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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一只翱翔九天的神鸟凤凰。

只可惜,命途多舛。在冲击第九次涅槃的关键时刻,神火反噬,我像一颗失控的流星,直挺挺地砸向了凡间。

也是我倒霉,落地时脑袋不偏不倚磕在一块顽石上。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识海震荡,一身磅礴法力散得干干净净。

再睁开眼时,视线还没聚焦,身体就已经腾空而起——我被一双布满老茧却十分温热的大手捧在了掌心。

头顶传来一声带着乡音的惊叹:

「哎哟喂,这荒山野岭的,咋还趴着只芦花鸡?这就叫天上掉馅饼吧?长得倒是真俊俏!」

我:「……」

大娘,你眼神是不是不太好?

我是凤凰!百鸟之王!

哪怕落魄了,那也是神兽!

我张开嘴,试图发出一声震慑山林的凤鸣,以此来纠正她的认知错误。

然而,喉咙里滚出来的,却是一串虚弱且极具侮辱性的——

「咕咕……咕咕咕。」

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这样,我被这位在山脚下捡柴火的王大娘,一把薅住引以为傲的翅膀,像提溜战利品一样拎回了家。

从此,我拥有了一个充满了乡土气息的新编制:

王大娘家鸡圈编制内成员。

以及一个让我想撞墙的新名字:

俊俊。

这处破落的小院,只有大娘一个孤寡老人,剩下的,就是满院子真正的芦花鸡。

而我,显然是其中最格格不入的那一只。

鸡圈也是个小江湖。对于我这个「空降兵」,原住民们表现出了极大的排外情绪。

特别是领头那只大公鸡,简直是只土霸王。它扑腾着翅膀,颈毛炸得像个鸡毛掸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气势汹汹地朝我逼近。

很明显,这是要给我这个新来的立规矩,给个下马威。

我也怒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凤落鸡圈还要被鸡骑?

虽然法力全失,但刻在骨子里的神兽威压还在。

我不躲不闪,只冷冷地斜睨了它一眼。

那一刻,源自血脉的压制力倾泻而出。

那只原本不可一世的大公鸡瞬间僵住,眼神里的凶光变成了惊恐,脚下更是一滑,「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这一摔,奠定了我的江湖地位。

从此,在这方寸鸡圈里,我是一鸡之下,万鸡之上。

除了每天来撒食的王大娘,谁也不敢惹我。

但好景不长,生存危机很快就出现了。

作为一只凤凰,我的胃是高贵的。凡间的五谷杂粮,那是给鸡吃的,不是给我吃的。

看着地上那些混着泥土的玉米粒和烂菜叶,我闻一下都想吐。

起初几天,我还能靠着神兽的底子硬扛,后来实在饿得两眼发黑,只能趁着放风的时候,偷偷溜到墙角,啄食几株还算有点灵气的野草来维持生命体征。

这也导致了一个很严重的后果:我不长肉。

相比其他鸡一个个吃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我虽然也算精神,但摸上去全是骨头,一副营养不良的寒酸样。

不过,架不住我底子好,羽毛流光溢彩,漂亮得不像话。

也是因为这副好皮囊,王大娘对我格外偏爱。

然而,这份偏爱很快变成了焦虑。

因为——我不下蛋。

在王大娘的认知里,母鸡的天职就是下蛋,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鸡圈里的那些「塑料姐妹」,每天都在「咯咯哒」地炫耀战绩,争先恐后地向大娘邀功。

唯独我,每天除了仰望天空发呆,就是蹲在角落发呆。

大娘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喜爱,逐渐变成了深深的怀疑。

她开始频繁地把我抓起来,粗糙的手在我屁股后面摸索探查。

「奇怪了……」她皱着眉,自言自语,「这骨架子也没毛病啊,咋就是不开张呢?」

大娘,您真的冒昧了……

隔壁的张婶子是个碎嘴子,经常过来串门。

或者说,从大娘把我捡回来的那天起,她就盯上我了。

这不,她又倚在门口,嗑着瓜子说风凉话:

「哎哟,王老姐,你家这只漂亮鸡养了小半年了吧?咋还这么瘦?还没动静?该不会是个废鸡吧?」

大娘被戳到了痛处,老脸一红,却还要强撑面子:

「快了快了!俺家俊俊这是晚熟,厚积薄发懂不懂!」

为了让我「早熟」,大娘下了血本。

她开始给我开小灶。

拌了猪油的米糠、剁碎的蚯蚓……甚至还有她自己逢年过节都舍不得吃一口的鸡蛋羹!

看着那碗黄澄澄、冒着热气的鸡蛋羹,我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苍天啊!

我堂堂凤凰,竟然沦落到要靠吃这一类低等禽类的蛋来催产?

这是何等的讽刺!

但我饿啊。

真的太饿了。

大娘也没跟我客气,见我犹豫,直接摁着我的脖子往碗里凑:「吃!给俺吃!」

我不小心沾了一舌头。

嗯?

真香。

于是,我含泪把那碗鸡蛋羹啄得干干净净。

就这样,我过上了比在天界当神鸟还舒坦的软饭生活。

别的鸡在泥地里抢食,我在大娘的屋里吃特供餐。

拌香油的小米、山里新刨的野菜……大娘变着法地投喂我。

她一边看着我吃,一边满脸慈爱地絮叨:

「多吃点,吃饱了长胖胖,给大娘生个大金蛋!」

在大娘的精心饲养下,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了起来。

我成了整个鸡圈最靓的崽,羽毛顺滑得像绸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也越来越放肆,别的鸡只能睡鸡笼,我却能在大娘的堂屋里溜达,累了就跳上她的摇椅,窝在她怀里打盹。

王大娘更得意了,逢人就显摆:

「瞅瞅,俺家俊俊这身段,这毛色,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起初,我对这种凡人的赞美嗤之以鼻。

等本宫恢复法力,现出真身,吓死你们这群没见识的凡人。

但渐渐地,每次大娘在外人面前夸我,我都会配合地高昂起头颅,展示我高贵的曲线。

毕竟,哪怕是落难凤凰,气质这块也得拿捏得死死的。

「俺家俊俊可通人性了,俺一眯眼,它就在旁边守着,跟个侍卫似的!」

然而,邻居张婶子依旧不买账,撇着嘴泼冷水:

「再俊有啥用?养鸡是为啥?为了下蛋!不下蛋的鸡,那就是个只会费粮食的赔钱货。」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大娘的心里。

从那天起,我发现大娘看我的眼神,变了。

温情脉脉的日子结束了。

大娘不再抱着我晒太阳,而是每天天刚蒙蒙亮,就把我从温暖的被窝里薅出来,无情地丢进鸡圈。

她指着那些正在勤奋工作的母鸡,苦口婆心地给我上课:

「俊俊啊,你是个大姑娘了,得学着点。看见没?屁股一撅,劲儿一使,蛋就出来了。多简单个事儿啊!」

我仰起头,用关爱 智 障 的眼神看着她。

我是凤凰!是神鸟!不是那只会生蛋的家禽!

我要是真生了,那叫涅槃之卵!

里面裹着的可是我的本命真火和毕生修为,那是用来浴火重生、重返九天的!

可惜,我有口难言。

被封印在凡躯里,连化形都做不到,只能发出「咯咯咯」的抗议声,听起来就像是在无能狂怒。

大娘显然把我的抗议当成了回应,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脑袋:

「这就对了!好好学,大娘等着抱你的头窝蛋呢!」

于是,我被迫开启了极具羞耻感的「观摩学习生涯」。

「咯咯哒!咯咯哒!」

旁边一只肥硕的芦花鸡炫耀般地叫了两声,随即屁股一抬,一枚圆润白皙的鸡蛋就滚进了草窝。

周围的鸡立刻围了上去,「咕咕」叫好,仿佛在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看起来……好像操作难度系数是不高?

难道我也能行?

鬼使神差地,我学着它的样子,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草窝,优雅地蹲了下去。

气沉丹田,双腿微屈,屁股缓缓抬起。

酝酿……用力……

突然,一股灼热感从尾椎直冲而下!

我惊恐地睁大眼睛——

坏了!

不是蛋!

一簇赤红的小火苗从我的尾羽尖上「噌」地一下窜了出来!

是涅槃之火!

我现在法力尽失,根本压制不住体内残留的火种,一用力竟然漏气了!

