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3年的冬天，成都南门洞开。
后主刘禅自己捧着玉玺，走出来，投降了邓艾那支不到一万人的疲惫之师。
那一刻，蜀汉并非山穷水尽。
在南中，霍弋手握三万精兵；在东线的永安，罗宪和阎宇节制着两万多水陆军。
加起来五万生力军，足以将邓艾那点残兵败将碾碎。
可他们没动，眼睁睁看着国号被抹去。
于是，“拥兵自重，见死不救”八个字，像铁钉一样，被死死钉在了他们背上，一千七百多年，锈迹斑斑。
咱们先看地图。
霍弋的司令部，在南中的味县，搁今天，是云南曲靖。
罗宪和阎宇的大本营，在永安，也就是当年的白帝城，今天的重庆奉节。
从这两处到成都，直线距离看着不远，但在三国那会儿，没有高速公路，只有悬崖上的栈道、逆流的长江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原始森林。
算下来，最快也得二十八天才能摸到成都的城墙。
而罗宪的部队逆着长江水路，一天能走二十五公里就算不错了，全程下来，最快也要十八天。
问题出在哪儿呢？出在他们的对手，邓艾，不按常理出牌。
这个走路有点跛的魏国将军，干了一件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是疯了的事。
他没有去啃姜维死守的剑阁，而是带着一万多精兵，一头扎进了地图上都几乎不存在的阴平古道。
七百里荒无人烟的崇山峻岭，连鸟都得绕着飞。
他的士兵饿了啃树皮，累了就用毛毡裹着身子从陡坡上滚下去。
就这样，一支几乎不成人形的军队，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突然出现在了蜀汉腹地的江油城下。
从邓艾偷渡阴平，到刘禅在成都城下投降，前后加起来，不过二十几天。
这笔时间账算下来，让人脊背发凉。
这意味着，当霍弋和罗宪终于收到那封写着“成都告急”的泣血诏书时，他们即便立刻拔营，把士兵当牲口使，等他们跑到半路，成都城头，恐怕早就换上了曹魏的旗帜。
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仗从一开始，在地理上，就输了。
如果说时间只是来不及，那他们各自的后方，就是一把足以将一切烧光的火。
先说霍弋的南中。那地方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当年诸葛丞相七擒孟获，收服的是人心，但这人心，是会变的。
丞相去世快三十年了，他老人家的威望在当地少数民族那里，早就淡了。
近些年出土的孟获后人族谱里，就清清楚楚记着一句话，“若汉兵北去，吾等当复为乱”。
霍弋手里的藤甲兵，有不少是本地的雇佣军，他在，他们是拿蜀汉粮饷的兵；他要是带着主力走了，他们扭头就能在南中就地称王。
所以，霍弋拔营北上，不等于是去勤王，而是等于亲自在蜀汉的后院里，点了一把大火。
再看东边的永安。那里的情况更险。
长江对面，就是东吴名将陆逊的儿子，陆抗。
一个比他爹更难对付的角色。
陆抗的五万楼船，早就打着“救援盟友”的旗号，开到了离白帝城不远的地方。
谁都知道他在等什么。
永安的主将是右大将军阎宇，罗宪是他的副手。
这位阎将军是土生土长的益州人，跟姜维那种一天到晚想着北伐的“外来派”不一样，他更关心自己脚下这片土地。
当魏军伐蜀的消息传来，他和罗宪商议后，做出的安排是，他亲自带兵去成都增援，留下罗宪守永安。
可这位阎将军的行军速度，慢得出了奇。
等他晃晃悠悠走到半路，成都已经降了。
他为什么慢？他不敢快。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只要他永安的主力一空，陆抗的舰队第二天早上就能出现在城下。
到时候，西进的部队救不了成都，老巢永安又被端了，他们这几万人，就会变成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被两头夹死。
那个曾经在背后捅了关羽一刀的“盟友”，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锁住东吴这条狼，比什么都重要。
最让人绝望的一笔账，不是路程，也不是敌人，而是人心，是蜀汉朝堂自己。
其实，在魏军刚刚大规模来犯的时候，远在南中的霍弋就嗅到了危险，他第一时间上表，请求带兵入卫成都。
可当时宫里管事的是谁？
是宦官黄皓。他拿着奏疏，大概觉得霍弋是在危言耸听，而我们的后主刘禅，正忙着斗蛐蛐。
君臣俩合计了一下，给霍弋的回复是，成都兵精粮足，用不着你一个边将操心。
皇帝，亲手关上了第一扇求生的门。
等到邓艾真的兵临城下，成都最后的屏障绵竹，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流着泪，带着他十八岁的儿子诸葛尚，父子二人双双战死。
成都城里，最后的骨气也断了。
那个叫谯周的光禄大夫，站了出来。
他不谈打不打得过，他只谈天命和人心。
他对刘禅说，邓艾从天而降，这是天意要亡我大汉，人力挽回不了。
他又说，为了全城百姓的性命，投降才是最大的仁德。
刘禅本来就是个没骨头的人，被这么一劝，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也烟消云散。
于是，他下令开城，自己反绑双手，走出去投降了。
紧接着，他以皇帝的名义，向所有还在抵抗的将士发出了亲笔玺诏，内容只有八个字，“各守本境，勿得妄动。”
这道圣旨送到霍弋和罗宪手上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皇帝自己认输了，将军再出兵，那性质就从“勤王”，变成了“造反”。
车门已经从里面反锁，钥匙都扔出了窗外。
后来的事，就更值得咂摸了。
在剑阁死守的姜维，接到降表后，拔刀砍向石头，将士们号啕大哭。
他投降后仍不甘心，策动魏将钟会谋反，想在绝境中翻盘。
可惜功败垂成，兵败自刎，死后被人剖开尸体，发现他的胆，大得像拳头。
蜀汉最后的英雄，以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的执念殉葬。
后主刘禅，被客客气气地送到洛阳，封为安乐公。
当司马昭故意让人演奏蜀地音乐，在场的蜀汉旧臣都掩面痛哭时，只有他嬉笑如常。
他笑着回答，“此间乐，不思蜀。”
那么，那两位“见死不救”的将军呢？
霍弋在确定刘禅在洛阳安然无恙后，率领南中六郡投降。
司马昭对他大加赞赏，让他继续镇守南中。
他保住了这片土地，免去了此后二十年的部族叛乱，让这片蛮荒之地，成了安稳的产粮区。
而永安的罗宪，在蜀汉灭亡后，面对陆抗数万大军的围攻，他手下只有两千兵。
所有人都劝他弃城逃命。
他却带着这两千残兵，硬生生守住了孤城整整六个月，直到魏国的援军赶来。
他保住的，是益州的东大门，是巴蜀百姓免遭东吴劫掠的最后一道屏障。
历史不是舞台剧，不需要人人都陪着主角一起悲壮谢幕。
霍弋和罗宪没有去救那个已经从内部腐烂的“蜀汉”，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救了巴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武侯祠里，他们的牌位被挤在角落，很小，很不起眼。
但或许，这种不陪着君主沉船，而是替天下人保住最后一块甲板的忠诚，更值得我们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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