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秋天,风已经有些凉了。
我叫张贵,那年二十岁,从沂蒙山沟里出来当兵的第三年,被挑去给林军当警卫。
林军是首长。
多大的首长,我其实没什么概念,只知道他住的院子很大,出入都有车,见他的人都把自己拾掇得板板正正,说话也拿腔拿调。
而我,就是个站岗的。
九月二十六号,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那天晚上,天黑得特别早,乌云压着屋檐,像是要塌下来。
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卷着,哗啦啦地响,听得人心慌。
他被关在自己书房里,外面两道岗,我在第二道。
说是关,其实就是软禁。
他出事有一个月了。
刚开始,院子里还车水马龙,各色人等进进出出,后来,车没了,人也稀了,最后,只剩下我们这些穿着军装,但眼神比谁都迷茫的警卫。
我们是院子的“家具”,负责维持这里最后的体面。
晚上十点,换岗的战友拍了拍我的肩膀,压着嗓子说:“贵子,精神点,今晚不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不一样?
他没说,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书房。
我的心,就开始往下沉,像绑了块石头。
后半夜,大概两点多,我正冻得直跺脚,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是首长的生活秘书,李秘书。
他冲我招了招手。
我愣住了,第一反应是看向第一道岗的班长。
班长也看见了,他皱着眉,但还是几不可闻地点了下头。
我这才迈开步子,腿有点僵。
书房里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烟味,还混着点旧书和墨汁的气息。
林军就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中山装,只是没了领章和肩章,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他瘦了很多,两颊都陷下去了,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小张,来,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哪敢坐,就在桌子前面站着,两只手紧张地贴在裤缝上。
“首长。”
他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还叫什么首长,明天,我就是个死囚了。”
我浑身一颤,脑子里“嗡”的一声。
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那感觉,就像是一把冰锥子,从天灵盖直接扎到了脚后跟。
“坐吧,陪我这个老头子,聊几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机械地拉开椅子,只敢坐半个屁股。
他给我倒了杯水,滚烫的,杯子是那种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的搪瓷缸子,边上都磕掉了好几块瓷。
“你叫张贵,对吧?山东来的。”
我点点头,“是,首-……”
“叫我老林吧。”他打断我。
我端着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点,烫得我一哆嗦。
“别紧张。”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威严,也不是绝望,倒像是一种……看透了的平静。
“你来我这里,快一年了吧?”
“十一个月零七天。”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有些意外,随即又笑了,“记性不错。”
我没说话。
这一年,我每天看着他,他的一举一动,我都刻在脑子里。
他早上六点起,打一套很慢的拳,像公园里那些老头。
他吃饭不挑食,但总会把一小碟辣椒酱吃得干干净净。
他看文件的时候喜欢用一支红蓝铅笔,红的画圈,蓝的打杠。
他高兴的时候会哼《我是一个兵》,跑调跑得厉害。
他不高兴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大半夜,抽很多烟。
这一个月,他天天不高兴。
“你觉得,我像个坏人吗?”他突然问。
这个问题把我问蒙了。
我一个大头兵,哪有资格评判一个首长。
我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是好人。”
“哈哈。”他干笑了两声,“好人?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分明的好人坏人。”
他拿起桌上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十六岁跟着部队过长江,那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跟着党,打出一片新中国,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我打了半辈子仗,身上十七个伤疤,最重的一次,肠子都流出来了,卫生员把我塞回去,愣是活过来了。”
“他们说我命硬。”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像一层霜。
“后来,不打仗了,搞建设。比打仗还难。”
“人心,比战场上敌人的炮弹,还难懂。”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沉默地抽烟,一根接一根。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只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着他沉默。
气氛压抑得我快喘不过气来。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突然掐灭了烟头。
“小张。”
“到!”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他摆摆手,让我坐下。
“我找你来,是想……托你办件事。”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首……老林,您说。”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我看穿。
“这件事,有风险,很大。”
“你办了,可能一辈子翻不了身。你不办,也没人会知道。”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您说。”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长江万里图》,气势磅礴。
“那幅画,你拿下来。”
我愣住了。
“现在?”
“对,现在。”
我不敢多问,踩着凳子,费了老大劲,才把那幅沉重的画框给抬了下来。
画后面,是普通的白墙。
“从左边数,第三排,从上往下数,第五块砖。”
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那块砖,是活的。”
我的脑子彻底懵了。
暗格?
