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将军府嫡女云舒澜嫁入王府三年,尽心侍奉婆母,打理府中上下。
她自认无过,却在王爷奉旨出塞那日,眼睁睁看他带走了义妹林月儿。
当晚,婆母一纸休书递到她面前:“你无所出,又占着正妃之位,自请下堂罢。”
云舒澜看着那封休书,忽然想起新婚夜王爷的承诺:“此生定不负你。”
她扯出笑,将休书收入袖中:“妾身,领命。”
本以为此生就此了断,却不料归家途中突遇流寇,九死一生。
三年后,边关大捷的庆功宴上,已成女将军的云舒澜与携新妇归来的王爷迎面相遇。
他看着她肩上的将星与疤痕,手中酒杯怦然落地:“澜儿,你……”
第一章 红妆空守
建安十七年,冬。
靖王府内,红梅映雪,本该是极好的景致,却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寒。这寒气,从雕花窗棂缝隙里钻进来,从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渗上来,更从云舒澜端坐在梳妆台前,那挺得笔直的脊背里透出来。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却淡得近乎苍白。这张脸是美的,京中无人不知将军府嫡女云舒澜容色倾城,可如今这美,像是隔了一层终年不化的冰,美则美矣,没了鲜活气。
指尖划过桌上那对赤金嵌红宝的并蒂莲簪子,冰凉坚硬。这是三年前她嫁入靖王府时,母亲亲手为她簪上的,寓意夫妻和合,永结同心。同心?云舒澜唇角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似笑,又似无尽的荒凉。
“王妃,”陪嫁丫鬟青黛捧着一件银狐裘披风轻轻走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心疼,“天寒,您加件衣裳吧。王爷……王爷的车驾,已经出城了。”
云舒澜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没有回头,只望着镜中自己鬓边一丝不苟的珠翠。“知道了。”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
她知道。她怎会不知道?
寅时三刻,天还黑沉如墨,整座王府却早已被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压低的号令声惊醒。奉旨出塞,督察边务,是圣上对靖王萧珩的倚重,亦是殊荣。她身为正妃,理应起身,为他整理行装,送他至府门。
她也确实起了,甚至比往日更早。亲手检查了行囊中的衣物、常备的药物、他惯用的那方松烟墨,连随行侍卫的干粮都细细过问了一遍。萧珩由着她忙碌,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眉宇间是惯常的冷峻,只是在偶尔抬眼看向忙碌的她时,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她看不懂的复杂。
一切就绪,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萧珩立在院中,晨光勾勒出他凌厉的侧脸线条。她上前一步,将一枚亲手绣的平安符递过去,上面细细密密的针脚,藏了她多少个不眠的夜晚。“王爷,边塞苦寒,务必保重。”
他接过,指尖与她轻触,一瞬即离,依旧是冷的。“府中诸事,辛苦你。”
她垂下眼:“妾身分内之事。”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林月儿穿着一身水红色骑装,外罩雪白的狐裘,俏生生地从回廊那头走来,发髻轻绾,只簪一支珍珠步摇,行走间摇曳生姿,清丽脱俗得像是雪地里蹦出的一枝红梅。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拎着不大不小的箱笼。
“珩哥哥,”林月儿走到萧珩身边,声音娇柔婉转,带着天然的亲昵,“我都收拾好啦,没误时辰吧?”
萧珩看向她,那总是冷峻的眉眼,竟似冰雪初融般柔和了些许。“没有,走吧。”
没有解释,没有交代,甚至没有多看云舒澜一眼。仿佛林月儿随行,是天经地义,是早已议定,无需对她这个正妃多言一字。
云舒澜就站在那里,看着萧珩翻身上马,身姿矫健。看着林月儿被侍卫扶上另一匹温顺的骏马,还回头冲她这个方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意味不明的笑容。看着那一队人马,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中,簇拥着中间那两道身影,踏着尚未扫净的积雪,辚辚驶出王府巍峨的朱漆大门,消失在长街尽头。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青黛赶紧将狐裘披在她肩上,触手一片冰凉,才惊觉王妃已在寒风中站了许久,浑身都快冻僵了。
“王妃,回屋吧。”青黛的声音带着哽咽。
云舒澜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冷空气割得肺腑生疼。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这间宽敞华丽却空旷冷寂的正院。每一步,都踩在三年时光堆积起的虚妄之上。
第二章 义妹何人
林月儿。
这个名字,在云舒澜嫁入王府之前,就如影随形。
并非萧珩主动提及,而是从下人的窃窃私语、京中夫人小姐们偶尔流露的艳羡或同情中,一点点拼凑出来。
她是已故林老将军的孤女。林老将军曾救过萧珩的命,在战场上为护他而死,临终托孤。萧珩便将这孤女接回王府,认作义妹,百般呵护,千般宠爱。
都说靖王冷面冷心,唯独对这位义妹,有求必应,百依百顺。她想要南海的珍珠,他便派人千里迢迢去寻;她病了,他能在她床前守上三天三夜;她爱读诗书,他便亲自指点,书房重地,也只有她能随意进出。
云舒澜初嫁时,也曾忐忑。她虽是将门嫡女,自幼习得诗书礼仪,也通晓些骑射,但面对这位在萧珩心中分量如此特殊的“义妹”,难免无措。
大婚次日敬茶,她第一次见到林月儿。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的确极好,杏眼桃腮,肤光胜雪,一身素雅的衣裙,更显楚楚动人。她袅袅婷婷地行礼,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月儿给嫂嫂请安。”
萧珩坐在主位,目光淡淡扫过,对云舒澜道:“月儿年幼失怙,性子单纯,日后你多照拂。”
云舒澜忙应下,将自己预备好的一对上等羊脂玉镯赠予她做见面礼。林月儿接过,笑容甜美:“谢谢嫂嫂,珩哥哥早就说嫂嫂是大家闺秀,最是和善不过了。”
那时,云舒澜只当她是孤苦可怜,需要多加怜惜的小妹妹。她拿出十二分的真心待她,吃穿用度从不短缺,甚至比对自己的份例还要上心几分。萧珩给林月儿添置什么,她也从不计较,反而时常提醒管事,别慢待了林姑娘。
可日子久了,有些东西,慢慢变了味。
林月儿的“单纯”,似乎只在她和萧珩面前。下人稍有伺候不周,转头她便会红着眼眶去找萧珩,不多言,只那欲语还休的委屈模样,便足以让萧珩沉下脸。而后,那些下人轻则受罚,重则被逐出王府。
林月儿常来她的院子,一口一个“嫂嫂”叫得亲热,可话题兜兜转转,总会绕到“珩哥哥”身上。珩哥哥昨日夸她字有进益了,珩哥哥答应带她去西山赏枫了,珩哥哥说她新调的香味道清雅……
起初,云舒澜还耐心听着,偶尔附和。后来,便只是微笑,沉默。
萧珩在家时,林月儿总能“恰好”出现。书房送羹汤,练武场递汗巾,花园里“偶遇”……萧珩似乎也习惯了她的陪伴,两人有时在亭中对弈,有时在月下散步,低声说笑,那画面,常常美好得让远远看着的云舒澜觉得自己像个突兀的闯入者。
她不是没有过微词。一次家宴后,她斟酌着语气,对萧珩提起:“王爷,月儿年纪渐长,总住在王府恐惹闲话,是否该为她留意一门亲事?或是……另置宅院?”
萧珩当时正在看书,闻言抬头看她,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冽。“本王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月儿是本王义妹,王府就是她的家。那些闲言碎语,你若听到,就该拿出王妃的威仪处置了,而不是来质疑本王的安排。”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疾言厉色。为的是林月儿。
云舒澜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终于明白,在萧珩心里,林月儿是责任,是承诺,是超越界限的偏袒。而她云舒澜,是他的王妃,却也只是“王妃”,一个需要打理王府、侍奉婆母、安分守己的摆设。
那之后,她更加谨言慎行,不再过问林月儿的事。只是心口那处,好像破了一个洞,王府的穿堂风吹过,空空荡荡地回响。
三年,整整三年。她替他孝顺那位对她始终挑剔淡漠的太妃婆母,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她学着揣摩他的喜好,他爱喝的茶,爱用的墨,甚至处理公务时习惯的灯火亮度,她都一一牢记,妥帖安排。
可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太妃看她的眼神,一日冷过一日。汤药一碗碗送进她的院子,苦得人舌根发麻。她默默喝了,心里却清楚,萧珩每月留宿正院的日子屈指可数,且多半只是例行公事般和衣而眠,这子嗣,如何来得?
