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俊语的结婚请柬躺在办公桌上。
大红烫金,刺痛了我的眼睛。
母亲电话里的试探,像梅雨天墙上渗出的水渍。
我取出五万块,崭新的钞票有油墨的涩味。
这钱是我一笔一笔画图换来的。
深夜,弟弟的消息震亮手机屏幕。
“姐,钱你先拿回去。”
王晓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甜得发腻。
她说,长姐如母。
她说,二十桌酒席,姐姐全包了吧。
窗外的霓虹灯光漫进来,在地板上爬行。
我忽然觉得,手里这张请柬,重得拿不住。
01
设计稿上的线条开始扭曲变形。
电脑屏幕的光,白惨惨地打在脸上。
手机在桌角震动,嗡嗡声贴着桌面传过来。
是母亲。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才接起来。
“诗悦啊。”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
背景里有锅铲碰撞的脆响,她在做饭。
“俊语的请柬,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我用肩膀夹着电话,手还在改图。
母亲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只能听见她有些重的呼吸声。
“俊语这孩子,没你有出息。”
“他这辈子就这么一次,你是姐姐……”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听筒里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很远,闷闷的。
母亲匆匆说了句“你忙吧”,就挂了。
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冰冷的星河。
手指碰到请柬,那红色真扎眼。
翻开,弟弟和那个叫王晓雪的女孩,笑得灿烂。
婚纱白得晃眼。
我合上请柬,把它塞进抽屉最里面。
继续画图。
铅笔芯“啪”地断了。
弟弟是下午来的电话。
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刻意的高兴。
“姐!请柬收到了吧?”
“收到了,恭喜啊。”
“晓雪你也见过了,上次妈生日。”
我想起那个女孩,很瘦,眼睛很大。
说话时喜欢盯着人的鼻子看。
“记得,挺好的。”
“姐……”弟弟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酒席定了二十桌,晓雪家亲戚多。”
“爸的意思,不能太寒酸。”
我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他干笑了两声。
“没事,我就跟你说一声。”
“你到时候一定早点回来啊。”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办公室的空调吹出带着灰尘味的风。
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地划着。
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
晚上回家时,在楼下遇到韩洋。
他提着一袋橘子,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脸色这么差?”他走近了看我。
“没事,累了。”
我们一起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进了屋,他洗好橘子递过来。
橘子皮迸出的汁水,有点辣眼睛。
“你弟要结婚了吧?”
“你怎么知道?”
“你妈给我妈打电话了。”韩洋剥着橘子。
白色的橘络撕开,露出饱满的果肉。
“话里话外,问你现在收入怎么样。”
我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很酸。
酸得舌尖发麻。
“随礼想好给多少了吗?”
“没想好。”
韩洋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打开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填满房间。
但我什么也听不见。
只看见橘子瓣上细细的脉络,像血管。
夜里睡不着。
起身从书柜底层翻出一本旧相册。
塑料膜已经发黄发脆。
第一张就是我和弟弟的合影。
我十二岁,他六岁。
站在老家院子里的枣树下。
他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傻乎乎的。
我搂着他的肩膀,表情像个小大人。
那是在父亲确诊肝癌之前。
在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之前。
在我不得不接过生活费账本之前。
照片背面有父亲的字迹。
“姐弟俩,2002年夏。”
字迹已经褪色,但笔画很深。
我用指尖描着那些字。
塑料膜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摩擦声。
天快亮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存折上的数字,我看了三遍。
然后取出了五万。
柜台里的姑娘点钞时,手指飞快。
新钞票特有的气味,有点呛鼻。
我把钱装进红包,很厚的一沓。
红信封被撑得鼓鼓的,边缘有点翘。
封口时,胶水粘住了手指。
撕开时,扯掉了一小块皮。
没出血,只是火辣辣地疼。
我把红包放进背包最里层。
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很果断。
02
去银行那天,下了点小雨。
雨丝斜斜地打在出租车的窗玻璃上。
一道道水痕扭曲了外面的街景。
司机在听交通广播,女主播的声音很聒噪。
我关掉了自己这边的扬声器。
背包放在腿上,能感觉到里面红包的形状。
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一块。
像一块砖。
想起弟弟上大学那年。
我大四,刚找到设计院实习。
实习工资一千八,租房花去八百。
剩下的,要分成两份。
一份给自己,一份给他。
他打电话来,说室友都换了新手机。
声音里那种小心翼翼的羡慕,像针。
我熬夜接私活,画了一套商铺的平面图。
眼睛熬得通红,滴眼药水时刺痛。
拿到钱,去给他买了一部手机。
寄过去的时候,附了张纸条。
“好好学习,别攀比。”
他回短信:“姐,等我赚钱还你。”
这句话,他说了很多年。
第一次是他大一下学期,要买电脑。
第二次是他毕业找工作,要置装费。
第三次是他谈恋爱,说要请女孩吃饭。
每次都说还,每次都没还。
我不是要他真的还钱。
我只是想听他说点别的。
比如,“姐,你别太累。”
或者,“姐,我给你买了件衣服。”
但他只会说还钱。
好像我们之间,只剩下债。
出租车在老街区停下。
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
弟弟的新房买在这里,二手的两居室。
母亲说,首付是两家凑的。
但我知道,父亲那边拿不出多少钱。
母亲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
站在单元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
楼道里有饭菜的味道,混杂着潮湿的霉味。
上到三楼,门虚掩着。
能听见里面王晓雪的笑声,很清脆。
还有弟弟说话的声音。
我敲了敲门。
“姐!”弟弟拉开门,脸上堆着笑。
他瘦了,眼眶有点凹进去。
“快进来,外面凉。”
王晓雪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
“姐来啦,正好饭快好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甜。
但我注意到,她没挪步,手里还拿着锅铲。
弟弟给我拿拖鞋,是新的,塑料标签还没撕。
“妈说你要来,特意买的。”
鞋有点小,挤脚。
我忍着不适,换上。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新的。
沙发上的塑料保护膜还没撕干净。
留下几片透明的边角,粘在上面。
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洗得发亮。
“坐,姐。”弟弟搓着手。
他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王晓雪端菜出来,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
很家常的两个菜。
“不知道姐爱吃什么,随便做了点。”
“挺好的。”我在餐桌旁坐下。
筷子是新的,握在手里有点滑。
弟弟开了瓶饮料,给我倒上。
气泡涌上来,嘶嘶地响。
“姐,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韩洋哥对你好吧?”
“还行。”
对话干巴巴的,像晒透的稻草。
一碰就断。
王晓雪一直笑着,但很少说话。
她给弟弟夹菜,动作很自然。
“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弟弟冲她笑,那笑容有点陌生。
是我没见过的,带着点讨好。
吃完饭,弟弟去洗碗。
水声哗哗的。
王晓雪陪我在客厅坐着,削苹果。
水果刀很锋利,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
“姐,听说你是做设计的?”
