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的风,硬。
刮在脸上,像村头老王家的那把钝刀子,剌得人生疼。
我叫陈皮,不是中药铺里那味陈皮,是爹妈随口起的。
他们说生我那天,院里的橘子树正开花,香。
我倒觉得,我这命,跟晒干的橘子皮一样,又干又苦,扔在哪个角落都嫌占地方。
我们这村子,叫“锅底坑”。
你从山上往下看,嘿,真就像一口大铁锅的锅底,四面都是山,我们就在这坑里窝着。
唯一的路,是条羊肠道,窄得只能走人,骡子都得侧着身子。
这年我二十,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同龄的,要么早早娶了媳妇,娃都满地跑了。
要么,就跑去了外面的世界,听说叫“闯”。
我不想娶媳A, 也没胆子去“闯”。
我就喜欢躺在河边的青石板上,嘴里叼根草,看天上的云,从这头,飘到那头。
我爹说我这是懒,是烂泥扶不上墙。
我懒得跟他争。
扶上墙又怎么样?不还是在这锅底坑里。
那天,我正躺着,就听见村里的狗,疯了一样地叫。
我吐掉嘴里的草根,爬起来。
村口来了几个陌生人。
稀奇。
我们这地方,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个生面孔。
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卡其布衣服,背着大包小包,上面还印着红字,我不认识。
但那气派,跟我们村里人,不一样。
村长,我三叔,正陪着笑脸,跟为首的一个中年人说话。
那人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晒得黑红,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
“老乡,我们需要一个向导。”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反正不是我们这儿的。
“进山?”三叔的笑脸僵了一下。
“对,进山,去你们这儿的‘鬼见愁’。”
“鬼见愁?”
三叔的脸色更难看了,连连摆手,“去不得,去不得啊,那地方邪性!”
那眼镜男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我们是国家地质队的,搞科学的,不信这个。”
地质队?
我听不懂,但听着就厉害。
“给钱。”眼镜男很干脆,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崭新的“大团结”,晃了晃,“一天,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块?
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我爹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在公社那儿领个百十来块。
一天五十,这是抢钱啊!
三叔也愣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但一想到“鬼见愁”那地方,他又怂了。
“这……这钱是多,可也得有命花啊。”
“谁对山里熟?”眼镜男没理他,目光在围观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可能是因为我站得最高,也可能是我脸上的表情,太直白。
那是一种,饿狼看到肉的表情。
“你,小伙子,你行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爹在人群后面,脸黑得像锅底。
我能看到他眼神里的警告。
但我脑子里,只有那五根手指,和那沓崭新的“大团结”。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行。”
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不大,但清楚得很。
爹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知道他生气了。
可生气,能当饭吃吗?
地质队的人,就在村委会的空房子里住下了。
一共四个人。
领头的,就是那个眼镜男,姓王,我们都叫他王工。
还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白白净净,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叫小李。
他看人的时候,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好奇。
另外两个,年纪大点,沉默寡言,一个姓张,一个姓刘,负责干体力活。
出发前一天,王工把我叫过去,摊开一张图。
那图上,画着各种我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
“明天,我们要从这里,走到这里。”
他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
起点是锅底坑,终点,是一个画着红圈的地方。
“这就是‘鬼见愁’?”我问。
“是你们当地的叫法,”王工推了推眼镜,“在我们的图上,它叫‘17号勘探点’。”
真没劲。
还是“鬼见愁”听着带感。
“路不好走,你要带我们走最近,也最安全的路。”
“安全?”我笑了,“王工,那地方,就没安全的路。”
这不是吹牛。
“鬼见愁”,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啥好地方。
那是一片连绵的大山,林子密得连太阳都照不进去。
我爷爷说,早年间,有土匪想往那里面躲,进去一队人,一个都没出来。
还有人说,里面有“山魈”,有“过山风”,反正,都是些要命的东西。
王工看着我,没说话,眼神里有种审视。
“放心吧,”我拍了拍胸脯,“只要你们跟紧我,保证把你们带到。”
钱的面子,比天大。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我娘给我煮了十个鸡蛋,让我揣着。
我爹没出来,我知道他还在生气。
山里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踩出来的痕迹。
陡峭,湿滑,布满荆棘。
张师傅和刘师傅背着沉重的仪器,没走多久,就气喘吁吁。
小李更是不行,一张白脸,憋得通红,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小陈,这……这还有多远啊?”他扶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早着呢,”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刚进山门。”
王工倒是稳健,跟在我身后,不紧不慢。
他的眼睛,不像我们,总盯着脚下。
他老是看两边的山势,看石头,有时候还停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个小锤子敲敲,再用个小镜子照半天。
“陈皮,”他突然叫我。
“哎。”
“你们这儿,下雨多吗?”