这次出塞,她本以为,至少该有一次正式的告别,或许还能得他一句半句的嘱托。可他带走了林月儿,那般理所当然,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吝于给予。
镜中的女子依旧端庄,可眼底深处那点曾因新婚夜一句承诺而燃起的光,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冰冷中,熄灭殆尽。
第三章 婆母发难
送走萧珩后,王府似乎一下子空寂了许多。往常总觉得处处是他冷冽存在的气息,如今人走了,那气息散去,留下的却是更庞大、更无所不在的虚无。
云舒澜强迫自己如常处理事务。核对账目,安排冬日份例发放,查看各院落火墙地龙是否妥帖……一件件,一桩桩,做得一丝不苟。只有她自己知道,捏着账本的手指有多僵硬,听着管事回话时,心神又飘忽到了多远。
青黛和另一个大丫鬟碧蘅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大气不敢出。她们是自小跟着云舒澜的,最知小姐心思,也更心疼小姐如今的处境。
好容易捱到傍晚,天色阴沉下来,看样子又要落雪。
正要用晚膳,太妃身边的掌事嬷嬷周嬷嬷来了,面上带着惯有的、皮笑肉不笑的恭敬:“王妃,太妃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商议。”
云舒澜心下一凛。太妃平日并不常召见她,即便见面,也多是训诫她未能为王府开枝散叶,或是挑剔她某些细微处的“不周”。今日王爷刚走,太妃便急着唤她……
她定了定神,放下银箸:“我这就去。”
换了身见长辈的庄重衣裳,依旧是王妃规制的常服,颜色却选了更沉稳的靛青。发髻重新抿过,簪戴简单,只一支碧玉簪并两朵珠花。铜镜里,她看到自己苍白的脸,用力抿了抿唇,让那淡色的唇瓣染上些微血色。
太妃的寿安堂在王府东侧,庭院深深,种满了四季常青的松柏,冬日里也透着一股沉郁的绿意。还未进门,便闻到浓郁的檀香味,混着药气,沉沉地压在人心上。
堂内灯火通明,太妃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罗汉床上,穿着深褐色万字不断头纹样的锦袄,外罩一件玄色缂丝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抹额,中间嵌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皮微垂,看不出情绪。
下首一侧,坐着位陌生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打扮体面,眉眼精明,正陪着笑与太妃说话。见云舒澜进来,那妇人止了话头,目光投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云舒澜上前,依礼下拜:“儿媳给母亲请安。”
太妃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顿片刻,那视线像冰冷的刀子,刮过她的皮肤。“起来吧,坐。”
云舒澜谢过,在下首另一侧的绣墩上端正坐了,腰背挺直。
“这位是宋夫人,”太妃指了指那陌生妇人,语气平淡,“京中有名的官媒,最是妥帖不过。”
宋夫人立刻笑着向云舒澜见礼:“给王妃请安。早听闻王妃贤德,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云舒澜心头疑虑更重,微微颔首回礼:“宋夫人过誉。”
太妃拨动了两下佛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堂中:“珩儿奉旨出塞,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月儿那孩子懂事,跟着去了,我也放心些。”
云舒澜指尖掐进掌心,垂下眼睑:“母亲说的是。”
“只是,”太妃话锋一转,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直直刺向云舒澜,“你入我靖王府,已有三年了吧?”
“是。”云舒澜喉头发紧。
“三年无所出,”太妃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身为正妃,不能为王府延绵子嗣,便是失德。平日里,我念你操持家务辛苦,珩儿又……忙于公务,诸多容忍。可如今,珩儿远行,归期不定,我靖王府的香火,难道要就此耽搁下去?”
堂内落针可闻,只有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衬得气氛越发凝滞压抑。宋夫人端起茶盏,掩饰般地抿了一口,眼神在太妃和云舒澜之间逡巡。
云舒澜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颤抖,却仍竭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儿媳……有负母亲期望。”
“既知有负,”太妃放下佛珠,从身侧小几上拿起一个早已备好的、未曾封口的信封,递给周嬷嬷。周嬷嬷躬身接过,双手捧着,走到云舒澜面前。
那信封是上好的洒金笺,封口处空着,却比任何火漆封印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这是一纸休书。”太妃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念在你三年侍奉,未有大的错处,允你自请下堂。你且拿了,今日便收拾东西,回你的将军府去吧。自此,你与我靖王府,再无瓜葛。珩儿那边,我自会说明。”
休书。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云舒澜耳畔。眼前一阵发黑,周嬷嬷手中那薄薄的信封,仿佛重逾千斤,压得她喘不过气。
三年,尽心竭力,换来的就是这“无所出”的罪名,和一纸轻飘飘的休书?甚至连等萧珩回来,当面问一句的机会都不给?
她猛地抬头,看向太妃。太妃避开她的视线,重新捻起了佛珠,神色冷漠决绝。一旁的宋夫人,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原来如此。王爷前脚刚带林月儿走,太妃后脚便请来了官媒。哪里是商议?分明是早已计划好,要趁萧珩不在,将她这个碍眼的“无子”正妃彻底清除,好为那位“知冷知热”的义妹,或是其他更能“开枝散叶”的新人,腾出位置。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痉挛。可奇怪的是,那极致的痛楚过后,竟泛起一片麻木的冰凉。
她想起新婚夜,红烛高烧。萧珩挑开她的盖头,那时他的眼神,似乎也有过片刻的柔和。他说:“既入王府,便是本王之妻。此生,定不负你。”
定不负你。
誓言犹在耳,红烛泪未干,人已在天涯,而休书已递到眼前。
多讽刺。
云舒澜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几乎听不见,却让太妃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缓缓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仿佛不是接过一封决定命运下场的休书,而是去接一道寻常的旨意。她伸出手,指尖冰凉,稳稳地捏住了信封的一角。
入手微沉,里面不止一页纸。她没看,也不必看。无非是那些冠冕堂皇的“七出”之条,首罪便是“无子”。
抬起头,她脸上竟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冲散了方才的苍白与死寂。她朝着太妃,深深一福,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平静地吐出:
“妾身,领命。”
第四章 夜半离府
休书被妥帖地收入袖中,那薄薄的纸张贴着腕骨,像是烙铁,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失了知觉。云舒澜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向太妃行了告退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寿安堂。
身后,太妃似乎对宋夫人说了句什么,语气松快了些,隐隐传来宋夫人逢迎的笑语。那些声音,隔着一道门帘,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廊下的风更紧了,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青黛和碧蘅一直等在院外,见王妃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几分,眼神空茫,心下俱是咯噔一声。
“王妃……”青黛上前,声音发颤。
云舒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回去,收拾东西。”
主仆三人沉默地回到正院。进了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风雪与窥探,云舒澜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碧蘅眼疾手快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
“王妃,到底怎么了?太妃她……”碧蘅急声问。
云舒澜慢慢走到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封,轻轻放在桌上。烛光下,“休书”二字虽未写明,但那信封的形制,两位贴身侍女如何猜不到?
青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王妃!他们怎能如此!王爷才刚走,他们……他们这是要逼死您啊!”
碧蘅也红了眼眶,强忍着悲愤:“王妃,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等王爷回来……”
“等他回来?”云舒澜打断她,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空洞的笑意,“等他回来,看到的是他母亲亲笔所写、合乎礼法的休书,看到的是我已离府的事实。你们觉得,他会为了一个已被休弃、三年无所出的前妻,去违逆他的母亲吗?”
两个丫鬟哑口无言。三年了,王爷对王妃的冷淡,对林月儿的偏袒,她们看得比谁都清楚。指望王爷回心转意?不过是痴人说梦。
“何况,”云舒澜指尖拂过冰冷的桌面,“太妃既已做到这一步,便是铁了心。今夜若不走,明日怕是更难堪。将军府的女儿,不能让人指着脊梁骨赶出去。”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堵在胸腔,闷得发痛。“收拾吧。只带必要的细软,我的嫁妆单子还在,其余属于王府的东西,一概不留。动作轻些,莫要惊动太多人。”
青黛碧蘅含泪应下,知道王妃心意已决,再多劝慰也是无用。当下三人默默行动起来。
衣柜里那些华丽的王妃服制,首饰盒里那些价值连城的珠翠,书房里那些孤本字画……云舒澜的目光一一掠过,却只让青黛碧蘅收拾了几身素净的常服,几件不算打眼的首饰,一些散碎银两和银票。嫁妆里带来的田产地契、铺面文书,她仔细收好。母亲给的并蒂莲簪子,她拿在手里摩挲片刻,终究还是放进了妆匣最底层。
属于靖王府的印记,她要干干净净地剥离。
收拾停当,也不过两个箱笼。夜已深,雪下得更密了,簌簌地落在屋顶、庭院,将一切声响都吸附了去。
周嬷嬷又来了,这次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态度客气却疏离:“太妃吩咐,夜深雪大,为免王妃辛劳,已备好车马在后角门等候。这是王妃的随身之物,太妃体恤,允您带走。” 她递过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云舒澜的几件旧物和少许银钱,与王妃身份相比,堪称寒酸。
云舒澜看也未看那包袱,只对青黛碧蘅道:“我们走。”
主仆三人,提着简单的箱笼,跟着周嬷嬷,沉默地穿过一道道回廊,一座座庭院。往日走了无数遍的路,今夜显得格外漫长而陌生。灯笼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晃,映着积雪,一片惨白。
后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辆青布小车停在那里,车夫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看不清面目。
没有送行的人,没有告别的话。只有风雪呜咽。
云舒澜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靖王府巍峨的轮廓。朱门高墙,飞檐斗拱,曾经是她以为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她必须逃离的囚笼。
她转身上车,帘子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的声响,缓缓驶离。靖王府,连同那三年冰冷孤寂的岁月,都被远远抛在了后面,湮灭在茫茫风雪夜色之中。
车厢内,炭盆微弱的热气抵挡不住四壁沁入的寒意。青黛和碧蘅一左一右紧挨着云舒澜,试图用身体为她取暖,眼泪无声地流淌。
云舒澜端坐着,背脊依旧挺直。袖中的休书,沉甸甸地坠着。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望着晃动的车帘缝隙外,那一片漆黑混沌的夜。
前路何在?归家么?被休弃的女儿回到娘家,即便父兄疼爱,又该如何面对那些同情、怜悯、甚或非议的目光?将军府的门楣,是否会因她而蒙羞?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然而,比这些更清晰的,是心口那处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与钝痛。三年夫妻,原来不过是一场笑话。她曾努力想要握住的,自始至终,都不属于她。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离皇城渐远。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不知行了多久,马车忽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车夫紧张的低喝:“什么人?!”