“嗯。”
“真厉害,在大城市。”
她削好苹果,递给我。
苹果肉在空气里迅速氧化,边缘发黄。
我接过来,没吃。
“婚礼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就是琐事多。”
她擦着手,眼睛看向厨房。
“俊语什么都听我的,倒省心。”
语气里有一种掌控感的满足。
弟弟洗完碗出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姐,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们休息吧。”
我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红包,递给弟弟。
他愣住了,没接。
“拿着。”我把红包塞进他手里。
很厚,很有分量。
他的手指收拢,捏住了红包。
指尖有点白。
“姐……这……”
“收着吧。”我打断他。
王晓雪的眼睛盯着那个红包。
很亮,像看见鱼的猫。
“姐太客气了。”她笑着说。
声音还是那么甜。
但眼神没离开过红包。
弟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色。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抬头时,眼眶有点红。
“姐……”
“行了。”我拍拍他的肩膀。
“我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转身时,看见王晓雪的手搭在弟弟背上。
轻轻拍了拍。
像是安抚,又像是催促。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我摸着黑往下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生怕踩空。
03
回到酒店已经晚上九点。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玻璃。
我洗了澡,头发湿漉漉地披着。
打开电脑,处理白天堆积的邮件。
客户对第三版方案还不满意。
要求“更灵动,更有空间感”。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却浮现出弟弟接过红包时的眼神。
那种混合着愧疚、感激和难堪的眼神。
还有王晓雪盯着红包的样子。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暗着。
像一块黑色的冰。
处理完工作已经午夜。
窗外雨声渐歇,只剩零星的滴答声。
城市安静下来,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天花板上有道细微的裂缝。
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数羊,数到一百只。
还是清醒得可怕。
干脆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暖黄的光晕铺开,照着一小块地毯。
绒毛被压塌了,朝着一个方向倒伏。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蓝莹莹的光。
是微信消息。
我拿起来,解锁。
弟弟的头像跳出来,一个小时候的照片。
他发的文字,在对话框里躺得很整齐。
“姐,睡了吗?”
我打字:“还没,怎么了?”
输入光标闪烁着,等着。
那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久。
终于,消息来了。
“姐,那钱……”
“你先拿回去吧。”
“晓雪说,家里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酒席、婚纱、蜜月,都要花钱。”
“你的钱也不容易。”
“等我们宽裕了,再……”
后面的字,我没看完。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有点凉。
窗外的滴答声变得很清晰。
一滴,两滴,三滴。
像秒针在走。
我盯着那几行字。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陌生。
“晓雪说”。
这三个字,出现了两次。
我打字:“俊语,这是你的意思?”
发送。
绿色气泡悬在对话框里。
孤零零的。
过了大概一分钟。
回复来了。
“姐,你别多想。”
“就是觉得你也不容易。”
“晓雪也是为咱们家着想。”
“她说得对,长姐如母嘛。”
“但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钱你先拿回去,酒席的事……”
“我们再想办法。”
长姐如母。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
扎进眼睛里。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湿冷的空气涌进来。
深深吸了一口,肺里凉丝丝的。
楼下的路灯晕开一团团光雾。
有只野猫穿过马路,悄无声息。
手机又在震动。
这次是语音通话请求。
弟弟打来的。
我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看了很久。
直到它自己挂断。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
他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姐,对不起。”
然后,再无动静。
我关掉窗户,回到床边坐下。
床头灯的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很细,但持续不断。
手摸到烟盒,抽出一支。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火苗跳动着,映在玻璃窗上。
烟吸进肺里,又缓缓吐出。
烟雾在灯光里盘旋上升。
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我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去世那天。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雨下得很大,医院的走廊很冷。
母亲在哭,声音压抑着。
弟弟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
他的手心全是汗。
我说:“别怕,有姐在。”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水。
那时他才十岁。
现在他二十八岁了。
要结婚了。
学会说“对不起”了。
烟烧到了过滤嘴。
烫到了手指。
我一抖,烟灰掉在地毯上。
留下一个小小的灰点。
用脚碾灭,绒毛焦黑了一小片。
拿起手机,拨通弟弟的号码。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第三遍时,接通了。
但传来的不是弟弟的声音。
是王晓雪。
“姐,还没睡啊?”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俊语呢?”
“他睡了,今天累坏了。”
“姐有事跟我说一样的。”
我握紧手机,塑料壳硌着手心。
“钱的事,什么意思?”
“哦,那个啊。”她轻笑了一声。
“姐,你别误会。”
“俊语就是心疼你。”
“你看你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多不容易。”
“我们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所以呢?”
“所以……”她拖长了声音。
“长姐如母嘛,俊语是你带大的。”
“这婚礼,你得多出出力。”
“酒席二十桌,也不多。”
“姐你全包了呗。”
“反正你赚钱容易,设计费那么高。”
她说得轻描淡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很重,很慢。
“这是你的主意?”
“姐,这话说的。”
“我和俊语是一体的,我们的主意。”
“再说,妈也同意了。”
“妈说,你是姐姐,该担待些。”
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水汽。
外面的灯光晕染开来,模糊一片。
我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水珠顺着痕迹流下来。
“王晓雪。”
“嗯?”
“酒席多少钱一桌?”
“不贵,一千八。”
“二十桌,三万六。”
“姐,对你来说小意思啦。”
她又笑了。
笑声透过听筒传来,有点刺耳。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边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声音冷了一些。
“姐,你别让我为难。”
“俊语最听我的话了。”
“你要是不愿意……”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床上。
它弹了一下,屏幕朝下。
寂静。
只有电流声,和我的心跳。
咚,咚,咚。
像在敲一扇关死的门。
04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见父亲。
他还是生病前的样子,高高瘦瘦的。
坐在老家院子的藤椅上,看报纸。
看见我,摘下老花镜。
“诗悦回来了?”
“爸。”我想走过去,脚却像灌了铅。
“俊语要结婚了。”我说。
父亲点点头,表情很平静。
“我知道。”
“他要我包酒席,二十桌。”
“爸,我该怎么办?”
父亲放下报纸,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眼神很清。
“诗悦。”
“你是我女儿,也是他姐姐。”
“但不是他母亲。”
“更不是他的提款机。”
说完,他重新戴上眼镜。
继续看报纸。
风把报纸的一角吹起来,哗啦作响。
我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早上七点,母亲打来电话。
“诗悦,昨晚晓雪给我打电话了。”
她的声音很疲惫。
“妈,你知道她要我包酒席吗?”
“嗯……她说,跟你商量来着。”
“商量?”我坐起来,头很疼。
“妈,这是商量吗?”
“这是通知。”
母亲在那头叹了口气。
很长的,很深的一口气。
“诗悦,妈知道你难。”
“但俊语……”
“他是我弟弟,我知道。”
我打断她。
“妈,爸当年看病欠的钱,还清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
“怎么突然问这个?”
“舅舅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了?”母亲的声音陡然紧张。
“没说什么,就问好。”
“问我最近回不回去。”
“说想和我聊聊老宅的事。”
母亲的声音有点抖。
“你别听他的。”
“老宅是你爸留下的,谁也动不了。”
“妈,”我放轻声音。
“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她回答得太快。
快得可疑。
“就是……你舅舅最近手头紧。”
“想借点钱。”
“我没给。”
她补充道,像在解释。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块旧抹布。
我下床,走到窗边。
楼下早餐摊的热气升起来,白茫茫一片。
“妈,我下午回去。”
“回来?你工作不忙吗?”