这种只有在电影里才看得到的东西,居然……
“你把它抠出来。”
我的手有些抖,按照他说的位置,用手指在墙上摸索。
果然,那块砖的边缘,似乎有一丝松动。
我用指甲一点点地抠,抠了半天,那砖头纹丝不动。
“用这个。”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裁纸刀递给我。
刀片很薄,很锋利。
我把刀片插进砖缝,小心翼翼地往外撬。
“咔哒”一声轻响,那块砖,真的被我撬松了。
我把它拿出来,后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
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这里面,会是什么?
黄金?美钞?还是……什么重要的文件?
不管是哪一样,被发现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伸手进去,拿出来。”
他的命令不容置疑。
我一咬牙,把手伸了进去。
洞不深,我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
盒子不大,有点沉,上面还有点潮乎乎的。
我把它拿了出来,放在书桌上。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饼干盒子,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胖乎乎的娃娃,早就掉漆了。
“打开。”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恳求?
我用裁纸刀撬开了盒子边缘。
“啪”的一声,盒盖弹开了。
我低头一看,瞬间呆住了。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美钞,也没有什么绝密文件。
只有一沓用蓝色丝带捆得整整齐齐的信,和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东西。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娟秀,看得出是出自一个女人的手。
“这些,是我女儿写给我的信。”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妈走得早,我那时候……忙,顾不上她,把她送到了乡下亲戚家。等我把她接回来,她已经不认识我了,也不愿意叫我一声‘爸’。”
“她恨我。”
“后来,她长大了,考上了大学,留在了上海,就再也没回来过。”
“每年,她会给我写一封信,就一封,报个平安。从来不问我好不好,也从来不让我去看她。”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她今年寄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回。”
我看着他,这个在外面叱咤风云的首长,此刻,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那个是……”我指了指那个手帕包。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然后,慢慢地打开了那个手帕。
手帕里,是一个用子弹壳做的,很粗糙的哨子。
“这是我第一次去看她的时候,给她带的礼物。那时候穷,也没什么好东西。我就用一颗打过小鬼子的弹壳,给她磨了个哨子。”
“她看了一眼,就扔了。”
“后来,我又偷偷捡了回来。”
他捏着那个小小的弹壳哨子,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水光在闪。
“小张。”
“在。”
“我死之后,家里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封存,检查。这些信,这个哨子,他们会觉得……没什么价值,也许就当垃圾处理了。”
“我不想让它们跟着我一起,化成灰。”
我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他要我做什么了。
“我想……我想请你,把这个盒子,交给我女儿。”
“她叫林晚,在上海复旦大学当老师。”
“地址,就在信封上。”
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那个红色的饼干盒子,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足无措。
“老林,这……”
“我知道这很为难你。”他打断我,“被发现了,你偷拿‘罪犯’的遗物,意图不明,后果……我不敢想。”
“你可以现在就把它放回去,把砖砌好,把画挂上,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会怪你。”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我。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两列火车在对撞。
一边是前途,是性命。
一边,是一个父亲最后的遗念。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双手,看着那个小小的,被他捏得发亮的弹壳哨子。
我想起了我爹。
我当兵走的那天,我爹也是这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往我手里塞了两个滚烫的煮鸡蛋。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什么首长,也不是什么死囚。
他只是一个父亲。
和我爹一样的,一个父亲。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地址我记下了。”
我把那个饼干盒子,塞进了我宽大的军装内兜里。
铁盒子冰凉,硌得我胸口生疼。
他愣住了,随即,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股惊人的光彩。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这个挺拔了一辈子的老人,向我,一个二十岁的农村兵,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
我慌忙去扶他,“使不得,使不得!”
他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全是骨头,没什么力气。
“好孩子。”
“以后,好好过日子。”
说完,他转过身,再也没有看我。
“走吧。”
李秘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我最后看了一眼林军的背影,那个在宽大的书桌前,显得无比孤单的背影。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更冷了。
我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但还是觉得,有风,从四面八方,往我骨头缝里钻。
我胸口的那个铁盒子,像是着了火,要把我整个人都烧起来。
回到哨位上,我的腿还在发软。
和我换岗的战友,那个告诉我“今晚不一样”的战友,叫赵大军,是个老兵油子。
他凑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贵子,首长找你聊啥了?”