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粗野的呼喝声,还有兵刃出鞘的冰冷锐响!
“下车!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一个凶神恶煞的声音吼道。
流寇!
青黛和碧蘅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抱住云舒澜。云舒澜心脏骤然缩紧,指尖冰凉。她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外面火把晃动,影影绰绰围了不下十人,个个手持利刃,面目狰狞。
车夫早已吓得瘫软在地。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举着火把凑近马车,一眼看到车内的云舒澜和两个丫鬟,虽衣着朴素,但容貌气度非凡,眼中顿时露出淫邪贪婪的光:“哟,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兄弟们,把这三个小娘们拖下来!”
第五章 绝境逢生
粗粝的手抓住车帘,猛地扯开!火光与雪光交织,映出流寇们狞笑的脸。
“小姐快走!”碧蘅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尖叫一声,扑过去死死抱住最近一个流寇的腿。青黛也反应过来,抓起手边一个硬木妆匣,狠狠砸向伸进来的爪子。
“贱人!”被抱住的流寇大怒,抬脚就要踹。
电光石火间,云舒澜动了。她没有尖叫,没有退缩,目光飞快扫过车厢。没有武器,只有……她猛地拔下头上那支唯一的碧玉簪,玉质坚硬,簪头尖锐。在那流寇抬脚的瞬间,她将全身力气灌注于手臂,朝着对方抓向碧蘅的手腕狠狠刺去!
“啊!”一声痛呼,那流寇手腕被刺中,吃痛松手。云舒澜顺势将碧蘅往后一拉,自己挡在了两个丫鬟身前。她握着染血的玉簪,簪尖向前,尽管手臂在微微发抖,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将门之女被逼到绝境时,骨子里迸出的最后一丝悍勇。
“还挺辣!”为首汉子不怒反笑,舔了舔嘴唇,“老子就喜欢这样的!”他一挥手,“兄弟们,上!小心别弄死了,带回去慢慢玩儿!”
几个流寇淫笑着围拢上来。
云舒澜心沉到谷底。凭一支玉簪,如何抵挡这些亡命之徒?难道今日,不仅要被休弃,还要命丧于此,受尽凌辱?
不甘心!她云舒澜,怎能如此落幕!
就在此时,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
“咻——噗!”
一支羽箭,精准无比地穿透了即将触到云舒澜衣角的那个流寇的咽喉!那流寇脸上淫笑未褪,眼中已满是惊愕与死寂,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向后栽倒。
变故突生,所有流寇都是一惊。
“什么人?!”为首汉子厉声喝问,警惕地转向箭矢来处。
夜色中,马蹄声如闷雷般响起,迅速逼近。只见数骑如黑色闪电般从道旁林中冲出,马上骑士皆着暗色劲装,背弓挎刀,行动迅捷无声,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为首一人,身形高大,跨坐于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下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锐利如鹰隼,冰冷如寒铁。
他手中强弓弓弦犹自微颤,显然刚才那一箭,正是他所发。
“北……北境军!”有流寇认出了对方衣甲上不起眼的徽记,声音发颤。
北境军?云舒澜心中一震。北境军常年驻守苦寒边关,与塞外部族作战,是朝廷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军纪严明,悍勇无双,怎会突然出现在京畿附近?
“杀。”那为首骑士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冰冷无情。
他身后骑士得令,甚至无需拔刀,只以弓弩点射,箭无虚发。惨叫声接连响起,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流寇,在这支精悍小队面前,如同土鸡瓦狗,顷刻间便被射翻大半。余下几人魂飞魄散,转身欲逃,却被疾驰而上的骑士刀光一闪,了结了性命。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不过几个呼吸间,十余名流寇已尽数伏诛,雪地上绽开朵朵凄艳的红梅。
那黑马骑士缓缓策马,来到马车前。马蹄踏过血泊,哒哒作响。他居高临下,目光落在云舒澜身上。
云舒澜依旧紧握着染血的玉簪,护着身后瑟瑟发抖的丫鬟,仰头与他对视。风雪拂动她的鬓发,脸上沾了点点血迹,不知是那流寇的,还是方才挣扎时溅上的。她脸色苍白如雪,眼神却亮得惊人,没有劫后余生的软弱,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坚韧。
黑马骑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又扫过她手中的玉簪,以及地上那流寇尸首手腕处的伤口。兜帽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京畿重地,何来流寇?”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感,没什么情绪,却自有一股威压。
云舒澜定了定神,松开紧握簪子的手,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僵硬。她敛衽一礼,声音虽有些沙哑,却清晰镇定:“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小女子……乃归家途中,不幸遇袭。”
她没有表明身份。靖王弃妃,此刻提及,徒增羞辱,也未必安全。
黑马骑士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来历,只问:“欲往何处?”
“京城,将军府。”云舒澜迟疑一瞬,还是说了。对方是北境军,或许与父兄有旧,说出将军府,或能得些照拂。
果然,听到“将军府”三字,那骑士眼神微凝,再次仔细看了她一眼。“镇国将军云翼,是你何人?”
“正是家父。”
骑士沉默片刻,对身后一名亲卫吩咐道:“护送她们至安全地界,留下信号,自会有人接应将军府家眷。” 他又看向云舒澜,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分不易察觉的什么,“前路未必太平,好自为之。”
说完,不待云舒澜再次道谢,他一勒马缰,黑马长嘶一声,调转方向。“走!”
数骑如来时一般,迅速融入茫茫夜色风雪之中,只留下满地尸首、惊魂未定的车夫,以及那一名沉默干练、奉命留下的北境军士。
寒风卷过,带着浓郁的血腥气。云舒澜脱力般晃了一下,被青黛碧蘅扶住。
“小姐,您没事吧?”两个丫鬟声音带着哭腔,后怕不已。
云舒澜摇摇头,望向那队骑士消失的方向。方才那惊鸿一瞥,那黑马骑士冰冷的眼神,利落的身手,还有他提及“将军府”时那一丝细微的变化……此人,绝非普通将领。
北境军为何深夜出现在此?他们要去哪里?执行何种任务?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和彻骨的寒凉淹没。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衫,对那名留下的军士道:“有劳军爷。”
军士抱拳,一言不发,翻身上马,在前引路。
马车再次启动,颠簸前行。车厢内,云舒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袖中休书的边角硌着肌肤,方才生死一线的惊险犹在眼前,而前路,依旧是一片迷雾。
只是,在那片冰冷绝望的迷雾深处,似乎因着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杀戮与救援,撕开了一道极细微的裂口,透进一丝截然不同的、属于铁与血的气息。
父亲……兄长……北境……边关……
一些早已沉寂在心底的、属于将门之血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开始重新涌动。
第六章 归家之殇
在北境军士的护送下,后半夜的路程总算平安。天际将明未明时,马车抵达了京城西郊一处驿站。那军士与驿丞低语几句,亮出腰牌,驿丞神色顿时恭敬,连忙安排房间热水热食。
军士对云舒澜抱拳:“云小姐,此地已属京畿防卫范围,相对安全。在下奉命,只能送至此处。将军府那边,信号已发,不久应会有人来接应。告辞。”
云舒澜郑重还礼:“多谢军爷,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还未请教将军名讳?”