“再忙也得回。”
“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挂掉电话,我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
牙刷,毛巾,充电器。
一件一件放进旅行袋。
拉链拉上的声音,很清脆。
像斩断什么。
韩洋来送我。
高铁站里人声嘈杂,广播声断断续续。
他帮我提着旅行袋,走在我旁边。
“回去几天?”
“看情况。”
“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们在安检口停下。
他把袋子递给我。
“有些线,该划就得划清楚。”
“不然,别人会一直越界。”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点点头。
转身过安检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朝我挥了挥手。
身影很快被人流淹没。
高铁开动了。
窗外的城市向后倒退,越来越快。
变成模糊的色块。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像过电影。
弟弟小时候跟在我身后的样子。
他摔倒了,膝盖流血,哭着喊姐。
我背他回家,他趴在我背上,抽泣着。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需要我背。
再后来,他需要我的钱。
现在,他需要我包下二十桌酒席。
也许以后,还需要更多。
这四个字,真重啊。
重得能把人的脊梁压弯。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晓雪发来的微信。
“姐,路上注意安全。”
“到家说一声。”
“我和俊语去接你。”
附带一个笑脸表情。
我没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邻座的小孩在哭,妈妈轻声哄着。
哭声断断续续,像坏了的风箱。
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
“盒饭、饮料、矿泉水——”
声音拖得很长,带着职业化的热情。
我买了一杯咖啡。
纸杯很烫,捧在手里。
热气熏着眼睛,有点酸涩。
两个小时后,到站了。
走出车厢,故乡的空气扑面而来。
和城市不一样,这里的空气有泥土味。
还有淡淡的、燃烧秸秆的烟味。
出站口挤满了人,举着牌子,喊着名字。
我拖着行李往外走。
远远看见弟弟和王晓雪。
他们站在一起,弟弟搂着她的肩膀。
王晓雪先看见我,捅了捅弟弟。
弟弟抬头,朝我挥手。
“姐!”
他跑过来,接过我的行李。
“路上累了吧?”
“还好。”
王晓雪也走过来,挽住弟弟的胳膊。
“姐,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
“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毛衣,显得很温柔。
但口红颜色很深,像刚吃过桑葚。
“谢谢。”我说。
弟弟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是辆白色轿车,很新。
“刚买的?”我问。
“二手的,便宜。”弟弟发动车子。
引擎声有点大,车身抖了一下。
王晓雪坐在副驾驶,调整着后视镜。
镜子反射出她的眼睛,正从镜子里看我。
我们的目光在镜子里撞了一下。
她先移开了。
车子驶出车站,开上熟悉的街道。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姐,酒席的事……”弟弟开口。
“到家再说。”我打断他。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王晓雪伸手打开了音乐。
一首流行歌,旋律很吵。
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05
老家还是老样子。
青灰色的墙,褪了色的春联。
院里的枣树更高了,枝干虬结着。
母亲听见车声,从屋里迎出来。
围裙上沾着面粉。
“诗悦回来了。”
她拉住我的手,手很粗糙,像砂纸。
“妈。”我喊了一声。
喉头有点哽。
屋里还是老摆设,家具旧了,漆皮剥落。
但擦得很干净,能照见人影。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菜。
红烧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还有炒青菜,煎豆腐,番茄蛋汤。
简单的四个菜。
“快坐,路上饿了吧。”
母亲给我盛饭,碗盛得很满。
米粒白生生的,热气腾起来。
弟弟和王晓雪也坐下。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空气有点凝滞。
“吃吧吃吧。”母亲先动了筷子。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肥瘦相间,炖得很烂。
味道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甜中带咸。
“好吃吗?”母亲看着我。
“好吃。”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王晓雪给弟弟夹菜,很自然。
“俊语你也吃。”
“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
弟弟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屋里开了灯。
白炽灯的光线有点冷,照得人脸发白。
吃完饭,弟弟主动去洗碗。
水声哗哗地响。
王晓雪帮忙收拾桌子,动作麻利。
母亲拉着我进了里屋。
关上门,外面的声音小了些。
“诗悦。”母亲在床边坐下。
床单是蓝格子的,洗得发白。
“妈,舅舅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搓着手,指关节有点肿。
“你舅舅……他做生意赔了。”
“欠了不少钱。”
“他听说老宅可能要拆迁……”
“就动了心思。”
老宅是父亲留下的祖屋,很久没人住了。
在城西,瓦房三间,带个小院。
“拆迁有消息了?”
“没确定,都是传言。”
“但他就认定了,三天两头来。”
“说要跟我合伙翻修,以后多赔点。”
“我没答应。”
母亲的声音越说越低。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母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他说俊语买房,他借了钱。”
“要是我不答应合伙,那钱……”
“就得赶紧还。”
我握住母亲的手。
她的手在抖,很凉。
“借了多少?”
“五万。”
“借条呢?”
“没写借条。”母亲的声音像蚊子。
“他说自家人,写借条生分。”
窗外传来弟弟和王晓雪的说话声。
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妈,这事你该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
“你在外面也不容易。”
“妈不想拖累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抽出纸巾递给她。
“俊语知道吗?”
“知道一点。”
“晓雪也知道?”
母亲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晓雪说,舅舅也是没办法。”
“还说……还说你有钱。”
“让你帮帮忙,也是一家人。”
我松开母亲的手,站起来。
走到窗边,外面天全黑了。
邻居家的灯亮着,窗户方方正正一块黄。
“妈。”
“酒席二十桌,我包了。”
母亲愣住了,看着我。
“诗悦,你……”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婚礼前,我要见舅舅。”
“你见他干什么?”
“谈谈老宅的事。”
“还有,他借给俊语的钱。”
母亲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诗悦,你别跟他硬来。”
“你舅舅那个人……”
“我知道。”我看着窗外。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飞。
可能是蝙蝠,也可能是夜鸟。
“所以我更得见他。”
客厅传来王晓雪的笑声。
很清脆,带着点胜利的意味。
弟弟也跟着笑,声音闷闷的。
母亲叹了口气,很轻。
“诗悦,妈对不起你。”
“爸走的时候,让你照顾好弟弟。”
“可妈没想到……”
“会把你拖成这样。”
我转身抱住母亲。
她瘦了很多,肩膀硌人。
“妈,别说这些。”
“爸要是知道,也不会怪我。”
“只会怪我,没把弟弟教好。”
母亲在我怀里颤抖,像片叶子。
外面,弟弟在喊。
“妈,姐,吃水果了!”
声音穿过门板,有点失真。
我和母亲松开,互相看了看。
都擦了擦眼睛。
“出去吧。”我说。
拉开门,客厅的灯光涌进来。
很亮,有点刺眼。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王晓雪正在插牙签,一根一根,很仔细。
弟弟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不安。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期待?
“姐,吃苹果。”王晓雪递过来一块。
苹果切得很均匀,每块大小一样。
“俊语,舅舅什么时候有空?”
弟弟愣了一下。
“舅舅?你找他干嘛?”
“聊聊。”
“聊什么?”
“老宅,还有他借给你的钱。”
弟弟的脸色变了变。
王晓雪插牙签的手停住了。
“姐,舅舅挺忙的。”
“而且那钱……是我们借的。”
“跟你没关系吧?”
