一行朱笔小字如淬毒的针,刺入他的眼瞳:“北朔凤仪太后,三年前尊号,其人……南楚人士,姓苏,讳晚音。”
第一章 笼中雀与天上鹰
相国府的书房,暖炉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却没有一丝暖意。
魏洵端坐于紫檀木大案之后,面沉如水。
他面前,垂首立着五位英武不凡的青年,正是他那五个引以为傲的儿子。
这五子,皆为他在外蛰伏二十年间,由那位名为柳娘的女子所出。他们是他在黑暗中磨砺出的利刃,是他重返朝堂,扫清政敌的最大依仗。
长子魏昭,沉稳有度,已在兵部任职。次子魏晰,心思缜密,掌着相国府的情报网。
三子魏昂,勇冠三军,是新帝亲封的羽林卫中郎将。
四子魏景与五子魏然是双生子,一个精于商道,为他筹措钱粮,一个善于伪装,是他安插在各处的暗棋。
“父亲,”长子魏昭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您已传信回江宁老家,不日便可接母亲大人前来享福。何故今日……如此神色?”
魏洵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之上,仿佛要将纸张灼穿。他挥了挥手,示意次子魏晰将东西呈上来。魏晰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双手奉上。
锦盒打开,里面并非什么珠玉珍宝,而是一柄断成两截的黄杨木梳。梳子样式古朴,看得出用了许久,断口却极新。
“这是从江宁祖宅寻到的。”魏晰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派去的人回报,祖宅三年前便已易主,邻里皆言,主母苏氏……当年便已病故。可我们在整理旧物时,于床下暗格发现了此物。”
魏洵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断梳的齿痕。
这把梳子,是他二十年前离家时,亲手为妻子苏晚音雕刻的。他记得那晚月色正好,他握着她的手,许诺待他功成名就,定会回来,为她梳一辈子的青丝。
“病故?”魏洵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那般坚韧的女子,怎会轻易病故?”
他将目光投向魏晰:“三年前,北朔发生了什么?”
魏晰一怔,迅速在脑中检索着信息:“三年前,北朔老皇帝暴毙,七岁的太子仓促继位。朝政……由一位身份神秘的‘凤仪夫人’垂帘听政,后尊为太后。此女手段狠辣,以铁腕肃清了反对势力,如今已是北朔实际的掌权者。”
书房内一片死寂。
魏昭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问起敌国之事,更不解这与他们素未谋面的“嫡母”有何关联。在他们心中,母亲只有柳娘一人。那个传说中的“发妻”,不过是父亲履历上一个模糊的符号。
魏洵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苏晚音的模样。
那是一个外表温婉如水,内里却比谁都刚硬的女子。
当年他为躲避政敌追杀,不得不隐姓埋名,远遁江宁。苏晚音变卖了所有嫁妆,助他安顿,自己则靠着一双巧手做些绣活,支撑着那个清贫的家。
他告诉她,他要去远方做一笔大生意,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数载。她信了,每日倚门盼望。而他,却在另一处,为了他的大业,与另一个女人生儿育女,建立自己的势力。
他心中有愧,但从不后悔。在他看来,这是成大事者必要的牺牲。他以为,只要他最终成功,所有的亏欠都可以弥补。他会给她至高无上的荣耀,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他从未想过,她不等了。
不仅不等了,她还用自己的方式,走到了比他预期中更高的位置。
“魏晰。”魏洵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动用‘天枢’密探,我要知道这位凤仪太后的一切,尤其是……她三年前,是如何入的北朔王宫。”
魏晰心头一凛。“天枢”是他们最核心、最隐秘的情报网,专为刺探敌国君王秘辛而设。动用它,只为查一个女人?
他不敢多问,只躬身领命:“是,父亲。”
待五子退下,魏洵独自一人留在书房。他拿起那半截断梳,梳齿划过掌心,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痛。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苏晚音送他离家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怨怼,只有深深的期盼和一丝他当时未能读懂的……决绝。
他低声呢喃,似在问她,又似在问自己:“晚音,这二十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书房的窗外,风雪愈发大了。一场席卷两国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风暴的中心,竟是一对分别了二十年的夫妻。
夜色深沉,相国府的一处偏院内,灯火通明。
柳娘正在灯下为魏洵缝制一件新的披风,她神情专注,一针一线都极为用心。她的容貌算不上绝色,却自有一股江南水乡的温婉气质。二十年的风霜,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岁月静好的从容。
五个儿子鱼贯而入,神色各异。
“娘。”魏昭先开口,将书房里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柳娘穿针引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她抬起头,目光柔和地扫过自己的儿子们:“你们父亲……他心里,始终是念着那位苏夫人的。”
“可她已经‘病故’了!”五子魏然性子最急,忍不住说道,“父亲为何还要为一个死人,动用‘天枢’这等国之利器?更何况,还牵扯上北朔太后,这若是被政敌抓住把柄……”
“住口。”柳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魏然立刻噤声。
柳娘放下手中的针线,缓缓起身,为每个儿子都倒了一杯热茶。
“孩子们,你们要记住。”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你们的父亲,是当朝相国,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深意。我们能有今日,全赖他的筹谋。至于苏夫人……她是你们父亲明媒正娶的发妻,是魏家的主母。无论生死,这个名分,谁也改不了。”
她看着儿子们脸上或不解,或不忿的神情,心中轻轻一叹。
她何尝不委屈?她陪伴一个男人二十年,为他生儿育女,掌管内务,联络各方势力,从一个柔弱女子,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智囊。可到头来,她依旧是个没有名分的“外室”。她的儿子们,也都是“庶出”。
她原以为,苏晚音死了,一切便尘埃落定。只要魏洵将她扶正,她的孩子们便能名正言顺。可如今看来,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女人,即便“死”了,也依旧是魏洵心头那颗永远抹不去的朱砂痣。
“娘,您就不担心吗?”次子魏晰看着母亲,眼神里满是心疼,“若是那位苏夫人没死……父亲他……”
柳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外人看不懂的凄然:“我担心的,不是她是否还活着。我担心的是,二十年的时间,足以将一只笼中的金丝雀,变成翱翔于九天的猎鹰。若她真的还活着,你们的父亲……恐怕是引火烧身了。”
她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五个儿子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放在心上的“嫡母”,或许……并非一个需要同情的弱女子。
第二章 蛛丝与马迹
“天枢”的效率,快得惊人。
不过三日,一卷密封的竹简便送到了魏洵的案头。
竹简是用特殊的药水浸泡过,唯有特定的解药熏蒸,才能显现字迹。这是“天枢”最高等级的密报。
魏洵屏退了左右,独自在密室中点燃熏香。青烟袅袅,竹简上,一行行蝇头小楷如鬼魅般浮现。
他看得极慢,每个字都反复咀嚼。
密报的内容,证实了他的猜测,却又远超他的想象。
凤仪太后,苏晚音,确实是他的妻子。
三年前,她并非直接进入北朔王宫。她的踪迹,最早出现在两国边境的一座名为“燕回城”的城池。那里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也是两国商贸与情报的交汇点。
记录显示,一个名为“苏娘子”的南楚女人,在燕回城开了一家小小的茶馆。她不卖名茶,只卖一种自己调配的“晚香茶”。此茶味道独特,能安神静心,很快便在长途跋涉的商旅中传开。
真正让她声名鹊起的,是一次意外。
当时,北朔一位领兵的大将,因战事失利,被政敌陷害,身负重伤,逃至燕回城。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是这位“苏娘子”,不仅收留了他,还用匪夷所思的医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位大将,名为赫连勃。是北朔皇室的旁支,手握重兵,性格刚烈。
赫连勃被救后,对苏晚音感恩戴德,将她奉为至交。也正是通过赫连勃,苏晚音得以接触到北朔的上层。
密报中详细记述了她如何利用茶馆,结交各方势力;如何凭借对南楚的了解,为赫连勃分析时局,屡出奇谋;又如何在一个恰当的时机,通过赫连勃的引荐,以“医女”的身份,进入了疾病缠身的北朔老皇帝的视野。
之后的一切,便顺理成章,却又步步惊心。
她以“晚香茶”和精湛的医术,缓解了老皇帝的病痛,深得信任。在宫中,她谨言慎行,从不参与党争,却在无形中,将所有人的动向了若指掌。
直到三年前,老皇帝病危。几位年长的皇子为争夺皇位,在宫中大打出手,引发内乱。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北朔将分崩离析之际,苏晚音出手了。
她联合大将赫连勃,以雷霆手段控制了宫禁。而后,她拿出了一份有老皇帝亲笔画押的遗诏,立年仅七岁的九皇子为太子。同时,她揭露了几位年长皇子毒害老皇帝的罪证。
证据确凿,朝野哗然。
内乱平息后,九皇子登基,苏晚音因护驾有功,被尊为凤仪夫人。又因新帝年幼,由她垂帘听政。不出半年,她便被尊为太后,彻底掌握了北朔的权柄。
魏洵看到这里,指尖冰凉。
密报的最后,附上了一幅凤仪太后的画像。画师是“天枢”安插在北朔宫中的顶级密探,画得惟妙惟肖。
画上的女子,身着北朔太后朝服,凤冠高耸,仪态万千。容貌依稀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只是褪去了青涩与温婉,眉宇间凝结着一股生杀予夺的威严与冷漠。她的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双眼睛,魏洵无比熟悉。
二十年前,每当他谈论天下大势,指点江山时,苏晚音就是用这样的眼神,安静地看着他。只是那时,这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与崇拜。
而现在,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好,好一个苏晚音……”魏洵将竹简紧紧攥在手中,骨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他以为她是一只被遗弃在江宁老宅的笼中雀,却不想,她早已挣脱了牢笼,变成了一只翱翔在北国天空的猎鹰。而他,就是她眼中,那个最大的猎物。
他原以为的“亏欠”与“弥补”,在她的这番惊天伟业面前,显得何其可笑。
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弥补。
她用二十年的时间,给了他一个最响亮的耳光。
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父亲,宫里来人了。”是长子魏昭的声音。
魏洵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他用内力将竹简震成粉末,恢复了往日那个波澜不惊的相国模样。
“何事?”
