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老正继续踏着新修的柏油路路边的沙石走着。
老正转业已经五年了,被分配到这个城市的一家企业当副厂长。头两年还行,这三年是一年不如一年。厂子要垮了,800多工人有700多人在家待岗,可厂里头头儿们却几乎天天大吃二喝。老正实在看不过,脾气上来一把掀翻了他们的酒桌。他们依然故我,却不再找老正。老正联合厂里一些正直的工人,把他们告到了市里。可市里有人支持他们,反而诬告老正。
这些天,老正的话更少了,原本就削瘦的脸颊更加削瘦,总挂在嘴角的笑意也显得更加冷峻。
前面的路还正在修,修路的工人光着黝黑的脊梁在用铁耙摊平拌着沥青的碎石,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沥青的烟气。老正拐进路旁临时修起来的土路。
刚刚下过的雨使路变得有些泥泞。老正记得那年他带领两个骑兵连紧急驰援灾区时走的就是这样的土路。
那天傍晚,军区命令骑兵团出动两个连紧急驰援灾区,第二天12时之前必须赶到救灾现场。300公里的路程对于训练有素的骑兵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他们必须避开公路和人口密集的城镇村庄。骑兵们完成任务的关键就是要防范意外事情的发生。
几年的摔打和严格的训练,叶塞尼亚已经成为一匹十分优秀的战马。可老正却说骑兵团所有的马都不是战马,因为它们从未上过战场。老正也没有上过战场,上战场只是老正的梦想。他曾无数次的想象过战场的景象。想象过他抡着马刀和他的叶塞尼亚在战场中的情景,可那情景怎么想也只是电影中的画面。
清晨,东方的天际刚刚泛白,一支200人的马队在老正和他的叶塞尼亚带领下疾速驰出骑兵团的大门。没有战马的嘶鸣,只有隆隆的马蹄声,像沉闷的雷在朦胧的天空滚过。
天色渐亮,晓风拂面。
老正举起右手:“全体成袭步,前进!”
话音未落,叶塞尼亚就像离弦的箭奔驰起来。马队像一条长龙,时而奔腾在旷野,时而游走在乡村小路。
天空中突然阴云密布,不一会竟下起了瓢泼大雨。骑兵们在泥泞的土路上艰难的行进。
远处隐约出现了一道大沟,上面架着一座大约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的小土桥。
“全体慢步,注意控马!” 老正发出口令。
马队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突然,刺眼的闪电划过,一个少有的震耳欲聋的大雷在马队上空炸响。马队中几匹胆子小的战马惊恐的蹿出了队列,在雨幕中蹦高,撂着蹶子。
老兵们见状,一起低沉的喊起了口令:“立定……吁……”
有几匹战马神奇的安静了下来,回到了队列里。可刚入伍只有半年多的小王骑的那匹“流氓”,不知因为什么,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猛地一个直立,又往前一蹿。小王被闪下马来,左脚却还套在马蹬上。“流氓”更加惊恐的嘶叫着,撂着橛子,拖着小王在泥水中朝前方大沟上的小桥狂奔。
老兵们的喊声已全然无作用,骑兵们都惊呆了,紧紧的勒住自己的战马,焦急不安的望着马队前面的老正。
老正眉头紧皱,嘴角依然挂着冷冷的笑意。他知道这样的情况没有别的办法。
他大喊一声:“拿枪来!”