她笑着说,但眼神很冷。
“是没关系。”
“但我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舅舅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
“五万块,说借就借。”
“还没要借条。”
我盯着王晓雪。
她也盯着我。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像根弦,越拉越紧。
母亲在一旁,手指绞着围裙。
弟弟站起来。
“姐,你别这样。”
“舅舅也是好心。”
“好心?”我笑了。
“俊语,你信吗?”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
王晓雪放下牙签,也站起来。
“姐,你什么意思?”
“怀疑我?”
“不。”我摇摇头。
“我只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
“弄清楚这婚礼,到底是谁的婚礼。”
“弄清楚这钱,到底是谁的钱。”
“弄清楚……”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到底要包多少桌酒席。”
“才够填某些人的胃口。”
话音落下,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滴答,滴答。
像在倒计时。
06
夜里,我睡在以前的房间。
单人床,木板有点硬。
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潮气还在。
翻来覆去睡不着。
干脆坐起来,打开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一小片黑暗。
韩洋发来消息:“到了吗?”
“到了,家里有点事。”
“需要我过去吗?”
“暂时不用。”
“有事说话。”
“好。”
简短几句,却让人觉得踏实。
窗外的月光很淡,像层霜。
洒在书桌上,照见一本旧相册。
我起身拿过来,就着月光翻开。
都是小时候的照片。
我和弟弟在河边,水很清,能看见石头。
我和弟弟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绷得笔直。
我和弟弟分一块糖,他咬一大口,我咬一小口。
那时真好啊。
没有算计,没有债务,没有“长姐如母”。
只有姐姐和弟弟。
合上相册,放回原处。
手指触到书桌抽屉的拉环,冰凉的。
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些旧物。
铅笔头,橡皮擦,生锈的钥匙。
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
是父亲的。
我拿出来,打开。
手电筒的光照在纸上,字迹有些模糊。
是父亲的记账本。
水电费,医药费,学费。
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翻到最后几页,时间是他去世前半年。
有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
“借给铁柱十万,盖房用。”
“三年还清。”
下面有签名:萧铁柱。
日期是2009年5月12日。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欠条交给老赵保管,免生枝节。”
老赵,赵龙。
父亲的老战友,退伍后开了家五金店。
我的心跳加快了。
手指摩挲着那行字,纸张粗糙的质感。
十万。
十年前,十万不是小数目。
舅舅借了钱,说盖房。
但据我所知,他家的房是08年盖的。
这钱,用到哪里去了?
窗外传来猫叫,凄厉的一声。
我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上。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隐约可见。
像道伤口。
第二天一早,我被说话声吵醒。
是舅舅的声音,嗓门很大。
“姐,诗悦回来了?”
“回来了,在屋里。”
“正好,我找她有事。”
脚步声朝我房间来了。
我坐起来,披上外套。
门被敲响。
“诗悦,醒了吗?”
“醒了,进来吧。”
舅舅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
他胖了,肚子挺着,皮带勒得很紧。
脸上油光光的,头发稀疏。
“诗悦,好久不见啊。”
“舅舅。”
“听说你在外面混得不错。”
他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嘎吱一声。
“你弟弟要结婚了,你这当姐姐的……”
“舅舅找我有事?”
我打断他的寒暄。
他愣了一下,笑容僵了僵。
“是有个事。”
“你说。”
“老宅那边,有点消息。”
“什么消息?”
“可能要拆迁了。”
“哦。”
我的反应很平淡,他有点意外。
“你不高兴?”
“拆迁是好事。”
“是啊,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老宅年久失修,评估价上不去。”
“我想着,咱们合伙翻修一下。”
“花个十来万,评估价能翻倍。”
“到时候多赔的钱,咱们分。”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空中比划。
“舅舅,翻修的钱谁出?”
“我出大头,你妈出小头。”
“怎么个出法?”
“我出八万,你妈出两万。”
“但房产证上,得加我名字。”
终于说到重点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小,眼珠子转得快。
“加你名字?”
“对啊,我出了钱,总不能白出吧?”
“那拆迁款怎么分?”
“按出资比例分,公平合理。”
他说得理所当然。
“舅舅,老宅是我爸留下的。”
“按理说,是我妈的。”
“你加名字,不合适吧?”
他的笑容淡了。
“诗悦,话不能这么说。”
“你爸走得早,这些年……”
“这些年怎么了?”
“你妈一个人,不容易。”
“我这个当弟弟的,也没少帮衬。”
“帮衬?”我笑了。
“舅舅,你指哪方面的帮衬?”
他的脸色沉下来。
“诗悦,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就是好奇,舅舅这些年,帮衬了多少。”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着。
烟雾吐出来,劣质烟草的气味。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
“当年你爸看病,我没借钱。”
“但我也有难处。”
“理解。”
“那现在,你也要理解我的难处。”
“什么难处?”
“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
“老宅是我唯一的指望。”
他说着,眼睛红了。
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真伤心。
“舅舅,你欠了多少?”
“三十多万。”
“这么多?”
“都是高利贷,利滚利。”
他低下头,吸了口烟。
烟灰掉在地上,他也没管。
“所以你就打老宅的主意?”
“不是打主意,是合作。”
“诗悦,你妈是我亲姐。”
“我不会害她。”
“拆迁款下来,她也能多分点。”
“两全其美。”
话说得真漂亮。
“舅舅,俊语买房,你借了五万?”
他突然抬头,眼神警惕。
“我妈说的。”
“是,借了。”
“为什么不要借条?”
“自家人,要什么借条。”
“不怕他们还不起?”
“他们还年轻,还得起。”
“要是还不起呢?”
他沉默了一下。
“诗悦,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五万,不是借给俊语的吧?”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又掉了。
“什么意思?”
“是借给王晓雪的?”
“或者说,是王晓雪跟你借的?”
他的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
“舅舅,王晓雪跟你什么关系?”
“没关系!”
他回答得太快,太急。
“没关系,你借她五万?”
“还不要借条?”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也站起来,比我高,影子罩着我。
“周诗悦,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跟你妈商量事,轮不到你插嘴。”
“老宅的事,你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
“你妈说了算!”
“我妈听我的。”
“你!”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在抖。
烟味,汗味,还有他嘴里喷出的浊气。
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舅舅,我爸当年借给你的十万,你还了吗?”
这句话,像按了暂停键。
他整个人僵住了。
眼睛瞪大,嘴巴微张。
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2009年,五月十二号。”
“我爸借给你十万,盖房用。”
“借期三年,有欠条。”
“欠条在赵龙叔叔那里。”
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他的脸,从红到白,再到灰。
像褪了色的布。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欠钱不还。”
“还想打老宅的主意。”
“还想让我包二十桌酒席。”
“舅舅,你的算盘,打得真响。”
他后退一步,撞到椅子。
椅子倒了,哐当一声。
门被推开,母亲和弟弟冲进来。
“怎么了?”母亲看着我们。
舅舅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
“没什么。”
他弯腰捡起烟头,手指还是抖的。
“姐,诗悦长大了。”
“翅膀硬了。”
“我管不了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脚步有点踉跄。
弟弟看看我,又看看舅舅的背影。
“姐,你跟舅舅吵什么?”
“没吵。”
“我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什么十万,什么欠条。”
王晓雪也出现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姐,舅舅是长辈。”
“你这么说话,不合适吧?”