“多,”我说,“一到夏天,十天有八天在下雨。”
“嗯。”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中午,我们在一条小溪边休息。
我从包里摸出我娘烙的玉米饼,硬得能砸死狗。
小李他们,却拿出了一个我没见过的东西。
一个方形的铁盒子,拉开上面的拉环,“刺啦”一声,就开始冒热气。
一股肉香味,飘了出来。
是午餐肉罐头。
我见过,在县城的供销社里,贵得要死。
小李用一把小刀,把肉割成一片一片,递给我一片。
“尝尝,陈大哥。”
他叫我大哥。
我比他还小一两岁。
肉很香,很咸,好吃。
我把一个煮鸡蛋塞给他。
“你也尝尝。”
他剥开,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真香!”
废话,这可是咱家老母鸡下的蛋,金贵着呢。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
我才知道,他们是从北京来的。
北京。
多远的地方啊。
我只在收音机里听过。
“你们来这山里,到底找啥啊?”我忍不住问。
“找矿。”小李说。
“矿?铁矿?还是煤矿?”我们这儿后山,有个小煤窑,我下去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小李笑了,摇摇头,“说不准,什么矿都有可能。”
他又指了指王工,“我们王工,是这方面的专家,眼睛一扫,就知道这地下有没有‘宝贝’。”
我看了看王工,他正专心致志地啃着一块压缩饼干,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就凭眼睛看?
我不太信。
下午,路更难走了。
我们钻进了一片原始森林,参天大树把天都遮住了,林子里又闷又潮。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一脚踩下去,能没过小腿。
“小心!”我突然喊了一声,拉住了走在前面的小李。
他脚下,正有一条竹叶青,昂着头,吐着信子。
小李吓得脸都白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捡起一根树枝,把它挑开,扔进了草丛里。
“这玩意儿,咬一口,神仙也救不了。”我说。
小-
“谢谢……谢谢陈大哥。”小李心有余悸。
王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样的,小伙子。”
他的手,很粗糙,也很有力。
天黑前,我们终于赶到了一处断崖。
断崖下面,有一块稍微平坦点的地。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王工下令。
他们动作麻利地搭起帐篷,点起篝火。
我坐在火堆旁,烤着湿透的鞋子。
山里的夜晚,冷得刺骨。
风在崖壁间呼啸,听着像鬼哭。
“陈皮,”小李凑过来,递给我一个军用水壶,“喝点热水。”
水是热的,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你们城里人,出来干这个,不苦吗?”我问。
“苦,”小-
“但有意义。”
“有啥意义?不就是找几块破石头。”我撇撇嘴。
“那可不是破石头,”小李的表情严肃起来,“那是国家的宝藏。找到了,就能建工厂,就能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过上好日子?
像你们一样,天天吃肉罐头?
我心里想着,没说出来。
我觉得他有点天真。
这深山老林的,跟过好日子,能有啥关系?
“对了,陈大哥,你以后有啥打算?”小李问我。
“我?”
我愣了一下。
打算?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攒点钱,娶个媳妇,生个娃,就这么过呗。”我说。
“没想过去外面看看?”
“想,”我老实回答,“可我啥也不会,出去了能干啥?”
“你可以学啊,”小李说,“现在国家政策好了,只要肯干,就有机会。”
机会?
我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有点乱。
那一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走出了锅底坑,到了一座大城市。
到处都是高楼,到处都是汽车。
可我站在人群里,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第三天,我们终于到了“鬼见愁”。
那是一片巨大的山谷,两边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中间乱石嶙峋,寸草不生。
风从谷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怪响。
别说人,连鸟都看不到一只。
“就是这里了。”我对王工说。
王工拿出那张图,又拿出一个像罗盘一样的东西,对着看了半天。
“对,17号勘探点,就是这附近。”
他显得有点兴奋。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就在这片乱石谷里,开始了他们的工作。
他们拿出各种我看不懂的仪器,有的像个三脚架,上面架着个望远镜。
有的拖着长长的电线,在地上摆开。
张师傅和刘师傅,则拿着大锤和钢钎,在王工指定的几个地方,叮叮当当地凿石头。
我闲着没事,就蹲在一边看。
我发现,他们对一种白色的石头,特别感兴趣。
那石头,在阳光下,会闪着亮晶晶的光。
我们这儿管它叫“亮闪石”。
“王工,这石头,有啥用?”我捡起一块,问。
“这是石英,”王工接过石头,仔细看了看,“石英脉,是很好的找矿标志。”
“这玩意儿,能卖钱?”
“石英本身不值钱,”王-
“但如果它旁边,有别的东西,那就值钱了。”
他没明说是什么东西。
但我看他的眼神,亮得吓人。
小李告诉我,他们这是在做“物探”和“化探”。
听着就很高深。
他说,通过这些仪器的读数,和分析采集来的石头样本,就能推断出地下几百米,甚至上千米深的地方,到底有没有矿。
“这么神?”我有点不信。
“科学嘛。”小李一脸自豪。
这几天,我跟小李混熟了。
他没把我当个土老帽,有问必答。
他给我讲北京,讲天安门,讲长城。
还给我讲,他们大学里的故事。
他说,他们毕业的时候,都抢着要去最艰苦的地方。
因为,越是艰苦的地方,越有可能为国家做出大贡献。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城里人,也不是都想着吃肉罐ötetes.