那军士摇摇头:“奉命行事,不必挂怀。” 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上马,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熹微晨光中。
云舒澜站在驿站门口,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中那份疑惑更深。这些北境军人,行事干脆,令行禁止,对身份讳莫如深,救了她却并不居功,一切透着不寻常。
回到驿站房间,热水洗去一身疲惫与血腥气,换了干净衣裳。镜中的人,眼底有着浓重的青影,神色憔悴,但眼神深处,那一点被生死淬炼过的坚硬,却隐隐成形。
青黛和碧蘅忙着收拾,仍是心有余悸。直到午后,驿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几名护卫,旋风般冲了进来。
“舒澜!”
来人正是云舒澜的二哥,云家次子,云霆。他年方二十,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在禁军中任职,性情爽朗跳脱,最是疼爱妹妹。此刻他满脸焦灼,身上还穿着当值的甲胄,显然是接到消息便匆忙赶来。
“二哥!”见到亲人,云舒澜一直强撑的镇定终于出现一丝裂痕,眼眶瞬间红了。
云霆几步抢到跟前,上下打量她,见她虽憔悴却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怒火上涌:“我都听说了!靖王府欺人太甚!萧珩那混账前脚刚走,他娘后脚就敢休我云家的女儿!还有那些流寇……幸好你没事,否则我定要踏平他靖王府!”
他声音洪亮,气得在屋里团团转,甲胄叶片哗哗作响。
“二哥,小声些。”云舒澜拉他坐下,递过一杯热茶,“此事……木已成舟,多说无益。父亲和大哥可知晓?”
云霆灌下一口茶,恨声道:“爹和大哥前日被陛下急召入宫商议边务,此刻怕是刚出宫回府,我已派人去送信了。” 他握住云舒澜的手,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心疼不已,“澜儿,你受委屈了。回家好,回家二哥护着你!那种狼心狗肺的地方,不待也罢!”
正说着,驿丞来报,将军府来接人的车驾到了,比寻常马车宽敞结实许多,护卫也增加了一倍不止,显然是得了消息,加强了防范。
回程路上,云霆骑马护在车旁,脸色依旧阴沉。云舒澜靠着车壁,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逐渐清晰,心头五味杂陈。近乡情怯,被休弃的女儿归家,纵然父兄疼爱,可门庭之内,当真能毫无波澜吗?
马车驶入将军府所在的街巷,朱漆大门已然敞开。门前,除了管家仆役,还立着两道身影。
一位是年过五旬、鬓发微霜、面容刚毅、不怒自威的老者,正是镇国将军云翼。另一位是年近三十、气质沉稳、眉眼与云舒澜有几分相似的青年,乃云家长子,云震。
两人皆穿着常服,但久居上位、统军多年的气势,让人望之生畏。此刻,他们脸上没有往日的威严,只有深切的担忧与压抑的怒色。
马车停稳,云舒澜被青黛搀扶着下车。脚踩在家门口熟悉的青石地面上,她鼻尖一酸,险些落泪。她快步上前,在父亲和大哥面前盈盈拜倒:“女儿不孝,令父亲、兄长蒙羞了。”
云翼看着跪在眼前的女儿,三年不见,那个娇憨明媚的将军府明珠,如今眉宇间染满了挥之不去的郁色与风霜,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心中剧痛,更多的却是滔天怒火。他亲手扶起女儿,沉声道:“起来。我云翼的女儿,何错之有?蒙羞的,是那背信弃义、刻薄寡恩的靖王府!”
云震也上前,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回来就好。家里永远是你的依靠。”
父兄的态度,让云舒澜心中暖流涌过,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眼底深藏的沉重,以及大哥云震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
回到府中,母亲早已等在二门,见到女儿,抱住便是一阵心肝肉儿地哭,又是心疼又是气愤。一家人团聚,自是百感交集。
然而,温情并未持续太久。当日下午,宫中便有太监前来宣旨,宣镇国将军云翼即刻入宫觐见。
云翼接旨后,面色凝重。他换上官服,临行前,深深看了云舒澜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澜儿,在家好生休养,万事有为父。”
云翼这一去,直到深夜方归。回来时,脸色比去时更加沉郁,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他将云震、云霆唤入书房,紧闭门户良久。云舒澜在自己的院落里,坐立不安。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终于,云震来到了她的院子。烛光下,大哥的脸色有些疲惫,更有着难以掩饰的歉疚与无奈。
“澜儿,”云震斟酌着开口,“父亲方才在宫中……陛下,下旨申饬了父亲。”
云舒澜心猛地一沉:“是因为我?”
云震艰难地点了点头:“靖王太妃……今日一早便递了折子进宫,言你入府三年无所出,七出之首,她依礼法行事,令你自请下堂。又言你归家途中遭遇流寇,乃……乃不祥之兆,恐冲撞皇室气运。朝中与靖王府亲近的几个御史,也跟着上奏,弹劾父亲治家不严,纵女失德,有损朝廷体面……”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云舒澜的心里。她以为的“自请下堂”,在太妃口中,成了依礼法休弃。她死里逃生的遭遇,成了攻讦父兄的“不祥之兆”。
“陛下……信了?”云舒澜声音干涩。
“陛下未必全信,”云震苦笑,“但靖王此刻正在边关为朝廷办事,太妃是陛下亲封的一品诰命,那些御史言之凿凿……陛下为平衡朝局,安抚靖王府,只能申饬父亲,罚俸一年,并……并令你往后,深居简出,非诏不得入宫,亦不宜再议婚嫁。”
深居简出,非诏不得入宫,不宜再议婚嫁……
这几乎是要将她彻底禁锢在将军府内,无声地埋葬。
原来,一纸休书不是结束。它带来的耻辱与牵连,才刚刚开始。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父兄的负累,成了政敌攻击云家的把柄。
云震看着妹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心如刀绞:“澜儿,你别怕,有父兄在,定能护你周全。只是眼下……需暂避锋芒。”
云舒澜抬起头,眼中已没了泪水,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清明。她缓缓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再无半分从前温婉的影子,只有一片荒芜的决绝。
“大哥,我明白了。”她轻轻说,“我不会让父兄为难。”
回到靖王府是绝路,留在将军府是囚笼。这天地之大,难道竟没有她云舒澜一处容身之地,一条可走之路?
不。
她想起昨夜雪地中,那支破空而来的利箭,那个黑马骑士冰冷的眼神,那股属于战场、属于边关的铁血气息。
父亲和兄长,一生戎马,忠君卫国,如今却要因为她这个“失德”被休弃的女儿,承受无妄之灾,在朝堂上被人指摘。
她不能再做依附于人的藤蔓,不能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将门之女,骨子里流淌的,从来不是只会哭泣的血液。
一个近乎疯狂,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她心底破土而出,迅速扎根,蔓延。
第七章 破釜沉舟
夜深人静,将军府的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云翼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兵书,也不是军报,而是一封言词犀利、直指他“教女无方、有辱门风”的弹劾副本。烛火跳跃,映着他愈发深刻的皱纹和紧锁的眉头。罚俸、申饬,于他而言不过清风拂面,真正刺痛他的,是女儿眼中那强自压抑的绝望,和云家百年将门因内宅之事蒙尘的屈辱。
云震侍立一旁,神色同样凝重:“父亲,今日宫中传出消息,陛下对北境近来异动颇为忧心,靖王此行,恐不单单是督察边务那么简单。”
云翼目光一凛:“北燕又有动作?”
“探子回报,北燕王庭今冬遭了白灾,牛羊冻死无数,几个大部落蠢蠢欲动,已有小股骑兵越过冰河,骚扰我边境村镇。靖王此去,怕是负有整饬防务、震慑北燕之责。”云震顿了顿,“而且,陛下似乎……有意让靖王在边军中立威。”
这意味着,萧珩短时间内不可能回京,甚至可能卷入边关战事。而靖王府太妃,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才如此迫不及待地对云舒澜下手,既扫清了障碍,又打了云家一个措手不及,让云家投鼠忌器,无法在萧珩离京时与靖王府正面冲突。
“好算计。”云翼冷笑一声,将那份副本扫到一旁,“只是他们忘了,我云翼的女儿,流的是云家的血。”
“父亲的意思是?”
“澜儿绝不能就此沉寂。”云翼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留在京城,于她名声有损,于云家亦是掣肘。或许……该让她换个地方。”
云震若有所思:“父亲是想……”
“北境。”云翼吐出两个字,“你祖父当年曾任北境都督,在北境军中有旧部,你舅舅如今也在北境军中任职。那里天高皇帝远,规矩也没京城这么多。让澜儿去北境,一则避开京城是非,二则……”他看向长子,“你觉得,澜儿性子如何?”