“陛下召您入宫,商议北朔使团来访之事。”
魏洵的瞳孔骤然收缩。
北朔使团?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苏晚音的手笔。她是在向他宣战。
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经拉开了序幕。
魏洵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门而出。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他对魏昭吩咐道:“传令下去,让老三加强宫中戒备。让老四,查清北朔使团的底细,尤其是……使团正使。”
“是。”
魏昭看着父亲的背影,总觉得今日的父亲,与往日有些不同。那挺拔的脊梁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这是一种棋逢对手,甚至是被对手完全看穿的疲惫。
对于运筹帷幄二十年,从未失算的魏洵而言,这无疑是第一次。
而给他带来这种感觉的,竟然是那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嫡母”。
这个认知,让魏昭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寒意。
第三章 惊鸿与暗刺
大楚的皇宫,金碧辉煌。
新帝年幼,尚在读书的年纪,此刻却穿着宽大的龙袍,端坐在龙椅上,有些不安地晃动着双腿。他的面前,站着满朝文武,以及刚刚入殿的相国魏洵。
“相国,”小皇帝一见魏洵,如同见到了主心骨,立刻道,“北朔的国书,您看看。”
魏洵接过太监呈上的国书,展开。
国书辞藻华丽,言辞谦恭,大意是说北朔新帝仰慕大楚天威,愿永结秦晋之好,特派使团前来朝贺,并商谈边境互市事宜。
落款处,是北朔皇帝的玉玺,以及……凤仪太后的凤印。
那凤印的图案,繁复而精美,一只浴火的凤凰栩栩如生。魏洵的目光,却死死盯在凤凰尾羽的一处微小细节上。
在那里,有一个极难察觉的印记,形似一朵晚香玉。
这是他和苏晚音之间的暗号。当年,他为她雕刻那把黄杨木梳时,便在梳柄上刻下了这个图案。他曾对她说,晚香玉,晚香玉,晚音之玉。这是独属于她的印记。
她竟然将这个印记,刻在了代表北朔最高权力的凤印之上!
这是何等的胆魄!又是何等的……挑衅!
她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魏洵,我就是苏晚音。我来了。
魏洵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将国书合上,躬身道:“陛下,北朔此举,意在示好。我大楚乃天朝上国,理应以礼相待。臣以为,可准其来使。”
“准,准,相国说得是。”小皇帝连连点头。
退朝后,魏洵没有立刻回府,而是独自一人登上了宫城的角楼。
冷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俯瞰着整座都城,这座他用二十年心血换来的权力中心,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棋盘。
而棋盘的另一端,坐着的,是他的妻子。
他试图复盘苏晚音这二十年的心路历程。
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在绝望中等待。从一日复一日的期盼,到一年复一年的失望,最终心死如灰。
不,以她的性子,她不会只是心死。她会将这死灰,燃成复仇的火焰。
她一定是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自己另有家室,甚至知道了自己的图谋。所以,她选择了离开。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而是用一种最狠厉,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回应他的“背叛”。
她要的不是他的弥补,而是要与他站在同等的高度,甚至……要将他彻底击败。
这二十年,他在暗处搅动风云。而她,竟然也在另一片天空下,做着同样的事情。
他们是天底下最了解彼此的人,也因此,将成为最可怕的对手。
“父亲。”
次子魏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查到了。”魏晰的声音有些干涩,“北朔使团的正使,是礼部尚书赫连修。但……副使的身份,很特别。”
“说。”
“副使名为苏盈,是凤仪太后的……义女。据说深得太后宠信,此次随行,名为学习礼仪,实则……有太后监国之权。”
魏洵猛地转身,双目如电:“苏盈?她长什么样子?”
“画像在此。”魏晰递上一卷画轴。
魏洵颤抖着手展开。画上的少女,年约十六七岁,眉眼之间,竟与年轻时的苏晚音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魏洵的脑中轰然炸开。
他离开江宁时,苏晚音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他当时忙于奔逃,甚至忘了细问。他后来也曾派人打探,却只得到她身体不适,孩子没能保住的消息。他当时悲痛之余,也松了口气,毕竟带着一个孩子,他的计划会更添掣肘。
难道……
“父亲,您怎么了?”魏晰见父亲脸色煞白,关切地问道。
魏洵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幅画,仿佛要将画中人看穿。
他有五个儿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可他从未想过,他或许……还有一个女儿。
一个由苏晚音亲手抚养长大,被灌输了二十年“恨意”的女儿。
苏晚音,你好狠的心!
你不仅要与我为敌,还要派我们的亲生女儿,来做刺向我心脏的那把尖刀!
