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比往日落得更沉,初冬的风卷着寒意,顺着城东街角的屋檐缝往里钻,吹得挂在竹竿上的残墨对联簌簌轻响。一梦收拾好笔墨砚台,将余下的半张宣纸折好放进布囊,墙角堆着的米面早已被他分了大半给巷尾独居的阿婆,只留了小半袋米裹在行囊侧,沉甸甸的,是凭己力谋生的踏实。
他今日写得久了些,日头沉山时才停笔,指尖沾着未干的墨渍,在衣襟上轻轻蹭了蹭,却蹭出淡淡的墨痕,像山寺桃树枝桠落在宣纸上的影子。收拾妥当,他背起行囊,缓步往城郊王宅的方向走。
街角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裹着市井烟火气,卖烤红薯的摊贩支着铁皮桶,红薯的焦香混着糖霜气,飘得满街都是;卖热汤面的小店敞着门,蒸汽氤氲着玻璃窗,里头传来食客的谈笑;还有晚归的人骑着车,铃铛声叮铃作响,匆匆掠过街角,皆是红尘里最寻常的模样。
一梦走得慢,步子沉稳,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与周遭行色匆匆的人影格格不入,却自有一份安然。他路过烤红薯摊时,摊主大爷笑着递来一块温热的红薯:“小师傅,今日字写得好,给你块红薯暖手!”他笑着婉拒:“多谢施主,弟子已换得吃食,心领了。”大爷也不勉强,只道:“下次路过随时来拿,热乎着呢!”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浅浅的喘息,还有纸张被风吹动的哗啦声。一梦下意识驻足回头,见一个姑娘提着帆布包,踩着高跟鞋快步奔来,发丝被风吹得散乱,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还有未干的红痕,像是刚哭过,手里攥着几张被揉得发皱的打印纸,正是方才路过写字楼时,被风卷到他对联摊旁的。
姑娘奔到他面前,微微弯腰喘气,胸口起伏不定,抬眼时撞进一梦澄澈温和的眼眸里,那眼底的安宁,像深山里的清泉,瞬间抚平了她几分焦躁。这便是林夏,二十四岁,在对面写字楼里做策划,连着加了三天班赶的方案,被同事偷了创意不说,还反被倒打一耙,挨了领导一顿训斥,满心委屈无处说,下班时又被风卷走了仅剩的方案底稿,循着纸张飘落的方向,一路追到了街角。
她本是急着寻底稿,可目光落在一梦行囊未收尽的宣纸上,那“心安”二字清隽温润,笔锋里藏着从容,一下子戳中了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这些日子,职场内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裹得喘不过气,朝九晚九是常态,周末加班是日常,拼尽全力却依旧防不住旁人的算计,夜里常常睁着眼到天亮,心里只剩焦虑与茫然,连睡个安稳觉都是奢望,更别提“心安”二字。
林夏定了定神,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看着一梦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小师傅,方才……方才风卷走的纸,是不是在你这儿?”一梦颔首,从布囊旁取出那几张打印纸,递到她手中,纸页上还沾着淡淡的墨香,是方才放在对联旁染上的。
“多谢你。”林夏接过底稿,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最后一点底气,目光又落回那写着“心安”的宣纸上,迟疑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小师傅,我……我能不能求你写一幅字?就写‘心安’二字,和你这副一样的。”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连日来的委屈与疲惫,在这一刻借着求字的念头,尽数涌了上来。她见过太多职场里的虚与委蛇,见过太多人追名逐利的模样,眼前这小师傅,身着素净僧衣,眉眼温和,连说话都带着安稳,是她在这浮躁的红尘里,难得见的澄澈。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样的人写出来的“心安”,或许真的能让她乱如麻的心,得几分安宁。
一梦见她眼底的倦意与焦灼,眸色愈发温和,点头应道:“施主若需,便等我片刻。”他重新放下行囊,取出砚台与仅剩的半张宣纸,又倒出一点前日研好的墨汁——他每日研墨都有度,从不多研,今日余下的恰好够用。
