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康在《运命论》中掷地有声的一句“岂惟兴主,乱亡者亦如之焉”,道破了历史兴衰的底层逻辑:不仅盛世明君的崛起顺乎运命,乱世亡国的沉沦亦逃不开时序的推演。那些载入史册的治乱兴亡,看似是君主的昏明、臣子的忠奸所致,实则早已在冥冥中埋下伏笔,如潮起潮落般循着既定的轨迹演进,无人能逆,无势可挡。
幽王烽火戏诸侯的荒唐,早已在夏庭的妖异中埋下祸根。当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不惜点燃边关烽火,戏弄天下诸侯之时,他或许不知,这场倾覆西周的灾难,源头远在夏代的宫廷之中。那看似偶然的妖异之兆,恰是运命流转的先声,终在数百年后,以褒姒的嫣然一笑为引,引爆了西周的覆灭。曹伯阳轻信公孙强的虚妄之策,最终落得国破被俘的下场,而这一祸端的征候,早已在社宫祭祀之时悄然显现;叔孙豹宠溺竖牛而招致家族大乱,那场灾难的种子,早在庚宗之地便已种下。李康所言“吉凶成败,各以数至”,恰是如此——所有看似突如其来的兴衰,实则都是运命时序累积的必然,无需刻意寻求便自会契合,不必刻意牵引便自会亲近。
圣人早已知晓这天地间的运命法则。昔年圣人受天命于河洛,留下“以文命者,七九而衰;以武兴者,六八而谋”的谶语,道尽王朝更迭的节律。周成王定鼎郏鄏之时,卜得传世三十、享国七百的天命,这并非人为算计的结果,而是天地赋予的定数。自幽王、厉王之后,周室王道日渐崩坏;齐桓公、晋文公两位霸主逝去,礼乐制度便江河日下。文辞浮华的弊病,在灵王、景王时期逐渐蔓延;巧辩诈伪的风气,在战国七雄争霸中愈演愈烈;残酷暴戾的极致,在秦朝灭亡时达到顶峰;文章礼乐的尊贵,在汉高祖刘邦崛起后被弃如敝履。
这股裹挟着历史的运命洪流,即便圣贤亦难抵挡。孔子乃千古至圣,颜回、冉耕是盖世大贤,他们在礼仪规矩中践行揖让之道,在洙水、泗水之畔倡导温文尔雅的教化,却终究无法遏制乱世的开端;孟轲、荀卿体悟尧舜禹汤的圣道,秉持中庸正道从容前行,却难以维系即将倾颓的秩序。天下最终如洪水泛滥般陷入沉沦,任凭先贤们百般援救,也无力回天。
这般景象,并非圣贤才智不足,亦非教化无力,而是运命使然。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当运命的时序已然注定,个人的努力与坚守,终究难以逆转时代的大势。幽王的昏庸、公孙强的虚妄、竖牛的奸佞,不过是顺应了乱亡的运命;孔子的教化、孟轲的奔走,虽如暗夜中的微光,却终究抵不过衰亡的洪流。
《运命论》的深刻,正在于它撕开了历史的表象,让我们看见兴衰背后那只“运命”的无形之手。那些吉凶成败、治乱兴亡,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偶然,而是时序流转、数之所至的必然。这并非消极的宿命哀叹,而是对历史规律的清醒认知——唯有洞悉这运命的密码,方能在时代的浪潮中,更清醒地审视过往,更从容地面对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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