我看着他们。
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像两尊门神。
守卫着什么呢?
守卫着他们的利益?
还是守卫着他们的心虚?
“俊语,你去趟赵龙叔叔家。”
“去干嘛?”
“拿样东西。”
“什么东西?”
“去了就知道了。”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姐,你别闹了。”
“婚礼快到了,大家都安生点行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祈求。
还有不耐烦。
王晓雪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俊语,别跟姐吵。”
“姐也是为了你好。”
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我看见,她掐了一下弟弟的手心。
弟弟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很快恢复平静。
“姐,酒席的事……”
“我包。”
“真的?”王晓雪眼睛一亮。
“真的。”
“我要见酒店经理。”
“见经理干嘛?”
“谈菜单,谈价格。”
“这个我来就行……”
“要么我见经理,要么酒席你们自己想办法。”
她咬了咬嘴唇,下唇留下一道白印。
“……好吧。”
“明天中午,我带你去。”
“我出去走走。”
走出房间,穿过客厅。
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大。
背影有点佝偻。
我走出院子,走上街道。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心里,一片冰凉。
走到巷口,我停下来。
拿出手机,拨通赵龙叔叔的电话。
“赵叔叔,我是诗悦。”
“诗悦啊,好久没联系了。”
“您最近身体好吗?”
“好,硬朗着呢。”
寒暄几句,我切入正题。
“赵叔叔,我爸当年留给您的欠条……”
“您还保管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诗悦,你知道了?”
“你舅舅找你了?”
“找了。”
“唉……”他叹了口气。
“欠条在,我给你收得好好的。”
“您能给我吗?”
“能,但你得想清楚。”
“这欠条拿出来,亲戚就做不成了。”
“赵叔叔,这亲戚,早就不是亲戚了。”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上午,你来我店里拿。”
“谢谢叔叔。”
挂掉电话,我靠在墙上。
墙砖很凉,透过衣服渗进来。
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像小时候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07
赵龙的五金店在城东老街。
店面不大,货架上堆满零件,空气里有铁锈味。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柜台后面修一把锁。
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拿着小锤子。
“赵叔叔。”
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笑。
“诗悦来了。”
放下工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进来坐。”
我走进柜台后面,里面更窄,勉强放了两把椅子。
他给我倒了杯水,一次性纸杯,杯壁很薄。
“你爸那欠条,我一直收着。”
他说着,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已经生锈,边角掉漆。
打开,里面是一些票据,用橡皮筋捆着。
最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抽出来,递给我。
信封很旧,但保存完好。
我打开,抽出里面的纸。
是借条,钢笔写的,字迹有些褪色。
但内容清晰:“今借到周肆海人民币十万元整(100,000.00),用于盖房。借期三年,年息5%,到期本息一并还清。借款人:萧铁柱。2009年5月12日。”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欠条由赵龙保管,萧铁柱签字确认。”
我的手有点抖。
纸张很轻,却又很重。
“你爸当年,心太软。”
赵龙点燃一支烟,慢慢说。
“铁柱说要盖房娶媳妇,找你爸借钱。”
“你爸手头也不宽裕,但还是借了。”
“借条写好,怕铁柱将来不认账。”
“就交给我保管,说万一有个什么。”
“没想到,这一保管就是十年。”
烟雾缭绕,他的脸有些模糊。
“他从来没还过?”
“还过两次利息,后来就没影了。”
“你爸生病时,我去找过他。”
“他说没钱,等宽裕了再说。”
“这一等,就等到你爸走。”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铁皮盒子上。
“诗悦,你真要用这个?”
“想好了?”
“想好了。”
“你妈知道吗?”
“暂时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劝。
“那酒店的事,你打听了吗?”
“打听了。”
“怎么样?”
“舅舅是酒店的股东之一。”
“虽然是小股东,但有话语权。”
“酒席的报价,比市场价高两成。”
“二十桌,他能抽不少。”
赵龙冷笑一声。
“他就这点出息。”
“算计自己亲外甥。”
“诗悦,你打算怎么办?”
“婚礼上,把事情说清楚。”
“当着所有亲戚的面。”
“你妈那边……”
“我会处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赞许,也有担忧。
“诗悦,你比你爸狠。”
“狠点好,不狠,活不下去。”
我收起欠条,放回信封。
“赵叔叔,谢谢您。”
“谢什么,你爸是我战友。”
“他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们。”
“我没照顾好。”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站起来。
“您已经照顾得很好了。”
“我走了。”
走出五金店,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信封揣在口袋里,贴着胸口。
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
很硬,很实在。
回到家,弟弟不在。
王晓雪也不在。
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用藤拍一下下打着。
棉絮飞扬,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回来了?”
“见到你赵叔叔了?”
“见到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
“诗悦,你拿了什么?”
“欠条。”
“什么欠条?”
“舅舅欠爸十万的欠条。”
藤拍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你要这个干什么?”
“妈,这钱该要回来。”
“都十年了……”
“十年也是债。”
我走过去,捡起藤拍,递给她。
她的手在抖,接不住。
“诗悦,他是你舅舅。”
“舅舅就能欠钱不还?”
“舅舅就能算计老宅?”
“舅舅就能让你女儿包酒席,他抽成?”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钉进空气里。
母亲捂住脸,肩膀耸动。
“妈知道……妈都知道……”
“但一家人,撕破脸……”
“妈,脸早就破了。”
“是他们在撕,不是我们。”
我扶住她的肩膀。
“妈,爸走的时候,怎么说的?”
“他说……让你照顾好弟弟。”
“还有呢?”
“还有……别让外人欺负咱们。”
“舅舅是外人吗?”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
“是。”
“那就对了。”
“爸不让外人欺负咱们。”
“现在舅舅在欺负我们。”
“您还要忍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眼泪慢慢止住了。
眼神从迷茫,到清晰,到坚定。
“妈听你的。”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妈不拦着。”
我抱住她,很用力。
她身上有阳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妈,对不起。”
“让你为难了。”
“不为难。”
她拍拍我的背。
“妈糊涂了一辈子。”
“这次,清醒一回。”
下午,我去见了酒店经理。
王晓雪带我去的,她一路上都在打电话。
语气娇嗲,像在撒娇。
“舅舅,我们马上到了。”
“嗯,姐也来了。”
“放心,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对我笑笑。
“姐,舅舅都安排好了。”
“经理会给我们优惠的。”
“是吗?那真好。”
酒店在新区,装修很新,金碧辉煌。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出水晶吊灯。
空气里有香薰的味道,很浓,有点呛。
经理是个中年男人,秃顶,西装不合身。
“王小姐,周小姐,这边请。”
他把我们领到小会议室。
桌上摆着价目表和菜单。
“这是我们酒店的婚宴套餐。”
“分三个档次,1888,2888,3888。”
“晓雪选的哪个?”我问。
“2888的。”王晓雪抢答。
“二十桌,加上服务费,差不多六万。”
“酒水另算。”
经理推过来一张预算单。
数字写得清清楚楚。
“能打折吗?”
“王小姐是萧总的外甥女,当然能。”
“打几折?”
“九折。”
“九折后是多少?”
“五万四。”
我拿起预算单,仔细看。
“菜品能换吗?”