“没……没什么,就是问了问家里的情况。”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就这?”赵大军一脸不信,“聊了快一个钟头,就问问家里情况?你小子,别是得了什么好处吧?”
他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猛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能有什么好处,一个要上路的人了。”我压着嗓子说。
赵大D军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鼓鼓囊囊的胸口,“你这里……藏了啥?”
我吓得魂都快飞了,一把推开他,“没啥!就是一包饼干!”
“饼干?”赵大军撇撇嘴,“至于吗?跟宝贝似的。”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死灰色的白。
几辆吉普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院子。
没有警笛,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几个穿着便服,但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人,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向了书房。
班长吹了哨子,我们集合,然后被带离了院子。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在晨光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那扇亮了一夜灯的窗户,熄灭了。
一切都结束了。
也或者说,对我而言,一切才刚刚开始。
回到宿舍,我一头栽在床上,像死了一样。
胸口的铁盒子,沉得我喘不过气。
怎么办?
我把它拿出来,藏在枕头下面,不行。
藏在床板底下,不行。
藏在衣柜里,更不行。
部队里,是没有秘密的。
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一晚上没睡,眼睛熬得通红。
第二天,上面就来人,找我们这些警卫挨个谈话。
还是那几个便服,在一个小会议室里。
问得很细。
“林军在最后一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言行?”
“他都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他有没有交给过你们什么东西?”
轮到我的时候,我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镇定,不能慌。
我把早就编好的话说了一遍。
“首长……哦不,林军,他就是找我问了问家里的情况,说他想家了。”
“就这些?”一个瘦高个,眯着眼睛问。
“就这些。”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说他想家了?他家不就在北京吗?他女儿不是在上海吗?”
“我……我不知道,他就那么说的。”
“他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没有!”我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在抢答。
瘦高个盯着我,眼神像是在解剖一只兔子。
“张贵,二十岁,山东临沂人,初中文化,农民家庭,独子。是吗?”
他把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我点点头。
“当兵,是为了提干,是为了走出农村,对不对?”
我没说话。
“年轻人,有前途,别因为一些不该有的同情心,犯糊涂。”
“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
他的话,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后背都湿透了。
赵大军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没说什么吧?”
我摇摇头。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该我们管的,别瞎打听,不该我们拿的,千万别伸手。”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紧,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那几天,我过得魂不守舍。
那个铁盒子,就像一个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把我炸得粉身碎骨。
我不敢把它留在宿舍,就每天揣在怀里。
吃饭揣着,睡觉揣着,上厕所都揣着。
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赵大军开玩笑说:“贵子,你是不是谈对象了,这是害了相思病啊?”
我只能苦笑。
我得想个办法,把这个烫手的山芋,送出去。
送去上海。
可我一个大头兵,怎么去上海?
请假?
现在这个关头,谁敢批我的假。
我查了地图,从北京到上海,一千多公里。
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我没有钱,也没有假。
我陷入了绝境。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机会,竟然自己找上门了。
我们部队,要派一批人,去南京执行一个任务,为期半个月。
而南京,离上海,只有三百多公里。
我找到了连长,拼了命地想要争取这个名额。
我把我当兵以来所有的荣誉,什么“优秀士兵”、“神枪手”,全都摆了出来。
我甚至,把我爹托人从老家捎来的,我一直舍不得吃的二十个咸鸭蛋,都送了过去。
连长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可能是动了恻F隐之心。
“你小子,这么想去南京?”
“报告连长!我想去!”
“行吧,那就给你个机会。”
我几乎要给他跪下。
去南京的名单里,有我,也有赵大军。
出发前,我们统一收拾行李。
我把那个铁盒子,用好几层报纸包起来,塞在军用挎包的最底层,上面再压上换洗的衣服和一本《毛选》。
赵大军就在我上铺,他看着我鬼鬼祟祟的样子,又忍不住打趣。
“贵子,你这包里装的是金元宝啊?这么宝贝。”
我的心又是一紧。
“没……没什么,就是我娘给我做的布鞋,怕压坏了。”
“哟,还是个孝子。”赵大军笑了笑,没再多说。
去南京的火车,是绿皮车,又慢又挤。
车厢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我把挎包死死地抱在怀里,一夜都没敢合眼。
赵大军睡得像头死猪,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漆漆的田野,心里一遍遍地盘算着。
到了南京,怎么去上海?