这一刻,魏洵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这不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这是一种从骨血深处蔓延开来的,足以将他彻底摧毁的致命危机。
他建立的一切,他的权势,他的骄傲,在这个看不见的敌人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权谋之术,在面对这个与他羁绊最深的女人时,竟处处受制,无从下手。
这盘棋,他还没开始下,就已经输了半壁江山。
角楼下的皇城,车水马龙,一片繁华。可魏洵只觉得,天罗地网,已然罩下。
第四章 宴无好宴
北朔使团抵达都城的日子,天朗气清。
鸿胪寺卿亲自出城十里相迎,礼数周全,彰显着大楚的泱泱国风。
当晚,小皇帝在宫中设宴,款待使团。魏洵作为百官之首,自然在座。他的位置,离龙椅最近,也离使团的席位最近。
他终于见到了那位北朔副使,苏盈。
真人比画上更动人。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的北朔宫装,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空谷幽兰般的气质。她安静地坐在正使赫连修的身后,不言不语,仿佛对周围的歌舞升平,丝毫不感兴趣。
但魏洵能感觉到,她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已经将殿内的每一个人,每一处布置,都尽收眼底。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
魏洵的心,针扎似的疼。
宴会过半,赫连修起身敬酒,言辞间对大楚极尽恭维。魏洵端起酒杯,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苏盈的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太后义女,苏盈姑娘吧?”魏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盈闻言,缓缓起身,对他敛衽一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相国大人安好。小女苏盈,久闻相国大人之名,今日一见,果然风姿不凡。”她的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疏离。
“不敢当。”魏洵看着她那张酷似苏晚音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失神,“姑娘的口音……倒不像是北地之人。”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一凝。
赫连修的脸色微微一变。谁都知道,北朔太后出身南楚,这是北朔朝堂上一个敏感的话题。魏洵此问,无疑是在揭人伤疤。
苏盈却面色不改,浅浅一笑:“相国大人说笑了。义母虽是南楚人,但对小女的教导,向来以北朔国风为重。至于口音,或许是小女天资愚钝,学得不像罢了。”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苏晚音的出身,又将问题归结于自己,还顺带捧了一下北朔的国风。
魏洵的双眼微微眯起。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这分寸感,这应对能力,绝非寻常深宫女子可比。苏晚音……当真是将她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
“是吗?”魏洵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本相倒是觉得,姑娘的言谈举止,颇有几分江南女子的风韵。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苏盈的眼睛。
“尤其是姑娘刚才行礼时,右手尾指微翘的习惯。本相一位故人,便有此习惯。”
苏盈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这个小习惯,是她从小就有的,连义母都说过多次,却总也改不掉。她没想到,竟会被一个外人,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一语道破。
她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相国大人好眼力。或许……是巧合吧。”
“或许吧。”魏洵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随口一提。
但这场简短的交锋,已经让殿内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所有人都看出来,大楚的相国,与北朔太后的义女之间,似乎……暗藏机锋。
宴会结束后,魏洵的五个儿子在宫门外等他。
“父亲,”三子魏昂性子最直,忍不住问道,“您今晚为何要处处针对那个苏盈?她不过是个小姑娘。”
魏洵没有说话,径直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驶出宫门,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倦意:“她不是小姑娘。她是苏晚音……派来的一封战书。”
“战书?”五子面面相觑。
“她身上,有太多晚音的影子。”魏洵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心性,手段,甚至是一些不为人知的小习惯。晚音这是在告诉我,她将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告诉了这个孩子。她要用这个孩子,来割裂我,折磨我。”
马车内,一片沉默。
魏昭等人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嫡母”,是个何等可怕的女人。她甚至不用亲自出面,只派来一个少女,就足以让权倾朝野的父亲,方寸大乱。
“那……我们该怎么办?”次子魏晰问道。
魏洵沉默了许久,才睁开眼。眼中已不见了疲惫,取而代ăpadă是冰冷的决断。
“她要战,那便战。”
“她派来一颗棋子,我们就想办法,拔掉这颗棋子。或者……让她为我所用。”
“魏晰,去查。我要知道苏盈在大楚的一切动向,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还有,想办法,让我与她……单独见一面。”
他必须要确认。
他必须要亲自确认,苏盈,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儿。
这个答案,将决定他下一步棋,究竟该如何落子。
第五章 鱼饵与毒钩
相国府的后花园,有一座临湖而建的暖阁,冬日里引温泉水入室,温暖如春。
这里,是魏洵私下会见密探与心腹的地方。
今日,他却在这里,设下了一场茶局。
客人,只有一位——北朔副使,苏盈。
请柬是以柳娘的名义送出的,理由是相国夫人听闻北朔贵客水土不服,特邀其来府中品尝家乡的茶点。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让人无法拒绝。
苏盈如约而至。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装束,走进暖阁时,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正坐在主位,亲自烹茶的魏洵身上。
“相国大人?”她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
“苏盈姑娘不必紧张。”魏洵抬起头,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夫人身体不适,特命本相代为招待。”
他的目光,温和得像一位慈祥的长辈,与那晚在宫宴上的咄咄逼人,判若两人。
苏盈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魏洵将一杯刚刚烹好的茶,推到她的面前。
茶香四溢,清雅悠长。
苏盈只闻了一下,脸色便倏然一变。
“这是……晚香茶?”
“姑娘竟也识得此茶?”魏洵故作惊讶。
苏盈的指尖微微收紧。晚香茶,是义母苏晚音从不外传的秘方,也是她亲手教自己调配的第一种茶。义母曾说,这茶里,藏着她的半生。
她怎么会不认识?
“家师……也喜好此茶。”苏盈含糊地回答。
“令师,便是凤仪太后吧。”魏洵一语道破,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实不相瞒,本相的亡妻,也擅长调配此茶。味道……与姑娘这杯,一模一样。”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苏盈抬起头,直视着魏洵的眼睛。她终于明白,这是一场鸿门宴。魏洵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相国大人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魏洵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只小巧的拨浪鼓,鼓面已经泛黄,上面的彩绘也有些剥落,看得出是件有些年头的旧物。
“姑娘可认得此物?”
苏盈的目光触及那拨浪鼓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她的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这个拨浪鼓,她认得。
义母的妆匣里,一直珍藏着这样一只一模一样的拨浪鼓。义母曾告诉她,这是她的生父,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她的脑中一片混乱。
为什么魏洵会有这个东西?难道……
“看来,姑娘是认得的。”魏洵将她所有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依旧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二十年前,本相离开江宁时,妻子已有身孕。我亲手做了这个拨浪鼓,本想等着孩子出生,亲手交给他(她)。可惜……天不遂人愿。”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伤感与追忆。
“后来,我听说,孩子没了,妻子也病故了。我一直以为,是我亏欠了她们母女。直到……我见到了姑娘。”
魏洵站起身,缓缓走到苏盈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盈,这个名字,是她给你起的吗?她有没有告诉你,你的父亲,是谁?她有没有告诉你,你的父亲,是一个为了权势,抛妻弃女的无耻之徒?”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苏盈的心上。
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身体因为巨大的震惊,而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从小听着义母讲述的故事长大。她的父亲,是一位温文尔雅的江南书生,在反抗暴政时,不幸牺牲。她的母亲,为了保护她,才辗转来到北朔。
可眼前的一切,都在颠覆她二十年来的认知。
这个权倾朝野,心机深沉的大楚相国,竟然……是她的生身父亲?
不,不可能!
义母说过,她的父亲,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你……你胡说!”苏盈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我父亲早就死了!你休想用这些花言巧语来蒙骗我!”
“是吗?”魏洵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转瞬即逝。他从怀中,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被丝帕包裹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洵”字。
“这是我的私印玉佩。当年,我将它掰成两半,一半我带着,另一半,给了你的母亲。”他将玉佩放在桌上,与那拨浪鼓并列,“你若不信,可以回去问问你的义母,她那里,是否……有另外一半?”
苏盈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半块玉佩上。
那熟悉的质地,那缺了一角的轮廓……她见过!
义母贴身收藏的那个锦囊里,装的……就是另外半块!
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苏盈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迷茫,痛苦,和被欺骗的愤怒。
魏洵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他抛出了鱼饵,而苏盈,已经死死咬住了这枚带毒的钩子。
他要的,就是动摇她的心。只要她开始怀疑苏晚音,那么,这对母女之间,便会出现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而这道裂痕,就是他反败为胜的契机。
然而,就在魏洵以为自己已经掌控全局之时,苏盈却突然抬起头。她的眼中,泪光闪烁,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多谢相国大人,告知小女身世。”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既然如此,小女更要为母亲,讨一个公道。”
她说完,对着魏洵,深深一拜。
“父亲大人。”
这一声“父亲”,叫得魏洵心神剧震。
“小女……告退。”
苏盈转身,一步步走出暖阁,背影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的迟疑。
魏洵伸出手,想要叫住她,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赢了吗?
不。
他好像……输得更彻底了。他亲手将一枚最锋利的棋子,递到了苏晚音的手上,并且,让她变得更加……无坚不摧。
魏洵怔怔地立在原地,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太急于求成了,他低估了苏晚音二十年来对这个女儿的影响力。苏盈的反应,不像是一个被真相击垮的少女,更像是一个……接到了最终指令的死士。
他立刻转身,对着暖阁阴影处喝道:“魏晰!跟上她!我要知道她回去后说的每一个字!”
然而,还不等魏晰的身影出现,一名相府侍卫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相……相国大人!不好了!宫里……宫里出大事了!”
侍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着举起手中的一卷明黄色的东西。
“北……北朔使团,刚刚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呈上了一份……一份凤仪太后的亲笔国书!”
魏洵心中咯噔一下,一把夺过那卷国书。他甚至没有去解开上面的丝带,因为在那国书的封缄处,用朱砂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字,一个让他瞬间血液冻结,通体冰寒的字——
“休”。
第六章 一纸休书天下惊
“休”字如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魏洵的眼底。
他二十年权谋,半生荣辱,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被一个女人,当着天下人的面,彻底地羞辱。
这不是家事。
当这封“休书”以国书的形式,出现在大楚的金銮殿上时,它便成了两国之间,最尖锐、最赤裸的政治挑衅。
苏晚音,不仅要休夫,更要休国!
她是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斩断与大楚,与他魏洵的最后一丝牵绊。她是在向天下宣告,她苏晚音,从此只是北朔的太后,再与南楚无涉。
“备马!入宫!”魏洵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嗜血的寒意。
当他赶到金銮殿时,这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吓得脸色发白。文武百官议论纷纷,有的震惊,有的愤怒,有的幸灾乐祸。
北朔正使赫连修,手持国书,昂首而立,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而苏盈,则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当她的目光与魏洵相遇时,魏洵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读到了一丝决绝,和一丝……怜悯。
魏洵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从始至终,这都是一个局。苏晚音派苏盈来,根本不是为了刺探或者谈判。苏盈本身,就是这个局最重要的一环。
他与苏盈在相府的会面,苏盈的反应,甚至那一声“父亲”,都早已在苏晚音的算计之中。
苏晚音就是要让他魏洵,亲口承认苏盈的身份。
如此一来,当这份“休书”公之于众时,他魏洵便坐实了“抛妻弃女”的罪名。一个连发妻和亲生女儿都能抛弃二十年的男人,他的品行,他的忠诚,都将受到天下人的质疑。
这是诛心之计!