第七天,工作接近尾声。
他们把主要的精力,都集中在了一块巨大的黑褐色岩石下面。
王工亲自上阵,拿着地质锤,在那块岩石周围,敲敲打打,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他让张师傅和刘师傅,在那儿打了一个一米多深的勘探坑。
我凑过去看。
坑里,都是些碎石头和泥土,看不出什么名堂。
王工用个小袋子,装了一些坑底的土样,小心翼翼地封好,写上编号。
我看见他写的是“17-核心-01”。
“王工,有发现?”我问。
王工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表情有些复杂。
“有点迹象,但……品位太低。”
“品位?”
“就是矿石里,有用成分的含量,”小李在旁边解释,“含量太低,就没有开采的价值。”
王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可惜了,构造这么好。”
我听不懂什么叫“构造”。
我只看到,他眼神里的那股兴奋劲儿,慢慢熄灭了,变成了失望。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篝火边聊天。
王工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气氛有点压抑。
“陈大哥,”小李找到我,“我们……可能要提前回去了。”
“这么快?不是说要十天吗?”
“数据出来了,结果不太理想,”他小声说,“王工决定,放弃这个点了。”
放弃了?
我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有点轻松,因为可以早点回家拿钱了。
又有点,替他们感到失落。
毕竟,他们大老远跑来,在这鬼地方折腾了这么多天。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开始收拾东西。
帐篷,仪器,锅碗瓢盆,都装进大包里。
临走前,王工走到那个勘探坑边,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一根削尖的木桩,插在了坑边。
木桩上,用红漆画了个圈,中间一个叉。
“这啥意思?”我问。
“废弃点的标记。”王工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们走了。
我把他们送到村口。
王工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我。
“小陈,这次,多亏了你。这是你的报酬,你数数。”
我捏了捏,厚实得很。
“不用数了,王工,我相信你。”
“以后有机会,来北京找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李也过来跟我告别。
“陈大哥,多保重。记得,要多想想以后的路。”
他把剩下的小半瓶午餐肉罐头,塞给了我。
我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直到变成几个小黑点,消失在山口。
我回到家。
我爹还在跟我置气,没理我。
我把信封拍在桌上。
“爹,五百块。”
他愣住了。
他抓起信封,把钱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
他的手,都在抖。
“真……真是五百?”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半晌,他才说了一句:“下次,不许再去了。”
我知道,他这是关心我。
但我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不,我还会去的。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满足于躺在河边看云。
我脑子里,总是会想起王工,想起小李,想起他们在“鬼见愁”里,敲敲打打的样子。
想起王工说的“品位太低”,想起他那个失望又可惜的眼神。
那块木桩,那个红色的叉,也总在我眼前晃。
废弃点。
真的,就这么废了吗?
我把那半瓶午-
我把它藏在床底下,舍不得吃。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拿出来,闻闻那股肉香味。
那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一个月后,我揣在怀里的钱,花得差不多了。
买了两袋白面,割了五斤肉,给我娘扯了块新布做衣裳。
我爹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好看。
但我的心,却越来越躁。
那天,我又躺在河边的青石板上。
云还是那些云,山还是那些山。
可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我心底钻了出来。
他们,会不会看走了眼?
或者……
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故意说没价值,好以后自己再来?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坐了起来。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什么都没有,白跑一趟。
不-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们真的留下了什么“宝贝”呢?
我脑子里,闪过王工看那块白色“亮闪石”时,发亮的眼睛。
我一咬牙,从石板上跳了起来。
去!
就当是去山里,再溜达一圈。
我没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我借口去山里砍柴,带上了我的砍刀,还有一把挖红薯用的短柄锄头。
我娘给我烙了几个饼,我揣在怀里,就上了路。
路,我已经很熟了。
没有了那些沉重的仪器拖累,我一个人,走得飞快。
只用了一天半,我就再次站在了“鬼见-
风,还是那么大,呜呜地吹着。
乱石谷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根孤零零的木桩,插在那儿。
红色的叉,在灰暗的岩石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是这里。
我走到那个勘探坑边。
坑已经被雨水填了一半,里面积着浑浊的泥水。
我扔掉手里的柴刀,拿起锄头。
开挖。
我先把坑里的积水和烂泥,都掏了出来。
然后,顺着他们之前打的坑,往下挖。
石头,还是石头。
坚硬的,黑褐色的岩石。
锄头挖下去,火星四溅,只留下一个白点。
我干得满头大汗。
挖了差不多半天,锄头的木柄都磨得发烫,可除了挖出来一堆碎石,什么都没有。
我有点泄气了。
也许,我真的想多了。
人家是国家级的专家,拿着那么高级的仪器,还能看走眼?
我一屁股坐在坑边,从怀里掏出我娘烙的饼。
饼已经冷了,硬得像石头。
我啃着饼,看着那个坑,心里骂自己是个傻子。
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跑这鬼地方来,受这份罪。
吃完饼,我想,再挖最后几下,要是还没有,我就回家。
我跳进坑里,憋着一股劲,抡起锄头,朝着坑底的一块凸起的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当!”