任务期间,是军事化管理,根本不让私自外出。
我唯一的的机会,就是……当逃兵。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逃兵,被抓回来,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我张贵,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怎么能当逃兵?
可是,我答应了老林的。
一个死人,最后的托付。
我答应了。
“好好过日子。”
老林最后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
我如果当了逃兵,还怎么好好过日子?
我的前途,我爹娘的期盼,全都完了。
火车“哐当、哐antoor哐当”地往前走,我的心也跟着“哐当、哐当”,不知道要被带到什么地方去。
到了南京,我们被拉到了一个郊外的兵营,开始了紧张的训练。
训练很苦,每天都是一身泥一身汗,但我却觉得很踏实。
因为只有在身体极度疲惫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胸口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子。
我一边训练,一边偷偷地打听去上海的路线。
赵大军看我天天往地图室跑,觉得很奇怪。
“贵子,你不研究南京的地图,老盯着上海看干嘛?怎么,真有相好的在那儿?”
“没……没有,我就是……就是好奇,想看看大上海是什么样。”
“想看?以后有的是机会。等咱们提干了,去哪儿不行?”赵大军拍着我的肩膀,一脸的向往。
提干。
这个词,曾经是我的全部梦想。
现在,却离我那么遥远。
我找到一个机会,跟驻地的炊事班老王混熟了。
老王每个星期,要去市里采购一次。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把我津贴里省下来的钱,全都拿了出来,买了当时最时髦的“的确良”布料,塞给了老王。
“王大哥,我……我想请您帮个忙。”
老王掂了掂手里的布料,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啥事儿啊,兄弟,你说。”
“下个礼拜,您去市里采购,能不能……能不能带上我?”
“带你?这可不合规矩啊。”老王面露难色。
“就半天!我……我有个远房亲戚在上海,得了重病,家里捎信来,让我一定去看看。我从南京坐火车去,当天就能回来,绝对耽误不了事!”我把早就编好的瞎话,又说了一遍。
为了逼真,我还使劲挤出了几滴眼泪。
老王看着我“情真意切”的样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布料,一咬牙。
“行!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啊!你小子,得手脚麻利点,别给我捅娄子!”
“谢谢王大哥!谢谢王大哥!”我激动得差点给他跪下。
那个星期,我度日如年。
终于,等到了跟老王去市里的那天。
我换上了便装,把那个铁盒子,用一个布袋子装好,斜挎在身上。
赵大军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贵子,你真要去?”
我心里一惊,“大军哥,你……”
“你小子,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叹了口气,“你跟老王那点事,我也听说了。你那个‘远房亲戚’,是在上海没错吧?”
我点点头,不敢说话。
“要去多久?”
“当天就回来。”
“火车票买了吗?”
我摇摇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塞到我手里,“拿着,穷家富路的,路上用。”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大军哥,我……”
“啥也别说了。”他捶了我一拳,“小子,记住,你是个兵。不管你去做什么,别忘了你身上这身皮。”
“还有,万一……我是说万一,回不来了,给家里捎个信,别让老人担心。”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快走吧,老王在门口等你呢。”
我跟着老王的采购车,一路颠簸到了南京火车站。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火车站,人山人海,吵吵嚷嚷。
我买了最近一班去上海的火车票,是站票。
上车前,老王又嘱咐了我一遍:“小子,最晚明天早上,必须回来!不然,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应着,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火车上,我被挤在一个角落里,连转身都困难。
但我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离那个承诺,又近了一步。
到了上海,天已经黑了。
大上海的繁华,让我这个从山沟里出来的农村娃,看花了眼。
高楼大厦,灯火辉煌,马路上的汽车,比我们县城一年的都多。
我按照信封上的地址,一路问,一路找。
复旦大学。
当我站在这个著名学府的大门口时,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我,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士兵,竟然来到了这种地方。
门卫拦住了我,问我找谁。
我说我找林晚老师。
门卫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你找林老师?有什么事?”