“相国大人,”赫连修见到魏洵,故意扬了扬手中的国书,高声道,“太后懿旨,想必相国已经知晓。太后言,与君一别二十载,尘缘已尽,从此山高水长,各自安好。这封休书,既是全了她自己的尊严,也是……全了相国大人的体面。”
“体面?”魏洵冷笑一声,他一步步走上前,强大的气场让周围的议论声都小了下去。
他没有理会赫连修,而是将目光锁定在苏盈身上。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母亲的意思?”
苏盈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是母亲的意思,也是……女儿的意思。”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母亲说,她这一生,不悔嫁入魏家,只恨所托非人。她苦等二十年,等来的不是良人归家,而是夫君另有妻儿,权倾朝野的消息。她不愿做这荣华富贵上的点缀,更不屑于接受一份迟来的‘弥补’。所以,她选择自己去拿回应得的一切。”
“至于我,”苏盈的眼中,闪过一抹水光,却被她强行忍住,“我感谢父亲大人赐予我生命。但抚养我长大,教我成人,在我最无助时给我依靠的,是我的母亲。所以,女儿此生,唯母命是从。”
一番话,掷地有声。
将一个被辜负的痴情女子,和一个为母报不平的孝顺女儿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所有看向魏洵的目光,都变了。同情,鄙夷,猜忌……
魏洵知道,他输了。在舆论上,在道义上,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知道,此刻他若是愤怒,若是辩解,都只会显得更加无能和可笑。
他缓缓走到赫连修面前,没有去看那封休书,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国书,本相收下了。但两国之事,非同儿戏。北朔以此为由,挑衅天威,是何居心?”
他巧妙地将家事,重新拉回到了国事之上。
“太后既已斩断尘缘,那本相与她,便只是楚之相,朔之后。从今往后,只有国仇,再无私怨。”
“明日,本相会在鸿胪寺,与使臣大人,好好谈一谈……边境互市的细节。”
他刻意加重了“细节”二字。
赫连修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听出了魏洵话中的威胁之意。
魏洵,这是要用国家利益,来报复今日之辱!
而这,恰恰是苏晚音最不愿看到的。她要的是在道义上击垮魏洵,逼他在大楚失信于人,而不是真的要与大楚开战。
魏洵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对着龙椅上的小皇帝,深深一拜。
“臣,失仪了。请陛下治罪。”
小皇帝早已六神无主,连忙道:“相国何罪之有……此事……此事容后再议。”
魏洵直起身,挺直了脊梁,一步步走出了金銮殿。
他的背影,依旧孤高,依旧挺拔。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摧毁任何人的风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苏晚音,你赢了这一局。
但是,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以国为棋
鸿胪寺的谈判,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魏洵一反常态,变得极为强硬。他推翻了之前所有的口头协议,对北朔提出的互市条款,逐条驳斥,寸步不让。
他要求北朔开放三座边境城池,关税减半,并且要将战马贸易的份额,提升三成。
每一个条件,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北朔的命脉上。
赫连修气得拍案而起,怒斥魏洵公报私仇,毫无大国宰相的风范。
魏洵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淡淡道:“赫连大人此言差矣。本相所为,皆为我大楚万千子民的福祉。北朔既有求于我大楚,自然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谈判,陷入了僵局。
消息传回北朔,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封“休书”,竟会引来魏洵如此疯狂的反扑。
北朔的王宫内,苏晚音,不,现在应该称她为凤仪太后,正静静地听着密探的汇报。
她依旧是一身素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还是老样子。”她轻声说,不知是对谁,“永远都是这样,将一切都当成筹码。感情,道义,甚至……国家。”
站在她身侧的大将赫连勃,也就是赫连修的兄长,忧心忡忡地说道:“太后,魏洵此举,是要将我们逼上绝路。边境几个部族已经开始蠢蠢动欲,若是大楚此时断绝贸易,我们……恐怕会生内乱。”
苏晚音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住我吗?”
她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地图前。地图上,详细地标注着大楚与北朔的边境线,以及各处要塞的兵力部署。
“他有他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点,轻轻敲了敲。
“传我的旨意,告诉赫连修,答应他。”
“什么?”赫连勃大惊失色,“太后,万万不可!这些条件若是答应了,我北朔百年之内,都将被大楚压得喘不过气来!”
“不答应,眼前的乱局就过不去。”苏晚音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先稳住他。让他以为,自己赢了。”
她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一条河流,缓缓向西移动,最终,停在了另一处。
“赫连勃,我命你,即刻秘密调动三万‘雪狼骑’,前往此处。”
赫连勃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西羌。
一个游离于大楚与北朔之间的游牧民族,骁勇善战,却也贪婪无比。
“太后您的意思是……”
“魏洵想从正面压垮我们,那我们就从侧翼,给他致命一击。”苏晚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是要互市吗?那我就送他一份大礼。”
“我要让西羌人,断了他的商路,劫了他的粮草。我要让他知道,我苏晚音,不是只能在后宅与宫闱中算计的女人。”
“在战场上,我一样……不会输给他!”
赫连勃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柔弱的南楚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二十年前,他被她所救时,只当她是个聪慧坚韧的奇女子。
而现在,她已经是一位真正懂得如何驾驭权术,如何以天下为棋盘的……帝王。
第八章 父与女的对弈
大楚都城。
当北朔使团同意所有苛刻条件的消息传来时,朝野上下一片欢腾。
所有人都称颂相国魏洵手段通天,不费一兵一卒,便为大楚谋得了天大的利益。之前因“休书”一事对他产生的质疑,瞬间烟消云散。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谓的道德瑕疵,显得无足轻重。
只有魏洵自己,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他太了解苏晚音了。她绝不是一个会轻易妥协的人。她如此干脆地退让,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大的图谋。
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让他感到窒息。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三天三夜,对着地图反复推演。
他的五个儿子,轮流在门外守候,却谁也不敢进去打扰。
直到第四天清晨,魏洵才推门而出。他的双眼布满血丝,面容憔悴,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魏晰,”他叫来次子,“立刻传信给西境守将,让他放弃对西羌的一切戒备,甚至……可以主动后撤三十里,将一条商道,让给他们。”
“什么?”魏晰大惊,“父亲,您这是……引狼入室啊!西羌人贪得无厌,一旦让他们尝到甜头,必会后患无穷!”
“我就是要让他们进来。”魏洵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又自信的光芒,“晚音想借西羌这把刀来捅我,那我就将计就计,把这把刀,变成我自己的。”
“传我的手令,让老四(魏景),动用我们所有的商队,将一批‘特殊’的货物,混在普通商品里,沿着那条商道,运往西境。”
“特殊货物?”
“一批……足够让西羌人内乱的‘军械’和‘粮食’。”魏洵冷冷一笑,“西羌分为数个部落,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只需要给其中最弱小,也最有野心的那个部落,送去他们最需要的东西。你说……会发生什么?”
魏晰倒吸一口凉气。
釜底抽薪!借刀杀人!
父亲这是要让西羌,自己乱起来!
“可是……苏盈还在都城。我们这么做,不怕她察觉吗?”
“她?”魏洵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她现在,是最好的人质。只要她在我们手上,苏晚音就不敢轻举妄动。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他附在魏晰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魏晰听完,脸色数变,最终,还是躬身领命:“是,儿子明白。”
当晚,苏盈收到了魏洵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母亲在利用你,也在利用西羌的无辜牧民。想知道真相,三日后,城外青云观,我等你。”
苏盈将信纸在烛火上烧成灰烬,面无表情。
她知道,这是魏洵的反击。
也是她与这位“父亲”,真正的对弈。
去,还是不去?
去了,是九死一生的陷阱。
不去,她将永远被蒙在鼓里,成为母亲棋盘上一颗不明所以的棋子。
她想起了母亲送她离开北朔时,对她说的话:“盈儿,记住,永远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你的眼睛,你的心,才是你最可靠的武器。”
最终,她做出了决定。
第九章 青云观内非青云
青云观,位于都城西郊的一座荒山之上,早已破败。
苏盈独自一人,策马而来。
她没有带任何护卫。她知道,在魏洵的地盘上,带再多的人,也只是徒劳。
观内,魏洵早已等候多时。
他没有穿相国的紫袍,只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文士。
“你来了。”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有欣慰,也有痛惜。
“我来了。”苏盈翻身下马,与他对视,“你想让我看什么真相?”