“可以微调。”
“把龙虾换成基围虾。”
“海参换成鲍鱼。”
“还有,红酒不要进口的,用国产的。”
经理的脸色变了变。
“这样……价格会下来一些。”
“大概多少?”
“四万左右。”
王晓雪插嘴:“姐,档次不能太低。”
“俊语一辈子就一次。”
“档次不是靠钱堆的。”
“是靠心意。”
我看着经理。
“按我说的做,四万一桌。”
“二十桌,八万。”
“我一次性付清,能再优惠吗?”
经理擦了擦汗。
“这个……我得问萧总。”
“问吧。”
他走出去打电话。
王晓雪凑过来。
“姐,你这样舅舅会不高兴的。”
“他不高兴,关我什么事?”
“晓雪。”
我转向她。
“你跟我弟弟结婚,是图什么?”
她愣住了,脸涨红。
“字面意思。”
“我跟俊语是真心相爱的!”
“是吗?”
“当然是!”
“那你为什么,总在提钱?”
“我……”她语塞。
“为什么总在跟舅舅打电话?”
“为什么总在暗示我妈,让我多出钱?”
“为什么……”
我压低声音。
“你的银行流水里,有那么多奢侈品消费?”
她的脸,瞬间惨白。
像刷了一层石灰。
“你……你查我?”
“好奇,查了查。”
“你凭什么!”
“凭我是周俊语的姐姐。”
“凭我不想让我弟弟,娶一个只图钱的女人。”
她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周诗悦!”
“你没资格管我!”
“我有资格管我弟弟。”
“你……”
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我。
经理推门进来,看到这情景,愣住了。
“周小姐,萧总说……”
“说什么?”
“说按原价,不能改。”
“为什么?”
“萧总说……酒店有规定。”
“哪条规定?”
“这……”
“让他来跟我说。”
“萧总在忙……”
“那就等他忙完。”
我坐下,翻开菜单。
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王晓雪摔门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急促而愤怒。
经理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周小姐,您看……”
“我等着。”
他叹了口气,关上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拿出手机,给韩洋发消息。
“帮我查个事。”
“什么事?”
“王晓雪和萧铁柱,除了舅舅和外甥媳妇,还有没有其他关系。”
“比如,债务关系,或者……男女关系。”
他回得很快,没多问。
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要下雨了。
乌云低低地压着,像要塌下来。
脑海里浮现出弟弟的脸。
小时候的,少年的,现在的。
最后定格在他接过红包时,那双泛红的眼睛。
俊语,你到底知道多少?
你到底,是参与者,还是被蒙蔽者?
雨点开始敲打窗户。
噼里啪啦,越来越密。
像在催问答案。
08
舅舅是傍晚来的。
脸色铁青,进门就把包摔在沙发上。
“周诗悦,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改菜单?”
“为了省钱。”
“省什么钱!我定的菜单,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
“档次!面子!”
“舅舅,面子不是靠钱撑的。”
“是靠人品撑的。”
他瞪着我,眼睛充血。
“你讽刺我?”
“不敢。”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菜。
“铁柱,坐下说。”
“姐,你看看你女儿!”
“她眼里还有我这个舅舅吗?”
母亲放下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铁柱,诗悦也是为了俊语好。”
“婚礼花销太大,以后日子怎么过?”
“那是他们的事!”
舅舅指着我的鼻子。
“周诗悦,我告诉你。”
“菜单不许改,价格不许降。”
“不然这酒席,你们另找别家!”
“好啊。”
我平静地说。
“那就另找。”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另找。”
“舅舅,你不想做这单生意,我们不强求。”
“市里酒店多得是,一千八一桌的也有。”
“质量不一定比你那差。”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是你舅舅!”
“欠钱不还的舅舅?”
“算计外甥的舅舅?”
“逼外甥女包酒席,自己抽成的舅舅?”
我一连串问出来,不带停顿。
他后退一步,撞到茶几。
茶几上的杯子晃了晃,水洒出来。
“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舅舅,那五万块,真是借给俊语的吗?”
“还是借给王晓雪的?”
“她答应你什么了?”
“帮你吹枕头风,让俊语同意老宅加你名字?”
“还是帮你从我这儿,榨出更多钱?”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让王晓雪来对质。”
“她现在在哪儿?”
“在你家吧?”
“给她打电话,让她过来。”
“当着我妈的面,说清楚。”
舅舅掏出手机,手在抖。
按了好几次,才解锁。
“打啊。”
他盯着屏幕,却迟迟不拨号。
“不敢打?”
“我……我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
“站住。”
我喊住他。
“舅舅,欠我爸那十万,什么时候还?”
他背对着我,背影僵直。
“我没钱。”
“没钱?”
“对。”
“那老宅翻修的钱,从哪儿来?”
“舅舅,你的生意,是不是根本就没赔?”
“或者说,赔了,但没赔那么多。”
“你只是找个借口,想套老宅的钱。”
“我说得对吗?”
他猛地转身,眼睛通红。
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周诗悦,你非要逼死我吗?”
“是你在逼我们。”
“爸借你十万,十年不还。”
“现在还要算计他留下的房子。”
“还要利用我弟弟的婚礼赚钱。”
“舅舅,到底是谁在逼谁?”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最后,夺门而出。
脚步声凌乱,消失在雨声里。
母亲跌坐在椅子上。
“诗悦……”
“妈,你都听见了。”
“他默认了。”
“那五万,真的是……”
“晓雪她……”
“妈,这个儿媳,不能要。”
“可是俊语……”
“俊语那边,我去说。”
“他能听吗?”
“听不听,都得说。”
我坐下来,端起水杯。
水已经凉了,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就像人心。
弟弟是晚上十点回来的。
身上有酒气,眼神涣散。
“姐……”他看见我,笑了笑。
笑容有点傻。
“喝酒了?”
“喝了一点。”
“跟谁喝的?”
“朋友。”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他脱掉外套,扔在沙发上。
“姐,你今天跟舅舅吵架了?”
“为什么吵?”
“你说为什么?”
他挠挠头。
“是不是因为菜单?”
“不只是菜单。”
“那还因为什么?”
“因为钱。”
“因为老宅。”
“因为王晓雪。”
每说一个词,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酒好像也醒了些。
“姐,你别听别人瞎说。”
“我没听别人说。”
“我是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
“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王晓雪的银行流水。”
“看到她买奢侈品,刷爆信用卡。”
“看到她跟你舅舅,频繁通话。”
“听到她说,长姐如母,酒席我全包。”
“听到你舅舅说,老宅必须加他名字。”
弟弟的脸色,从白到青。
“你……你查晓雪?”
“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能?”
“她是你未来的弟媳!”
“如果她真心对你,我查她,是我的错。”
“如果她只是在利用你,我查她,是在救你。”
“俊语,你醒醒。”
我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王晓雪跟你舅舅,根本就是一伙的。”
“他们一个图老宅,一个图我的钱。”
“你呢?你图什么?”
“图她长得漂亮?”
“图她会哄你开心?”
“还是图她给你画的大饼?”
弟弟甩开我的手。
“姐!你够了!”
“晓雪不是那样的人!”
“那是哪样的人?”
“她……她是爱我的!”
“爱你?”
“爱你为什么总提钱?”