“我……我是她老家的亲戚,给她捎了点东西。”
门卫打了个电话,不知道跟里面说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连衣裙,戴着眼镜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很清瘦,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之间,和林军有几分相像。
她就是林晚。
“你找我?”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疏离感。
“林……林老师,您好。”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是……受人之托,给您送个东西。”
我把那个布袋子解下来,从里面掏出了那个红色的饼干盒子。
当我把盒子递给她的时候,她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盒子,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个东西……你怎么会有?”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是您父亲,托我交给您的。”
“我父亲?”她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嘲讽,“我没有父亲。他一个月前,就已经被枪毙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他是在……在走之前,交给我的。”
“他让你交给我的?”她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他让你给我这个?他想干什么?是想告诉我,他藏了多少不义之财吗?还是想让我去揭发他,给他再添一条罪名?”
“不是的!不是的!”我急忙解释,“里面……里面是您写给他的信,还有一个……一个哨子。”
听到“哨子”两个字,她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她一把夺过那个盒子,手指因为太过用力,都有些发白。
她想打开,却怎么也打不开。
那个盒子,被我撬开后,我又给它合上了,合得很紧。
“我来吧。”
我拿过盒子,用指甲在边缘,一点点地,把它抠开了。
“啪”的一声。
那沓泛黄的信,和那个静静躺在手帕里的弹壳哨子,出现在我们面前。
林晚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没有去看那些信,而是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个哨le子。
她把它放在嘴边,却怎么也吹不响,只有一阵阵压抑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声,从她喉咙里发出来。
周围有学生路过,都好奇地看着我们。
“我们……我们能找个地方说吗?”我小声问。
她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是死死地捏着那个哨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你……跟我来。”
她把我带到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公园。
我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
秋夜的公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一句话也不说,就是不停地流泪。
我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苦。
“他……他还说什么了?”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说……他说他不想让这些东西,跟着他一起,化成灰。”
“他说……他对不起你。”
“他说……他希望你,好好过日子。”
我把我能记起来的,老林说的每一句话,都告诉了她。
她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对不起?……好好过日子?……他凭什么这么说?……”
她像是要把这三十年的委屈,都哭出来一样。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盼望的,就是他能来看我。村里的小孩,都有爹娘疼,就我没有。”
“他们都笑话我,说我是野孩子。”
“后来,他终于来了。穿着一身威风的军装,像个大英雄。所有人都围着他,奉承他。”
“他把我抱起来,胡子拉碴的,扎得我生疼。”
“他从口袋里,掏出这个哨子,说,‘晚晚,这是爸爸给你做的,喜欢吗?’”
“我当时,又怕,又恨。我把他给我的哨子,扔到了地上,我说我不要。”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那个表情。”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抱过我。”
“他把我接到北京,给我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但是,他从来不跟我说话,我也从来不叫他‘爸’。”
“我们就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
“我恨他,我真的恨他。我努力学习,考上大学,就是为了离开他,离他越远越好。”
“他出事的时候,有人来找我,让我去‘揭发’他,‘划清界限’。我去了。”
“我在那份材料上,签了字。”
她说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我的心,像被揉成了一团。
原来,在这份沉重的父爱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的悲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只能默默地,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
她没有接,只是自顾自地哭着。
过了很久,很久。
她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
“谢谢你。”她对我说。
“不用。”
“你……你是他部队的人?”
我点点头。
“他……他是怎么……怎么走的?”她问得很艰难。
我想了想,撒了个谎。
“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
她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贵。”
“张贵。”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你为了送这个东西,……一定担了很大的风险吧?”
我笑了笑,“还好。”
“你……住在哪儿?明天,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林老师。我明天一早,就要赶回南京。”
“这么急?”
“部队有任务。”
她沉默了。
“那……这个,你拿着。”她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要塞给我。
我连忙推辞,“不用,不用,林老师,我有钱。”
“拿着!”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极了老林。
“这是……这是我替他,给你的。他最后,麻烦了你。他身上,已经没钱了。”
我再也推辞不掉。
“回去以后,……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就说没找到我。”她说。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在保护我。
我点了点头。
“林老师,您……多保重。”
“你也是。”
我们分了手。
我看着她抱着那个饼干盒子,孤单地走在路灯下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完成了老林的托付。
但是,我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我连夜赶回了南京。
当我像个贼一样,偷偷溜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老王正在门口焦急地等着我。
看到我,他像是见了亲人一样。
“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得去上吊了!”