魏洵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观内的一间侧殿。
苏盈推门而入。
殿内,没有刀斧手,也没有伏兵。
只有一个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伤的男人。男人穿着西羌的服饰,嘴里塞着布团,看到苏盈,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
而在男人的脚下,散落着几封用北朔密文写就的信件。
苏盈俯身捡起一封,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
那是母亲的笔迹。
信的内容,是命令西羌的某个部落首领,在指定时间,劫掠大楚商队,并制造边境摩擦。信中许诺,事成之后,北朔将提供他们足够的兵器和粮草,助他们统一西羌各部。
而这个被绑着的男人,正是那位部落首领派来与北朔联络的信使。
“现在,你看到了。”魏洵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的母亲,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挑起战争,让无数无辜的牧民和百姓,卷入战火。”
“她嘴上说着为你好,为你讨公道。可实际上,你和那些西羌人一样,都只是她手中的棋子,随时可以牺牲。”
苏盈的身体,摇摇欲坠。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证实魏洵的话。
她一直以为,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反抗不公的命运。可现在看来,母亲与魏洵,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
“不……母亲不是这样的人……”她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不是?”魏洵冷笑,“那你再看看这个。”
他将一卷宗卷,扔到苏盈的脚下。
“这是我查到的,你母亲在北朔的所有事迹。她是如何一步步登上太后之位的。你知道,北朔老皇帝是怎么死的吗?不是病死的。是被她用一种南楚特有的慢性毒药,一点点……耗死的。”
“你知道,那位帮助她的赫连勃大将,后来又是什么下场吗?在她掌权之后,赫连勃全家,被以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因为……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苏盈,醒醒吧!你的母亲,从来就不是什么受害者。她是一头……比我更狠,更无情的恶狼!”
魏洵的话,如同一把把尖刀,将苏盈心中最后一丝幻想,都剖得鲜血淋漓。
她瘫坐在地,泪水,终于决堤。
原来,她所坚持的一切,她所信仰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不是为母复仇的孝女,她只是一个……被仇恨喂养大的,可悲的工具。
魏洵看着女儿崩溃的样子,心中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无尽的酸楚。
他缓缓蹲下身,想要伸手为她拭去泪水,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了空中。
他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她?
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
“跟我走吧,盈儿。”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恳求,“离开她,回到我身边。爹……会补偿你的一切。”
苏盈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他。
她的眼中,没有了迷茫,也没有了痛苦。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补偿?”她轻声笑了,笑声凄厉而悲凉,“你拿什么补偿?补偿我从未有过的父爱?补偿我被当作棋子的二十年?还是补偿……那些因你们的权谋而死的无辜之人?”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向后退去。
“魏洵,你和她,都是一样的人。你们不配做我的父母。”
“从今天起,我叫苏盈。只是苏盈。与你们,再无瓜葛。”
说完,她毅然转身,向观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魏洵急声问道。
苏盈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去一个……没有你们的地方。去走一条……我自己的路。”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光亮之中。
魏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赢了对苏晚音的这一局,却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女儿。
第十章 终局与开局
苏盈的消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北朔使团群龙无首,赫连修在得到魏洵的“暗示”后,匆匆与大楚签订了那份不平等条约,灰溜溜地返回了北朔。
西羌那边,也如魏洵所料。得到了“意外之财”的部落,立刻向其他部落发起了攻击,整个西羌草原,陷入了长久的内乱之中,再也无力威胁大楚的边境。
魏洵,以一场近乎完美的权谋之术,化解了苏晚音带来的所有危机,并为大楚谋得了巨大的利益。
他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相国府内,张灯结彩。
柳娘和五个儿子,都为他感到高兴。
只有魏洵自己,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一夜未眠。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她。
输了那个他亏欠了一生的妻子,也输了那个他从未尽过一天责任的女儿。
这泼天的权势,这无上的荣耀,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空洞,如此……寂寥。
三个月后。
一封来自北朔的密信,再次送到了他的案头。
信,是苏晚音亲笔所书。
信上没有指责,没有谩骂,只有平静的叙述。
她承认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她说,当她得知魏洵另有家室的那一刻,她心中的苏晚音,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一心复仇的鬼魂。
是苏盈的离开,让她从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噩梦中,清醒了过来。
信的最后,她写道:“魏洵,你我之间的恩怨,已如云烟。从此,你是大楚的相国,我是北朔的太后。为了盈儿,也为了两国百姓,你我……休战吧。”
信的末尾,附着半块玉佩。
与他手中的那一半,正好可以合成一个完整的“洵”字。
魏洵将两半玉佩合在一起,冰凉的触感,仿佛刺入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这既是终局,也是新的开局。
他和苏晚音之间,再无夫妻情分。剩下的,只有两个势均力敌的政治家,为了各自的国家,为了那个共同的女儿,而展开的一场……漫长而克制的博弈。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好。”
他将信,连同那半块属于他的玉佩,一起装入信封,交给了密探。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书房,抬头看向天空。
天,很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宁,苏晚音也曾这样看着天空,对他说:“夫君,你看,天这么大,不知我们这般的小人物,将来会走到哪里去呢?”
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他好像是说:“我会带你,走到最高的地方去。”
如今,他们都走到了。
只是,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遥遥相望,永不相见。
(全书完)
第十一章 棋盘之外
魏洵将那封只有一个“好”字的回信送走后,并未感到丝毫轻松。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那枚合二为一的玉佩静静躺在紫檀木大案上,温润的质地却透着刺骨的冰凉。他以为这是终局,是休战的号角,可他与苏晚音都明白,这只是另一场更宏大,更无声的战争的序幕。
这场战争,不再是夫妻间的恩怨情仇,而是两国之间,权谋与国力的真正较量。而他们共同的女儿,苏盈,这枚脱离了棋盘的棋子,反而成了这场新棋局中最不确定的变数。
“父亲。”长子魏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沉稳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ক的忧虑,“宫里传话,陛下今晨偶感风寒,早朝……取消了。”
魏洵的眉梢微微一挑。他缓缓将那枚玉佩收入一个锦盒,动作慢得如同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他走出书房,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因一夜未眠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偶感风寒?”魏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看着庭院中被寒霜打蔫的枝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魏昭耳中,“是太医院说的,还是太后说的?”
大楚的皇帝年幼,朝政虽由魏洵把持,但后宫之事,名义上仍由先帝留下的几位太妃,尤其是以贤德著称的陈太后掌管。陈太后是小皇帝的生母,出身名门,性格温婉,向来不干预政事,是魏洵扶持小皇帝登基时,最安分的一枚棋子。
魏昭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压低了声音:“是陈太后宫里的小太监出来传的话。太医院的院判已经入宫诊脉,只说是寻常风寒,需静养几日。”
“寻常风寒,便要取消早朝?”魏洵踱步至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在指尖缓缓捻动,“昭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吗?”
魏昭垂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儿子愚钝。父亲的意思是……有人在借陛下的病,向您示威?”
“示威?”魏洵轻笑一声,将捻碎的叶末吹散在风中,“不,这不是示威。这是试探。有人想看看,我这个相国,在‘休书’一事之后,在这朝堂之上,还剩下几分威信。也想看看,我魏洵,是不是真的会因为家事,而乱了国事的方寸。”
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视着自己的长子:“我那几个政敌,尤其是吏部尚书张柬之,还有御史大夫王景,最近可有什么异动?”
魏昭心中一凛,立刻回答:“张尚书这几日频繁出入几位老臣的府邸,似乎在串联什么。王御史则接连上了几本奏疏,弹劾边军将领吃空饷,但都被您压下了。儿子以为,他们是在借题发挥。”
“借题发挥?”魏洵走到庭院中央,负手而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他们是在找我的破绽。‘休书’之事,让他们看到了扳倒我的希望。他们以为我后院失火,心神大乱,正是他们发难的最好时机。而陛下的这场‘风寒’,就是他们吹响的第一声号角。”
魏洵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他精心构筑了二十年的权力高塔,如今因为苏晚音投下的一颗石子,竟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而那些蛰伏已久的毒蛇,正试图顺着这些裂痕,爬上塔顶,将他一口吞下。
“父亲,那我们该怎么办?”魏昭的声音里透着紧张,“是否要派人去警告张柬之他们?”
