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8月25日清晨,北京太平湖边发现一具男尸。
他脚上穿着一双白袜,还有一双干干净净的千层底布鞋——同升和牌的。
死者是老舍,67岁。
他的妻子胡絜青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只说了一句:“速来太平湖。”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赶了过去。
到了现场,养鱼场的一位老人告诉她:昨天一整天,老舍一个人坐在湖边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毛泽东诗词》,反复念着。
天黑后,他慢慢走进湖里,没喊人,也没挣扎。
老舍原名舒庆春,1899年出生在北京一个贫苦旗人家庭。母亲靠给人洗衣、做佣工把他拉扯大。他靠半工半读考上师范学校,后来去英国教书,开始写作。
回国后,他写出《骆驼祥子》《四世同堂》《茶馆》等经典作品。1951年,因为话剧《龙须沟》,他被授予“人民艺术家”称号,是新中国第一位获此荣誉的作家。
他和胡絜青1931年结婚。她是北师大毕业的才女,两人经朋友介绍认识。老舍曾给她写了一百多封情书,才把她追到手。
婚后初期感情不错。但抗战爆发后,老舍留在武汉、重庆搞文艺宣传,胡絜青则带着孩子回北平照顾婆婆。六年分居,感情逐渐疏远。
1943年团聚后,矛盾爆发。老舍和赵清阁的往来,成了婚姻破裂的导火索。尽管赵清阁后来主动退出,但信任早已崩塌。此后几十年,两人维持着表面婚姻,实则形同陌路。
1966年夏天,特殊时期,老舍作为知名作家,很快被盯上。8月23日,他被红卫兵从北京市文联揪出来,在孔庙挂牌、跪地、挨打。
这些苦难,并没有把他击垮,让他接受不了的是,来自家人的冷漠。
那天,老舍和其他文艺界人士被拉去国子监孔庙,接受公开批判。突然,人群中有人高声举报他生活作风有问题。那声音,听起来特别像妻子胡絜青。
一起挨斗的作家萧军注意到,老舍的眼神变了——空洞、绝望,就像他小说《四世同堂》里钱默吟太太赴死前的样子。
萧军想上前,但被人潮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老舍被打得头破血流。
当晚,老舍拖着伤回到家里。他在门外敲了很久,胡絜青才开门。她没问一句伤势,脸上只有冷漠。
其实,老舍一周前刚因咳血住院,身体非常虚弱。可胡絜青心里积压的怨气,早就盖过了心疼。
抗战那几年,两人分居整整六年。胡絜青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还要照顾婆婆。1943年,她好不容易带着孩子到重庆找他团聚,结果老舍却以“收拾房子”为由,把她们母子拒之门外二十天。
她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老舍正和女作家赵清阁住在一起。
赵清阁比老舍小17岁。两人合作写过剧本《桃李春风》,关系非同一般。1946年老舍去美国讲学,还写信邀请赵清阁一起去,并把家里的积蓄寄给她。
更让胡絜青心寒的是,她亲耳听见老舍对朋友说:“我家里的,什么都不懂。”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点期待。她觉得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保姆、一个生孩子的工具。而赵清阁,才是他真正欣赏的人。
赵清阁虽然和老舍感情很深,但始终以“不愿破坏别人家庭”为由保持距离。她后来写了本自传体小说《落叶无限愁》,借书中人物说出:“现实会不断折磨我们。”
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让老舍痛苦,也让胡絜青的恨意越来越深。
到了1966年,政治风暴席卷全国。胡絜青选择了举报。她想逼老舍做个了断,却没想到,这一举报,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批斗回家那晚,老舍发现家里没人愿意听他说话。孩子们沉默,妻子冷脸。他曾对子女感叹:“又要死人了,而且是清白而刚烈的人。”那时他还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其中之一。
第二天一早,他抱起三岁的小孙女,轻声说:“和爷爷说再—见—!”
这句话,几乎和他话剧《茶馆》结尾王掌柜的道别一模一样。这是他留给这个家的最后一句话。
临走前,他只带了一本亲手抄写的《毛泽东诗词》,步行近两小时,走到太平湖。
在湖边,他坐了一整天,都没有去跳。他这样做,倒不是犹豫要不要去投湖,而是不想被人救。可见,他想死的决心已定。
天黑后,湖边来来往往的人,都离开后,他走进湖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老舍死后,遗体被火化。当时骨灰差点被销毁。胡絜青苦苦哀求,才勉强保住。
他被安葬在八宝山革命公墓。墓碑特意设计成湖的形状,上面刻着一行字:“文艺界尽责的小卒,睡在这里。”
2001年,胡絜青去世,也葬在八宝山,就埋在老舍旁边。纠缠一生的两个人,最终以这种方式相伴。
他的死讯当时被压下,多年无人敢提。直到1978年,官方才为他平反。1984年,北京在太平湖旧址立碑纪念。后来因修建地铁,湖被填平,纪念碑移到了积水潭附近。
老舍一生写平民、写底层、写尊严。可当风暴来临,他自己却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保不住。
那双白袜白鞋,不是道具,不是象征,就是他临终前坚持的一点规矩——哪怕死,也要走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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