一声闷响。
跟之前砸在石头上的声音,不一样。
不清脆。
很闷,很沉。
而且,我的手,被震得发麻。
咦?
我好奇心又上来了。
我凑过去,用手扒开那块石头表面的泥土。
那不是石头。
它是一种金属,但又不是铁。
表面坑坑洼洼,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黄铜色。
我用锄头尖,在上面划了一下。
划出了一道,亮黄色的印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活了二十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村里有人结婚,新娘子的手上,会戴一种金戒指。
那颜色,跟这道印子,一模一样!
金?
这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我的天灵盖。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扔掉锄头,用手,疯狂地往那东西周围刨。
泥土,石子,被我一把一把地甩出去。
我的指甲,在粗糙的岩石上,划出了血。
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我只知道,挖!快点挖!
那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大。
我挖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才把它周围的土石,都清理干净。
一个完整的轮廓,出现在我面前。
它……它没有固定的形状。
像一个巨大的,融化后又凝固的蜡块。
一头大,一头小。
大的那头,圆滚滚的,还真有几分像个狗头。
小的那头,则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狗头金!”
这三个字,不受控制地,从我嘴里蹦了出来。
我听我爷爷讲过。
他说,山里的金,不成块,都是散在沙里的,叫沙金。
但有一种,是天生地长的,是金子里的王,就叫“狗头金”。
找到一块,一辈子吃喝不愁。
我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狗头”,呼吸都快停了。
我伸出手,颤抖着,摸了上去。
触手冰凉,而且……
沉!
超乎想象的沉!
我试着,想把它抱起来。
我使出了吃奶的劲,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那东西,只是被我晃动了一下,纹丝不动。
这……这得有多重?
我站起来,绕着它,转了好几圈。
我用手比划了一下。
这玩意儿,大的那头,比我的头还大。
小的这头,也有我胳膊粗。
我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我们村杀猪,一头两百斤的猪,我跟-
可这东西,我觉得,比那头猪,要沉得多。
三百斤?四百斤?
还是五百斤?
我不敢想了。
这么大一块金子……
发财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我不用再窝在那个锅底坑里了!
我可以去北京,去小李说的那个天安门!
我可以天天吃午餐肉罐头,不,我要吃比那更好的!
我可以娶全县最漂亮的姑娘!
狂喜,像山洪一样,淹没了我。
我在原地,又笑又叫,像个疯子。
笑了半天,我才慢慢冷静下来。
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摆在了我面前。
我,该怎么把它弄回去?
这么重,我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把它搬出这“鬼见愁”。
找人帮忙?
找谁?
村里人?
不行!
财不露白,这个道理,我懂。
这么大一块金子,一旦让村里人知道,不出一天,全公社,全县城,都会知道。
到时候,这东西,还能是我的吗?
我打了个冷战。
不行,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得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那块狗-
我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我不能一次性把它弄走。
我可以,把它……分开。
我可以用我的锄头,一点一点,把它凿下来,分批带走。
对,就这么干!
我举起锄头,对准那“狗头金”的“尾巴”,狠狠砸了下去。
“铛!”
一声脆响。
火星四溅。
金子的表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我的虎口,却被震得裂开了一个口子,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玩意儿,也太硬了。
我不信邪,又砸了几下。
结果,除了把我的手震得更疼,那块金子,屁事没有。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块黄澄澄的,散发着诱人光芒的“狗头”,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力。
就像一个穷光汉,娶了个仙女当老婆,却发现,自己根本没能力碰她。
这,算怎么回事?
天,渐渐暗了下来。
山谷里的风,更冷了。
我看着那块金子,又看看四周。
不行,不能就这么把它留在这儿。
虽然这地方,鸟不拉屎。
但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猎户,摸到这儿来呢?
我得,把它藏起来。
我看了看我挖的那个坑。
对,就还埋在这坑里。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块“狗头金”,重新推回坑底。
然后,我把之前挖出来的土石,又填了回去。
我还嫌不够,又从旁边搬来好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
最后,我把地上的痕迹,都清扫干净,弄得跟原来差不多。
做完这一切,我才松了口气。
累得像条死狗。
我不敢再在这里停留。
连夜,我顺着原路,往家赶。
这一路,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既兴奋,又害怕。
我像个揣着天大秘密的贼。
看每一棵树,都觉得后面藏着人。
听每一声鸟叫,都觉得是在嘲笑我。
回到家,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
我娘看我满身泥污,手还破了,吓了一跳。
“你这是咋了?不是去砍柴吗?”
“没……没啥,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爹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又去那鬼地方了吧?你这娃子,咋就不听话!”
我没吭声。
我钻进我的小屋,把门插上。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金子,就在那儿。
可我,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怎么办?
怎么办?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想了两天。
我想过,去找几个信得过的发小,一起去把金子抬出来。
可转念一想,不行。
人心,是经不起考验的。
五百块钱,都能让我爹的手发抖。
那要是几百斤的金子呢?