“警告?”魏洵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棋手落子前的精光,“不,为什么要警告?他们想唱戏,我们就搭好台子,让他们唱。我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会跟着他们一起唱。我也要让那位……深居后宫的陈太后看清楚,这大楚,究竟是谁说了算。”
他侧过头,对魏昭吩咐道:“传我的话,让老三(魏昂)以宫中防务为由,‘保护’好太医院的院判,确保他除了实话,什么多余的话都不会说。让老四(魏景),去查一查,最近宫里的用度采买,尤其是陈太后宫里的,有没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魏昭的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图。父亲怀疑,小皇帝的病,甚至陈太后的异动,背后有外力插手!
“还有,”魏洵的语气变得森然,“让老二(魏晰)的‘天枢’动起来。我要知道,苏盈离开都城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她虽然说要走自己的路,但我不信,以苏晚音的性子,会真的放任这枚最锋利的棋子,脱离她的掌控。”
魏昭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却被魏洵叫住。
“昭儿。”
“父亲?”
魏洵看着自己这个最沉稳的儿子,许久,才缓缓说道:“记住,家事,永远是国事的软肋。这一次,是为父大意了。但这样的错误,魏家,不能再犯第二次。”
魏昭心中剧震,他从父亲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杀意。这杀意,不再是针对朝堂上的政敌,而是指向了更深,更不可测的地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儿子明白。”
待魏昭离去,魏洵独自一人立于庭中。寒风吹动他宽大的紫袍,猎猎作响。他知道,苏晚音的“休战”,不过是将战场从明处转到了暗处。她用一封休书,动摇了他的道义根基,也给了他朝中政敌攻訐的口实。
如今,这盘棋已经不再是他与苏晚音两个人的对弈了。大楚的朝臣,后宫的太后,甚至……那个不知所踪的女儿,都成了棋盘上新的棋子。
而他,必须在棋局彻底失控之前,重新夺回主动权。
“晚音啊晚音,”他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你以为斩断了私情,就能在国事上胜我一筹吗?你错了。正是因为斩断了情,我才……再无顾忌。”
他转身,向书房走去。背影在清晨的微光中,被拉得很长,孤寂,却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场由“风寒”引发的朝堂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风暴的中心,魏洵,这位大楚的相国,正准备用雷霆手段,告诉所有人,谁才是这盘棋真正的主宰。
第十二章 慈母心与博弈手
陈太后居住的慈安宫,一向是后宫中最清静的所在。宫内遍植翠竹,即便是寒冬,也透着一股清幽雅致。
此刻,慈安宫的暖阁内,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陈太后年约三十,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愁。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正亲手为躺在床榻上的小皇帝掖着被角。小皇帝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母后……”小皇帝的声音又细又弱,“儿臣头疼。”
“没事的,皇儿。”陈太后柔声安慰着,指尖轻轻抚过儿子的额头,那里的温度烫得她心惊,“太医说了,只是小小的风寒,喝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她的声音温婉,但那双紧紧攥着丝帕的手,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一名老嬷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对她使了个眼色。陈太后会意,将小皇帝哄睡后,轻手轻脚地来到外殿。
“娘娘,”老嬷嬷是她的心腹,压低了声音禀报道,“相国大人已经知道了陛下病倒的消息,但……他并未入宫探视,只是派羽林卫中郎将魏昂,加强了宫中戒备,尤其是太医院,几乎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陈太后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紧紧咬着下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怀疑本宫?”
老嬷嬷叹了口气:“娘娘,魏相国是何等人物,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您这次借陛下龙体不适,取消早朝,本就是一步险棋。他此举,名为保护,实为敲山震虎,是在警告您,不要轻举妄动。”
“本宫没有轻举妄动!”陈太后激动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因为心虚而压低,“本宫只是……只是想为皇儿争取一些喘息之机!你看那魏洵,权倾朝野,视皇儿为无物!再这样下去,这大楚的江山,究竟是姓赵,还是姓魏?”
暖阁内的空气,因为她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而瞬间凝固。
老嬷嬷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娘娘慎言!隔墙有耳啊!”
陈太后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眼中蓄满了泪水。她何尝不知道魏洵的可怕?当年,正是魏洵一手将她年幼的儿子扶上皇位,也正是魏洵,以雷霆之势清扫了所有反对者。她和儿子能有今日,全赖魏洵的扶持。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感到恐惧。魏洵的权势太大了,大到让她这个太后,都觉得自己和儿子,不过是对方手中的提线木偶。尤其是那封来自北朔的休书,更是让她看到了魏洵的另一面——一个为了权势可以抛妻弃女的冷酷男人。
这样一个男人,将来会不会为了他自己的儿子,废掉自己的皇儿?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嬷嬷,”她抓住老嬷嬷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张尚书他们……可靠吗?”
老嬷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迟疑道:“张尚书和王御史都是朝中老臣,对先帝忠心耿耿,自然是看不惯魏相国独揽大权的。他们说,只要娘娘您能在宫中牵制住魏洵,他们便有办法在朝堂上,联合百官,削其权柄……”
“可是……”陈太后打断了她,声音颤抖,“可是魏洵的五个儿子,个个手握实权。兵部,羽林卫,情报,钱粮……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
这才是她最害怕的地方。魏洵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是一个盘根错节,实力雄厚的利益集团。而她,只有一个年幼的儿子,和一群只会夸夸其谈的文臣。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从殿外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太后娘娘,不好了!相国府的四公子……魏景,带着人,把咱们宫里的采办事宜,全都接管了!”
“什么?”陈太后猛地站起身。
小太监哭丧着脸说:“魏四公子说,听闻陛下龙体有恙,恐有宵小在饮食上动手脚,奉相国之命,彻查宫中采买,以杜绝后患。现在,咱们慈安宫的采买太监,全都被他的人扣下了!”
陈太后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釜底抽薪!
魏洵这一招,太狠了!他不动声色,却直接掐住了她的命脉。宫中的采买,是她与外界联系,传递消息,甚至……安插人手的最重要渠道。如今被魏景接管,她就等于被彻底困在慈安宫,成了一个聋子,一个瞎子!
她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牵制”,在魏洵眼中,不过是一个幼稚的笑话。对方甚至懒得跟她正面交锋,只派出一个儿子,就轻而易举地瓦解了她所有的布置。
“他……他这是要将本宫,逼上绝路啊……”陈太后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椅子上,眼中充满了绝望。
老嬷嬷也是面如死灰。她知道,从魏景接管采买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输了。现在,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魏洵不会赶尽杀绝。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寒风,吹动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着她们的不自量力。
而在相国府中,魏景正向父亲汇报着情况。
“……慈安宫的采买账目,儿子已经派人仔细核对。发现近一个月来,多了一味从关外进口的香料,名为‘醉梦草’。此草单独使用,有安神之效,但若是与黄芪同用,则会使人……神思倦怠,久之,则体虚多病,状似风寒。”
魏洵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他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帘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查到来源了吗?”
“查到了。”魏景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递了上去,“这批‘醉梦草’,是通过我们与北朔互市的商路,混在普通货物里,流入都城的。而最终购买这批香料的,是吏部尚书张柬之府上的管家。”
“张柬之……”魏洵的嘴角,终于噙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很好。他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他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传令给魏昂,让他带人,去吏部尚书府……‘请’张大人来我府上喝杯茶。就说,本相……有桩关于北朔的生意,想跟他谈谈。”
魏景心头一震,他知道,父亲这是要收网了。一场无声的清洗,即将开始。
第十三章 暗流与鱼饵
吏部尚书府,张柬之正与御史大夫王景在密室中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杀正酣。但两人显然都有些心不在焉。
“王兄,”张柬之拈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他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安,“陛下‘病’了三日,魏洵那边却静得出奇。除了加强宫禁,接管采买,再无其他动作。这……不像是他的行事风格。”
王景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他捻须沉吟道:“静,才最可怕。魏洵此人,如同一只蛰伏的猛虎,不出则已,一出必定是雷霆万钧。他现在不动,说明他还在观察,在寻找我们的破绽。”
“破绽?”张柬之冷哼一声,将黑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我们行事谨慎,陈太后那边也已打点妥当,能有什么破绽?如今‘休书’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魏洵德行有亏,已失了人心。只要我们能联合朝中百官,以‘清君侧’为名,逼他交出部分权力,并非没有可能。”
王景看着被截断的大龙,摇了摇头:“张兄,你还是小看了魏洵。人心?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人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以为那些附和你我的官员,是真心为了匡扶社稷?他们不过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一旦魏洵展现出丝毫的强势,他们会第一个反噬我们。”
“那依王兄之见,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就此罢手,任由他魏氏一手遮天?”张柬之的语气中带着不甘。
王景正要说话,密室的门却被急促地敲响了。
“老爷!不好了!”门外传来管家惊慌失措的声音。
张柬之脸色一沉,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进来!”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老……老爷!相……相国府的羽林卫中郎将魏昂,带人……带人把府邸给围了!”
