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八年九月初一清晨,紫禁城的寒气比往常更重几分。乾清宫内,御榻旁的太监们大气不敢出,烛火摇曳中,刚登基不足一月的明光宗朱常洛,气息已如游丝。就在前一日,他还因服用了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献的“红丸”而精神好转,甚至夸赞献药者为“忠臣”。可谁也没料到,这颗鲜红的药丸,竟成了压垮这位帝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万历十年出生,到万历二十九年被立为太子,再到万历四十八年登基,朱常洛在储君之位上煎熬了整整19年,加上之前作为皇长子等待立储的岁月,前后近39年的时光都活在父皇的冷落与政治漩涡中。他熬过了惊心动魄的“梃击案”,躲过了无数明枪暗箭,却在登上权力顶峰后,短短30天便离奇驾崩。
那颗神秘的红丸,究竟是能起死回生的仙丹,还是精心策划的毒药?朱常洛的暴亡,是偶然的医疗事故,还是牵扯到郑贵妃、东林党、阉党等多方势力的政治阴谋?这桩被载入《明史》的“红丸案”,与“梃击案”“移宫案”并称明末三大案,困扰了后世数百年。今天,我们就循着史料的蛛丝马迹,还原这位“一月天子”的悲剧人生,揭开红丸案的层层迷雾。
朱常洛的悲剧,从出生那天起就埋下了伏笔。他的父亲,是明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明神宗朱翊钧(万历帝),而他的母亲,只是万历帝偶然临幸的一名普通宫女王氏。这种“意外”的出身,让他从一开始就得不到父皇的青睐。
万历十年(1582年)八月十一日,朱常洛降生。此时的万历帝刚满18岁,正沉浸在亲政的新鲜感中,对于这个宫女所生的长子,他没有半分喜悦,反而觉得是一种“污点”。按照明朝“立嫡立长”的继承制度,朱常洛作为皇长子,理应是太子的不二人选,但万历帝心中早已属意另一个人——宠妃郑贵妃所生的皇三子朱常洵。
郑贵妃是万历帝一生最爱的女人,两人感情深厚,甚至私下约定要立朱常洵为太子。为了兑现这个承诺,万历帝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国本之争”,用尽手段拖延立储,与满朝文武展开了激烈对抗。内阁大学士王锡爵曾直言:“今国家大事,莫大于建储。” 可万历帝却以“皇后年轻,尚有生育嫡子可能”为由,一再推诿,甚至对上奏请求立储的大臣加以贬谪、罢官。
朱常洛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就在这种“不被承认”的压抑中度过。他虽然是皇长子,却得不到应有的待遇,居所简陋,侍卫短缺,就连讲读官的配置都比旧制减损许多。《明光宗实录》中记载,直到万历十八年(1590年),8岁的朱常洛才第一次公开亮相,被万历帝带到毓德宫见内阁大臣,而这次亮相,也只是万历帝为了敷衍朝臣的权宜之计。
朝臣们为了维护“立嫡立长”的祖制,与万历帝展开了不屈不挠的斗争。吏部尚书孙丕扬、礼部尚书沈鲤等重臣多次领衔上奏,请求早立太子,一时间朝堂之上吵得沸沸扬扬。甚至连万历帝的生母李太后都出面干预,质问万历帝:“为何不立皇长子?” 万历帝脱口而出:“他是宫女所生。” 李太后闻言大怒,斥责道:“你也是宫女所生!” 原来李太后早年也是宫女出身,这番话直击万历帝的痛处,让他不得不收敛心思。
在朝臣和太后的双重压力下,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十月,已经19岁的朱常洛终于被立为太子,而朱常洵则被封为福王,藩地在洛阳。这场持续了15年的“国本之争”,看似以朱常洛的胜利告终,但实际上,他的太子生涯并没有因此迎来光明,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危机。万历帝对他依旧冷淡,郑贵妃也从未放弃扳倒他的想法,宫廷内外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成为太子后的朱常洛,依旧如履薄冰。他深知父皇的态度,也明白郑贵妃的野心,只能小心翼翼地行事,收敛所有锋芒,过着夹着尾巴做人的日子。可即便如此,一场针对他的刺杀阴谋,还是悄然降临。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五月初四日黄昏,一个名叫张差的蓟州男子,手持一根枣木棍,从东华门闯入紫禁城,一路畅通无阻,直奔朱常洛居住的慈庆宫。他打伤了守门的太监,闯入前殿屋檐下,才被赶来的侍卫生擒。此时的朱常洛正在宫中礼佛,侥幸逃过一劫。这起震惊朝野的刺杀事件,史称“梃击案”。