我不敢赌。
我又想过,去县城,买把钢锯,或者大锤。
可我身上,已经没几个钱了。
而且,我一个山里娃,跑去买那些东西,太扎眼。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
我突然想起了,王工他们。
他们有工具!
我亲眼看见,他们用钢钎和大锤,凿开过坚硬的岩石。
如果,能有他们的工具……
可是,他们已经走了。
去北京了。
那么远。
等等!
小李……
小李不是说过,让我以后去找他吗?
他还说,只要肯干,就有机会。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形。
我要去北京!
我要去找小李!
我不能直接跟他说金子的事。
我可以骗他,说我想跟他学技术,学“找矿”。
只要能接近他们,我就有机会,弄到他们的工具。
或者,学到,怎么把那块金子,弄开的办法!
对!
就这么办!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去北京!
走出这个锅底坑!
可是,去北京,要路费。
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数了数。
五块三毛二。
连去县城的车票,都不够。
钱。
我又一次,被这个字,给难住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目光,落在了床底下。
那半瓶,还没吃完的午餐肉罐头。
我拿了出来,拧开盖子。
一股肉香味,扑面而来。
这是城里的味道。
也是,机会的味道。
我狠狠心,把心一横。
第二天,我找到了我爹。
“爹,我想出去闯闯。”
他正蹲在院子里,编一个竹筐,闻言,手停了下来。
“闯?你能闯出个啥名堂?”
“我……我想去北京,找那个地质队。”
“你疯了?”他站了起来,“那么远,你人生地不熟的,去干啥?”
“我去学技术,”我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搬了出来,“我看他们那些东西,都挺厉害的。我想去学学,以后,咱们也自己找矿,不就发财了?”
我爹看着我,像看个傻子。
“发财?就凭你?别做梦了。”
“爹,你就让我去试试吧,”我 casi跪下了,“我不想一辈子,就窝在这锅底坑里。”
我爹沉默了。
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
很久,他才开口。
“路费呢?”
“我……”我卡住了。
“没钱,你说个屁!”
“爹,你把那五百块,先借我点……”
“想都别想!”他打断我,“那钱,是给你娶媳妇用的!”
我彻底绝望了。
晚上,我娘偷偷进了我的屋。
她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皮儿,这里是五十块钱。是你爹让我给你的。”
我愣住了。
“你爹那人,就是嘴硬心软。他说,你想出去,就去吧。是龙是蛇,总要出去闯闯,才知道。”
“但是,”我娘的眼圈红了,“你要是混不出个名堂,就早点回来。家,永远是你的家。”
我捏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娘……”
“别说了,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那一晚,我抱着那五十块钱,一夜没睡。
我心里,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未知的恐惧。
还有,对那块深埋在“鬼见愁”下的狗头金的,无尽的渴望。
天一亮,我就背上了一个小小的行囊。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几个我娘烙的饼,还有,那半瓶午餐肉罐头。
我没跟我爹告别。
我怕,我看到他,就走不了了。
我站在村口,回头望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锅-
然后,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山口走去。
我知道,从我迈出这一步开始。
我的人生,将不再是那块干巴巴的陈皮。
它要么,变成一味救世的良药。
要么,就化为一撮无人问津的灰。
去县城的路,很难走。
但我心里,却充满了力量。
每当我累得走不动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块金子。
那黄澄澄的,沉甸甸的,代表着希望和未来的金子。
到了县城,我花了三块钱,坐上了一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那是我第一次坐汽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混合着汗臭、烟味和呕吐物的味道。
车子颠簸得像要散架。
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
我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一切,都是那么新奇。
到了省城,我又花了二十块钱,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
是站票。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长的“铁龙”。
呜呜地叫着,冒着白烟,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
火车上的人,比汽车上更多。
我被挤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连转身都困难。
脚站得又酸又麻。
但我还是舍不得闭上眼睛。
我听着周围人,说着各种我听不懂的方言。
看着他们,吃着方便面,喝着橘子汽水。
我觉得,我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属于小李他们的世界。
两天一夜后,火车,终于到了北京。
当我从火车站里走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切时。
我,彻底傻了。
这……这是天安门吗?
不,这只是火车站的广场。
可这广场,比我们整个锅底坑,还要大。
宽阔的马路,一眼望不到头。
路上的汽车,像蝗虫一样多。
两边的高楼,直插云霄。
我背着我的小包,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
像一滴,掉进大海里的水。
渺小,又无助。
我找不到北了。
我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
那是,王工临走前,留给我的地址。
“北京市,海淀区,学院路29号,中国地质科学院。”
我找了个警察,把纸条递给他。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他给我指了路。
让我去坐“公交车”。
我又花了五毛钱,挤上了一辆像大闷罐一样的公交车。
车上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我知道,我身上的这身打扮,和我背后的那个土布包,跟这个城市,格格不入。
我的脸,火辣辣的。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自卑。
经过几次换乘,和一路的打听。
傍晚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
一个挂着“中国地质科学院”牌子的大院。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军装的警卫。
神情严肃,像两尊门神。
我被拦了下来。
“干什么的?”
