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意请假回家参加哥哥婚礼。

我刚走进大厅,就见嫂子笑嘻嘻地朝我伸出手,

“按规矩,你这个小姑子得给我八万八的见面礼,寓意发发发。”

我下意识皱眉,看向妈妈。

妈妈使劲给我使眼色,暗示我不要闹得太难看。

哥哥还是那副自以为是的大家长姿态,

“这是你嫂子老家那边的规矩,小姑子必须要给新娘见面礼。”

“就一点钱,你不会在大喜的日子扫大家的兴吧?”

好一个八万八。

这不刚好和公司给我发的奖金一模一样吗?

我笑出了声,

“好,但嫂子你也得守我家的规矩——儿媳上门得给小姑子包红包,至少是见面礼的双倍,寓意好事成双。”

“嘻嘻,十七万六,嫂子你看微信还是支付宝?”

1

话落,周遭安静下来。

嫂子周红脸色涨得通红。

她猛地看向我妈。

我妈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辩解,

“儿媳啊,清欢说得没错,我们这边确实有这个规矩。”

我满意点头。

我妈胆小怯懦了一辈子。

年轻时被我爸欺负,老了被我哥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啃老。

现在愿意站出来替我说话,真是进步了。

我再次重复,

“嫂子看着并不是不愿意守规矩的人,所以,你一定不会拒绝的对吧?”

“劳烦,十七万六。”

周红气得不停深呼吸。

哥哥陈平安将我拉到角落,压低声音,

“清欢,你这是做什么?”

“周红是你嫂子,你当众驳她面子,让她多难堪啊。”

“而且,你缺这点钱吗?你们公司不是刚给你发了八万八的奖金?”

我白他一眼。

“我说,你这是早就盯上我的奖金了?”

陈平安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我逼近他,

“嫂子到底是哪个犄角旮旯的人?小姑子必须给嫂子八万八见面礼,这到底是哪来的规矩?”

陈平安眼神更加闪躲飘忽。

“你别问那么多,这不是你该管的。”

“你只要知道,你要想继续在这个家待下去,就必须给你嫂子见面礼。”

见我脸色难看,陈平安语气缓了下来。

“别生气了,我们可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啊,哥还能坑你不成?”

“你嫂子是个很好的姑娘,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我还是不松口。

陈平安语气带着几分焦急,

“陈清欢,我好不容易娶到老婆,你非要把人气走才满意吗?”

“这样吧,这钱就算我借你的,以后连本带利还你。”

听到这话,我白眼简直要翻到天际。

借钱?

借钱给陈平安,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这些年他以各种借口向我拿钱。

还美其名曰,会连本带利还我。

比如,他的工资被不良朋友骗走。

再比如,他的存款全被电诈分子转走。

或是,工程款一直不到账。

总之,借钱的理由就没有重复过的。

他也从没还过。

之前的我太过重视亲情,才会一再心软,被陈平安拿捏。

现在可不行了。

“唉,你真该早点问我。”我故作惋惜。

“什么意思?”

陈平安脸都绿了。

我慢悠悠解释,

“我把钱拿去存定期了,三年内都没办法取出来。”

“你还不是和我开玩笑?”

陈平安音量骤然拔高。

一时惹来不少人好奇看过来。

陈平安好似没注意到旁人的反应,咬牙切齿,

“你不是有车吗?用你的车来抵见面礼。”

“车?前不久出车祸,车子报废了。”

我的理由极其敷衍。

陈平安气得面部表情都有些扭曲。

就在这时,周红踩着红色高跟鞋,扭着腰肢走过来。

她上下瞥我一眼,一脸刻薄相。

“呵,赔钱货就是赔钱货,八万八都拿不出来。”

“你有钱,你倒是赶紧把十七万六的大红包转给我啊。”

我没有给她留面子。

周红瞪大眼睛,声音尖锐,

“我凭什么给你钱?”

“哦,那我又凭什么给你钱?”我反唇相讥。

2

我们这边的争执,引来不少亲戚们的关注。

有几位长辈出来打圆场,

“诶呀,大喜的日子,没有必要闹得那么难看。”

“对啊,一家人之间各退一步就好。”

“八万八确实多了点,清欢这丫头刚毕业没几年,也不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吧?”

不想,周红直接哭了起来。

她用力把胸前的大红花扯掉,

“好啊,你们欺负我远嫁,没有娘家的帮忙,你们陈家没一个好东西。”

亲戚们面面相觑,谁都不好再说什么。

我妈赶紧跑来安慰周红。

“别哭啊,儿媳妇,我们怎么会欺负你呢?”