我连连道歉。
回到宿舍,赵大军还没醒。
我把剩下的钱,悄悄放在他枕头边,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我是被一阵急促的哨声惊醒的。
紧急集合!
我慌忙穿上衣服,冲了出去。
操场上,气氛很紧张。
连长黑着脸,站在队伍前面。
他的旁边,站着两个我不认识的军官。
“昨天晚上,有谁私自外出过?自己站出来!”连长的声音,像淬了冰。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还是暴露了。
没有人站出来。
“好!很好!”连长冷笑一声,“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张贵!”
他突然点我的名。
我浑身一激灵,走了出来。
“出列!”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我咬着牙,不说话。
“哑巴了?!”连长怒吼道。
“说!去哪儿了!”
我还是不说话。
我知道,一旦我说了,老王,赵大军,都得受牵连。
我不能说。
“把他给我带走!”
两个军官上来,一边一个,架住了我的胳膊。
我被带到了一个禁闭室。
很小,很黑,只有一扇小窗户。
我在这里,被关了三天。
三天里,没人来审我,也没人跟我说话。
每天,就从门下面的小口,塞进来两个馒头,一碗水。
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我完了。
我的军旅生涯,我的前途,我的人生,都完了。
我想起了老林。
他说,办了这件事,可能一辈子翻不了身。
一语成谶。
但是我,不后悔。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我爹娘,对不起大军哥。
第四天,门开了。
是连长。
他拿着一份文件,扔在我面前。
“你自己看吧。”
文件上,是给我的处分决定。
“严重警告,记大过一次,提前退伍。”
提前退伍。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插在我心上。
我虽然保住了性命,没有上军事法庭,但我的军旅生涯,以这样一种不光彩的方式,结束了。
“为什么?”我抬起头,看着连长。
“为什么?”连长冷笑,“你还问我为什么?张贵,我真是看错你了!我以为你是个好兵,没想到,你竟然……竟然做出这种事!”
“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误吗?和罪犯家属私下接触,意图不明!要不是……要不是赵大军和炊事班老王拼了命地给你担保,说你就是回家探亲,你现在,就已经在军事监狱里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连长,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大军哥。”
“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连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上面的人,来来回回查了好几遍。最后,也没从你身上,查出什么别的东西。可能……他们也觉得,你就是一个被人利用了的傻小子吧。”
“走吧,收拾东西,回家吧。”
我被遣送回了老家。
走的那天,赵大军来送我。
我们俩,什么话都没说,就是抱了一下。
一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回到村里,我成了全村的“名人”。
当兵,被部队开除了。
这在十里八乡,可是头一遭。
我爹气得一个月没跟我说话,我娘天天以泪洗面。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和嘲笑。
我成了我们家的耻辱。
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我恨过老林。
我觉得,是他毁了我的一生。
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又会想起他那个孤单的背影,想起林晚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又觉得,我没做错。
一年后,我跟着村里的一个远房亲戚,去了南方的一个城市,打工。
我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扛过水泥。
在小饭馆里,刷过盘子,洗过碗。
我吃了很多苦,也受了很多罪。
但是我,都挺过来了。
因为,我答应过老林,要好好过日子。
我也答应过大军哥,要活出个人样来。
几年后,我用自己攒下的血汗钱,开了一家小小的五金店。
因为我为人实在,童叟无欺,生意慢慢地,好了起来。
我结了婚,有了孩子。
生活,就像门口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平淡,却也安详。
我再也没有去过北京,也没有去过上海。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么,永远地,埋在我的记忆里。
直到,二零零五年。
那年,我的五金店,已经扩大成了我们市里最大的建材市场。
我也有了自己的车,自己的房。
在别人眼里,我已经是一个成功的“张总”了。
有一天,一个陌生的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请问,是张贵先生吗?”
对方的声音,很温和,很有礼貌。
我说我是。
“您好,张先生,我是林晚。”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了。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和这个名字,有任何交集。
“林……林老师?”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
“张先生,您……这个周末,有时间吗?我想……我想见您一面。”
我没有理由拒绝。
我们约在了我所在城市的一家茶馆。
二十年没见,她变化很大。
不再是那个清瘦、苍白,眼神里带着忧伤和怨恨的女孩了。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装,化着淡妆,气质优雅,从容。
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if you have more questions or other topics you'd like to explore, feel free to ask! I'm here to help in any way I c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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