这下完了,蛋没下出来,我差点成了纵火犯。

干燥的稻草瞬间被点燃,浓烟滚滚而起,鸡圈里瞬间炸了锅,鸡飞狗跳,惨叫连连。

大娘提着水桶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末日景象。

「天杀的!哪个挨千刀的在鸡圈放火?!」

她一边泼水救火,一边破口大骂。

直到火势扑灭,她在一片狼藉中看到了呆若木鸡的我,以及我那烧焦了半截、还在冒烟的尾羽。

大娘沉默了。

她一把拎起灰头土脸的我——此刻的我,跟刚从灶坑里刨出来的叫花鸡也没什么两样。

大娘气得浑身发抖:「不下蛋就算了,你还想把家给点了?!你是要把俺这把老骨头也烧了吗?!」

那天,我第一次挨了揍。

大娘操起一根鸡毛掸子,虽然只是象征性地在我屁股上抽了两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但我的自尊心碎了一地。

我是谁?我是九天凤凰!竟然被一个凡人打了屁股!

我本想发怒,可转头看到大娘被烟熏得漆黑的脸,还有她心疼地安抚那些受惊母鸡的样子,我心里的火气又莫名其妙地灭了。

罢了。

是我差点烧了她的家,是本座理亏。

这次,就算扯平了。

经历了纵火未遂事件后,我老实了很多。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安分守己。

每天吃着小米,喝着山泉,闲着没事就在鸡圈里作威作福。

那几只原本嚣张的芦花鸡,现在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我的羽毛重新长了出来,比以前更加光彩夺目,阳光一照,甚至能折射出七彩的神光。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都是一只完美的鸡。

除了依然不下蛋。

而且,我的饭量越来越大了。

终于,大娘的耐心彻底告罄。

那天黄昏,残阳如血。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一片肃杀的暖黄。

大娘叉着腰站在鸡圈门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盯着我圆滚滚的肚子和屁股,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那种眼神,像是审视,又像是诀别。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

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

她走到磨刀石旁,一屁股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俊俊啊俊俊。」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瞅瞅你,吃得比猪多,长得比花俏,咋就是个只进不出的主呢?」

「俺明明摸过骨了,是个正经母鸡哇!」

我心虚地往后缩了缩爪子,假装在看风景。

大娘没理会我的逃避,继续数落:

「隔壁张大婶家的鸡,一个月能下二十个蛋。村头李大爷家的,两个月就养得肥嘟嘟,卖了好价钱。你再看看你!」

「霍霍霍——」

磨刀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听得我头皮发麻,尾羽发凉。

鸡圈里的原住民们早就吓得挤在角落,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俊俊,俺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大娘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拇指试了试刀锋。

「今天太阳落山前,你要是再下不出一个蛋来,咱们的情分,就到此为止了。」

「俺家祖传的铁锅炖大鹅是一绝。想来……炖只不下蛋的鸡,味道也不会差。」

看着大娘越来越黑的脸,还有那把闪着寒光的刀。

我信了。

我是真的信了。

这个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凡人老太太,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我吓得魂飞魄散。

想我堂堂凤凰,没死在九天雷劫之下,难道要命丧于农家铁锅之中?

变成一锅漂着油花的鸡汤?

这要是传回天界,我那些死对头怕是要笑掉大牙,以后凤凰一族的脸往哪搁?

我疯狂地对着大娘摇头,试图用眼神传递我的真实身份:

我是凤凰!是祥瑞!

你不能吃我!吃了会折寿的!

然而,跨物种的交流显然是失败的。

在大娘眼里,我只是一只被吓傻了、在做垂死挣扎的肥鸡。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神兽的尊严。

没办法了!

我再次学着旁边母鸡的姿势,紧绷全身肌肉,视死如归地抬起了屁股……

嗯……

呃……

我真的努力了啊!

但这玩意儿它是生理构造的问题,真的下不出来啊!

大娘啊,你听我解释!

不是我不想下,是我不敢下啊!

我这一个蛋要是真憋出来,那里面蕴含的神力,能把咱们连人带屋带这半座山头,直接炸回九重天老家你信不信?!

眼看太阳一点点沉入山谷,最后的一抹余晖映照在菜刀上,反射出催命的光芒。

我急得「咯咯」乱叫,试图跟她讲道理、摆事实。

可大娘只是不耐烦地皱眉:

「叫魂呢?催你下蛋,又不是现在就剁你!」

我委屈,我愤怒。

但我只能发出一串悲愤的「咕咕咕」。

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眼看王大娘已经站起身,提着刀,一步一步朝鸡圈走来,杀气腾腾。

千钧一发之际,我急中生智。

我凄厉地惨叫一声,两眼一翻,双腿一蹬。

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四脚朝天,舌头一吐。

装死。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缓兵之计。

王大娘刚走到鸡圈门口,脚步一顿,愣住了。

「哎?俊俊?你这是咋了?」

她慌忙推开栅栏门,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我。

「别是……给气死了吧?」

我屏住呼吸,全身僵硬,连眼皮都不敢抖一下。

这一刻,我的演技达到了鸟生的巅峰。

「不能啊,这鸡的气性也太大了点吧?」

王大娘扔下刀,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又摸了摸我的鸡胸口。

我紧张得心脏都快撞破胸腔了,只能拼命控制心跳频率。

「还有气儿,身上也热乎……这是咋回事?」

她喃喃自语,满脸困惑。

随后,她把我翻过来,抱在怀里,左看看右看看。

「你个没良心的,不下蛋就算了,咋还学会装死了呢?我看你这鸡是成精了。」

虽然嘴上在骂,但我明显感觉到她的动作轻柔了许多。

她把我抱回了屋,放在那张铺着蓝粗布床单的土炕上,还扯过一件旧棉袄,小心地盖在我身上。

那把要命的菜刀,被她随手扔在了门后的矮桌上。

我悄悄把眼睛眯开一条缝。

只见大娘正坐在炕沿边,手里拿起纳了一半的鞋底,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唉声叹气。

「你说你这只傻鸡,不下蛋就不下蛋吧。大不了俺再多养你些日子,还能真把你炖了不成?」

「俺啊,就是吓唬吓唬你,逗你玩呢。」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落寞。

「炖了你,也换不来几个钱。就你这一身漂亮毛,拔了多可惜。俺就当养个玩意儿,图个乐呵吧。」

「再说了,你这鸡通人性,俺骂你几句,你还知道生气装死。这几个月,也就你陪着俺。」

听到这话,我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原来是刀子嘴豆腐心。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侧过身,像抱孩子一样把我搂进怀里,粗糙的手指轻轻梳理着我的羽毛。

「你这小东西,长得是真好看。」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神变得悠远。

「俺那苦命的闺女要是还在,肯定喜欢你。她小时候,最喜欢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渐渐红了。

我僵在她怀里,不敢动弹,心中却是一片酸涩。

这凡人的一生,似乎也没比我这渡劫轻松多少。

或许是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又或许是大娘的怀抱太过温暖。

我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我睡得极沉。

梦里,我仿佛穿过了云层,回到了九天之上的栖梧宫。

宫殿外,是漫天燃烧的绚烂云霞。

我的父君母后,还有那几个平日里总爱损我的哥哥姐姐,都围在我身边,满脸焦急。

「小九,你感觉怎么样?」

「这死丫头,性子太烈,非要去硬扛紫霄雷劫,这下好了吧,半条命都没了。」

「快,把这颗固元丹给她服下。」

视线模糊中,一只修长如玉的手递过来一颗金光闪闪的丹药。

那是神力!

我拼命张大嘴,想要吞下那颗能救我于水火的丹药。

近了,更近了……

就在丹药即将入口的一瞬间——

一阵剧烈的摇晃和嘈杂的撞击声将我从美梦中粗暴地拽了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

没有栖梧宫,没有父君母后,也没有灵丹妙药。

我依然躺在王大娘那张昏暗的土炕上。

但屋子里,不止大娘一个人。

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恶的男人正站在屋子中央。

那是村里出了名的地痞无赖——刘二麻子。

「王寡妇,这话我最后问一遍,这几亩地,你到底是卖,还是不卖?」

刘二麻子一只脚在那条破板凳上踩得嘎吱作响,唾沫星子喷得像下雨。

「五十两银子一亩,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王大娘那瘦得像把干柴的身板死死堵在门口。

她就像一只护着鸡崽子的老母鸡,身子虽然抖得像筛糠,但一步都不肯退。

声音颤抖,却咬着牙根:

「不卖!这是孩子他爹留下的命根子,给座金山也不卖!」

「命根子?」

刘二麻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谁不知道你家那死鬼老王头是为了给你弄什么破草药,自个儿脚滑摔死的?那就是个短命鬼,死了也是活该!你守着这几亩烂地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这寡妇还能在地里种出金元宝来?」