我哥也狠狠瞪我一眼,“都是你非要闹事,你满意了?”

周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哽咽,

“我嫁来你们家不求大富大贵,就图有个温暖的家。谁能知道,小姑子那么容不下我。”

“呜呜,开口就要我给十七万六,我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农村姑娘,哪来的钱?她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吗?”

我妈被说脸上臊得慌。

妈妈转头看我,目露哀求,

“清欢,要不……要不你退一步,把八万八的见面礼给你嫂子?”

“毕竟还是你哥的婚礼,别让人看笑话。”

我喉咙干涩。

妈妈到底是站在哥哥那边了。

我刚要说什么,陈平安用力推我一把。

我没站住,一个踉跄,后腰撞在桌角。

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陈平安指着我的鼻子骂,

“陈清欢,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你嫂子远嫁来我们这里不容易,你就不能大度点吗?”

“不过是八万八,又不是要你的命?你就当是给我们的新婚贺礼不行吗?”

周红吸着鼻子,扬起下巴看我。

那些所谓的和事佬亲戚们,也开始变了态度。

有人拉着我的手开始劝,

“清欢啊,听说你在大公司上班赚了大钱,应该不缺这八万八吧?”

“对啊,何必弄得那么难堪。”

“你嫂子只是要八万八,这算不得什么,你咬咬牙不就拿出来了?”

我简直气笑了。

我不再说什么,从口袋掏出一个红包,甩在陈平安脸上。

“喏,新婚贺礼。”

陈平安眼疾手快地接过红包。

翻开一看——八百八!

周红挤过来。

看清里面的金额,她哭得更大声,

“陈清欢,你几个意思?你就给八百八,打发叫花子呢?”

“我娘家那边,哥哥要是结婚,妹妹还得给哥哥准备买房的钱呢?我现在只要你八万八,已经很便宜你了。”

陈平安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一边默默将几张大红钞票塞进口袋,一边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我,

“清欢,想当初家里穷,读不起书,是我辍学出来打工供你读书。”

“你现在发达了,瞧不上我们,就故意刁难我们是不是?”

这样的话,陈平安这几年没少在人前说。

亲戚们都夸他是好哥哥。

我不想再替他隐瞒,

“陈平安,你不读书是因为打架斗殴被学校劝退,和我有什么关系?”

“还有,我上学的费用,用的是爸爸的赔偿款。”

3

很多年前,爸爸在工地意外离世。

工地那边赔了八十万。

因为我当时还未成年,我所得到的赔偿款份额也是最多的。

这笔钱,足够我支付学费。

但实际上,赔偿款几乎都被陈平安拿去败光了。

陈平安脸色骤变。

他没想到,我会当众说出来打他的脸。

我没有就此结束。

在亲戚们震惊的目光下,我继续开口,

“这些年,哥你张口闭口就是借钱,怎么着都不少于三十万,你想好要怎么还钱了吗?”

“闭嘴!”周红目眦欲裂。

“都是一家人,谈什么还不还的。”

“更何况,你将来还要嫁出去的,你在婚前反哺娘家难道不应该吗?难不成陈家白养你?”

我从未听过那么厚颜无耻的话。

陈平安和周红不愧是夫妻俩。

两人是如出一辙的不要脸。

陈平安不停点头,显然很认同周红的话。

我妈满脸为难,拉着我的手,声音带着厚重的哭腔,

“囡囡啊,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是……但是你哥结婚那么重要的日子,不能出事啊。”

“你听话,就八万八,哦不,你嫌八万八太多,那就六万六也行。”

这话一出,周红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擦去眼泪,做出一副“我大度,不愿与人为难”的模样,

“好吧,我也不是非难小姑子,只是图个吉利。”

“既然小姑子小气,不舍得拿出八万八,六万六也行。”

她朝我伸手,眼底都是势在必行的得意。

我拍掉她的手,

“六万六也没有,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周红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陈平安猛地上前抓住我的手腕,

“陈清欢,你非要那么作的话,别怪我……”

“怎样?”我丝毫不畏惧。

妈妈赶紧扑过来,抱住陈平安的胳膊,站在我们中间,

“平安,你冷静点,这可是你妹妹啊。”

一边说着,妈妈一边扭头给我使眼色,那意思很明显,

——妈妈希望我像从前那样退让。

可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一次次退让。

周红又在那哭,说自己有多可怜。

亲戚们看不下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劝我退一步。

陈平安又换上那副“替不懂事妹妹考虑”的好哥哥嘴脸。

“清欢,你给你嫂子见面礼,再磕个响头道歉,这事就翻篇了。”

周红抽噎着接过话,

“是啊,我们是一家人,我肯定是会原谅你的。”

我看着周围这群人,只觉得手脚冰冷。

妈妈还在苦口婆心地劝我,

“清欢,你听话啊,不再闹了……”

“妈,你也觉得我应该给她磕头?”