云震回想妹妹今日那冰冷决绝的眼神,心中微动:“澜儿外柔内刚,骨子里有股韧劲,经此变故,只怕……更不同往日了。”
“没错。”云翼点头,“她自小跟着你们兄弟俩也学过些骑射,不是那等只会哭哭啼啼的深闺女子。去北境,未必不是一条出路。只是……”他叹了口气,“路途遥远,边关苦寒,又临近战区,终究是冒险。”
父子二人正商议着,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父亲,大哥,是我。”云舒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无波。
云翼与云震对视一眼:“进来。”
云舒澜推门而入。她换了一身简便的衣裙,头发也只用一根木簪绾起,洗去铅华的脸上,少了憔悴,多了几分白日里未曾显露的坚毅。她手中,捧着那个从靖王府带出来的、装有嫁妆田产地契和少许银票的匣子。
“澜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云翼放缓了语气。
云舒澜走到书案前,将匣子放下,然后后退一步,在父亲和兄长惊愕的目光中,郑重地双膝跪地。
“澜儿!”云震上前要扶。
“父亲,大哥,请听女儿一言。”云舒澜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再无半分彷徨,“女儿不孝,累及父兄清誉,使家门蒙羞。今日陛下申饬父亲,皆因女儿而起。女儿深知,留在京中,名为休养,实为囚禁,更是悬在云家头顶的一把刀,随时可能再为奸人所用,攻讦父兄。”
云翼沉声道:“起来说话。你是云家女儿,何来连累之说?纵有千难万险,为父也能为你扛着。”
“父亲能护女儿一时,可能护女儿一世?能挡住明枪,可能防住所有暗箭?”云舒澜摇头,语气坚决,“女儿不想再做累赘,不想再因‘云舒澜’这三个字,让父兄在朝堂上受人挟制,让云家百年声誉受损。”
她双手伏地,深深叩首:“女儿恳请父亲,允女儿离开京城,前往北境。”
书房内一片寂静。云翼和云震都没料到,云舒澜竟会主动提出这条路,且态度如此决绝。
“胡闹!”云震先反应过来,“北境正在用兵,烽火连天,你一个女子如何去得?那里苦寒不说,更是危险重重!”
“大哥,昨夜若非北境军士相救,女儿早已命丧流寇之手。”云舒澜直起身,眼中燃着两簇幽暗的火光,“女子如何?边关之地,难道就没有女子生存?女儿听说,北境军中亦有负责粮草辎重、救治伤员的妇人营。女儿不求上阵杀敌,只求能有一处立足之地,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而非在京城这锦绣牢笼里,慢慢腐朽。”
她看向云翼:“父亲,女儿知道此去艰难。但请父亲相信,女儿身上流着云家的血,骨子里刻着将门的魂。靖王府给我休书,天下人视我为弃妇,可我云舒澜,偏不信命!他们越是要将我打入尘埃,我越是要活出个人样来!京城没有我的路,我便去边关闯一条路出来!纵是马革裹尸,也好过在此受人唾弃、连累亲族!”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烛光下,她苍白的面容因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那双秋水明眸,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淬炼过的寒星,再无往日温婉柔顺的影子,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与不屈。
云翼久久地看着女儿。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的明珠,何时竟有了如此锋利的棱角,如此孤绝的气性?是靖王府的三年冷遇磨砺了她?是那一纸休书击碎了她?还是昨夜生死一线的遭遇唤醒了她骨子里沉睡的东西?
他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这才是他云翼的女儿!虎父无犬女!
良久,云翼重重吐出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好!好一个‘偏不信命’!这才像我云家的女儿!” 他一拍桌案,“你想去北境,为父准了!不过,不是以流放避祸的名义去,而是以我镇国将军府之名,前往北境劳军、探望亲族!”
他看向云震:“震儿,你即刻去信给你舅舅,让他妥善安排。再从府中挑选二十名可靠的家将,要身手好、熟悉北境路途、绝对忠心的,护送澜儿北上。对外,就说是你母亲思念北境舅家,让澜儿代母前去探望,并携一批御寒物资,犒劳边军。”
“是!”云震见父亲主意已定,且安排周详,心下稍安,又不禁为妹妹的勇气震撼。
云舒澜眼中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彩,再次叩首:“谢父亲成全!”
“先别急着谢。”云翼神色肃然,“澜儿,北境不是京城,那里刀枪无眼,气候严酷,规矩也与内宅不同。你此去,是真正的龙潭虎穴,每一步都要靠自己。为父能给你的,只有这点微末的支持和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剩下的路,是苦是甜,是生是死,都要你自己去走,去闯。”
“女儿明白。”云舒澜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雪地里的青松,“请父亲放心,女儿绝不会辱没云家门楣。他日归来,定让那些人看看,被靖王府休弃的云舒澜,究竟是何等模样!”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在这寂静的书房里久久回荡。
离开书房时,已是后半夜。寒风刺骨,云舒澜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发热。她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星辰隐匿,但她知道,她的路,将从那里开始。
不再是靖王妃云舒澜,也不是将军府幽居的云小姐。
从今往后,她只是云舒澜。
一个要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的云舒澜。
第八章 北上之路
建安十七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寒冷。腊月刚过,京城的积雪尚未化尽,一支不起眼的车队便悄然从将军府后门驶出,融入灰蒙蒙的晨曦里。
车队共五辆马车,前三辆装载着厚厚的棉衣、药材、肉干等物资,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后两辆是坐人的,云舒澜和青黛碧蘅坐在中间一辆,布置得尽量舒适,但比起王府或将军府的马车,已然简朴许多。前后各有十名精悍的家将骑马护卫,为首的是云翼麾下一位姓韩的老校尉,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对北境道路了如指掌。
离京那日,云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千叮万嘱。云翼和云震云霆送至城外长亭,俱是面色凝重。云霆更是红着眼眶,将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塞到云舒澜手里:“澜儿,拿着防身。到了那边,万事小心,有事就给家里来信!二哥……二哥等你回来!”
云舒澜一一应下,将家人的担忧与不舍深埋心底。她知道,此刻任何软弱的情绪都是奢侈。马车启动,她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城墙,那困了她三年、又险些埋葬她的地方,在视线中渐渐模糊、远去。
北上之路,远比想象中艰难。
最初一段官道尚算平坦,越往北,道路越发崎岖。天气也愈发恶劣,寒风像刀子一样,能从厚厚的车帘缝隙钻进来,刮得人脸生疼。呵气成霜,马车内的炭盆即便烧得旺,也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青黛和碧蘅起初还能强打精神,没过几日,便因水土不服和严寒,相继病倒,发起了高热。云舒澜心急如焚,亲自照顾,将携带的药材煎了给她们服下,又向韩校尉请教北地防寒祛病的土方。幸而准备充足,两个丫鬟体质也不算太弱,折腾了几日,总算慢慢好转,只是人瘦了一圈,精神也蔫蔫的。
云舒澜自己也并不好过。离京前心绪激荡,又连夜安排出行,本就耗神,路上颠簸劳顿,寒冷侵体,她只觉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疼,胃口也差,但她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每当停车歇息时,她不再只待在马车里,而是裹紧厚厚的狐裘,下车走动,活动冻僵的手脚,甚至尝试着向护卫家将请教如何生火、如何辨别方向、如何在野外寻找水源。
韩校尉起初颇为意外,但见这位出身高贵的小姐态度恳切,学习认真,并无半分骄矜,便也倾囊相授。其他家将见状,对这位“代母探亲、犒劳边军”的大小姐,也渐渐收起最初的疏离与好奇,多了几分尊重。
这一日,车队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原,天色突变,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狂风卷着雪沫,打得人睁不开眼。
“暴风雪要来了!”韩校尉经验丰富,脸色一沉,“必须立刻寻找避风处,否则人马都有危险!”
众人急忙驱赶马车,在风雪变得狂暴之前,幸运地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凹洞,勉强能将马车和马匹挤进去。刚安顿好,外面已是天地一片混沌,狂风怒号,大雪如同扯碎的棉絮般疯狂砸落,能见度不足数尺。
洞穴内虽然避风,但寒气依旧逼人。众人挤在一起,点燃了篝火,靠着微弱的火光和彼此体温取暖。干粮冻得硬邦邦,需要用火烤软了才能下咽。
云舒澜和两个丫鬟裹着厚厚的毛毯,靠在马车边。洞外风雪的咆哮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这小小的庇护所撕碎。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疲惫而紧张的脸。
“小姐,这北境……也太吓人了。”碧蘅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青黛也紧紧挨着云舒澜,脸上犹带病容。
云舒澜望着洞外白茫茫的一片,心中亦是凛然。这才是真正的北地,严酷、狂暴、充满未知的危险。与这里相比,京城那些后宅的倾轧、流言的伤害,似乎都成了隔靴搔痒。
她忽然想起那夜救她的北境军士,想起那个黑马骑士冰冷的命令和利落的箭法。他们常年驻守在这样的地方,与这样的天地、还有虎视眈眈的敌人搏斗,那是何等的坚韧与悍勇?
自己选择这条路,真的能走下去吗?凭着一腔不甘与愤懑,能抵挡住这自然的伟力,能适应这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吗?