「你……你是个 畜 生 !」

王大娘气得浑身都在哆嗦,眼圈瞬间红透了。

「不许你编排俺当家的!」

「我就编排了,你能怎么着?」

刘二麻子满脸横肉一抖,几步窜上前,蛮横地一把推在大娘肩头。

王大娘本就瘦弱,哪里经得住这一推,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在地上。

额头正好磕在桌角,鲜红的血顺着眼角就流了下来。

「大娘!」

我心头一紧,脱口而出的却依旧是「咕咕」的禽语。

我从炕上扑腾而起,想扇着翅膀冲过去拼命。

奈何这副身子实在太虚,刚落地就摔了个狗吃屎。

刘二麻子瞥见我,那双绿豆眼瞬间亮了:

「哟呵,这芦花鸡养得挺肥啊。王寡妇,既然你敬酒不吃,那这只鸡就当是给二爷我的利息了!」

说着,他狞笑着朝我逼近,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脖子。

「不行!」

大娘想都没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挡在了我身前。

她反手抄起矮桌上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刀尖直指刘二麻子的鼻尖。

「这是俺家的鸡,谁动它俺砍谁!」

我愣住了。

我本以为,在这个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大娘会毫不犹豫地把我这只「 畜 生 」交出去保平安。

没想到,她为了我这个只吃饭不干活的「赔钱货」,竟然敢跟地痞拼命。

刘二麻子被那寒光闪闪的菜刀逼退了半步,顿时恼羞成怒:

「好你个泼妇!给脸不要!都给我上,把那只鸡给我抢过来!我看她这把老骨头能翻出什么浪!」

两 个 狗 腿 子 家丁立刻挽起袖子逼了上来。

大娘死死护着我,恐惧让她几乎握不住刀柄,但那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谁敢动俺家俊俊,俺就跟他同归于尽!」

看着她那瘦小却如山岳般坚定的背影,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在我心中激荡。

随之而来的,是足以焚天的怒火。

本座乃九天神鸟,统御万火之尊!

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区区凡人蝼蚁,竟敢在我面前撒野,还敢欺负我的……我不罩着的人!

一股灼热的力量在我沉寂的血脉深处猛然苏醒,如岩浆般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咯——!!!」

我仰天发出一声根本不似凡禽的嘹亮啼鸣,一道细微却纯粹的金色火星,顺着我的喙喷射而出。

不偏不倚,正中刘二麻子那精心打理、视若珍宝的八字胡。

「噗」的一声轻响,火苗瞬间窜起。

「啊!火!我的胡子!着火了!」

刘二麻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手疯狂拍打着自己的脸。

两个家丁也吓傻了,手忙脚乱地上去帮忙灭火。

其中一个大概是吓蒙了,巴掌抡圆了,「啪啪」往刘二麻子脸上招呼。

「混账东西!你特么往哪儿扇呢!」

屋内瞬间乱成一锅粥。

大娘也惊得忘了哭,她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满地打滚的刘二麻子,喃喃自语:

「这……这是老天爷显灵了?天降神火惩治恶人?」

我趁机从她身后钻出来,高傲地挺起胸膛,对着刘二麻子又是一声长鸣。

虽说听着还是鸡叫,但这气势,我自觉已恢复了当年的八成神威。

刘二麻子的胡子烧焦了半边,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惊恐,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邪门!真特么邪门!」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指着我的手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这只鸡……是妖孽!」

说完,他再也不敢停留,带着两个家丁屁滚尿流地逃了出去。

屋子里,终于重归死寂。

大娘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落地。

我赶紧扑棱着翅膀跑到她身边,用脑袋轻轻蹭着她还在渗血的额头。

温热的血液染红了我喙边的芦花羽毛,带着一丝腥甜。

王大娘缓缓回过神,她顾不上自己的伤,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枯瘦的手还在不停地颤抖。

「俊俊,吓着没?啊?没伤着哪里吧?」

我摇了摇头,极通人性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示意我没事。

大娘长舒一口气,随即眉头紧锁,盯着我,满脸的困惑与敬畏:

「刚才那火……真是老天爷降下的?」

我「咯咯」叫了两声,算是默认。

这事儿没法解释,总不能告诉她,是你家鸡吐的火吧?万一她把我当妖怪炖了驱邪怎么办?

大娘信了。

她虔诚地双手合十,对着破旧的屋顶拜了拜:

「老天爷保佑,善恶终有报啊!」

那天过后,我在家里的地位直线飙升。

大娘不再念叨着让我下蛋,反而变本加厉地给我开小灶。

除了最新鲜的野菜,还给我拌小米,甚至专门给我搭了个铺着柔软干草的「豪华单间」。

美其名曰:「别让那帮秃毛鸡把你这身漂亮的羽毛给啄坏了。」

鸡圈里那些公鸡敢怒不敢言,每次见我都得绕道走,眼神里全是嫉妒,却又畏惧我的淫威。

我终于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

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陪大娘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她絮絮叨叨。

通过她的碎碎念,我渐渐拼凑出了她凄苦的半生。

大娘夫家姓王,原本儿女双全。

老伴前些年采药失足跌落山崖;儿子胎里不足,没满周岁就夭折了;闺女十几岁时发高烧,大娘背着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去镇上,却还是没能把人救回来。

从那以后,这偌大的院子,就成了她一个人的囚笼。

「俺有时候就在想,是不是俺命太硬,把他们一个个都克死了。」

她一边给我梳理羽毛,一边看着远方的大山发呆,浑浊的眼里是一潭死水般的悲伤。

我静静地趴在她膝头,用头蹭了蹭她粗糙的手背。

虽然无法开口,但我希望能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愣了愣,随即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苦涩却温柔的笑:

「你这小东西,倒是真有灵性,比人强。」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转眼秋去冬来。

山里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气温骤降。

寒风像刀子一样往鸡圈里灌,冻得那群凡鸡瑟瑟发抖,挤成一团。

而我,虽神力被封,但到底是火属神鸟,这点寒气对我来说不过是清风拂面。

我的身体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小火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起初,我傲娇地待在我的单间里,对那群快冻僵的蠢鸡不屑一顾。

可后来,那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实在吵得我心烦意乱。

大娘虽然给鸡圈加了草帘子,但抵不住这深山的严寒。

终于,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夜晚,我纡尊降贵地踱步走出了单间。

我卧在了鸡群的正中央,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

温暖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原本躁动不安的鸡群迅速安静,试探着向我靠拢。

一只冻得直哆嗦的小母鸡大着胆子把头埋进我的翅膀下。

我僵硬了一瞬,本能地想把它踢飞。

但感受到那脆弱生命的颤抖,我终究还是没动。

罢了,权当是替大娘积攒功德了。

从那天起,每到夜里,我就成了鸡圈里的「供暖中心」。

连那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秃头大公鸡,也放下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厚着脸皮往我屁股后面凑。

这奇景很快被大娘发现了。

「嘿,真是奇了怪了。往年这个时候总得冻死几只,今年倒好,一只只精神抖擞,毛色都亮得流油。」

她站在鸡圈外,百思不得其解,目光最终落在了被众星捧月的我身上,满是惊奇。

她不知道的是,每晚充当暖炉,对我而言也是一种修行。

随着我不断释放热量,我体内那丝原本微弱的神力,竟开始有了复苏的迹象。

我能感觉到,距离我重回巅峰的日子……

不远了。

然而,没等我神功大成,那些阴魂不散的烂人又来了。

刘二麻子吃了亏,哪里肯善罢甘休。

从那天起,针对王大娘的报复接踵而至。

先是水缸半夜被砸破,接着是刚冒头的菜苗被人踩得稀巴烂。

最恶毒的是,正值春耕关键期,有人堵了引水入田的水渠。

地里的麦苗没了水,一天比一天枯黄。

王大娘急得满嘴燎泡,天不亮就去几里外的山泉挑水,那本就佝偻的腰背,几乎要贴到地上去。

晚上回来,她累得连碗都端不稳,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抹泪。

「当家的……是俺没用……守不住这个家……」

那压抑绝望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口。

我蹲在她脚边,除了蹭蹭她,什么也做不了。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刘二麻子搞的鬼。

我想帮忙。

我开始尝试凤凰一族的秘法,引动天地火灵。

深夜,我偷偷溜到院子里,对着月亮摆出「金鸡独立」的修炼姿势。

但这副鸡身平衡性太差,我一次次从墙头栽下来,摔得七荤八素。

不仅如此,灵力失控时,还会不小心喷出火星子。

「着火啦!王寡妇家柴火垛着火啦!」

邻居的惊呼声划破夜空,王大娘慌乱救火,最后看着我,举起的手却怎么也打不下去,只化作一声长叹:

「俊俊,你这惹祸精,俺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我愧疚难当,不敢再乱练,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寻宝。

我趁大娘下地,溜进深山,凭借对灵气的本能感应四处搜寻。

皇天不负苦心鸡。

这天,我在后山悬崖的一道石缝里,闻到了一股精纯的药香。

那是两株通体赤红、蕴含纯阳之气的赤阳芝!