我盯着妈妈的眼睛。

妈妈眼神闪烁,露出几分心疼。

但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

“我们是一家人,没必要闹得那么难看,就当……就当妈欠你的。”

我自然不会傻到再去做冤大头。

我懒得和他们再多说一句,推开陈平安,拿上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清欢,你干嘛去!”

陈平安在后面叫。

周围亲戚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

周红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嚷嚷着,

“走了就别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小姑子。”

妈妈想要追上来,但是最终停在大门口。

外面,寒风凛凛。

我却走得异常坚定。

4

我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吃好喝好后,把手机静音,睡得昏天黑地。

一大早醒来,发现手机里都是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几乎都来自妈妈。

我粗略看了一眼。

妈妈在道歉。

【对不起啊囡囡,妈妈昨天真的糊涂了。】

【你回来好吗?我总感觉这几天身子很不舒服,你回来带妈去医院看看。】

我不喜欢陈平安这个哥哥。

但对于妈妈,我无法做到置之不理。

我最终还是答应了。

当我赶到家,看见的是妈妈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

妈妈脸色很不好,强撑着身子起身把我拉过去。

“你这孩子,别和妈妈置气了好不好?”

感受着妈妈手掌的厚茧,我的心刺痛一下。

陈平安也过来揶揄着开口。

“你看你昨天那么一闹,妈一整夜没睡好,你真是不孝。”

我想,我还是对妈妈心软了。

可这种动容没坚持多久。

家里忽然涌进一批人。

是周红娘家那边的亲戚。

周红热情招待他们,“都来了,坐。”

接着她拉过我,向那群人介绍,

“这就是我那小姑子,漂亮吧?还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呢。”

周红过分的热情,让我很不舒服。

我挣脱开她的手,“别靠我太近。”

周红也不气。

她凑近我耳边,笑容甜得发腻,

“既然你不愿意给八万八的见面礼,那就用其他方式来偿还咯。”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就见周红一个远房表哥,用着十分黏腻赤裸裸的目光黏在我身上。

他嘴巴咧得很大,

“不错,我很满意。”

我脑袋“嗡”地一下,下意识去看妈妈。

妈妈也很惊讶。

陈平安主动解释,

“这是给你找的婆家,你年纪也不小,该成家了。”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

“所以,你们要把我卖了?”

“怎么是卖呢?这是帮你成家。”

陈平安理直气壮。

那远房表哥往我面前凑近,身上令人作呕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清欢啊,我稀罕你,以后你要给我生几个大胖小子。”

我差点吐出来。

我想走,却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妈妈有些为难。

可挣扎过后,就开始苦口婆心地劝我,

“囡囡,你嫂子不会害你的,她给你介绍的男人定是好的,你只管享福就好。”

“以后,你要好好听女婿的话……”

周红笑得脸都要烂了。

陈平安在一旁帮腔,

“对啊清欢,我看这表哥是个很老实的人,一看就会疼人。”

“你一个女人在城里打工多辛苦啊,还不如早点嫁人享福,过上安稳的日子。”

我疯了似地要冲出包围圈,“滚开,不然我报警了。”

可是那群人丝毫不怕。

甚至有人笑着起哄。

“你报啊,这是家务事警察才不管。”

“对啊,你们家彩礼都收了,现在你不嫁难道是要骗婚?”