路灯的光落在砚台里,墨色清亮,一梦拿起毛笔,蘸墨时动作轻柔,手腕轻转间,笔尖落在宣纸上,先写“心”字,卧钩婉转温润,似有包容万物之意,再写“安”字,宝盖头轻拢而下,下方的“女”字沉稳舒展,一笔一画,皆无半分急躁,恰如他此刻的心境,澄明从容。
不过片刻,“心安”二字便跃然纸上,墨香伴着晚风散开,清隽中带着力量,温和里藏着笃定。一梦提起宣纸,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待墨色稍干,才递到林夏手中:“施主收好,心无外扰,自会安宁。”
林夏双手接过宣纸,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那“心安”二字映入眼帘,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忽然就松了几分,眼眶又微微发热,心里的委屈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却又在一梦温和的目光里,硬生生压了回去。她知道,成年人的委屈,终究只能自己消化,旁人再温和,也渡不了自己的执念。
她紧紧握着那幅字,指尖摩挲着纸面上的笔锋,想说些什么,道谢的话堵在喉咙里,却又想起还得回去改方案,明日一早还要交差,身后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像催命的符。林夏咬了咬唇,终究只是对着一梦深深看了一眼,将“心安”二字小心翼翼折好,放进帆布包的最里层,快步道了句“多谢”,便转身踩着高跟鞋,重新扎进了街角的夜色里。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远,很快便混进了市井的喧闹里,再也分辨不出。一梦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眸色平静。他看得出这姑娘眼底的焦灼与身不由己,红尘里有太多人,都在为生计奔波,为得失焦虑,像被无形的线牵着,身不由己,心不安宁,这便是红尘里的烟火牵绊,亦是修行路上要见的众生百态。
他想起王婆婆说的,城里的人都被花花世界迷了眼,追名逐利,心里没了安稳。今日见这姑娘,才懂那份身不由己的疲惫,不是执念太深,是生计所迫,是红尘烟火里的身不由己。师父说,红尘八十一难,有欲望之劫,有执念之劫,也有这烟火牵绊之劫,每见一次,便悟一分,每悟一分,道心便坚一分。
晚风又起,吹得竹竿上仅剩的残联簌簌作响,墨香渐渐淡去,暮色已彻底沉了下来。一梦重新背起行囊,提起枯枝,脚步依旧沉稳,往城郊的方向走去。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与街边的树影相融,素净的僧衣在夜色里,成了一抹淡然的底色。
路上偶遇晚归的王婆婆,提着菜篮,见他回来,笑着问道:“小师傅,今日换的吃食够吗?我给你留了碗热粥。”一梦颔首浅笑:“多谢施主,足够了,还分了些给李阿婆。”王婆婆笑着点头:“你这孩子,心善得很。快些回屋,粥在灶上温着呢,别凉了。”
回到王宅时,灶房的灯果然亮着,锅里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清甜的香气漫满了小院。一梦放下行囊与枯枝,先去院中扫了扫落叶,又把笔墨仔细收好,才盛了一碗粥,坐在灶台旁慢慢喝着。粥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漫遍全身,驱散了夜色里的寒意。
他想起方才那姑娘匆匆离去的背影,想起她攥紧底稿的模样,想起那幅被小心收好的“心安”。他不知道这“心安”二字,能不能真的帮到她,只愿她在深夜加班的时刻,在被委屈裹挟的时刻,见这二字时,能得片刻安宁,便足矣。
红尘路上,相逢皆是缘,擦肩亦是缘。有的人只是匆匆一瞥,便是一场劫难的开端;有的人只是一句托付,便是一段牵绊的开始。他尚不知,今日街角的匆匆擦肩,今日那幅“心安”的墨宝,会成为日后林夏深陷焦虑时的执念,会成为他红尘牵绊里,最温暖的那一缕烟火,更不知,这萍水相逢的缘分,会在日后的风雨里,陪着他渡过多重劫难。
夜色渐深,王宅的院门轻轻掩上,灶房的灯灭了,小院里只剩老桂树的枝桠在风中轻响,还有一梦绵长的呼吸。他静坐西厢房的蒲团上,闭目修心,白日里的市井喧闹,街角的擦肩,姑娘的疲惫,皆化作心底的澄澈,没有波澜,只有安宁。
师父说,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一日见众生,一日修己心。今日凭书法换食,守了本心;见众生疲惫,悟了烟火牵绊,便是圆满的一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