“爱你为什么总跟你舅舅私下联系?”
“爱你为什么,连婚礼酒席都要算计?”
弟弟蹲下来,抱住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舅舅说,他是帮我们。”
“晓雪说,她是为我们以后着想。”
“姐,我们没钱,婚礼办不起。”
“舅舅肯借钱,已经是恩情了。”
“晓雪愿意嫁给我,也是我的福气。”
“我还能要求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哽咽。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疼得喘不过气。
“俊语。”
“抬起头,看着我。”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三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你还记得,爸走的时候,跟你说的话吗?”
他点头。
“爸说,男子汉,要有担当。”
“要保护好姐姐和妈妈。”
“你保护了吗?”
“我……”
“你没有。”
“你不仅没有保护我们。”
“你还把豺狼引进了家门。”
“俊语,爸要是知道,该多伤心。”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姐,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
“可是……可是我爱晓雪……”
“我真的爱她……”
“哪怕她在利用我?”
“哪怕她在骗我?”
“我……”他语塞。
“俊语,爱不是这样的。”
“爱是相互扶持,不是单方面索取。”
“爱是坦诚相待,不是算计利用。”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被一个女人,被你舅舅,牵着鼻子走。”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周俊语吗?”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哭声压抑着,从指缝里漏出来。
像受伤的动物。
我蹲下来,抱住他。
“俊语,姐不是怪你。”
“姐是心疼你。”
“你是我弟弟,我不想看你被人当枪使。”
“不想看你,结了婚,背上一身债。”
“不想看你,将来后悔。”
他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姐……我该怎么办……”
“退婚。”
“什么?”
“可是……请柬都发了……”
“发了也能退。”
“亲戚朋友会怎么看……”
“是面子重要,还是一辈子重要?”
“晓雪她……她不会同意的……”
“她不同意,就说明她图的不是你。”
“她图的是钱,是老宅。”
“俊语,长痛不如短痛。”
他沉默了。
只有哭声,渐渐平息。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清清冷冷的。
“姐。”
“我想想。”
“给我点时间。”
“婚礼还有三天。”
“你只有三天时间。”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我扶住他。
“去洗把脸,睡一觉。”
“明天,做个决定。”
他点点头,走向洗手间。
背影单薄,摇摇晃晃。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光。
地上有一摊水渍,是舅舅刚才洒的。
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印子。
像一道疤。
09
婚礼前一天。
家里挤满了人,亲戚朋友都来了。
贴喜字,挂灯笼,布置新房。
热闹得有点虚假。
王晓雪穿着红色旗袍,穿梭在人群中。
笑声清脆,像银铃。
但她的眼睛,总往我这边瞟。
带着审视,还有警惕。
弟弟跟在后面,笑容勉强。
像戴了张面具。
母亲在厨房忙,切菜的手有点抖。
差点切到手指。
“妈,我来吧。”
“不用,你出去招呼客人。”
“客人有晓雪招呼。”
“她……”母亲看了一眼外面。
“诗悦,俊语昨晚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我看他今天魂不守舍的。”
“可能没睡好吧。”
我没说实话。
有些决定,需要他自己说。
舅舅也来了,带着舅妈郑秀芬。
舅妈一进门就拉住我的手。
“诗悦啊,好久不见。”
“听说你在外面赚大钱了?”
“这次回来,给你弟弟包了多少红包啊?”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打听什么宝藏。
“包了。”
“多少啊?”
“您猜。”
“我猜啊,至少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
“啧啧,真大方。”
“长姐如母嘛,应该的。”
她拍着我的手背,笑容满面。
但我看见,她朝舅舅使了个眼色。
舅舅走过来。
“诗悦,菜单的事,我想了想。”
“就按你说的办。”
“哦?”
“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舅舅想通了?”
“想通了。”
“那就好。”
“不过……”他压低声音。
“你弟弟那边,你得劝劝。”
“劝什么?”
“劝他,别胡思乱想。”
“晓雪是个好姑娘,别听外人挑拨。”
“谁是外人?”
“这……”他噎住了。
“舅舅,我不是外人。”
“我是他亲姐。”
“亲姐的话,他应该听。”
舅舅的脸色变了变。
“诗悦,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谁,您心里清楚。”
“舅舅,明天婚礼,您可要准时到。”
“我准备了一份大礼,送您。”
“什么大礼?”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我笑笑,转身走开。
留下他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下午,王晓雪把我拉到一边。
“姐,明天致辞,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能给我看看稿子吗?”
“不能。”
“惊喜。”
“姐……”她撒娇地摇着我的手臂。
“您就给我看看嘛。”
“不行。”
她的笑容淡了。
“姐,您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为什么……”
“晓雪,明天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这个姐姐,有多‘称职’。”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掩饰过去。
“姐,您真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拍拍她的手。
“去忙吧,新娘子要美美的。”
她抽回手,转身走了。
背影有点仓皇。
晚上,宾客散去。
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弟弟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
一动不动。
他抬头看我。
“想好了吗?”
“姐,我……”
“说。”
“我不想结婚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查了晓雪的手机。”
“查到了什么?”
“她和舅舅的聊天记录。”
“舅舅让她哄好我,让你多出钱。”
“说老宅的事,必须成。”
“还说……等钱到手,就让她跟我离婚。”
“分她一半。”
他的手在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递给我。
我接过,翻看聊天记录。
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傻小子好骗,你多哄哄。”
“他姐有钱,不榨白不榨。”
“老宅加我名字,拆迁款下来,少不了你的。”
“等钱到手,你想离就离,想留就留。”
“反正你还年轻,不愁嫁。”
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
“明天婚礼上,让你姐把酒席钱当场结了。”
“现金,不要转账。”
“免得她反悔。”
我放下手机。
胸口堵得厉害。
“现在看清了?”
“看清了。”
“难过吗?”
“难过。”
“但也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还没领证。”
“庆幸姐姐,拉了我一把。”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这些年,我一直依赖你。”
“觉得你帮我,是应该的。”
“觉得你赚钱容易,该多出钱。”
“我忘了,你也是人,也会累。”
“忘了你为了我,放弃了多少。”
“姐,我错了。”
他低下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一滴,两滴。
“抬起头。”
他抬头,眼睛红肿。
“知道错了,就改。”
“以后的路,自己走。”
“姐会帮你,但不会替你走。”
“明白吗?”
“明白。”
我抱住他。
“明天,姐帮你收场。”
“怎么收场?”