“这丫头脾气倔得很,早点生米煮成熟饭,好让她安心待嫁。”

我求助的眼神看向妈妈。

妈妈不忍。

却最终没有上前阻拦。

在一只咸猪手即将要碰到我时,

我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朝着身旁的周红刺去。

既然我不好过,那大家就都别好过。

5

周红躲闪不及,手臂被刺中一个血窟窿。

“啊啊——”周红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我疯狂挥动手中的刀,神情癫狂。

“都别过来,谁敢过来,我就杀了谁。”

一时间,众人被吓得四散开来。

妈妈震惊地捂住嘴。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在妈妈眼里,我从小就听话懂事。

可现在,被逼得发疯发狂。

陈平安这个怂货更是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趁着没人敢靠近,我趁机跑出去。

跑得老远,我才停下拨打报警电话。

半个小时后,我和周红几人在警局见面。

周红手臂上的伤口,被纱布简单包扎着,看我的眼神都是怨毒。

她甚至还恶人先告状。

“警察同志,快点把她抓起来啊,你看她把我伤成这样。”

警察皱眉,

“这位陈女士说,你们非法买卖人口,还要强迫她与人发生关系?”

周红和陈平安对视一眼。

陈平安脸皮是真的厚,

“我们可是清欢的兄嫂,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只是开个玩笑。”

“谁知道这丫头不禁逗,还弄伤她嫂子的手臂。”

周红适时掀开纱布,露出里面不忍直视的血洞。

周红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

“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你故意伤我的事了。”

“回家吧,别为了这点小事麻烦警察同志。”

警察扭头去看我。

我表情严肃,一字一顿,

“不,这不是小事,是犯罪!”

周红眼睛瞪得很大,满嘴的不屑。

“在我们那里,姑娘家嫁人都是听父母的话,这是中华民族的美好传统。”

“你妈都同意了,你没资格拒绝。”

警察当即用力拍向桌面,

“周女士,请慎言!婚姻自由,没有谁有资格强迫他人婚嫁。”

陈平安比周红理智些。

他察觉气氛不对,立马认错。

“抱歉啊警察同志,我们就觉得两个年轻人挺般配的,想着撮合他们,没想到会造成那么大的误会。”

“好了好了,清欢不想嫁就不嫁了,大不了我这个哥哥养她一辈子。”

这样深明大义的一番话,连警察都有些动容。

警察看向我,“你看这事……”

我深吸一口气。

我清楚,这事我再计较下去没有意思。

到底没对我构成实质性伤害,还是家务事。

警方最终还是会以劝告为主,轻拿轻放。

当着警察的面,陈平安主动将收到的彩礼退还回去。

周红那表哥也怕事情闹大,收了钱就赶紧开溜。

妈妈更是在警局给我下跪,求我放过陈平安夫妻。

闻讯赶来的亲戚们,一个个都开始劝我。

“清欢,你妈一个长辈都被逼得给你下跪了,真是折寿啊。”

“对啊,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难道你真的要你兄嫂坐牢?你这丫头也忒心狠了。”

警察叹了口气,再次问我要不要签下谅解书。

怎么说清楚我此刻的心情呢?

就好像置身一座孤岛,孤立无援。

那边,妈妈还在不管不顾的给我磕头。

“囡囡,看在妈一把屎一把尿辛苦把你抚养长大的份上,你放过你哥吧。”

“你哥可是家里的独苗,不能进去啊。”

我扯动嘴角,声音透着无力和疲惫。

“好。”

6

离开警局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寒风凛冽,吹得我眼睛生疼。

妈妈拉着我的手,一个字的念叨着,

“我的女儿真懂事,妈就知道你不会真的那么狠心。”

“囡囡啊,妈妈向来最疼你……”

我抽回手,没有回应一句话。

我只知道,从这天起我没有妈妈了。

我本以为这事之后,兄嫂能彻底放下那些荒诞的想法,好好过日子。

谁知道,他们竟开始得寸进尺。

我返回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周红堵在公司楼下。

她将一张清单塞给我

“这些钱需要你出。”

我皱眉,看向清单上密密麻麻的“应付账款”:

兄嫂婚礼上的全部费用,

包括周红娘家人来回的路费、住宿费,

以及周红手臂的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

杂七杂八的加起来,总计101360元。

还有零有整的。

周红紧紧盯着我,贪婪得直搓手,

“我也知道你一个女孩子赚钱不容易,这样吧,我给你抹个零,只要你十万。”

“至于那八万八的见面礼就算了,谁让我大度呢?”

我甚至不生气,只觉得荒诞。

陈平安帮腔道,

“你看你嫂子多好,都不和你计较见面礼的事了,你见好就收哈。”

“再说了,你工资那么高,想必也不会在乎这区区十万元,对吧?”

我看着清单上那一串串离谱的数字,气笑了。

我讥讽开口,

“你们穷疯了?”

周红的脸色瞬间黑下去。

她声音尖锐,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管,如果你不出这笔钱,我就天天来你公司闹,让你同事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