“我……我找人。”我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
“找谁?”
“我找,小李……李文亮。”
我只知道小李叫小李,他的全名,我还是在路上,偷看王工留的地址信封上,才知道的。
“哪个单位的?有介绍信吗?”
“我……我没有。”
“没有介绍信,不能进。”警卫一挥手,就要赶我走。
我急了。
我大老远,从山里跑来,不能就这么被挡在门外啊。
“同志,我是他们从山里请来的向导,我叫陈皮,他们认识我的!”
“不行,这是规定。”
我正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大哥?”
我一回头,就看见了小李。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干净得像天上的云。
他正蹬着一辆自行车,准备从大院里出来。
看到我,他愣住了,然后,一脸的惊喜。
“陈大哥!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
他跳下车,跑了过来。
“小李!”
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那一刻,我感觉,我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小李跟警卫解释了半天,又押上了他的工作证,才把我带了进去。
大院里,很安静,跟外面,是两个世界。
到处都是绿树和红砖的楼房。
“陈大哥,你可真行啊,居然一个人,找到这儿来了!”小-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先别说,肯定没吃饭吧?走,我带你去食堂。”
他把我带到一栋楼里,上了二楼。
是他们的食堂。
好大,好亮堂。
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
小李给我打了一份饭。
两个大白馒头,一份红烧肉,一份炒白菜。
我看着那盘子里,油汪汪的红烧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小李就坐在我对面,笑着看我吃。
“慢点,别噎着。”
吃完饭,他把我带到了他的宿舍。
一间很小的屋子,放着两张上下铺的铁床,住了四个人。
他的室友,都不在。
“陈大哥,你先在这儿歇歇脚。你这次来北京,是……”
戏肉来了。
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小李,我……我想跟你们学技术。”
“学技术?”
“对,”我看着他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上次,看你们又是画图,又是用那些机器的,我觉得,特别厉害。我们那山里,啥都缺,就石头多。我想,我要是学会了你们的本事,是不是,也能回去,给我们那儿,找点‘宝贝’出来?”
小-
他笑了。
“陈大哥,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有想法的人。”
他这一笑,让我紧张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
“可是,这事……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我赶紧说,“我不怕吃苦。我可以从最基本的干起,给你们打杂,扫地,干啥都行。”
“这不是打杂的事,”小-
“我们这是国家单位,招人,都有严格的程序。你没有学历,也没有……“
他没说下去,但我明白。
我没有城市户口。
我的心,凉了半截。
“那……那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小-
“你别急,我帮你问问王工。他是我们的头儿,他说不定,有办法。”
第二天,小李带我,去见了王工。
王工的办公室,在一栋楼的三楼。
屋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石头,和一卷一卷的图纸。
他看到我,也很惊讶。
“陈皮?你怎么跑来了?”
我把跟小李说的那套说辞,又结结巴巴地,跟他说了一遍。
王工听完,沉默了。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小伙子,有志气,是好事。”
“但是,我们这儿,不是学校。我们是搞科研的,要的是专业人才。”
“王工,”小-
“陈大哥人很聪明,学东西肯定快。而且,他对大山,有我们比不了的经验。上次在‘鬼见愁’,要不是他,我们……”
“行了,”王工摆摆手,打断了小李,“这事,我考虑考虑。”
他让我先在小李那儿住下。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焦急的等待。
小李每天都去上班,我就一个人,待在他的宿舍里。
我不敢乱走,怕给他们添麻烦。
我把带来的,那半瓶午餐-
送给了小李的室友。
他们都很客气,但眼神里,还是有种疏离。
我知道,我跟他们,不是一类人。
第四天,小李下班回来,一脸兴奋。
“陈大哥,有消息了!”
“王工说,院里最近,正好缺一个管理库房的临时工。主要工作,就是整理和搬运岩石标本。”
“他帮你争取了一下,领导,基本同意了。”
“真的?”我激动得,从床上跳了起来。
“嗯!虽然是临时工,但好歹,能先留下来。而且,库房里,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石头,还有咱们队的工具,也都在那儿!”
工具!
我心跳,漏了一拍。
“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十块钱。还不管饭。”
“干!我干!”
别说三十,就是不给钱,我也干!
只要能让我留下,只要能让我接触到那些工具!
就这样,我,一个从“锅底坑”里爬出来的山里娃,成了中国地-
的一名……临时工。
我的工作,枯燥,且累。
库房,在地下室。
阴暗,潮湿。
里面,一排一排的铁架子,上面,摆满了装着石头的木头箱子。
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我看不懂的编号。
我的任务,就是按照单子,把这些箱子,搬进搬出。
或者,把箱子里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拿出来,清理干净,再放回去。
一箱石头,重得很。
一天下来,我的腰,都快断了。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苦。
相反,我干劲十足。
因为,我看到了,那些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大锤,钢钎,撬棍……
就放在库房的角落里。
闪着,冰冷的,诱人的光。
我每天,都借着打扫卫生的名义,去摸摸它们。
感受着,它们沉甸甸的重量。
我甚至,偷偷地,试了试。
我找了一块最硬的花岗岩。
用钢钎顶住,然后,抡起大锤,狠狠砸下。
“砰!”