“什么?”张柬之与王景同时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
管家喘着粗气,继续说道:“魏……魏将军说,奉相国之命,请您……请您去相府喝茶,说是有……有关于北朔的生意要谈!”
“北朔的生意?”张柬之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与北朔暗中勾结,意图里应外合,扳倒魏洵。此事做得极为隐秘,魏洵是如何知道的?
王景的反应却极快,他一把抓住张柬之的手臂,沉声道:“张兄,冷静!魏洵这是在诈你!他定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没有十足的证据,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想让你自乱阵脚!”
张柬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王景,眼中露出一丝希冀:“王兄,那……我该怎么办?”
“去。”王景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你必须去。你若不去,便是坐实了心虚。你去了,就一口咬定,绝无此事。记住,只要我们自己不乱,魏洵就奈何不了我们。他不敢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动一位吏部尚书!”
张柬之定了定神,点了点头。王景说得对,他现在不能慌。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自若。他走出密室,只见庭院中,魏昂一身戎装,按剑而立,身后是数十名杀气腾腾的羽林卫。
“张大人,别来无恙啊。”魏昂的脸上,挂着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冷酷笑意,“家父备了上好的龙井,特意让末将前来,请大人过府一叙。”
“魏将军客气了。”张柬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相国大人相邀,本官岂敢不去。只是……不知相国大人要与本官谈什么‘北朔的生意’?本官执掌吏部,可不懂商贾之事。”
“呵呵,”魏昂笑了,“家父说了,这桩生意,非张大人不可。去了,您就知道了。”
他说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姿势,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押送。
张柬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一去,恐怕是凶多吉少。但他别无选择。
在相国府的书房内,魏洵正独自一人擦拭着一柄古剑。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
次子魏晰悄然走了进来。
“父亲,张柬之已经‘请’来了,正在偏厅候着。御史大夫王景,在张府被围之后,便立刻乘车回府,闭门谢客了。”
“王景……这只老狐狸,倒是机警。”魏洵头也不抬,继续用丝绸擦拭着剑锋,“不过,没关系。鱼饵已经放出去了,就看……那条最大的鱼,会不会上钩了。”
魏晰有些不解:“父亲,张柬之不过是被人推到台前的卒子,真正与北朔联系的,恐怕是王景,甚至……是陈太后。我们为何不直接对他动手?”
“直接动手?”魏洵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晰儿,你要记住,权谋的最高境界,不是杀人,而是诛心。王景是清流领袖,在文官中声望极高。陈太后是皇帝生母,占着大义名分。没有铁证如山,动他们任何一个,都会引起朝野动荡,得不偿失。”
他将古剑缓缓归鞘,发出“噌”的一声轻响。
“张柬之,就是我抛出去的鱼饵。我要让王景和陈太后看到,他们的盟友,是何等的脆弱不堪。我要让他们感到恐惧,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那……苏盈那边呢?”魏晰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天枢’的人回报,她离开都城后,一路向南,似乎……是回江宁老家了。”
“江宁?”魏洵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二十年了,他再也没有回去过那个地方。那里,有他与苏晚音最初的记忆,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苏盈回那里做什么?
“继续跟着。”魏洵的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不要惊动她。我倒要看看,她这个脱离了棋盘的棋子,究竟想做什么。”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微尘,向偏厅走去。
“走吧,去会一会我们这位……想做‘北朔生意’的吏部尚书。”
偏厅内,张柬之坐立不安。茶已经换了两盏,却一口未动。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对他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终于,魏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身紫袍,步履从容,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张大人,久等了。”
张柬之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行礼:“下官拜见相国大人。”
“不必多礼,坐。”魏洵在他对面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本相今日请你来,是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香囊,放在桌上,推到张柬之面前。
香囊里,装的正是那“醉梦草”。
张柬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十四章 香囊与裂痕
香囊的绣工精致,淡雅的兰草栩栩如生,但此刻在张柬之眼中,却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那股独特的、带着一丝甜腻的草木清香,钻入他的鼻腔,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他认得这个香囊。这是他前几日,亲手交给慈安宫那位老嬷嬷的。里面的“醉梦草”,也是他费尽心机,通过北朔的渠道才弄到手的。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件绝密之物,为何会出现在魏洵的手中。
“张大人,似乎对本相的这个香囊,很感兴趣?”魏洵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柬之的心上。
张柬之的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强作镇定,干笑道:“相国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是觉得……这香囊的绣工别致,不知是哪位巧手匠人所制。”
“哦?是吗?”魏洵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张柬之的脸,“这可不是什么匠人所制。这是……从慈安宫里流出来的。据说,太后娘娘近来很是喜欢这种熏香的味道,只是不知为何,陛下闻了,却总是精神不济。”
“轰!”
张柬之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不是他暴露了,而是陈太后……出卖了他!
这个香囊,就是陈太后交出去的投名状!
这个认知,比魏洵直接拿出他与北朔勾结的证据,还要让他感到恐惧和绝望。这意味着,他所倚仗的最后一道防线,那个占着大义名分的后宫之主,已经率先弃他而去。他成了一枚……被双方同时抛弃的弃子。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洵将他所有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
“张大人,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莫非……也染了风寒?”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张大人,本相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必本相说得太明白。你背后的人,能保你一时,却保不了一世。如今,她已经选择了自保。你……又该如何选择呢?”
魏洵的话,像魔鬼的低语,精准地击溃了张柬之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是啊,陈太后已经抛弃了他,王景那个老狐狸也早已闭门不出。他张柬之,如今已是孤家寡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扑通”一声,张柬之离席跪倒在地,对着魏洵,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相国大人……下官……下官糊涂啊!下官是被猪油蒙了心,才……才做了错事!求相国大人开恩,饶下官一命!下官愿……愿为相国大人效犬马之劳!”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早已没有了吏部尚书的半分仪态。
魏洵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但很快便被笑意取代。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亲自上前,将张柬之扶了起来。
“张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他的语气,亲切得像是对待一位多年的老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相又岂是赶尽杀绝之人?”
他拍了拍张柬之的肩膀,温声道:“不过,你犯的错,可不小啊。勾结敌国,意图谋害君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张柬之的身体,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但是……”魏洵话锋一转,“本相一向爱才。张大人执掌吏部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个人才。本相……不忍心看你就这么没了。”
他凑到张柬之耳边,轻声说道:“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要你……反咬一口。”
张柬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我要你,上奏弹劾御史大夫王景。”魏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魔力,“就说,是你无意中发现,王景与北朔暗通款曲,意图不轨。而你府上搜出的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王景栽赃陷害于你。至于你……则是为了搜集证据,才不得已与他虚与委蛇。”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王景的身上。如此一来,他张柬之,不仅能从谋逆的大罪中脱身,还能摇身一变,成为揭发阴谋的“功臣”!
可是……王景是他的盟友啊!而且,王景在清流文官中德高望重,扳倒他,谈何容易?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魏洵淡淡一笑:“你不用担心证据。王景那只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自然不会留下什么把柄。但是……没有证据,我们……可以造证据。”
他从袖中,又拿出几封信。
“这几封,是模仿王景的笔迹,伪造的他与北朔往来的密信。信的内容,足以让他万劫不复。我会让人,‘不经意’间,从你府上‘搜’出来。”
张柬之看着那几封信,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终于见识到了魏洵真正的可怕之处。这个人,不仅能洞察人心,更能将阴谋诡计,玩弄于股掌之上。他可以轻易地将黑变成白,将忠臣打成奸佞。
与这样的人为敌,简直是自寻死路。
“下官……下官明白!”张柬之再次跪下,这一次,是心悦诚服,再无半分犹豫,“下官……愿为相国大人,赴汤蹈火!”
魏洵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他将张柬之扶起,“回去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明日早朝,本相……等着看你的好戏。”
送走失魂落魄的张柬之,魏洵回到书房。
魏晰早已在等候。
“父亲,您真的要用这种方式,对付王景?”魏晰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忍,“王景虽与您政见不合,但……他确实是两袖清风,一心为国。用伪证来陷害一位忠臣……”
“忠臣?”魏洵冷笑一声,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肃杀的冬景,“晰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忠奸。所谓的忠,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王景忠于他心中的那个‘大楚’,忠于那个姓赵的皇室。但他忘了,没有我魏洵,这个‘大楚’,早就被那些豺狼撕碎了!”