一丝自我怀疑,悄然爬上心头。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一名年轻家将忽然低呼一声:“韩头儿!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手握刀柄。韩校尉侧耳倾听片刻,风雪声中,隐约传来马蹄声,不止一骑,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准备!”韩校尉低喝,家将们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将云舒澜和马车护在中间。
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呼喝声。透过漫天风雪,影影绰绰看到约有七八骑,穿着杂乱厚重的皮袄,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皮帽,手中似乎拿着兵器。
是马贼?还是溃兵?
韩校尉眯起眼睛,手已按在刀柄上。
那队人马在距离岩洞十几丈外勒马,为首一人驱马向前几步,高声喊道:“里面的是什么人?这鬼天气,倒是会找地方躲!”
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韩校尉朗声回应:“过路的商队,遇上风雪,在此暂避。朋友是哪条道上的?行个方便!”
“商队?”那人狐疑地打量着被家将护住的马车轮廓,又看看那些训练有素、隐含戒备的护卫,忽然嗤笑一声,“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冒充商队了?爷看你们,倒像是肥羊!”
他身后几人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韩校尉心知不妙,这些人绝非善类。他沉下脸:“朋友,出门在外,求财也要求个平安。我们只是路过,并无冒犯之意。若缺盘缠,我们可奉上一些,大家各走各路,如何?”
“盘缠?”那为首的马贼呸了一口,“爷们要的是你们全部的家当!还有……”他目光淫邪地扫过马车,“车里的小娘子,也留下来给爷们暖暖身子!”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兄弟们,上!”
七八个马贼呼喝着,挥舞着弯刀,催马冲了过来!
“保护小姐!”韩校尉暴喝一声,拔刀迎上。家将们虽然人数相当,但对方骑马,且有备而来,第一波冲击便有些措手不及。刀剑碰撞声、怒吼声、马匹嘶鸣声瞬间盖过了风雪。
一个马贼极为狡猾,避开正面交战的家将,策马直冲马车!手中弯刀狠狠劈向车辕!
“小姐小心!”青黛尖叫。
云舒澜心脏骤停,但她没有像寻常闺阁女子那样闭目待死。在弯刀劈下的瞬间,她猛地将身旁的碧蘅推开,自己就地向旁边一滚,同时拔出了云霆给她的那柄匕首!
“嗤啦”一声,车辕被劈开一道口子,木屑纷飞。那马贼见一击未中,狞笑一声,调转马头,再次冲来,弯刀直取滚倒在地的云舒澜!
云舒澜瞳孔紧缩,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她紧握匕首,看准马蹄踏来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向马腿刺去!她不懂武功,这一刺毫无章法,却胜在出其不意和拼死一搏的狠劲!
匕首刺入马腿,那马吃痛,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惨烈长嘶!马背上的贼人猝不及防,被狠狠摔落在地!
云舒澜也被受惊的马蹄带倒,滚了几圈,头晕眼花,手中匕首脱飞。那落地的马贼怒骂着爬起,凶相毕露,举刀便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刀光闪过!
“噗!”
鲜血飞溅,那马贼举刀的手臂被齐肩斩断!惨叫声戛然而止,韩校尉一脚将他踹飞,挡在云舒澜身前,刀尖滴血,如煞神临世。
“小姐,没事吧?”韩校尉急促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视战场。家将们已稳住阵脚,借助岩洞地形,与马贼缠斗在一起,已有两名马贼被斩杀。
云舒澜撑起身,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摇了摇头。她看着地上断臂的马贼和血迹,胃里一阵翻涌,强行压下。
那为首的马贼见势不妙,又见护卫如此悍勇,心知踢到了铁板,虚晃一刀,吹了声唿哨:“风紧!扯呼!”
剩余几个马贼连忙跟着他,调转马头,狼狈不堪地冲入茫茫风雪,转眼消失不见。
战斗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岩洞前留下一地狼藉,两具马贼尸首,一匹受伤哀鸣的马,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迅速被落雪覆盖。
家将们有两人受了轻伤,好在都不严重。韩校尉指挥众人简单处理伤口,收拾战场。
云舒澜被青黛碧蘅扶起,两个丫鬟吓得魂不附体,抱着她直哭。云舒澜拍了拍她们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她走到韩校尉身边,看着他手臂上一道正在渗血的刀口,低声道:“韩叔,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韩校尉摆手,看向云舒澜的眼神却与以往不同,多了几分讶异与赞许,“小姐刚才……很机警,也很勇敢。” 他混迹行伍多年,见过太多遇事只会尖叫昏厥的贵女,像云舒澜这样临危不乱、甚至敢反击的,实属罕见。
云舒澜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方才生死一线的恐惧此刻才慢慢回流,握过匕首的手仍在微微发抖。但奇异的是,那恐惧之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冲破枷锁般的战栗。
她低头,看着雪地上渐渐凝固的暗红。这不是靖王府后宅看不见的软刀子,也不是京城贵妇口中的流言蜚语。这是真真切切的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的搏杀。
北境,用这样一种残酷而直接的方式,给了她第一个下马威,也让她窥见了这个世界最真实、最血腥的一角。
暴风雪依旧肆虐,但岩洞内,篝火重新拨旺。经历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劫杀,众人再无睡意,沉默地守着夜。
云舒澜靠坐在马车边,裹紧毛毯,望着跳跃的火光。匕首已经找回,擦干净了血迹,握在手中,冰凉而沉重。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她的眼神,却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悸后,一点点沉淀下来,变得更加幽深,更加坚定。
这北上之路,是逃亡,也是征途。每一步,都带着血与雪的味道。
她,没有退路。
第九章 初抵边城
暴风雪肆虐了两日方歇。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积雪深可及膝,车队清理出道路,继续艰难北行。经此一劫,无论是护卫家将,还是云舒澜主仆,心境都已悄然不同。那场短促而血腥的遭遇战,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将京城那个精致却压抑的世界,与眼前这苍茫、危险又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北境,彻底割裂开来。
云舒澜不再总是待在马车里。天气稍好时,她会骑马——韩校尉挑了一匹最温顺的母马给她,并简单教她控马的要领。北地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她却渐渐适应,甚至能感受到纵马驰骋时,那扑面而来的自由与畅快,尽管大部分时间只是跟在车队旁边小跑。
她开始仔细观察沿途的地貌、植被、水源,向韩校尉请教如何在野外辨别可食用的植物,如何利用星辰和地形判断方向。她甚至试着学习简单的伤口包扎和应对冻伤的方法。青黛和碧蘅起初不解,但见小姐心意坚定,也慢慢跟着学些皮毛。
韩校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私下对几位老兄弟感慨:“这位云小姐,了不得。看着娇弱,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和韧劲,是个能成事的。不像是去探亲,倒像是……去打仗的。”
越靠近边境,人烟越发稀少,偶尔经过的村镇也多是土墙矮房,居民面色黝黑粗糙,眼神警惕而朴实。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无形的紧张感,斥候游骑的身影时而出现在地平线上,带着边关特有的肃杀。
腊月廿三,小年。车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北境重镇,朔方城。
朔方城雄踞于两山夹峙的河谷地带,城墙以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高逾五丈,历经风雨战火,墙面布满斑驳痕迹,更显厚重苍凉。城头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刀枪映着冬日惨淡的阳光,寒气森森。护城河早已冰封,冰面上反射着冷硬的光。
还未进城,便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皮革、钢铁、尘土和马粪气息的边城味道。与京城的脂粉香、檀香味截然不同,粗粝,却充满力量。
守城兵士验看了韩校尉出具的将军府文书和关防,又仔细盘问了车队情况,目光在云舒澜乘坐的马车上停留片刻,方才挥手放行,态度算不上热情,却也恪尽职守。
车轮碾过结冰的石板路,发出咯吱的声响。城内景象与城外是两个世界。街道不算宽阔,却还算整齐,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卖的多是皮毛、铁器、药材、肉干等物,行人大多步履匆匆,穿着厚实的皮袄,许多男子腰间都挂着刀。偶尔有全身披挂的骑兵小队疾驰而过,蹄声如雷,行人纷纷避让。
