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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深山裹得密不透风。一梦背着行囊踏在崎岖山路上,草鞋早已被露水浸得发软,鞋底沾着泥土与枯枝碎屑,每一步落下,都伴着落叶被踩碎的轻响。离开溪畔茶舍时的决绝,此刻化作山夜行路的孤寂,却比前日茶舍里的喧闹更让他心安——耳边再无追捧问询,只剩山风掠过林木的簌簌声,还有自己绵长的呼吸,倒有几分重回山寺的清寂。

行囊依旧轻便,粗布僧衣被山风灌得鼓起,内里裹着的《茶经》被他小心护在胸口,掌柜赠的旧琴没能带走,留在了茶舍石桌旁,想来掌柜定会妥善收着。他本想往深山更幽处去,寻一处无人涉足的崖洞,重归晨钟暮鼓般的清静,可山路蜿蜒,夜色里难辨方向,只能循着星月微光缓步前行,脚下的路虽难走,心却比在茶舍时松快了几分。

下山这些时日,从王宅的安稳到茶舍的清雅,再到声名鹊起后的喧闹,他像被红尘浪潮推着走,从初入凡尘的懵懂,到写字换食的踏实,再到被声名扰了道心的浮躁,一路行来,竟忘了师父“心无挂碍,随处可安”的教诲。方才在柴房掷笔的烦躁,此刻想来竟觉可笑,他执着于茶舍的清静境,却忘了清静本在心底,而非身处之地,这般舍本逐末,何尝不是另一种执念。

山风忽然变了性子,从轻柔拂面转为呼啸而过,卷起山间碎石与枯叶,打在僧衣上簌簌作响。一梦抬头望去,方才还缀着星月的夜空,此刻已被乌云遮蔽,夜色愈发浓重,连微光都寻不见踪迹。他心知暴雨将至,深山之中无遮无挡,若被雨淋透,初冬时节极易染寒,只得加快脚步,循着林间隐约的屋舍轮廓快步前行。

那轮廓在夜色里愈发清晰,原是一间荒废已久的山野破屋,墙体大半倾颓,只剩三面断墙,屋顶破了大半,露出嶙峋的房梁,墙角丛生的杂草早已枯黄,想来多年无人居住。一梦快步走近,见屋中还剩一张断腿的木桌,一个破旧的灶台,虽简陋,却也能暂避风雨。他放下行囊,先将断墙处的枯枝败叶清理干净,又寻了些厚实的茅草,在屋顶破损处简单遮掩,算是勉强能遮风挡雨。

刚收拾妥当,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先是疏疏落落,转瞬便成倾盆之势,雨珠砸在茅草上、断墙上、山林间,汇成震天的声响,将整间破屋裹在雨幕之中。屋外狂风呼啸,雨帘垂落,看不清半分山林景致,屋内虽漏着零星雨丝,却也算一方安稳天地。

一梦盘膝坐在干燥的地面上,将行囊推到墙角避雨,闭上眼静听雨声。起初,雨打屋檐的急促、风穿断墙的呼啸,皆清晰入耳,心底竟又生出几分纷乱,想起溪畔茶舍里络绎不绝的访客,想起那些追名逐利的言语,想起自己掷笔时的烦躁,心绪如这暴雨般翻涌,难以平静。他试着默念静心诀,可雨声太过嘈杂,执念如野草般疯长,越是想静心,心越是浮躁。

他忽然想起在山寺时的一场暴雨。那日也是初冬,暴雨倾盆,山洪险些漫进古寺,师父带着他搬移经书、加固山门,忙得满身泥泞,却依旧神色平和。夜里雨势渐缓,师父煮了一壶老茶,与他坐在廊下观雨,那时他问师父:“雨势汹汹,扰人心神,如何才能静心?”师父只浅笑,指着院中的桃树道:“雨本无扰与不扰,扰人心神的,从来不是雨,是你自己的心。你看这桃树,雨打枝叶,它便坦然受之,雨停风歇,它便向阳而生,不与风雨争,不与时节怨,这便是自在。”

那时他似懂非懂,只觉得师父心境澄明,方能不惧风雨。今日再忆起这番话,听着屋外滂沱大雨,心底忽然一动。是啊,雨本是天地寻常景致,无好无坏,无静无躁,是他自己将茶舍的喧闹、声名的纷扰,都记挂在心头,才会被雨声勾起心绪,才会让心被境所牵。所谓心随境转,大抵便是这般模样——境静则心宁,境乱则心躁,这般心境,不过是凡夫俗子的执念,何来修行可言。

一梦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漏进屋内的雨丝上,雨珠晶莹,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转瞬便融入泥土,不留痕迹。他起身走到断墙旁,任由零星雨丝落在脸上,寒凉刺骨,却让他愈发清醒。他望着屋外苍茫雨幕,山林在雨水中愈发青翠,草木被雨冲刷得愈发干净,连空气里都带着雨水涤荡后的清新。原来风雨并非只有扰人心神的坏处,它能涤荡尘埃,能滋养草木,正如红尘劫难,能磋磨道心,亦能坚定本心。

溪畔茶舍的声名之扰,于他而言,不正是这场涤荡尘埃的暴雨吗?若不经这番喧闹,他怎会知晓自己道心未坚,怎会明白自己执着于清静之境,而非清静之心?若不经这番磋磨,他的道心便如未历风雨的桃树,看似挺拔,实则经不起半点风浪。这般想来,那些纷扰与浮躁,皆是修行路上的必经之课,皆是道心成长的养分,何来厌烦之说。