我大喜过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啄下来。

小的一株进了我的肚子,化作滚滚热流滋养经脉。

大的一株,足有脸盆大小。

我连拖带拽,像个滚地雷一样把它弄回了家。

王大娘看着我怀里那株红得发亮的东西,眼睛瞪得老大。

「这是……火灵芝?!」

她激动得手都在抖,一把抱起我猛亲:

「天哪!这么大一株野生火灵芝!拿到镇上药铺,少说能卖一百两!」

「有了这钱,就能修水渠,还能买头牛!俊俊,你是俺家的福星啊!」

看着她久违的笑容,我心里美滋滋的。

我想着,等卖了钱,日子好了,我也能安心修炼保护她。

然而,我们都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与险恶。

这株救命的赤阳芝,不仅没带来好运,反而成了催命符。

次日清晨,王大娘用红布小心包好赤阳芝,背着背篓去了镇上。

「俊俊,在家乖乖的,俺回来给你带肉吃。」

她笑得那样充满希望。

我蹲在门槛上目送她远去,并在心里盘算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可直到日落西山,大娘也没回来。

来的是一脸惨白的邻居张大婶。

她冲进院子,一边给我喂食,一边抹眼泪。

看见蹲在屋顶的我,她带着哭腔喊道:

「俊俊啊!你家大娘出事了!」

「那帮天杀的 畜 生 !非说她偷了镇上回春堂的镇店之宝——一株三百年火灵芝!人赃并获,当场就给抓进大牢了!」

偷?

放屁!那分明是老子辛辛苦苦从悬崖上刨下来的!

张大婶一边絮叨,一边给我添了把新鲜野菜:

「那刘二麻子……当时就在场,是他指认的!说是亲眼看见王婆子偷东西!」

「这明摆着是做局陷害!刘二麻子的舅舅是巡检,这下……王婆子怕是九死一生了!」

张婶子是个嘴碎心善的好人,她叹着气帮大娘收了院子里的草药,又看了看天色:

「今晚有雨,这苦命的人啊……」

又是刘二麻子!

怒火瞬间冲垮了我的理智。

赤阳芝带来的药力在体内疯狂乱窜,我浑身的羽毛根根炸起,细小的金色电弧在羽尖噼啪作响。

「哎哟,俊俊,你这是咋了?」张大婶吓了一跳。

我没理会她,转身化作一道残影,朝着镇上的方向狂奔而去。

「俊俊!你去哪!快回来!」

我不能让大娘出事!绝对不能!

到了镇上,我这只在街头狂奔的芦花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我凭借着对大娘气息的感应,一路冲到了巡检府大牢门口。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笑声钻进我的耳朵。

「舅舅,这次多亏您老人家。那王寡妇不识抬举,这下我看她死不死!」

是刘二麻子!

角落里,他和那个穿着官服的胖子正狼狈为奸。

「你小子下手够黑的。不过那回春堂掌柜是我旧识,事后你得给人家补点好处。」

「放心吧舅舅!等我不花一分钱把那寡妇的地弄到手,转手一卖,孝敬您的少不了!」刘二麻子一脸得意,「对了,那老虔婆家里还有只肥鸡,回头抓来给您下酒!」

「只是那灵芝……真是那老太婆偷的?」

「嗨,那是她走了狗屎运捡的,正好便宜了咱们!」

听到这里,我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

「咯——!!!」

这一声啼鸣响彻云霄,夹杂着滚滚热浪和神兽的威压,直直地朝巡检府大门轰去。

门口那两个看戏的衙役只觉得耳膜剧痛,脑瓜子嗡嗡作响,两眼一黑就瘫在了地上。

巡检府内顿时大乱。

「什么动静?」

「哪里炸了?!」

我趁乱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阴暗潮湿的大牢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气。

我穿过迷宫般的走廊,终于在最深处的死牢里找到了她。

大娘蜷缩在湿漉漉的稻草堆里,头发凌乱如枯草,衣衫破烂,额头那原本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红肿得吓人。

她看起来那样渺小,那样绝望。

我疯了一样撞向那冰冷的铁栏杆。

听到动静,大娘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俊俊?你怎么跑来了?快走!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她挣扎着爬过来,隔着栏杆想把我往外推,眼泪夺眶而出:

「是刘二麻子陷害俺!他们串通好了……俊俊,你快跑回山里去,别让他们把你抓了炖汤!」

都什么时候了,这傻老太婆还惦记着我的安危。

我后退几步,死死盯着那把脸盆大的铜锁。

体内的神火在燃烧,我的双眼逐渐化为纯粹的金色。

既然这世道不公,那我就烧穿这牢笼!

就在我准备吐出本命真火,融化这该死的铜锁时。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都给我把路让开!」

一个清朗却透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响起。

过道里火光大盛,将阴暗的牢房照得通亮。

一行人快步走来。

为首那人身着玄色锦袍,腰佩古剑,面容俊朗却冷若冰霜,周身散发着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

而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刘二麻子和他舅舅,此刻正像两条哈巴狗一样,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

「世子爷,您怎么亲自屈尊来这种污秽之地?」

那巡检躬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仿佛一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可被唤作“世子爷”的锦衣男子连余光都未施舍给他半分。

他的目光清冷如霜,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内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缩于墙角的我和王大娘身上。

在视线触及我的那一瞬,他那原本漫不经心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惊诧。

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异常精纯的龙气。

虽稀薄,却透着真龙血脉独有的威压。

这人竟是皇族?亦或是哪家避世不出的修真望族之后?

我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下意识地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灵压,瞳孔中流转的金色迅速褪去,化作了凡禽特有的浑浊黑色,甚至还得耸拉着翅膀,让自己看起来就是一只毛色稍显光亮、实则平平无奇的“芦花鸡”。

世子爷深深看了我一眼,似是并未发现端倪,便将目光转向了浑身发抖的王大娘。

“你,便是那被指控的刘氏?”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王大娘哪见过这般贵气逼人的阵仗,双膝一软便跪在了地上,额头磕得咚咚作响:

“民妇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明鉴,民妇真的没有偷东西!那灵芝……那是民妇家里的鸡从山上叼回来的!”

“哦?鸡叼回来的?”

世子爷嘴角噙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目光再次玩味地落到了我身上。

一旁的刘二麻子见缝插针,立刻跳出来指着我嚷嚷:

“世子爷,您千万别听这疯婆子胡诌!就是这只妖鸡!肯定是它偷了灵芝!您瞧瞧,正经人家的鸡哪能跑到大牢里来?小人早就瞧它不像个好东西,平日里还会喷火,叫声也跟鬼嚎似的!依小人看,就该把它架在火上烧死,免得以后祸害乡里!”

他唾沫横飞,话音未落,世子爷原本带笑的眼神骤然冷得像冰窖。

“本世子问话,何时轮到一条狗在旁狺狺狂吠?”

话音极轻,却伴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轰然散开。

刘二麻子只觉得膝盖仿佛被重锤击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

“世子爷饶命!小人……小人知错了!”

旁边的巡检更是吓得两股战战,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世子爷厌恶地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的侍卫淡淡吩咐:

“去回春堂,把那位钱掌柜给本世子‘请’过来。顺道,将那株所谓的‘赃物’,也一并带来。”

“遵命!”侍卫领命,疾步而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回春堂的钱掌柜便被带到了牢房。

他一见这位锦衣玉带的世子爷,腿肚子便先软了三分,战战兢兢地行了大礼。

“钱掌柜……”

世子爷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语气慵懒。

“本世子且问你,你店中那株号称三百年的火灵芝,究竟是何来历?”

钱掌柜擦了擦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结结巴巴地应道:

“回……回世子爷的话,是……是小人祖上传下来的……”

“哦?祖传的?”

世子爷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

“可本世子怎么听闻,这灵芝是你上月才从一名西域行商手中重金购得?那上面,应当还留有那商行独特的暗记才是。”

说着,他眼神如刀,直刺钱掌柜。

“既然是祖传之物,怎么这案上的证物,看起来并没有那标记啊?”

钱掌柜的脸色“唰”地一下褪去了所有血色。

“世子爷……这……”

“还有……”世子爷缓缓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本世子再问你,你回春堂的镇店之宝,若真那般珍贵,为何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农妇轻易盗走?难道你店里的伙计,都是只会喘气的死人不成?”

“我……”

钱掌柜张口结舌,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地,再也说不出半句辩解之词。

“来人!”

世子爷面色一沉,雷霆乍惊。

“将这个刁民,连同这两个滥用职权、构陷良善的蠢货,通通给本世子拿下!严加审讯!过往罪行,一并清算!”

“是!”