没有京城的喧嚣繁华,却有一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生机。
车队在一家看起来颇为干净的客栈前停下。韩校尉道:“小姐,我们先在此安顿。我已派人去军中送信,知会舅老爷。”
云舒澜的舅舅,姓沈,单名一个岳字,官拜北境军左军统领,正四品武将,驻防朔方城已有十年。母亲沈氏,是沈岳的嫡亲妹妹。
客栈掌柜见是京城来的贵客,又有军中关系,不敢怠慢,连忙安排了几间上房,又命人烧热水、准备饭食。房间陈设简单,胜在干净暖和。云舒澜洗去一路风尘,换了身藕荷色的夹棉衣裙,外罩银鼠皮比甲,头发简单挽起,只用一支素银簪固定。镜中人瘦削了不少,肤色也不复在京时的白皙,被北地的风和阳光染上些许淡褐,但一双眸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亮有神。
傍晚时分,客栈外来了一队亲兵,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黑脸军官,自称姓赵,是沈统领麾下的校尉。
“末将赵勇,奉沈统领之命,前来迎接表小姐。统领正在军中处理紧急军务,一时抽不开身,特命末将先护送表小姐至统领府邸安顿,统领晚些便回。”赵校尉抱拳行礼,态度恭敬,目光在云舒澜脸上快速扫过,带着军人的干练与审视。
“有劳赵校尉。”云舒澜还礼,举止从容。
一行人移至城东的统领府。府邸占地不小,但建筑朴实,少有装饰,庭院里甚至辟出了一小块校场,立着箭靶和兵器架。仆役不多,行动却利索规矩。
沈岳的夫人李氏,一位面相和善、身材微丰的中年妇人,早已带着两个儿媳等在二门。见到云舒澜,李氏上前拉住她的手,眼圈就红了:“好孩子,一路受苦了!你母亲前些日子来信,只说你要求,也没说个详细,可把我们惦记坏了!瞧瞧,瘦了这么多……” 一边说,一边将云舒澜往里让。
两位表嫂也热情招呼。气氛倒是比云舒澜预想的要温暖许多。她心中微暖,知道这是母亲提前打点,也是舅母一家真心接纳。
叙了会儿话,李氏便安排云舒澜住进早已收拾好的客院,又叮嘱丫鬟婆子好生伺候。青黛碧蘅见环境安妥,主子也被善待,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掌灯时分,沈岳回来了。
他年约四十五六,身材魁梧,面庞方正,皮肤黝黑粗糙,浓眉虎目,留着短髯,一身铁甲未卸,行走间带着铿然之声和淡淡的血腥气与尘土味,威势迫人。唯有那双与云舒澜母亲略有相似的眉眼,在看到云舒澜时,流露出属于长辈的温和。
“舅舅。”云舒澜上前见礼。
沈岳扶起她,仔细端详片刻,虎目中闪过一丝疼惜,随即化为赞许:“像!跟你娘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这眼神……比你娘硬气。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吧?你爹的信,我都看了。”
他没有提靖王府,也没有提休书,只问路途辛苦,这态度让云舒澜心中一松,却也明白,舅舅必然知晓一切。
“还好,有韩校尉他们护着。”云舒澜道,“舅舅军务繁忙,甥女贸然前来,给您添麻烦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岳大手一挥,“你来了也好。这朔方城虽然苦些,乱些,但天高皇帝远,没那么多乌七八糟的规矩。你安心住下,有什么想要的,跟你舅母说。”
晚膳摆在花厅,虽是家常菜色,但分量十足,多是牛羊肉和山野干货,味道粗犷却鲜美。沈岳问了问京中父母兄长的近况,云舒澜一一答了。席间,沈岳的两个儿子——云舒澜的表哥沈锋、沈锐也在座,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将领,性格豪爽,对这位京城来的、遭遇坎坷的表妹很是好奇,但也知分寸,并未多问。
饭后,沈岳将云舒澜叫到书房。
书房布置简单,墙上挂着北境堪舆图,桌上堆着军报文书。沈岳卸了甲,只着常服,神色严肃下来。
“舒澜,你父亲信中说,你想在北境……寻条出路?”沈岳开门见山。
云舒澜正色道:“是。甥女不愿碌碌一生,更不愿成为父兄负累。北境虽险,却有无限可能。甥女恳请舅舅指点。”
沈岳沉吟片刻,道:“北境不比京城,这里只看实力,不论出身,更不管你是男是女。你想留下,可以。但要想真正立足,被人看得起,而不是只靠我沈岳的庇护做个深闺小姐,就得拿出真本事来。”
“甥女明白。请舅舅明示。”
“两条路。”沈岳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留在府里,帮你舅母打理内务,偶尔去城中善堂或伤兵营帮忙,安稳度日,我保你衣食无忧,无人敢欺。”
云舒澜静静听着,没有表态。
“第二,”沈岳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去北境军的后勤辎重营,或者……去军医处。那里需要人手,活儿又脏又累,要跟最粗鄙的军汉、最血腥的伤患打交道,规矩多,管束严,稍有不慎,就可能惹祸上身。但那里,也是最靠近战场、最能磨砺人、也最能让你看清这北境真实模样的地方。”
他顿了顿:“你选哪条?”
云舒澜几乎没有犹豫,迎上沈岳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回答:“甥女选第二条。”
沈岳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却还是提醒:“可想清楚了?那不是女儿家该待的地方。一旦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也没有特殊照顾。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甥女想清楚了。”云舒澜站起身,对着沈岳深深一拜,“恳请舅舅成全。舒澜不怕苦,不怕累,只怕……虚度光阴,浑噩一生。”
沈岳凝视她良久,终于重重点头:“好!既然你有此志气,舅舅就助你一臂之力。三日后,军医处有一批新药材和补给要到,需要人手清点入库,还要筛选学徒。我给你一个名额,能不能留下,留下后能待多久,学到多少,全看你自己。”
“谢舅舅!”云舒澜心中激荡。她知道,这扇门,舅舅只是为她推开了一条缝,能不能挤进去,站稳脚跟,全靠她自己。
“不过,”沈岳话锋一转,神色更加严肃,“有几句话,你必须牢记。第一,在军中,尤其是军医处,闭上嘴,多做事,多看,多学,少问不该问的。第二,收起你在京城的小姐脾气和习惯,那里没人会迁就你。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压低了声音,带着警告,“北境军情况复杂,各方势力交错,靖王萧珩如今就在北境行辕,你……务必小心,不要暴露身份,更不要主动接近与他相关的人和事。明白吗?”
萧珩……他也在这里。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云舒澜指尖微颤,随即用力握紧。她抬起眼,眸中一片平静无波。
“甥女明白。从今日起,我只是来北境投亲、想在军中谋个差事糊口的沈家远亲,云舒澜。”
沈岳见她如此冷静,心下稍安,又有些叹息。这孩子,是真的被伤透了,也磨砺出来了。
“去吧,好好准备。三日后,我让人送你去。”
退出书房,朔方城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云舒澜抬头望向夜空,这里星辰似乎格外低垂明亮。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新的战场,就在眼前。
第十章 军医学徒
三日转瞬即逝。
这三天,云舒澜并未闲着。她向舅母李氏详细请教了北境的气候、饮食习惯,又通过两位表嫂,了解了些朔方城和北境军中的大概情形。她将带来的大部分贵重首饰和用不上的华丽衣物,都交给了李氏代为保管或处置,只留下几身最朴素结实的衣裙和必要的银钱。青黛和碧蘅自然是要跟着的,但军医处不可能带太多丫鬟,云舒澜思虑再三,决定只带碧蘅一人,青黛则留在统领府,一来帮着舅母处理些事务,二来也算有个联络。
碧蘅听说能跟着小姐,虽知前路艰难,却也鼓起勇气,表示绝不拖后腿。
第三日一早,天还未亮透,一辆青布小车便停在了统领府侧门。赶车的是个独臂的老军汉,姓胡,沉默寡言,是沈岳特意指派来送她们的。赵勇校尉也骑马随行,算是做个交接。
车子并未驶向城中繁华处,而是七拐八绕,到了靠近西城墙根的一片区域。这里房屋低矮杂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血腥味和烟火气混合的复杂味道。远处隐约传来操练的号令声和马蹄声。
一处挂着“辎重营丙字号库区及医署”木牌的大院前,车子停下。院墙是土坯垒的,不甚高,门口有两个持矛的兵士站岗,精神有些萎靡,看见赵勇,忙挺直腰板行礼。
赵勇下马,对门口一个穿着灰色棉袍、头发花白、正弯腰整理药材的老者抱拳道:“吴医官,人带来了。”
那吴医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抬眼打量从车上下来的云舒澜和碧蘅。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却十分清明锐利,带着久经世事的沧桑和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袖口和衣襟处沾着些可疑的深色污渍。
“就是她们?”吴医官声音沙哑,没什么起伏,“姓沈的远亲?想学点手艺混口饭吃?”
云舒澜上前一步,敛衽一礼,态度恭谨:“民女云氏,见过吴医官。略识得几个字,粗通些药材皮毛,恳请医官收留,愿从学徒做起,尽心竭力。”
吴医官又看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虽粗糙却难掩清丽的面容,以及那双过于平静沉稳的眼睛上停留片刻,淡淡道:“识得字?那好。这里不缺干粗活的,缺的是能认药、记账、帮忙处置轻伤的人。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不是善堂,更不是千金小姐绣花的地方。活计脏累,规矩多,错了要罚,受不住就滚蛋。军中有军中的法度,冲撞了谁,我也保不住你。可听明白了?”