一声巨响。
花岗岩,应声裂开。
我看着那整齐的裂口,心里,一阵狂喜。
就是它!
就是这个办法!
我有了工具,也有了办法。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回去的机会。
我不能无缘无故地,就带着这些工具消失。
我必须,等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我,名正言顺地,带着它们,离开这里的机会。
我开始,拼命地表现自己。
除了搬石头,我还主动,承担了库房里所有的杂活。
扫地,拖地,擦架子。
我还从一个老师傅那里,学会了,怎么给岩石标本,做简单的编号和记录。
虽然,我字写得跟狗爬一样。
但我的认真,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王工,偶尔会来库房。
他看到我,总会点点头。
“小陈,干得不错。”
“都是应该的,王工。”我憨厚地笑。
但我心里,却在呐喊:快!快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说来就来。
那是一个夏天。
院里,接了一个新的勘探项目。
地点,就在我们省!
而且,离我们县,不算太远。
王工,再次带队。
出发前,他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小陈,这次,我们也需要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人。”
“你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肯干,也能吃苦。”
“我们商量了一下,想把你,也带上。不过,不是做向导,是做……后勤。”
“主要负责,安营扎寨,管理物资,还有,保管工具。”
保管工具!
我的心,狂跳起来。
“你愿意去吗?”
“我愿意!”我吼了出来,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工,我愿意!我什么都能干!”
王工笑了。
“好,那你准备一下,我们下周出发。”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我,陈皮,终于,要回家了。
而且,是带着,能够开启宝藏的“钥匙”,回家!
出发那天,我负责清点和装运工具。
我把那大锤,和最粗的几根钢钎,都装进了一个单独的木箱里。
我还特意,在箱子上,做了个记号。
火车,一路向南。
我的心,也跟着飞回了,那片大山。
“鬼见愁”……
我的金子……
我来了!
这次的地质队,比上次规模更大。
足足有十几个人。
除了王工和小李,其他,都是生面孔。
勘探的地点,在一个叫“野猪岭”的地方。
我们安顿下来后,工作,就全面展开了。
我的工作,比在库房,更累。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给大家准备早饭。
然后,跟着队伍,进山。
他们工作,我就在旁边,打下手。
递个工具,拉个皮尺。
晚上,回到营地,还要检查和保养工具。
辛苦,但我的心,是火热的。
因为,那个装着“钥匙”的木箱,就放在我的帐篷里。
每晚,我都要摸着它,才能睡着。
我开始,盘算着,该如何脱身。
我不能直接跑。
我是队里的人,我跑了,他们肯定会找。
我得,想个万全之策。
我一边干活,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地形。
我发现,从“野猪岭”,有一条小路,可以翻过一个山头,直插到我们县。
从我们县,再到“鬼见愁”,我就熟门熟路了。
计划,有了。
现在,就差一个,执行的借口。
我等。
耐心地等。
就像一个,潜伏在草丛里的猎人,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一个月后,勘探工作,进行到了最关键的阶段。
队里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很累,脾气,也变得暴躁。
一天晚上,一个叫老孙的队员,跟我发生了口角。
原因,很简单。
他嫌我,给他递锤子的时候,慢了半拍。
他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你个乡巴佬,干点活都干不好!猪脑子吗?”
我当时,正在想心事,被他骂得一愣。
队里的人,都看着我们。
我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你说谁是乡巴佬?”
“说你!怎么了?不服气?”
“你再-
“我就说了,怎么着吧!”
我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来北京这几个月,我受的白眼,不少。
我一直忍着。
但今天,我不想忍了。
我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扔。
“你他妈的,有种再说一遍!”
我也爆了粗口。
老孙也来劲了,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都干什么!”
王工吼了一声。
他走过来,脸色铁青。
“吵什么吵!还有没有纪律了!”
