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是个狠角色。他媳妇得癌走了,单位给了笔抚恤金,四十来万。他谁也没告诉,自己跑了几趟工会就把事情办妥了。连媳妇那边的娘家亲戚,他都没透半个字,媳妇的后事也是他一个人操持的,不声不响,没摆酒席,没请太多人,就简单火化,入土,全程冷静得不像话,街坊邻里看在眼里,都私下说这人心太硬,媳妇跟他过一辈子,走了连点体面都没给,手里攥着四十多万,愣是一分都没想着接济媳妇的爹妈和弟妹。我跟他家住对门,看着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就关上门,院里连点哭声都没有,心里也跟着犯嘀咕,再冷的心,对着过世的媳妇,也不该这般无动于衷。

他家的防盗门,自打他媳妇下葬后,就很少敞开过。以前两口子下班早,总会在院子里支个小桌,他择菜,她择着择着就伸手揪他的耳朵,笑闹声能飘到对门来。现在院子里的月季没人剪枝,疯长的藤蔓爬满了栅栏,花瓣落了一地,也没人扫。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个旧饭盒,步子不快不慢,碰见邻居也只是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晚上回来,手里多了个塑料袋,不是馒头就是咸菜,径直上楼,门“砰”一声关上,就再也没了动静。

街坊们的议论声没断过。楼下的张大妈最是爱嚼舌根,每次碰见我都拉着我说:“你说他那心是石头做的?他媳妇嫁过来的时候,娘家爹妈反对得厉害,她硬是跟着他挤在这老破小里,吃苦受累都没抱怨过。现在人走了,他倒好,抚恤金攥得死死的,连去丈母娘家磕个头都不肯,真是白眼狼。”旁边的李大爷也跟着叹气:“是啊,太冷静了,冷静得吓人。我家老婆子走的时候,我哭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倒好,一滴眼泪都没掉,跟没事人一样。”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也越发觉得这邻居凉薄。直到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半夜回家,路过他家楼下,看见他蹲在院子里的月季花丛旁,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放轻了脚步,不敢往前走。隐约听见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仔细听,才听清是在说:“英子,我没敢告诉他们,我怕他们来要钱,怕他们把你攒的念想都拿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悄悄退了回去。

后来的日子,我开始留意他。发现他每个周末都会背着个帆布包出门,一去就是大半天。有次我在公交站碰见他,他手里提着个保温桶,看见我,愣了一下,难得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点疲惫。我忍不住问他:“去看丈母娘?”他摇摇头,低声说:“去福利院,英子生前一直想去当志愿者,没来得及。”

我这才知道,他媳妇英子生病那两年,一直惦记着福利院的孩子们,说等病好了,就去给孩子们做饭、讲故事。那四十万抚恤金,他一分没动,全存了起来,用的是英子的名字。他每周去福利院,都是给孩子们做英子生前最拿手的红烧肉。

还有一次,我看见他媳妇的娘家弟妹找上门来,在他家门口大吵大闹,说他昧了姐姐的抚恤金,要分一半。他打开门,脸色平静,从屋里拿出一个存折,递了过去:“这是四十万,密码是英子的生日。你们要是想拿走,就拿去吧。但是我得告诉你们,英子生病这两年,花光了我们所有的积蓄,她到最后都舍不得买贵的止痛药,怕给我添麻烦。她临终前说,她爹妈年纪大了,弟弟还没成家,这钱要是你们非要,就拿去,但是别再来打扰她的安宁。”

那弟妹看着存折,脸一下子红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他关上门,靠在门上,久久没有动弹。

我站在对门,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心里五味杂陈。原来不是他心硬,是他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了心底。他不摆酒席,是怕应酬;他不告诉娘家,是怕他们借着丧事来要钱;他照常上班下班,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撑不住。

街坊们后来也知道了这些事,议论声渐渐小了。张大妈再提起他,也只是叹气:“是个苦命人啊,心里的疼,都藏着呢。”

那天我又看见他蹲在月季花丛旁,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疯长的藤蔓。夕阳照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剪下一枝开得最艳的月季,轻轻放在墓碑上——那是他偷偷给英子立的碑,就在院子的角落里,刻着“妻,英子之墓”。

风吹过,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抬手,轻轻拂去,嘴角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原来,最沉默的悲伤,从来都不是号啕大哭,而是把思念,藏在每一个无人知晓的日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