众侍卫如狼似虎地上前,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刘二麻子、巡检和钱掌柜三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喧嚣散去,阴暗的牢房里,只剩下了我和王大娘,以及这位深不可测的世子爷。

他走到牢门前,侍卫立刻上前打开了那把生锈的铜锁。

他踏入牢房,竟是不嫌脏污,亲自弯腰将王大娘扶了起来。

“老人家,让你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卸去了方才的冷冽,温和了许多。

王大娘哪里经过这种事,只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愣愣地看着他,手足无措。

“您的冤屈,本世子已为您洗清。这些日子的损失,他们会双倍赔偿。”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不由分说地塞进王大娘手里。

“这些,算是本世子给您的压惊费。”

安抚好大娘后,他示意大娘稍待,随后单独转向了我。

他弯下腰,那双清明的眸子与我平视。

“小家伙,委屈你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微不可闻,紧接着,一道神念传入我的脑海:

“想不到竟会在此处,得见凤驾。”

我心中猛地一震。

他果然认出我了!

我死死盯着他,全身的羽毛瞬间炸起,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敌意,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化雨,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

“凤驾不必惊慌,在下并无恶意。”

他继续用唯有修真者能懂的密语传音入密。

“在下乃当朝靖王世子,李玄逸。家母乃东海龙族公主,故而我身负稀薄龙血,能感应到您身上那股尊贵的凤族气息。”

原来是混血龙裔。

闻言,我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龙凤两族,自上古时期便是盟友,倒也不算冤家路窄。

“只是不知,凤驾何等尊贵,为何会流落凡尘,还……”

他目光扫过我这身略显滑稽的“芦花鸡”伪装,很是识趣地止住了话头。

“一言难尽……”

我也试着用神念回应,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与疲惫。

“在下明白。”

李玄逸微微颔首,神色郑重。

“此地污秽,不宜久留。您若信得过在下,可随我回王府暂住。王府内灵气尚可,库中灵药充沛,在下定当尽心为您调养,助您早日恢复真身。”

回王府?

这个提议确实诱人。王府资源雄厚,定能让我恢复的速度快上数倍。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还捧着钱袋发愣的王大娘。

李玄逸玲珑剔透,立刻会意:

“您放心,这位老人家,在下亦会妥善安置。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再无人敢欺凌半分。”

我看着王大娘那张布满风霜沟壑的脸。

这两个多月来,是她一勺一勺的小米,将我从濒死的边缘拉回,喂养到如今的油光水滑。

也是她在我闯祸后,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又像护犊子一样把我护在身后。

即便身陷囹圄,自身难保,她念叨的依旧是我的安危。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我还没报。

我摇了摇头,目光坚定,用神念回复道:

“多谢世子好意,但我不能走。我要留在这里,陪着她。”

李玄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化为了然与敬佩。

“好,凤族重情,在下尊重您的决定。”

他沉吟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雕刻着盘龙云纹的玉佩,递到了我面前。

“既如此,这块玉佩便请凤驾收下。此乃我的信物,日后若有任何难处,或需寻觅灵材,可让这位老人家持此玉佩去往任何一家‘四海商行’,他们见玉如见我,定会倾力相助。此外,我会留下两名暗卫在暗中护持,确保无人再敢滋扰二位。”

我看了一眼那块温润剔透、散发着淡淡龙气的玉佩,知道这是他的一片诚意。

我点了点头,任由他将玉佩系在了我的脖颈之间。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将我引回到王大娘面前。

“大娘,您这鸡……着实通人性,乃是祥瑞之物,大娘可得好生护好了。”

王大娘虽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见贵人夸我,便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将我一把抱进怀里。

李玄逸说完,便带着人悄然离去,如同他来时一般,未带走一片云彩。

直到牢房外传来衙役惊慌的呼喊声:

“王大娘!王大娘!您的案子查清了,是冤案!您快出来吧!”

王大娘这才如梦初醒,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金子,又看了看怀里的我,再望向空荡荡的牢门,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俊俊……俺……俺不是在做梦吧?”

我用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粗糙的手掌,发出一声轻快响亮的“咕咕”声。

不是梦,大娘。

我们的苦日子到头了,好日子,就要来了。

沉冤得雪,恍若隔世。

刘二麻子、巡检和钱掌柜的下场极为凄惨。

据说靖王世子李玄逸雷厉风行,手段狠辣,将这几人这些年的恶行查了个底朝天。

数罪并罚,直接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至苦寒之地,永世不得还乡。

这个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一般飞遍了全村,村民们无不拍手称快。

而王大娘,也一跃成了村里的“传奇人物”。

人人都传她走了泼天的大运,遇到了真神仙。

回家那天,王大娘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数那袋金子,而是冲进厨房,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

我看着那冒着热气的锅,心里咯噔一下。

这……这是要宰了我庆祝?

不对。

当温热的水流打湿我的羽毛时,我才意识到,大娘是在给我洗澡。

“俺的乖俊俊,在牢里那等晦气地方待了一天,肯定吓坏了,得好好洗洗,去去晦气。”

“天爷哟,从咱家到县城大牢,几十里的山路,俊俊你难不成是一路飞过去的?”

“俺家俊俊受累了,这种时候还惦记着俺这个老婆子……”

她一边用柔软的布巾细细擦拭我的羽毛,一边心疼地碎碎念,眼眶微红。

“都怪俺,要不是俺财迷心窍,非要去卖那什么劳什子灵芝,也不会让你跟着俺受这趟罪。”

我舒服地眯着眼,享受着这久违的温水澡。

其实我一点也不怪她。

凡人逐利,乃是为了生存,何错之有?

更何况,她所求的,不过是想让我们这个家过得好一点罢了。

洗完澡,她又从那袋金子里摸出一块最大的金元宝,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我好奇心起,扑棱着翅膀跟在她身后。

只见她径直走到了村东头的肉铺,豪气干云地往柜台上一拍:

“把你家最好的那块五花肉,给俺切三斤!再来一副猪下水!”

紧接着,她又去了米铺,买了最精细的白米;去了布庄,扯了颜色最鲜亮喜庆的棉布。

回家的路上,平日里对我们爱答不理的村民,此刻一个个笑得跟朵花似的。

“王大姐,发大财了啊!”

“大娘,您家俊俊可真是个福星转世啊!”

王大娘挺直了腰杆,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自豪,一一笑着回应。

那晚,我们家破天荒地吃了一顿丰盛至极的晚餐。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色泽红亮,香气能飘出三里地;白米饭蒸得粒粒分明,油光发亮。

王大娘给我单独盛了满满一大海碗,上面铺满了肥瘦相间的肉块,堆得像座小山。

“吃!俺的大功臣,多吃点!”

我看着那碗肉,陷入了沉思。

鸡……不仅能吃鸡蛋,还能吃……猪肉?

为了不拂她的意,我象征性地啄了两口。

凡间的猪肉浊气太重,对我而言味同嚼蜡,远不如她平日里喂我的小米香甜。

但我看着她大口吃肉、满嘴流油的满足模样,心里竟也觉得暖洋洋的,仿佛那肉也变得美味了起来。

饭后,她就着昏黄的油灯,开始絮絮叨叨地规划我们的未来。

烛火摇曳,衬得她那张苍老的脸庞格外柔和。

“有了这些钱,咱们先把这破房子翻新一下,这土坯房年头久了,一下雨就漏水。再买几亩上好的水田,买头大青牛回来种地。剩下的钱都存起来,给你当嫁妆……”

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住了。

然后“噗嗤”一声,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瞧俺这老婆子,真是高兴糊涂了。你是一只鸡,要什么嫁妆。”

她笑着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里却盛满了温柔。

“不过,俺心里早就把你当亲闺女养了。以后,你就陪着俺,咱娘俩相依为命,哪儿也别去。”

我静静地趴在窝里,听着她的絮叨,心中百感交集。

当闺女养?

我堂堂凤族公主,给你当闺女,你这凡人老太太,可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但不知为何,我竟一点也不反感,反而觉得心头热乎乎的。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王大娘是个行动派,很快便请了村里的工匠,将那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推倒,盖起了宽敞明亮的青砖大瓦房。

她买了十亩良田,一头健壮的青牛,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劳作。

每天只是侍弄一下菜园,喂喂我,日子过得悠闲而自在。

她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原本佝偻的背也挺直了许多。

而我,则成了全村最受尊敬的“神鸡”。

再也没人敢提“炖鸡汤”这三个字,就连村里的顽童想来摸摸我的羽毛,都会被自家大人一巴掌拍回去:

“别乱动!这可是神鸡,摸坏了你担待得起吗!”