“民女明白。”云舒澜垂首应道。
“嗯。”吴医官似乎还算满意她的态度,对赵勇摆摆手,“人我收下了,你回去吧。告诉沈统领,老夫会看着办的。”
赵勇又叮嘱了云舒澜两句,便上马离去。
吴医官指了指院里一排低矮的土房:“左边第三间,空着的,你们俩住。包袱放下,换身利索衣裳,一刻钟后到前边药库来找我。” 说完,不再理会她们,自顾自又去整理那些晒着的药材。
云舒澜和碧蘅依言找到那间土房。推开门,一股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房间狭小,只有一炕一桌一凳,炕上铺着粗糙的草席,叠着两床半新不旧的薄棉被。窗户纸破了几处,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碧蘅眼圈一下就红了:“小姐,这……这怎么住人啊?”
云舒澜却没什么表情,放下包袱,找出两身最旧的粗布衣裙。“能遮风挡雨,有炕可睡,比露宿荒野强多了。快换衣服,别让医官等。”
两人迅速换了衣裳,头发也紧紧绾成最简单的圆髻,用布条束住。云舒澜甚至抓了把地上的尘土,在脸上和手上稍微抹了抹,掩去过于白皙的肤色。
来到前院药库,吴医官正在指挥几个杂役搬运新到的药材箱子。见她们来了,丢过来两本厚厚的册子和一沓粗纸。“这是药材入库册和常用的伤药方剂名录。你,”他指着云舒澜,“对照册子,清点这批新到的药材,登记入库,分门别类放好。每样药材的成色、数量、入库时间,都要记清楚,错一样,今晚就别吃饭了。” 又指着碧蘅,“你,去后院烧热水,把所有煎药的陶罐刷洗干净,然后帮孙婆子晾晒绷带。”
交代完,便不再管她们,忙自己的去了。
云舒澜看着堆成小山的药材箱和手中厚重的册子,定了定神,开始动手。她先大致翻看了册子,记住分类和格式,然后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混杂的草药,许多她只在书上见过图谱,需要仔细辨认。她拿起一株,对照册子上的描述和图样,确认是柴胡,再检查成色,登记数量……
碧蘅那边更是手忙脚乱。后院一口大灶,堆着如山待洗的罐子,水缸需要自己从井里打水。孙婆子是个跛脚的老妇人,脾气古怪,指挥着碧蘅干这干那,稍有迟缓便骂骂咧咧。
一整天,云舒澜就在药材堆里打转,鼻端尽是各种草药混杂的浓郁气味,久了甚至有些头晕。她需要将药材从大箱中分出,按种类放入不同的麻袋或木柜,有些还需要简单处理,比如切片、晾晒。工作量极大,且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册子上的字迹有些模糊,药材名称也多有生僻字,她不得不反复核对。
碧蘅则被热水、油污和孙婆子的斥责弄得灰头土脸,一双原本细嫩的手,很快就起了水泡,磨破了皮。
直到天擦黑,吴医官才过来查看。他拿起云舒澜登记的册子,眯着眼仔细看了半晌,又随机抽查了几样药材的存放情况,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马马虎虎。今日就到这里,去吃饭吧。饭堂在东头,过时不候。”
所谓的饭堂,就是个简陋的大棚子,摆着几张长条木桌凳。晚饭是黑面馍馍,一盆看不到什么油星的菜汤,还有一小碟咸菜。吃饭的多是杂役、低级医徒和伤兵,各自埋头吃着,很少有人说话,气氛沉闷。
云舒澜和碧蘅领了食物,找了个角落坐下。黑面馍馍粗糙拉嗓子,菜汤寡淡无味,但两人都累极了,也饿极了,默默吃着。
夜里,土炕冰凉,薄被根本不足以御寒。主仆二人挤在一起,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巡夜梆子声,久久无法入睡。
“小姐,”碧蘅带着哭腔,“咱们真的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云舒澜在黑暗中睁着眼,轻声道:“碧蘅,这才第一天。路是我们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睡吧,明天还有更多的活儿。”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就在无尽的药材清点、分类、捣药、熬制基础药膏、清洗绷带、打扫卫生中重复。吴医官很少给好脸色,要求却极其严苛,一点差错便会招来冷言冷语甚至罚没饭食。同院的医徒杂役,多是贫苦出身或军中犯了些小错被罚过来的,对这两个新来的“关系户”并不热情,甚至有些排挤。
云舒澜默默承受着,只埋头做事。她学得很快,药材认得越来越准,登记账目清晰无误,甚至开始帮着处理一些简单的皮外伤包扎。她不多话,不叫苦,该干的活一样不落,渐渐地,吴医官挑剔的目光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孙婆子骂碧蘅的次数也少了些。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第五日到来。
那日下午,天色阴沉。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很快,一队浑身浴血、抬着担架的兵士冲进了医署大院,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让开!快让开!重伤!军医!军医在哪!”嘶吼声带着绝望。
吴医官脸色一变,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计冲了过去。其他几个医徒也慌忙跟上。
云舒澜正在药库核对一批新到的金疮药,闻声也跑了出来。只见院子里已摆开了五六副担架,上面的伤者血肉模糊,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胸前插着箭矢,惨呼声、呻吟声不绝于耳。鲜血染红了地上的泥土。
一个满脸血污、像是小头目的军汉红着眼抓住吴医官:“吴老头!快救救我们队长!他被北燕狗的弯刀砍中了肚子!”
吴医官迅速检查了一下那个腹部重伤的军官,脸色沉凝,立刻指挥:“抬进处置房!热水!烧酒!干净布!快!”
医署瞬间陷入混乱与忙碌。吴医官和两名资深医官在处置房内紧急施救,外面轻伤员的包扎、止血、清洗工作就落在了几个医徒和杂役身上。
一个年轻的医徒被分配到给一个腿部被砍了一刀的士兵清洗伤口。那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医徒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手抖得厉害,拿着沾了烧酒的布巾,半天不敢下手。
“快点啊!疼死老子了!”伤兵疼得大骂。
云舒澜正在旁边帮忙递送干净的绷带,见状,抿了抿唇,走上前。“我来。”
她从那名手足无措的医徒手中接过布巾和烈酒,对那伤兵道:“军爷,伤口必须清洗干净,否则会溃烂。您忍着点。”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那伤兵看了她一眼,是个面生的女子,眼神却沉稳,咬了咬牙:“来吧!”
云舒澜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忽略那翻卷的皮肉和刺鼻的血腥味。她回忆着这几日看过的伤兵处置流程和吴医官偶尔的指点,用烧酒浸透布巾,果断而迅速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虽不熟练,却稳当准确,尽量避开重要的血管。剧痛让伤兵肌肉绷紧,冷汗直流,却咬着牙没再喊叫。
清洗完毕,她撒上金疮药粉,用干净的绷带一圈圈包扎好,手法虽不如老手利落,却也紧密妥帖。
“好了。军爷这几日尽量不要动这条腿,按时换药。”她交代道,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伤兵喘着粗气,看了她一眼,瓮声瓮气道:“谢了,小娘子。”
云舒澜点点头,没有停留,立刻去帮忙下一个。她不再局限于递送物品,开始主动为那些不算太重的外伤清洗、上药、包扎。她学得快,做事专注,又有一股沉静的气质,无形中让慌乱的伤兵和忙不过来的医徒们都稍稍安定了一些。
碧蘅起初吓得脸色惨白,躲在后面不敢上前。但看到小姐镇定地穿梭在血腥之中,她也咬咬牙,跑前跑后帮忙递热水、送干净的布巾。
这场突如其来的伤患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处置房内,那位腹部重伤的军官终究没能救回来。当吴医官疲惫地走出来,宣布这个消息时,院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哽咽和咒骂声。
夜幕降临,伤者们都安置妥当。医署大院一片狼藉,血水、污物、用过的绷带散落各处。所有人都累得直不起腰。
吴医官走到正在默默收拾残局的云舒澜面前,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以前见过血?处置过伤患?”
云舒澜直起身,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这几日看过一些,记下了步骤。”
吴医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再多问,只道:“今天,做得不错。从明天起,除了药材库的活,每天抽一个时辰,跟着李医徒学基础的伤口缝合和正骨。”
旁边一个二十多岁、面容敦厚的医徒应了一声。
云舒澜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吴医官认可了她的表现,给了她更进一步学习的机会。她躬身道:“谢医官。”
吴医官摆摆手,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了。
碧蘅凑过来,小声道:“小姐,您刚才……不怕吗?”
云舒澜看着自己手上尚未洗净的血迹,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伤兵皮肤的触感和温度。她低声道:“怕。但怕没用。在这里,见血是常事。我们得习惯。”
她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朔方城的夜,没有京城的璀璨灯火,只有冰冷的星子和凛冽的风。
今日的血,彻底洗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属于靖王妃、属于将军府千金的娇柔。北境,用最残酷的方式,接纳了她,也将她重塑。
路,还很长。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在这片铁血之地,扎下了第一根微弱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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