他转身回到屋内,从行囊里取出笔墨纸砚,虽无平整桌面,便将断桌擦拭干净,以砖块垫平桌角;虽无清水研墨,便接了些许干净的雨水,细细研磨。雨水微凉,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墨香渐渐漫开,驱散了屋内的潮湿之气。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缓缓落笔,写下“境随心转”四个字,起初笔锋还有几分滞涩,写至最后一字,已然恢复往日的清隽沉稳,笔锋藏而不露,温润中带着筋骨,恰如他此刻渐渐澄明的心境。

墨香混着雨水的清新,在破屋中漫开,屋外的风雨依旧喧嚣,可屋内的一梦,已然心归安宁。他想起自己对林夏说“心随境转是凡夫,境随心转是修行”,那时是点化旁人,今日才算是真正勘破这八字真谛。修行从不是避世寻静,不是躲在深山古寺、溪畔茶舍里求安稳,而是身处喧嚣依旧能守心,身处风雨依旧能澄明,心若定了,纵是身处闹市,亦如空山;心若浮了,纵是居于深山,亦是樊笼。

雨势渐渐减弱,从倾盆大雨转为绵绵细雨,雨声也从震天轰鸣变成淅淅沥沥,如琴音轻弹,悦耳动听。一梦放下毛笔,将写好的“境随心转”轻轻晾在一旁,又从行囊里取出半袋糙米,寻到灶台旁,捡了些干燥的枯枝生火。灶台虽破旧,却还能使用,枯枝噼啪燃着,火光映得屋内暖意融融,也映得他眉眼温和。他淘了些糙米,添上雨水,煮起一锅白粥,火苗跳动,粥香渐渐漫出,混着墨香与雨气,成了荒野破屋里最踏实的烟火气。

这是他离开茶舍后的第一餐,依旧守着“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训诫。白日里行路、收拾破屋,皆是劳作,此刻煮粥饱腹,心安理得。粥煮好后,他盛了一碗,温热的粥水入喉,暖意漫遍全身,驱散了身上的寒凉与行路的疲惫。他坐在灶台旁,就着粥香,翻开胸口护着的《茶经》,书页虽被雨水打湿一角,却依旧字迹清晰,他细细品读,往日里晦涩难懂的字句,今日读来竟豁然开朗,茶道与修行,本就同源,皆是守心、随缘、境随心转。

雨停时,夜色已深,乌云散去,星月重新露出微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进屋内,落在书页上,静谧而美好。一梦收拾好碗筷,将灶台的火熄灭,又将屋内的杂物归置整齐,而后盘膝坐在火光余温旁,闭目静坐。屋外雨歇风停,山林间传来虫鸣与溪流声,清脆悦耳,屋内寂静安然,只有他绵长的呼吸,此刻的他,早已没了离开茶舍时的烦躁与决绝,只剩满心的澄明与笃定。

他知晓,自己不必再往深山更深处去,避世从来不是修行的真谛,入世历劫、守心破执,才是师父让他下山的初衷。声名之劫已过,道心愈发坚定,往后再遇喧闹纷扰,他定能守得住本心,做到境随心转,而非心随境转。这场荒野暴雨,看似是行路途中的意外,实则是他修行路上的一场顿悟,是他从执着于外境,到坚守于本心的重要转折。

次日天明,晨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进屋内,落在那幅“境随心转”的字上,墨色已然干透,笔锋愈发清亮。一梦起身推开屋门,雨后的深山空气清新,草木青翠欲滴,溪涧因雨水而变得湍急,潺潺流淌,远处的山峰被云雾缭绕,如仙境一般。他深吸一口气,只觉身心舒畅,连日来的郁结尽数消散,道心澄澈,如这雨后山林,干净通透。

他收拾好行囊,将那幅“境随心转”小心折好,放进行囊内侧,这是他悟境的印记,亦是往后修行的警醒。对着这间暂避风雨的破屋,他微微颔首,算是道谢,而后转身,循着晨光往山下走去——这一次,他不再是想避开红尘的修行者,而是想入世渡己渡人的一梦,他要回到红尘烟火里,历余下的劫难,守澄明的道心,将昨日悟得的“境随心转”,化作往后处世的本心。

山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净,脚步愈发轻快,晨光洒在他素净的僧衣上,泛着柔和的光晕,背影挺拔而坚定。他不知前路会遇着何人,会逢着何种劫难,可他心底已然有了方向,守着师父的训诫,守着悟得的真谛,心定而行,无畏无惧。

他尚不知,苏晚因他不告而别心急如焚,正四处打探他的踪迹;林夏悟了他的点拨,辞去了内卷的工作,想寻他道谢,亦想求一份安稳的活计;更不知,苏晚发布的琴音视频早已传到孟瑶手中,这位商界富婆,已然对他的艺道与澄明心境生出浓厚兴趣,正遣人四处寻他,一场商业与修行的碰撞,已在不远处悄然酝酿。

红尘风雨虽烈,道心已然坚定。一梦踏着晨光下山,身影渐渐消失在山坳尽头,身后是雨后初晴的深山,身前是烟火缭绕的红尘,而他的修行之路,才真正步入通透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