我每天依旧习惯去后山闲逛,寻找着可以助我恢复的灵物。

李玄逸派来的暗卫,我虽然一次也没见过,但我能感知到他们的气息就在附近。

有几次,山中隐隐出现妖兽的腥气,但很快便消散无踪,想来是他们暗中出手解决了。

这让我得以更加安心地在山中寻宝。

然而,凡间灵气稀薄,灵物更是难寻。

我的法力恢复得极其缓慢,除了身体比以前强健许多,能飞得更高更远之外,依旧无法施展什么像样的法术。

就连那点本命的凤凰真火,也是时灵时不灵。

只能偶尔在打喷嚏时,冒出一两颗火星,把自己的鸡窝点着。

王大娘为此不得不给我换了三个用石头砌成的新窝。

“你这孩子,怎么就跟火过不去呢?”

她每次看着被烧黑的草垫子,都无奈地摇头。

我能怎么办?

我也很绝望啊!堂堂凤凰,如今连个火都控不好,传出去怕是要被同族笑掉大牙。

这日午后,趁着大娘出门去镇上置办吃食。

我扑棱着翅膀溜到了后山一处僻静的瀑布下,试图借助那一点点水灵之气来冲刷经脉。

就在我入定之际,胸口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心悸。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的难受,仿佛有什么极度厌恶的东西正在逼近。

这种味道……

好像是几百年没闻到过的魔气?

我心中一惊,仔细嗅了嗅。

没错,腥臭、暴虐,正是魔气无疑!

怎么回事?

这凡间的穷山恶水,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魔物存在?

我顾不得许多,铆足了劲振翅飞到高空,极目远眺。

哟呵。

只见远处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黑风峰上,此刻正笼罩着一层黑压压的乌云,魔气翻涌,遮天蔽日。

真是有碍观瞻。

山林里的飞鸟走兽仿佛感知到了灭顶之灾,发了疯似的往山下逃窜,兽吼鸟鸣乱作一团。

瞧这阵仗,分明是有大妖魔出世了!

这等浓郁的魔气,绝非李玄逸留下的那两个凡人暗卫所能应付的。

我心急如焚。

不好!王大娘还在山下的村子里!

我必须立刻回去!

我不敢再有任何保留,将体内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哪一点微薄法力,全部疯狂灌注到双翅之中。

身体化作一道残影流光,朝着村子的方向疾驰而去。

飞到半途,我的视线猛地一凝。

只见山脚下,王大娘正背着一个竹编的药篓,弯着腰在草丛中寻找着什么。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说去镇上买吃的吗?

视线扫过她背篓里几株刚采下的草药,我心头一酸。

她这又是……来给我寻找那传说中能“治病”的灵草了。

她似乎也察觉到天色暗得有些不寻常,正直起腰,满脸惊疑地望向黑风峰的方向。

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她身后的灌木丛中,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一闪而过。

那是一只受魔气侵蚀、已然成精的狼妖。

它身形比寻常野狼大了一倍有余,双眼赤红如血,口中滴落着腥臭的涎水,正死死地盯着毫无防备的大娘,如同盯着一块肥美的鲜肉。

它被那魔气一激,显然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兽性大发!

我拼了命地朝她飞去,恨不得多生出一对翅膀。

但距离太远了!

那狼妖离大娘不过百丈之遥。

“吼——!”

伴随着一声低吼,狼妖从林中猛地扑出,带着腥风,张开血盆大口,直奔大娘的咽喉而去!

我急了,眼眶欲裂。

大娘绝对不能有事!

这一刻,我忘记了自己法力低微,忘记了自己还是一只“鸡”。

我猛地朝天穹昂起头颅,将灵魂深处的那股力量彻底引爆。

张开嘴,发出了一声震彻山林的啼鸣。

“唳——!!!”

这一声,不再是滑稽的“咕咕”声,而是清越激昂、穿金裂石的凤凰清啼!

不止如此。

在这一声啼鸣中,我那原本只有芦花鸡大小的身躯,在空中瞬间暴涨。

七彩霞光破体而出,绚丽夺目。

虽然因为法力不全,这只是一个虚幻的光影,体型也远不及我全盛时期的万分之一。

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焚尽八荒、威压万物的神兽气息,此刻却是实实在在的!

那只已经扑到王大娘身前的狼妖,眼看獠牙就要触及大娘的脖颈。

却被这一声凤鸣震得浑身一僵。

它惊恐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半空中那道被烈火与霞光包裹的神圣身影。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血脉压制。

原本凶残的狼妖瞬间没了脾气,尾巴死死夹在两腿之间,耳朵耷拉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下一瞬,它竟是连头都不敢回,屁滚尿流地钻回了林子里,逃之夭夭。

大娘听到身后的动静,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差点没把她吓得背过气去。

我挥舞着巨大的光翼,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瞬间降落在王大娘身前。

用我那宽大的翅膀,像以前她护着我那样,将她牢牢地护在身下。

大娘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药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辛辛苦苦采来的草药撒了一地。

她仰着头,看着我身上流光溢彩的羽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凤……俊俊?”

她试探着,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唤出了那个有些土气的名字。

我低下头,用我那华丽威严、燃烧着虚幻火焰的头颅,轻轻蹭了蹭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颊。

是我,大娘。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漂亮?

大娘彻底看呆了,半晌才缓过劲来。

“傻俊俊……”

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我身上虚幻的光羽,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原来你真的不是鸡啊……”

“你这么厉害,是天上的神仙吧?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留在俺这个糟老婆子身边,受这么多委屈?”

“上次在牢里,是你救了俺。这次,又是你救了俺……”

她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竟是不管不顾,一把捞过我的脖子就要往怀里抱。

可我现在的脖子上还冒着滋滋作响的火星子呢!

“火火火……”

我急得想要后退,怕伤着她。

可大娘却无所畏惧,反而把我抱得更紧了。

奇怪的是,她那肉体凡胎,竟丝毫没觉得烫?

或许,这便是我下意识护主的心意吧。

我感受着她怀抱的温度,感受着她的悲伤与喜悦,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这凡间虽苦,但这怀抱,却比那冷冰冰的梧桐神木要温暖得多。

可眼下,实在不是煽情的好时候。

事情还没完。

头顶的天色愈发阴沉,黑云压城。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夹杂着滔天的怒火,从那黑风峰顶轰然传来。

“是谁!是谁杀了本座的魔奴!”

打狗还要看主人。

这不,打了小的,老的这就寻来了。

不得不吐槽一句,这年头的反派魔头,长得是不是太随心所欲了些?

眼前这位,头顶两根崎岖弯角,面色铁青,獠牙外翻,周身翻涌着如同实质般的漆黑魔气。那双猩红的招子死死盯着我,布满血丝,活像是个几百年没合过眼的重度失眠患者。

「哟,竟是一只尚未长成的雏凤?哈哈哈!苍天不负我!」

那团黑影笑得震天响,魔气随之剧烈翻滚。

「本座被封印千年,正愁没有神物滋补!小东西,乖乖过来,化作本座腹中血食,助我重回巅峰!」

这魔头不仅长得丑,行动力还强得离谱。

完全不讲武德,连句场面话都没说完,那只枯如鹰爪的大手便已撕裂空气,直奔我面门而来。

有一说一,这家伙确实有点东西。

看这声势,恐怕已臻至地仙之境。以我如今这半吊子的状态,对上他完全是送菜。

「俊俊,快跑!」

大娘虽然肉眼凡胎,看不清魔头的真容,但这黑云压城的窒息感让她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她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怎么可能丢下她独自苟活?

我反手将她护在身后,双翼展开,昂首怒视苍穹。

哪怕是死,我也要挡在她身前!咱俊俊也是有血性的凤凰!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凌厉剑光如同惊鸿照影,从密林深处激射而出,左右夹击,生生截住了那只落下的魔爪!

是李玄逸的暗卫。

「何方妖孽,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伴随着一声清啸,一道玄色身影脚踏飞剑,划破长空,瞬息间便挡在了我和大娘身前。

正主竟然亲自到了?

只见他手持三尺青锋,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如松。

这家伙,倒是真有几分胆色。

李玄逸长剑一振,体内龙气激荡,一道璀璨金芒伴随着隐约的龙吟之声冲天而起,硬撼那滔天魔气。

我连忙展开羽翼,死死护住身后的王大娘,才没让她被这恐怖的冲击余波掀飞出去。

「龙气?!」

魔头动作一顿,语气中多了几分贪婪。

「竟是真龙后裔?!」

李玄逸仗剑而立,虽未言语,却已是默认。

「真龙后裔又如何?本座乃上古魔尊麾下八大魔将——黑煞!就凭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在本座面前逞英雄?」

这就开始自报家门了。

「今日运气不错,一只小凤凰,一个龙裔,正好凑成一对,都给本座做下酒菜吧!」

李玄逸咬牙苦撑,剑光虽然凌厉,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已显颓势。

我低头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大娘,又瞥了一眼那个还在前面死撑的傻小子李玄逸。

心中无奈长叹。

方才显化真身,早已耗空了我积攒多日的法力。此刻完全是在透支血脉本源硬抗。

指望我们两个残兵败将打赢这千年老魔?