案件发生后,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人们纷纷猜测,这绝非普通的刺客行为,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而矛头直指郑贵妃。刑部对张差进行会审,张差供认,自己是京畿一带白莲教分支红封教的成员,首领马三道、李守才让他闯入太子宫,“打杀皇太子”,而背后牵线的,是郑贵妃宫中的太监庞保、刘成。
线索清晰地指向郑贵妃,一时间舆情汹汹,所有人都认为是郑贵妃为了让儿子朱常洵上位,不惜铤而走险,派人刺杀太子。郑贵妃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跑到万历帝面前哭诉,否认自己与此事有关。万历帝虽然宠爱郑贵妃,但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强行包庇,恐怕会引起朝臣哗变,动摇国本。
无奈之下,万历帝只能让郑贵妃亲自去向朱常洛求情。《明光宗实录》记载,郑贵妃见到朱常洛后,痛哭流涕,连连下拜,而朱常洛作为受害者,竟然也起身回拜,“且拜且泣”。长期处于压抑环境中的朱常洛,早已养成了懦弱、隐忍的性格,他不敢追究郑贵妃的责任,只能选择妥协。
最终,在万历帝和朱常洛的授意下,案件被仓促了结:主犯张差被凌迟处死,太监庞保、刘成被秘密处死在宫中,其他相关人员则被从轻发落,郑贵妃一族毫发无损。这场看似惊险的刺杀案,就这样不了了之,成为了一桩悬案。而朱常洛也明白,这只是郑贵妃的第一次试探,他的太子之位,依旧岌岌可危。
梃击案后,朱常洛变得更加谨慎。他闭门不出,专注于读书修身,尽量不参与朝堂纷争,以此来躲避郑贵妃的迫害。可他不知道,命运对他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还要在太子位上煎熬6年,直到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万历帝驾崩,他才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帝王时代。
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七月二十二日,万历帝驾崩,享年58岁。消息传来,朱常洛压抑了39年的情绪终于得以释放,他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太子,一跃成为大明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八月初一,朱常洛正式登基称帝,改元泰昌,史称明光宗。
登基之初的朱常洛,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他不再是那个懦弱隐忍的太子,而是试图励精图治,挽救岌岌可危的大明王朝。他颁布了一系列新政,废除了万历朝备受诟病的矿税、榷税,让百姓得以喘息;他补发了边防将士的粮饷,稳定了边疆局势;他还重用东林党人,补选了大量空缺的官职,整顿朝纲。
《明季北略》记载,朱常洛登基后,“日亲万几,精神劳瘁”,每天处理政务到深夜,试图弥补万历朝留下的烂摊子。朝臣们也对这位新帝充满期待,认为大明王朝或许能迎来“泰昌中兴”。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份高光时刻,仅仅持续了十几天。
朱常洛的身体,在长期的压抑和登基后的劳累中,早已不堪重负。而郑贵妃的一次“献礼”,成为了压垮他身体的第一根稻草。为了讨好新帝,保全自己的地位,郑贵妃从宫中挑选了八名能歌善舞的美姬,进献给朱常洛。《明史纪事本末·卷之六十八·三案》明确记载:“光宗践祚。先是,七月,光宗遵遗命,封皇贵妃郑氏为皇后,命礼部查例。郑贵妃进美女四人。” 而《先拨志始·第二章·卷上二》则补充道:“光庙御体羸弱,虽正位东宫,未尝得志。登极后,日亲万几,精神劳瘁。郑贵妃欲邀欢心,复饰美女以进。一日,退朝内宴,以女乐承应,是夜一生二旦俱御幸焉,病体由是大剧。”
长期压抑的朱常洛,在登基后失去了约束,面对郑贵妃送来的美女,难以自持,过度纵欲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瞬间垮掉。八月初十日,登基仅十天的朱常洛就开始生病,出现了头晕目眩、四肢乏力的症状。他以为只是劳累过度,并未放在心上,依旧坚持处理政务。可随着病情逐渐加重,他不得不召来御医诊治。
御医陈玺为朱常洛把脉后,认为他是体虚乏力,开了一些温补的药方。可朱常洛服用后,病情并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急于康复的朱常洛,不再信任御医,转而让内侍医官崔文升为他诊治。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正在将他推向死亡的边缘。