“他挡了我的路,便是我的敌人。对待敌人,我从不手软。”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魏晰沉默了。他知道,父亲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只是觉得,这样的父亲,让他感到有些陌生,有些……恐惧。
“江宁那边,有消息了吗?”魏洵转移了话题。
魏晰回过神来,连忙道:“有。‘天枢’的人传回消息,苏盈……小姐,确实回了江宁祖宅。但她不是一个人回去的。在离江宁不远的一个小镇上,有一个人,与她见了面。”
“谁?”魏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魏晰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是……北朔大将,赫连勃。”
第十五章 江宁故宅雪满阶
江宁,魏家祖宅。
这座宅院已经多年无人居住,显得有些破败。院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朱漆的大门也已斑驳褪色。门前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只有一行孤零零的脚印,延伸至院内。
苏盈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一股夹杂着尘土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她缓缓走进去,环顾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母亲苏晚音口中,那个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也充满了无尽等待的家。
院子不大,一口枯井,一棵老槐树,一切都和母亲描述中的一样。只是,那棵槐树下,本该有的石桌石凳,早已不知所踪。井沿上,也布满了青苔。
她一步步,走向那间她从未踏足过的正房。
推开房门,里面的陈设,简单得有些寒酸。一张木床,一张梳妆台,一个衣柜,便是全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是晚香茶的味道。
苏盈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蒙尘的梳妆台上。台上,静静地放着一个打开的锦盒。
锦盒里,是一柄断成两截的黄杨木梳。
苏盈伸出手,颤抖地拿起那半截断梳。梳齿光滑,显然曾被主人精心使用。那崭新的断口,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可以想象,二十年前,母亲就是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归来。她也可以想象,当母亲终于得知真相,得知自己所有的等待都成了一个笑话时,是怀着何等绝望与悲愤的心情,亲手折断了这柄代表着山盟海誓的木梳。
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那个所谓的“父亲”,只有恨。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在那恨意的最深处,还埋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她期盼着,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期盼着,她的父亲,并非母亲口中那个狠心绝情的男人。
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将她打入深渊。
“小姐。”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苏盈迅速拭去泪水,将断梳放回锦盒,恢复了平日里那份清冷与沉静。
她转过身,只见赫连勃一身黑衣,静静地立在门口,风雪落了他满肩。
“赫连将军。”苏盈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太后……不放心你。”赫连勃的眼神,复杂而沉痛。他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女孩,心中充满了怜惜,“她让我来接你回去。”
“回去?”苏盈自嘲地笑了笑,“回哪里去?回到那个充满了谎言与算计的北朔王宫?还是回到她身边,继续做她手中那枚……对付魏洵的棋子?”
赫连勃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因为他知道,苏盈说的,都是事实。
他看着苏盈那张酷似苏晚音,却又比苏晚音更加倔强冷冽的脸,叹了口气:“太后她……也是身不由己。她一个南楚女子,在北朔那种地方,若不心狠手辣,早已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为了我?”苏盈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是为了她自己那不甘的野心吧。赫连将军,你不用再为她辩解了。你们赫连家满门忠烈,最终换来了什么下场,你比我更清楚。”
赫连勃的身体,猛地一震。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当年,正是他将苏晚音引荐给老皇帝。也正是他,在宫变之时,率兵支持苏晚音,助她垂帘听政。他以为,自己是为北朔选择了一位明主。可他没想到,当苏晚音的权力稳固之后,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他这个知道她太多秘密的“功臣”。
他的兄长,他的家人……全都死在了那场莫须有的“谋逆”大案中。而他,因为手握重兵,且对苏晚音还有利用价值,才得以苟活。
这些年,他看似是苏晚音最信任的心腹,实则……不过是一个被禁锢了灵魂的傀儡。
“你……都知道了?”赫连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苏盈缓缓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赫连将军,你甘心吗?甘心一辈子,都活在一个女人的阴影之下,为她卖命,甚至……违背自己的良心?”
赫连勃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甘心?他怎么可能甘心!
他日夜都想着为家人报仇,可苏晚音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他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
“你想说什么?”赫连勃的眼中,充满了警惕。
苏盈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致命的诱惑,“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帮你杀了苏晚音。”
赫连勃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女。
她竟然……要弑母?
“你疯了?”
“我没疯。”苏盈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结束这场由他们上一辈的恩怨,而引发的所有悲剧。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棋子。我要……亲手毁了这盘棋。”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赫连勃。
“这是我离开都城前,魏洵给我的。上面,有他伪造的,王景通敌的‘证据’。他想利用张柬之,在朝堂上扳倒王景,彻底清除异己。”
“而我需要你做的,就是想办法,将这封信,送到御史大夫王景的手上。并且,告诉他,这是魏洵的阴谋。”
赫连勃看着那封信,只觉得它重逾千钧。
他明白了苏盈的计划。
她这是要……借刀杀人!
她要借王景这把“清流”之刀,去对抗魏洵。她要将大楚的朝堂,彻底搅乱!
“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赫连勃不解地问道。
“好处?”苏盈转过身,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悠远而悲凉,“我不要什么好处。我只要他们……两败俱伤。”
“只有魏洵乱了,苏晚音在北朔的地位,才会受到威胁。只有他们都陷入了困境,我……才有机会,从他们手中,夺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盈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遥远的北方。
在那里,有一个年幼的皇帝,一个……被她称为“弟弟”的男孩。那个男孩,和她一样,也是这场权谋斗争中,最无辜的牺牲品。
她要夺回的,不是权力,不是地位。
而是一个……可以让那个男孩,可以让她自己,真正自由活下去的……未来。
赫连勃看着她单薄而决绝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苏盈只是苏晚音的影子。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这个少女的内心,竟然隐藏着比她母亲,比魏洵,更加疯狂,也更加……纯粹的毁灭欲。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接过了那封信。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我帮你。”
第十六章 朝堂惊变
翌日,大楚早朝。
金銮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却又暗流涌动。
小皇帝的“风寒”已愈,端坐在龙椅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怯怯地不时瞟向站在百官之首的魏洵。
魏洵一身紫袍,面沉如水,渊渟岳峙,强大的气场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议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边境小事、地方民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大家都在等,等那只靴子落地。
终于,当太监高声询问“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时,吏部尚书张柬之,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张柬之脸色蜡黄,双腿打着摆子,仿佛随时都会瘫倒在地。他走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地哭喊道:“陛下!臣……臣有罪!臣要弹劾……弹劾御史大夫王景,私通北朔,意图谋反!”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王景是何许人也?三朝元老,清流领袖,以刚正不阿,敢于直谏闻名于世。说他谋反,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王景本人也是一愣,随即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步跨出,指着张柬之的鼻子怒斥道:“张柬之!你……你血口喷人!老夫一生为国,光明磊落,何曾有过半点不臣之心?你……你竟敢如此污蔑老夫!”
张柬之却不理他,只是对着龙椅上的小皇帝,重重地磕头:“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王景……王景他早已被北朔收买!他利用职权,多次向北朔传递我大楚的军政情报!他还……他还与北朔凤仪太后暗中勾结,意图里应外合,颠覆我大楚江山!”
“一派胡言!”王景气得须发皆张,“证据呢?张柬之,你拿出证据来!”
“证据,臣自然有!”张柬之仿佛是豁出去了,他从怀中,颤抖着掏出几封信件,高高举过头顶,“这……这些,便是王景与北朔往来的密信!是臣……是臣费尽心机,从他府中窃取而来的!请陛下降旨,搜查王景府邸,定能搜出更多罪证!”
魏洵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发展。他甚至能想象到,接下来,便是羽林卫出动,从王景府上“搜”出他早已准备好的“铁证”,然后王景百口莫辩,被下狱问罪……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默。
李默是王景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素来以沉稳持重著称,平日里在朝堂上极少发言。
他走到殿中,先是对着龙椅一拜,然后转向张柬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整个金銮殿。
“张大人。”他平静地开口,“你说,这些信件,是你从王大人府上窃取而来?”
“正……正是!”张柬之被他盯得有些心虚。
“那本官倒想请问张大人,”李默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你身为吏部尚书,为何要深夜潜入同僚府邸,行此鸡鸣狗盗之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王大人府中有这些所谓的‘密信’?莫非……你早已知晓此事,却知情不报,意图……包庇?”
李默的话,一针见血!
张柬之顿时语塞,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是啊,这个逻辑根本说不通!他一个吏部尚书,怎么会知道御史大夫家里藏着密信?这本身就充满了疑点!
魏洵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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