简直是痴人说梦。

趁着魔头正在蓄力大招,我歪过头,对着李玄逸低喊:

「喂,那个谁,有话跟你说……离近点……」

李玄逸不明所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再近点……」

他又挪了挪。

「凤驾……」

就是现在!

趁着他退入我羽翼覆盖的范围,我猛地用翅膀卷住大娘。

「抓稳了!」

趁那魔头不备,我瞬间燃烧最后一丝神力,施展空间秘术,直接消失在原地。

打不过还不跑?那才是真傻!

一路狂奔,我们终于逃回了大娘家。

李玄逸还保持着持剑的姿势,呆若木鸡地站在院子里。

「凤驾……那魔头……」

我自然知道那魔头不会善罢甘休。

可刚才那一下瞬移,直接把我的蓝条彻底抽干了。

只听「咕噜」一声,一阵青烟冒过。

得,我又变回了那只芦花鸡。

我也懒得解释了,直接瘫在地上装死。

你看,都这样了,还打个毛线?

李玄逸暂时在大娘家住下了。

幸亏前些日子大娘拿他给的银子翻修了屋舍,不然这位世子爷怕是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咕咕咕咕(你打算赖到什么时候……)」

「咕咕咕咕咕……(凤驾孤身在此,那魔头定会卷土重来,我不放心……)」

倒也不必特意学我说话!

大娘倒是乐坏了,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对我更是比以前还要上心。

「俊俊……多吃点,好好补补……」

「俺家俊俊,那是又漂亮又有本事!」

我蹲在墙根下闭目养神,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那魔头刚破封而出,也被我们这一出搞得措手不及,估计正躲在哪个旮旯里恢复元气,顺便憋个大招。

暂时倒是安全的。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若是这么耗下去,还没等我渡完劫,怕是先把小命给渡没了。

指望李玄逸?

别逗了。

他虽然有点修为,但说到底还是肉体凡胎。让他去硬刚千年老魔,跟送人头有什么区别?

我堂堂凤凰,干不出让凡人替我挡刀的事儿!

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只有强行冲击涅槃!

下凡前,族里的长老曾语重心长地指点过我: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心火不灭,即可永生。」

字都认识,连在一起那是真难懂。

这段日子,李玄逸每天都会派暗卫搜罗些带灵气的食材送来。

虽然比起天界的琼浆玉液那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也算聊胜于无。

这小子,确实是有心了。

大娘也没闲着,每日变着法地给我弄好吃的,除了喂食,绝不打扰我冥想。

可惜,有些道理不是坐着就能悟出来的。

还没等我参透那所谓的「心火」,魔头又杀上门了。

这下咋整?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万幸我早有预感,提前让李玄逸找借口把大娘支去镇上买东西了。

一时半会儿,她应该回不来。

没了后顾之忧,我也能放开手脚。

只是看着身旁一脸视死如归的李玄逸,我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把这凡人卷进神魔之战,总觉得自己在欺负老实人。

那魔头眼神不太好使,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才在草垛里发现了蹲着的我。

紧接着就是一阵猖狂的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没见过落难的凤凰吗?

「前几日还威风凛凛的小凤凰,怎么今日变成了一只……土鸡?」

笑吧笑吧,最好直接笑岔气过去,也省得我动手了。

「凤驾,不如……您先退后!」

「我来挡住他!」

李玄逸横剑在胸,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我,满脸的浩然正气。

不至于,真不至于。

你是来送菜的,我好歹还能啄他两口。

「你挡不住他的,别白送性命!」

「哈哈哈!真是感人肺腑!别争了,本座今日便大发慈悲,送你们一起上路!」

黑煞魔尊狂笑一声,魔气瞬间暴涨。

「受死吧!」

话音未落,那恐怖的威压已如泰山压顶般袭来。

我强行调动体内干涸的神力,准备显化真身殊死一搏。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一暗。

「不许你……伤害俺的俊俊!」

是大娘!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镇上跑回来了!

此时此刻,那个瘦弱佝偻的身影,竟然就这样挡在了我和那团滔天魔气之间。

她手里紧紧攥着的,竟然是那把平日里嚷嚷着要炖了我的……旧菜刀!

她回过头,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慈爱。

「俊俊!你个小坏蛋又想支开俺!俺老婆子活够本了,啥都不怕。」

「俺说过,俺得护着俊俊!」

她在狂暴肆虐的魔风中,渺小得像是一株随时会被折断的枯草。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灼人。

「你这个大黑怪!离俺家俊俊远点!」

她举起那把豁了口的菜刀,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朝着那庞大如山的魔尊狠狠掷去!

那把凡铁打造的菜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且可笑的弧线。

别说伤到魔尊了,就连他周身三尺内的护体魔气都没能穿透,便被瞬间绞成了铁屑。

「呵,蝼蚁撼树。」

黑煞魔尊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满脸的不屑。

但他没看到。

就在菜刀崩碎的那一刹那,一滴鲜血,从大娘因用力过猛而崩裂的指尖飞溅而出。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我的眉心。

那只是一滴普普通通的凡人之血。

没有灵气,没有神力。

然而,当它渗入我羽毛的瞬间。

轰!

我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而磅礴的力量,从我灵魂的最深处被唤醒了!

那不是修为,也不是天地元气。

那是一种名为「羁绊」的力量。

是这两个多月来,一粥一饭,朝夕相处间,刻入骨髓的温情!

她那一口一口喂下的小米,从来都不是白喂的!

我终于悟了。

凤凰涅槃,所依仗的从来都不是外界的灵气,也不是修炼的法力。

而是守护的决心!是那生生不息的爱意!

「喂,丑八怪!」

「你懂什么是爱吗?被人爱过吗?」

咦?我能口吐人言了!

魔头那通红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呆呆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不好意思。

今天,该疯的是你!

「你千不该,万不该,动了我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人!」

「今天就让你开开眼!什么叫作降维打击!」

金色的火焰从我体内喷薄而出。

我这副芦花鸡的身躯,在烈焰中寸寸消融,化为灰烬。

而在那灰烬之中,一个全新的、更加强大、更加完美的生命,正在浴火重生!

「这……这是……涅槃之火?!」

黑煞终于反应过来,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恐。

「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在这种油尽灯枯的状态下涅槃!」

「因为,你这种单身千年的老魔头,永远不会懂。」

「真可怜,没人疼没人爱的……」

在漫天飞舞的金色流火中,我缓缓睁开双眼。

躯体重塑,神魂归位。

这一次,不再是虚幻的投影,而是真正的、凝聚了无上神威的凤凰真身!

「现在,该轮到我了。」

是时候让大娘看看,她养的「俊俊」到底有多俊了!

「黑煞!」

「吾以凤主之名,赐你魂飞魄散!」

涅槃之后的神力,简直是用起来得心应手。

那不可一世的魔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金色的神火中被彻底净化,消散于天地之间。

走得很安详,连点灰都没留下。

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小院依旧温暖祥和。

我缓缓收敛起周身神光,从九天之上飘然而落。

金芒散去,我化作人形。

身着流光溢彩的羽衣,长发如瀑布般垂落,眉心一点朱砂痣熠熠生辉。

这才是本公主原本的模样。

我一步步,走向大娘。

大娘还保持着刚才扔菜刀的姿势,整个人都看傻了。

「大娘。」

我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娘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眼里的呆滞慢慢化作了惊喜:

「哎哟,俊俊!这名字真没起错,俺家俊俊长得是真俊啊!」

我……

「大娘……我不叫俊俊,我叫凤九儿……」

大娘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哎哎,好,好,九儿,九儿好听!」

「大娘,谢谢你。」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是李玄逸。

「恭喜凤驾,涅槃重生,大道可期。」

他撑着剑站起身,对着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眼神清澈。

我亦正色回礼:

「此次渡劫,多谢世子舍命相护。」

这人虽然战力一般,但这份义气,值得我欠他一个人情。

当晚,大娘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也终于不用蹲在地上啄米,可以堂堂正正地坐在板凳上用筷子吃饭了。

「真香!」

大娘慈爱地看着我,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俊俊……哦不,九儿,多吃点,看你瘦的……慢点吃,别噎着……」

李玄逸处理完魔头留下的烂摊子后,便向我辞行。

临走前,他站在篱笆外,看着我,欲言又止。

「凤驾……日后若有闲暇,可愿来京城靖王府一叙?」

「好。」

我笑着点了点头。

得到我的承诺,他这才依依不舍地御剑离去。

喧嚣过后,小院里又只剩下我和王大娘。

「凤……九儿?」

王大娘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大娘,我在呢。」

「你……真的是天上的神仙?」

「嗯,如假包换。」

「那你……还能变回俊俊的样子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丝期盼。

我心中一酸。

我知道,比起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神女,她更怀念的,是那只会被她碎碎念、会给她惹祸、会陪她解闷的芦花鸡。