崔文升原本是郑贵妃宫中的太监,后来凭借医术进入御药房,担任圣济殿提督太监,深得万历帝信任。《重建石景山天主宫碑记》中记载,崔文升的官职为“乾清宫宫内提督两司房圣济殿、提督兵杖局掌印、御马监太监”,可见其在宫中的地位。朱常洛登基后,并未更换御药房的人员,崔文升得以继续留在宫中任职。
面对朱常洛的病情,崔文升诊断后,开出了一剂以大黄、芒硝为主的泻药。大黄和芒硝都是药性猛烈的通利药物,主要用于治疗肠胃燥热、积食便秘等症状。可朱常洛此时的病情是体虚乏力、纵欲过度导致的虚火上升,根本不适合服用泻药。
朱常洛服用崔文升的药方后,悲剧立刻发生了。他一夜之间连泻三四十次,身体极度虚弱,头晕目眩,连床都下不了。《明史纪事本末》记载:“文升进以大黄、芒硝为主的通利药解肠胃风热,服后一夜连泻三四十次,两日后辛酉光宗未上朝,阁臣方从哲等赴宫门候安,光宗说明数夜不得睡,白天亦吃得很少,头昏目眩,下不了床。”
消息传出,朝野上下一片惊慌。朝臣们纷纷指责崔文升用药失误,兵科给事中杨涟更是直言不讳地表示,崔文升根本不懂医术,故意用泻药加害皇帝。《明季北略》记载,杨涟在奏疏中说:“帝疾法宜清补,文升反投以相反相伐之剂云云。” 朱常洛的生母王氏和原皇太子妃郭氏的外戚们,更是直接哭诉,认为崔文升是受郑贵妃指使,故意下毒谋害皇帝。
崔文升为何要给朱常洛开泻药?是医疗失误,还是故意加害?这成为了第一个未解之谜。支持“医疗失误”说法的学者认为,崔文升虽然在御药房任职多年,但并非专业御医,可能误判了病情,将虚火上升当成了肠胃燥热,从而开出了错误的药方。学者朱亦灵就曾指出,通过《问安揭帖》中的内容可推知,至朱常洛即位,崔文升应在御药房已供职至少十四年,属于资深人员,但并非专业医师,误判病情也有可能。
而支持“故意加害”说法的人则认为,崔文升是郑贵妃的旧人,必然听从郑贵妃的指使。郑贵妃一直想扳倒朱常洛,如今朱常洛登基,她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便指使崔文升用泻药掏空朱常洛的身体,使其病重而亡。《明史·崔文升传》也记载:“外廷汹汹,皆言文升受贵妃指,有异谋。”
面对朝臣的弹劾和质疑,崔文升辩称自己只是“用药失误”,并无加害之心。而朱常洛此时虽然病情严重,但也没有立刻追究崔文升的责任,甚至没有剥夺他的官职。这或许是因为他性格懦弱,不愿轻易得罪郑贵妃;也或许是因为他还抱有一丝幻想,认为自己的病情能够好转。可他不知道,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一颗鲜红的药丸,正在向他招手。
八月二十九日,朱常洛的病情已经极度危急,他召集内阁大臣方从哲、刘一燝、韩爌等人入宫,言语之间颇有嘱咐后事之意,众臣无不垂泪。就在此时,鸿胪寺丞李可灼突然请求入宫,声称自己有“仙丹”,可以治好皇帝的病。
李可灼并非御医,只是鸿胪寺的一名小官,负责掌管朝会礼仪。他所谓的“仙丹”,就是两颗红色的药丸,大小如弹珠,光泽鲜亮,自称是“祖传秘方”,用红铅、秋石、人乳、辰砂等材料炼制而成,能“起死回生”。《先拨志始》记载:“诸医相顾,莫敢发言。” 内阁大臣们对这颗“仙丹”充满疑虑,方从哲更是担心再现崔文升的用药事故,坚决反对李可灼进药,命人将他赶走。
可急于求生的朱常洛,在得知有“仙丹”后,却不愿放弃这最后一丝希望。他命内侍立刻宣召李可灼入宫,无论大臣们如何劝阻,都执意要服用这颗红丸。无奈之下,方从哲只能同意,但要求李可灼先与御医们商议,确认药丸无害后再服用。可御医们谁也不敢轻易下结论,只能含糊其辞,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中午时分,李可灼将第一颗红丸献给朱常洛。朱常洛服用后,立刻感觉身体有所好转,“暖润舒畅、思进饮膳”,甚至能坐起来与大臣们说话,还连连夸赞李可灼是“忠臣”。众臣见皇帝病情好转,都松了一口气,纷纷退下。傍晚时分,李可灼再次入宫,向方从哲报告,说皇帝担心药力衰竭,想要再服用一颗红丸。
内阁大臣们和御医们纷纷表示反对,认为丹药药性猛烈,不宜连续服用。可朱常洛却态度坚决,催促内侍立刻取药。最终,在朱常洛的坚持下,他服用了第二颗红丸。服用后,朱常洛的精神状态依旧不错,还让人准备了夜宵。可谁也没有想到,这竟是他最后的回光返照。
九月初一五更时分,内侍突然紧急宣召大臣入宫。当方从哲、刘一燝等人匆忙赶到乾清宫时,朱常洛已经驾崩,享年39岁。这位在位仅29天(一说30天)的帝王,就这样离奇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明季北略·卷一·紅丸一案》明确记载:“八月二十九日,李可灼进药,明日光宗崩。”
朱常洛的暴亡,让整个紫禁城陷入了混乱。那颗神秘的红丸,也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红丸究竟是什么?是能起死回生的仙丹,还是夺人性命的毒药?这桩“红丸案”,彻底引爆了明末的朝堂。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