“你等着看。”
夜深了。
所有人都睡了。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把欠条,聊天记录截图,银行流水。
还有舅舅虚报酒席价格的证据。
一样一样,整理好。
放进一个文件夹。
厚厚的一沓。
像一本判决书。
窗外有猫头鹰在叫。
一声,一声。
像在计数。
计数着,黎明前的黑暗。
还有多久过去。
10
婚礼当天。
阳光很好,酒店门口铺着红毯。
气球,鲜花,拱门。
喜庆的音乐循环播放。
宾客陆续到来,签到,寒暄。
王晓雪穿着婚纱,站在门口迎宾。
笑容标准,像橱窗里的模特。
弟弟穿着西装,站在她旁边。
表情平静,看不出情绪。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手里提着那个文件夹。
母亲在我身边,紧张地攥着衣角。
“妈,别怕。”
“你爸要是知道……”
“爸会支持我们的。”
司仪在台上调试麦克风。
“喂,喂。”
声音刺耳。
舅舅和舅妈坐在主桌,和几个亲戚说笑。
红光满面。
时间到了。
音乐响起,新郎新娘入场。
王晓雪挽着弟弟的手臂,走上红毯。
花瓣洒落,灯光闪烁。
掌声雷动。
她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
弟弟看着前方,眼神空洞。
走到台前,司仪开始主持。
那些套话,千篇一律。
“新郎新娘,相识相知……”
“缘定三生……”
我听着,觉得讽刺。
终于,到了家长致辞环节。
司仪说:“下面,有请新娘的长姐,周诗悦女士,上台致辞。”
掌声再次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我。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上台。
接过麦克风。
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有点凉。
“各位亲友,大家好。”
“我是周诗悦,新郎的姐姐。”
台下安静下来。
王晓雪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得意。
她以为,我会说些祝福的话。
然后,拿出红包,结清酒席钱。
“今天,是我弟弟周俊语,和王晓雪小姐的婚礼。”
“本来,我应该祝福他们。”
“但是。”
我顿了顿。
“有些事,我必须要说清楚。”
“因为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王晓雪的笑容僵住了。
舅舅站了起来。
“诗悦,你干什么!”
“舅舅,您别急。”
“等我說完。”
“司仪,把音乐关了。”
司仪看向舅舅,又看向我,不知所措。
“关掉。”
我的声音不高,但很冷。
司仪手忙脚乱地关掉音乐。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首先,我要感谢我的舅舅,萧铁柱先生。”
“感谢他,为我弟弟的婚礼,操了这么多心。”
舅舅的脸色变了。
“诗悦,你下来!”
“我还没说完。”
“感谢他,借给我弟弟五万块买房。”
“虽然这钱,其实是借给王晓雪小姐的。”
“条件是,让她说服我弟弟,同意老宅加舅舅的名字。”
台下一片哗然。
王晓雪的脸,瞬间惨白。
“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你和舅舅的聊天记录,需要我念给大家听吗?”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2023年10月5日,王晓雪:‘舅舅,俊语姐姐答应包酒席了。’”
“萧铁柱:‘很好,让她付现金。’”
“‘酒席价格我虚报了两成,到时候多出的钱,咱们分。’”
“‘你稳住俊语,别让他起疑心。’”
“‘等老宅拆迁款下来,少不了你的。’”
我一字一句,念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假的!这都是假的!”
王晓雪尖叫起来。
“是不是假的,可以报警,让警察鉴定。”
她转向弟弟。
“俊语,你管管你姐!”
弟弟看着她,眼神冰冷。
“晓雪,我都知道了。”
“你……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和我舅舅,是怎么算计我姐的。”
“知道你们,是怎么算计我家老宅的。”
“知道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好好过日子。”
“俊语,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
弟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需要我把聊天记录,投到大屏幕上吗?”
王晓雪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还有。”
我继续开口。
“舅舅,我爸十年前借给你的十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舅舅的脸,涨成猪肝色。
“什么十万!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抽出欠条,展开。
对着台下。
“各位亲友,可以看看。”
“这是2009年,萧铁柱先生,向我父亲周四海借款十万元的欠条。”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由我父亲的战友赵龙先生保管。”
“十年了,一分未还。”
“现在,还要算计我爸留下的老宅。”
“舅舅,您真是我的好舅舅。”
宾客们炸开了锅。
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舅妈郑秀芬站起来。
“诗悦,你怎么能这样!”
“家丑不可外扬啊!”
“家丑?”
我笑了。
“舅妈,这家丑,是你们做出来的。”
“不是我扬出来的。”
“你们敢做,就别怕人说。”
舅舅冲上台,想抢欠条。
弟弟拦住他。
“舅舅,够了。”
“俊语,你让开!”
“我不让。”
“你是我舅舅,但你骗我姐的钱。”
“骗我家的房。”
“你不配当我舅舅。”
弟弟的声音,很稳,很冷。
像变了一个人。
舅舅愣住了。
他看着弟弟,又看看我。
眼神从愤怒,到慌乱,到绝望。
最后,瘫坐在地上。
像一滩烂泥。
王晓雪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疯狂,刺耳。
“好,好得很!”
“周俊语,你跟你姐,都是一路货色!”
“抠门!算计!冷血!”
“这婚,我不结了!”
她撕下头纱,扔在地上。
“谁爱结谁结!”
“但是,我告诉你。”
“那五万块,我不会还!”
“那是你舅舅自愿给我的!”
“还有,我的青春损失费!”
“你们周家,必须赔!”
弟弟看着她,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那五万,我会还给我舅舅。”
“至于你。”
“我们法庭上见。”
“告你诈骗。”
王晓雪的脸,扭曲了。
“你看我敢不敢。”
弟弟转向台下。
“各位亲友,对不起。”
“今天的婚礼,取消了。”
“给大家添麻烦了。”
“礼金,我会一一退还。”
“抱歉。”
他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走下台。
走到我面前。
“姐,我们回家。”
我们扶起母亲,朝外走。
身后,是死寂的大厅。
还有瘫在地上的舅舅。
歇斯底里的王晓雪。
以及,目瞪口呆的宾客。
走出酒店,阳光刺眼。
风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清香。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打醒我。”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
像小时候,那个跟在我身后,喊“姐姐”的男孩。
“路还长。”
“慢慢走。”
母亲握住我的手。
握得很紧。
“诗悦,妈老了。”
“以后,这个家,你撑着。”
“哎。”
“咱们回家。”
“好,回家。”
我们三个人,走在阳光下。
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像一棵树,根连着根。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我心里,是暖的。
暖了很久,没凉过。
回到家,弟弟把欠条要过去。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打火机。
点燃。
火苗窜起来,吞噬了纸张。
黑色的灰烬飘起来,像蝴蝶。
“俊语,你……”
“欠条没了,但债,我会还。”
“怎么还?”
“努力工作,赚钱。”
“先还舅舅那五万。”
“再存钱,把爸那十万,补给你和妈。”
“虽然爸不在了,但债,不能赖。”
他看着我,眼神坚定。
“姐,从今天起,我靠自己。”
“你不要再给我钱了。”
“一分都不要。”
眼泪却掉下来。
“姐答应你。”
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
“长大了……都长大了……”
窗外,夕阳西下。
天边一片火烧云,红得绚烂。
像一场大火,烧尽了所有阴霾。
明天,会是晴天。
一定是。
夜里,我收拾行李。
准备回城。
弟弟帮我提着箱子,送我到车站。
“姐,常回来。”
“会的。”
“韩洋哥对你好点,不然我找他算账。”
“他敢不对我好。”
我们都笑了。
车来了。
我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弟弟在窗外挥手。
“姐,保重!”
“你也是!”
车开动了。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消失在视野里。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
他在笑,很欣慰的样子。
“你做到了。”
“爸,我做到了。”
“我把弟弟,带回了正路。”
“也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您可以放心了。”
车窗外,夜色渐浓。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像无数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人间。
“明天到家。”
“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他秒回。
“好,等你。”
两个字,温暖踏实。
我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远方,灯火阑珊。
但我知道,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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