我微微一笑,身形一晃。

光芒闪过,我又变回了那只羽毛油光水滑、精神抖擞的「俊俊」。

我熟练地跳进她怀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王大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

「哎哟,俺的乖俊俊,还是这样抱着舒坦!」

她抱着我,坐在门前的山坡上,看着夕阳西下。

就像过去的无数个傍晚一样。

「九儿啊……」

她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我的背羽,「你以后……还要走吗?」

我把头深深埋进她的臂弯里。

「不走了。」

我用神念轻轻告诉她。

「只要你在,这里就是我的家。」

九天之上的栖梧宫虽然金碧辉煌,却没有这里的烟火气暖心。

父君母后虽然疼爱我,却也不及这短短两个月里,她给予我的这份纯粹。

我是凤凰,拥有漫长的生命。

而她只是个凡人,哪怕我用尽灵药,她的寿数也不过短短百年。

既如此,那便让我用这漫长岁月中的一段,陪她走完这一生。

陪她看尽这人间的日升月落。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白天,我依旧是王大娘家那只不下蛋、爱闯祸、但全村谁也不敢惹的「神鸡俊俊」。

我陪着她下地干活。

当然,现在根本不需要她动手。

我只需要对着自家田地打个「喷嚏」,喷出一小簇蕴含生机的南明离火。

那些麦苗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疯长,结出的穗子比隔壁老王家的都要大一圈。

村里人都传,王大娘家的地那是受了神仙点化的「福田」。

赶集的时候,她坐牛车,我蹲肩膀。昂首挺胸,活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

十里八乡的小贩看见我们,都得客客气气地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还得打个折。

日子久了,因为我常驻于此,山中的灵气日渐浓郁。

泉水甘甜如蜜,草木四季常青,连带着村里人的体质都变好了,百病不生。

大家都说是山神爷显灵,自发筹钱在后山建了座庙。

但具体供谁,大伙儿没个定论。最后不知哪个大聪明提议,竟然在庙里塑了一尊「神鸡像」。

那雕像……怎么说呢。

完全是照着我的模样放大了百倍,通体鎏金,既滑稽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庄严。

王大娘第一次带我去进香时,笑得直不起腰。

「俊俊,你看,你现在可是正儿八经享受香火的神仙了!」

看着那尊傻大黑粗的雕像,我也是哭笑不得。

堂堂凤族公主,最后竟然跟一只鸡抢香火,这要是传回天界,我不要面子的啊?

不过看着村民们那虔诚的模样,我又觉得,做个保境安民的「鸡神」,似乎也不赖。

李玄逸是个守信的人。

有时是托四海商行送来各地的奇珍异玩,有时也会亲自御剑前来。

他每次来,都会在村里住上几日。

脱下那一身贵气的锦袍,换上粗布短褐,帮着大娘劈柴挑水,干起农活来有模有样。

谁能想到,堂堂靖王世子,竟还是个种田的好手。

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每次看到他,脸都能红到脖子根,躲在树后偷看。

王大娘看他的眼神,那更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九儿啊……」

她不止一次拉着我的手念叨。

「你看玄逸这孩子,要模样有模样,要人品有人品,对你又是一片痴心,你们俩……」

每次我都只能无奈打断:

「大娘,神人殊途……」

「神仙咋就不能嫁人了?」

她理直气壮地反驳。

「俺听戏文里唱的,七仙女还嫁给董永了呢!」

我竟无言以对。

我并非不知李玄逸的心意,但我心中早已被另一份亲情填满。

我只想守着她,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春去秋来,岁月如梭。

一晃眼,五十年过去了。

在我的灵力滋养下,王大娘的容貌虽然有了岁月的痕迹,但身体依旧硬朗,精神矍铄。

倒是村里的老人走了一茬又一茬,当年的邻居换了几代人。

小村庄变成了繁华的集镇,又扩建成了城池。

唯独我们家那个小院,还有后山香火鼎盛的「神鸡庙」,始终未变。

至于李玄逸。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也已是满头华发的老者。

纵有龙族血脉,终究是肉体凡胎,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但他依旧每年必到。

年纪大了,干不动农活了,就陪着大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曾提过用法力帮他驻颜延寿,却被他笑着拒绝了。

「凤驾无需费心,生老病死乃天道轮回,我这一生已足够精彩,并无遗憾。」

这人,骨子里还是那么倔。

大娘也没再提撮合我们的事了。

「俊俊呐,俺以前那是老糊涂了。你看看,你还是这么年轻漂亮,那王爷都成糟老头子了,哪配得上俺家俊俊!」

幸好这话没让李玄逸听见,不然这老头非得躲角落里哭鼻子不可。

他终究是一生未娶。

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这五十年,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大娘。

听她讲年轻时的故事,讲她早逝的丈夫,讲她夭折的孩子。

我也给她讲天界的趣闻,讲那些神仙打架的八卦。

我们是母女,亦是知己。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但离别,总是不期而至。

那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清晨。

王大娘起得很早,给我拌好了最爱吃的小米。

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絮絮叨叨,而是坐在老槐树下,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舍。

「俊俊……」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俺昨晚,梦见 你 大 爷 了。」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啊,还是年轻时候那俊俏模样,穿着大红喜袍,站在桥那头冲俺招手呢。」

「他说,他等了俺好久好久,让俺快点过去,一家团聚。」

「还有俺那没满岁的阿远,还有俺苦命的妞妞……」

她脸上带着幸福的笑,眼角却滑落一滴浑浊的泪。

「俊俊,大娘得走了。」

「对不住啊,以后不能陪你了。」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

我是神,我看得到那笼罩在她头顶的死气。

大限已至,天命难违。

我化作人形,跪伏在她膝前,双手紧紧握住她那双已经开始变凉的手。

「大娘……」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声哽咽。

「傻孩子,哭啥。」

她费力地抬起手,想帮我擦泪,却已经没了力气。

「人嘛,早晚都有这一遭。能白捡你这么个闺女,陪了俺五十年,俺这辈子,值了!」

「是俺该谢谢你。要不是你,俺这孤老婆子,早不知道死在哪个冬天了。」

「俊俊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如风中残烛。

「俺好像……看见他们来接俺了……」

我将脸贴在她掌心,泣不成声。

「俺这辈子命苦……可自从捡了你,俺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有福气的老太太……」

「你也别怪俺当年想炖了你……俺那就是过过嘴瘾……俺哪舍得啊……」

「下辈子……下辈子要是还能遇见,你还来给俺当闺女,成不?」

金色的泪珠滚落,滴在她干枯的手背上,化作点点星芒消散。

大娘缓缓闭上了眼睛。

嘴角还挂着那抹满足而安详的微笑。

院子里的老槐树无风自动,枯黄的叶子簌簌落下,像是在为这场离别送行。

我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任由悲伤将我淹没。

五十年,对于神族漫长的岁月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我凤九儿来说,这是我生命中最滚烫、最鲜活的五十年。

我将她葬在了后山那片向阳的山坡上。

那是山花开得最烂漫的地方。

她终于和她的丈夫、儿女团聚了。

墓碑无字。

因为她的名字,早已铭刻在我的神魂深处。

下葬那天,李玄逸也来了。

他佝偻着背,拄着拐杖,却坚持要送完这最后一程。

「九儿……这便是缘尽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我的名字。

是啊。

尘缘已了,我也该回去了。

来人间一趟,最后能有个故人道别,倒也不算凄凉。

我冲他释然一笑,红着眼眶道:

「李玄逸,保重!」

他闻言,仿佛回光返照般挺直了脊梁,扔掉了手中的拐杖。

依稀间,我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深深一揖:

「凤驾,珍重!」

山水一程,各自安好。

数百年后,九重天界。

新任帝君在御花园设宴,款待四海八荒的众神。

席间,一位新晋的小仙官壮着胆子,向坐在帝君身侧的那位尊神敬酒。

那是如今的凤族之主,容貌绝世,却总是透着股慵懒劲儿。

「凤主大人,传闻您法力通玄,曾只身斩杀上古魔尊。不知这世间,可还有让您感到畏惧之物?」

被称为「凤主」的我,正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杯。

闻言,我不由得愣住了。

思绪穿过层层云雾,仿佛又回到了那间破旧却温暖的茅草屋。

看到了那个一边在磨刀石上霍霍磨刀,一边嘴里骂骂咧咧的小老太太。

我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那个笑容里,藏着数百年的怀念与温情。

「有啊。」

我仰头饮尽杯中酒,轻声说道: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有人逼我下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