老孙恶人先告状,“王工,这小子,他……”
“行了!”王-
“老孙,你也是老同志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给他道个歉。”
“我?”老孙不服气。
“道歉!”王工的语气,不容置疑。
老孙不情不愿地,跟我说了声“对不起”。
王工又转向我。
“小陈,你也有不对。年轻人,性子不能这么急。”
“我知道了,王工。”我低着头。
那件事,就那么过去了。
但我的心里,却埋下了一根刺。
也让我,找到了,我一直在等的那个“借口”。
又过了几天。
我故意,在工作中,出了个“差错”。
我把两箱不同编号的岩石标本,给弄混了。
这在勘-
是一个很严重的失误。
王工把我,叫到帐篷里,狠狠地,批了我一顿。
我一声不吭,低着头,任他骂。
等他骂完了,我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王工,对不起,我……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我不想干了。”
王工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想家了,”我带着哭腔说,“我出来这么久,想我爹我娘了。而且……我感觉,我真的不适合干这个。我太笨了。”
我说着,就挤出了几滴眼泪。
王工看着我,叹了口气。
“小陈,你别这么想。年轻人,犯点错,很正常。”
“不,王工,我是认真的,”我摇着头,“你让我走吧。你放心,这个月的工资,我不要了。”
王工沉默了。
他可能觉得,我是因为上次和老孙吵架的事,心里有疙瘩。
也可能,是真的相信,我想家了。
“好吧,”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强留你。”
“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明天,我让队里,给你结算工资。”
“不用了,王工,”我赶紧说,“我给队里添了这么多麻烦,哪能再要钱。”
我表现得,越大度,他心里,就越过意不去。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
“王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只想,早点回家。”
我装出一副,归心似箭的样子。
最终,王工,还是被我“说服”了。
他不仅,坚持把工资结给了我。
还额外,给了我二十块钱,当路费。
甚至,他还说:“你那个装衣服的包,太小了。库房里,不是还有几个空着的工具箱吗?你挑一个,拿去用吧,结实。”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心里,狂喜。
但脸上,还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谢谢王工!谢谢王-
第二天一早,我就“恋恋不舍”地,跟他们告别了。
小李还特意,送了我一程。
“陈大哥,真就这么走了?不多考虑考虑?”
“不了,”我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我背着我的小布包,手里,还拖着一个大木箱。
那个,我做了记号的木箱。
箱子,很沉。
但我拖着它,脚步,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走出他们的视线后。
我立刻,钻进了旁边的小路。
我没有去火车站。
而是,按照我早就规划好的路线,朝着“鬼见愁”的方向,一路狂奔。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不,我比将军,还威风。
因为,我的目标,是整整一座金山!
我回到了“鬼见愁”。
找到了,那个我亲手做的标记。
我打开木箱。
大锤,钢钎,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我的“开采”大业。
有了专业的工具,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我用钢钎,顶住“狗头金”的边缘。
然后,抡起大锤,狠狠砸下。
“铛!”
一块拳头大小的金块,应声而落。
我捡起来,掂了掂。
沉甸甸的。
少说,也有个七八斤。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我的布包里。
然后,继续。
“铛!”
“铛!”
“铛!”
山谷里,回荡着,我“开采”宝藏的声音。
那声音,在我听来,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我整整,干了两天。
把那根长长的“金尾巴”,全都给凿了下来。
装了满满两大包。
我估摸着,至少,也有一百多斤。
我不敢再贪心了。
剩下的那个“狗头”,太大了,也太显眼。
我没能力,把它,一次性弄走。
我把它,重新埋好,做了更隐蔽的记号。
然后,我背着那两大包金子,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一路,比来时,更惊险。
因为,我背上的,不再是希望。
而是,沉甸甸的,能压死人的,财富。
我不敢走大路。
专挑,深山老林里钻。
饿了,就啃几口干粮。
渴了,就喝几口山泉。
晚上,就躲在山洞里。
抱着那两大包金子,连眼睛,都不敢闭。
我瘦了,也黑了。
像个野人。
但我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一个星期后,我终于,看到了“锅底坑”的轮廓。
我,回来了。
带着,足以改变我,和我家,甚至整个村子命运的财富,回来了。
我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在后山,挖了个深坑。
把那两大包金子,埋了进去。
然后,我才,背着空空的布包,走进了村子。
我娘看到我,大哭了一场。
“你这娃,咋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爹看着我,一句话没说,只是,一个劲地,抽烟。
我说,我在外面,混得不好,钱也花光了,只好回来。
他们,都信了。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从羡慕,变成了同情,和一丝……鄙夷。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肯定在想,我陈皮,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不在乎。
你们,知道个屁。
老子,现在是,百万富翁!
不,比那还多!
夜里,我偷偷地,去了后山。
我挖出了一块,最小的金块,揣在怀里。
然后,我去了县城。
我找了一家,最偏僻的,打金器的铺子。
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
我把金块,放在柜台上。
“老板,收这个吗?”
老头,戴上老花镜,拿起金块,看了半天。
又用个小秤,称了称。
又用火,烧了烧。
他的手,开始抖了。
“小……小兄弟,你这个,是……是哪儿来的?”
“你别管哪儿来的,”我说,“你就说,收不收吧。”
“收!收!”
他把我,请进了里屋。
给我,倒了杯热茶。
“小兄弟,这个,成色很好,是足金。”
“一克,我给你,这个价。”
他伸出了,八根手指。
八块钱?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
我这最小的一块,刚才他称了,差不多,有两百克。
那就是……一千六百块!
发了!
我强压住心里的狂喜。
“行。”
我故作镇定地说。
老头,给我拿了钱。
崭新的,一沓一沓的“大团结”。
我揣着那厚厚的一沓钱,走出了金铺。
感觉,脚下,轻飘飘的。
像踩在云上。
我,陈皮,终于,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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