通讯员将身上的骑兵铁柄冲锋枪递给老正,老正把枪口瞄准了“流氓”。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叶塞尼亚突然高昂着头嘶鸣起来。那嘶鸣除了那股子威严的气势依旧之外,绝不同于平时,不但更加高亢悠长,而且似乎还增添一些委婉、平和、召唤的意味,骑兵们听了都不禁为之心中一颤。
叶塞尼亚一声连着一声的叫着。整个马队的战马也加入了进来,嘶鸣此起彼伏。
在这令人震撼的嘶鸣中,“流氓”竟慢慢的收住了狂奔的身形,最后在离大沟上的小桥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老正和叶塞尼亚疾步奔了过去。老正跳下马,扶起已经昏过去的小王,急切地叫着他的名字。叶塞尼亚喷着响鼻,嗅着“流氓”的头。突然两耳倒抿,张开嘴,朝着“流氓”的脖子狠狠的就是一口,那“流氓”痛的嘶叫了起来,低着头紧往后躲。叶塞尼亚又调过屁股,啪啪踢了它两蹄子。通讯员赶了过来,拉住了叶塞尼亚。
所幸是在土路的泥水里,小王的身体并无大碍。一位老兵与小王调换了战马。马队过了小桥,又继续前行。按时赶到了目的地,完成了任务。
叶塞尼亚的传奇故事在骑兵团成了骑兵们交流的话题。叶塞尼亚甚至成了骑兵们的崇拜对象。小王跑到小卖部一下子买了一堆苹果和水果糖,没事就去看叶塞尼亚。逗得叶塞尼亚一见小王,嘴就往他兜里伸。
老正对战场有了新的理解,对叶塞尼亚身上那种神奇的力量也有了更深的认识。
骑兵团开始盛传要被撤销。可有意思的是,就在那段日子里,老正和他的叶塞尼亚以及骑兵们却经历了一次“战争场面”。就在这次“战斗”中,老正又真切的感觉到了叶塞尼亚身上那种真正的战马所具有的优秀高贵的品质。
面前是略有起伏的沙丘。骑兵们排成长长的一线。信号弹腾空而起。老正“嗖”的抽出马刀。
“出刀!”
200多把马刀在阳光下闪亮。
“目标,正前方,全体成袭步,前进……”
“冲啊!杀……”
骑兵们的马刀在半空中一抡,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刀尖直指前方。杀声惊天动地,沙丘上卷起一道烟尘。
炮弹在冲锋的马队中间炸响,几个战士翻身落马,空着鞍子的战马四处狂奔。
老正和叶塞尼亚冲在马队的最前面。叶塞尼亚二目圆睁,紧咬嚼铁,飞奔的身影犹如追赶猎物的苍鹰。突然一颗炸弹炸响,叶塞尼亚一闪,老正从马上滚了下来,翻了两个身,仰躺在了沙丘上。
叶塞尼亚见主人落马,猛地收住四蹄,原地转了一圈,昂头看了看远去的马队,迅疾的来到老正身边。它咴咴的叫着,用嘴去拱老正的前胸。老正紧闭双眼,叶塞尼亚焦急的刨着沙地。
“停,停停!”……“重来!”离老正不远处的一个人用手提话筒不满意的大声叫着。
老正站起身来,叶塞尼亚兴奋得哼哼着,用脖子亲热的蹭着老正的肩。
这是在拍电视剧。一部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的一支骑兵部队与敌人浴血奋战的电视剧。
看来骑兵真的是到了该死去的时候了。刚才叶塞尼亚焦急的拱他的时候,老正不知怎么的竟忽然为叶塞尼亚的生不逢时感慨万端。尽管战马们平时都要接受主人落地,战马即停的训练,可是真要到了关键时刻却并不是所有的战马都会做出这样的反应的。这与战马的血统素质息息相关。叶塞尼亚就是天生的战马,可惜它的优秀品质对于现在这个时代来说却显得无足轻重。
红色的信号弹又一次升起。一身八路军军服的老正,脸上抹着战火硝烟的油彩。他又一次抽出马刀。
“全体成袭步,前进……”
“杀……”
骑兵们毫不疲倦的大声嘶吼着,抡着雪亮的马刀,在炮火中驰骋。不时有战士拽起事先拴在马蹄腕上的细绳,战马一头栽在松软的沙丘上,人也顺势翻下马来。
又一个事先埋好的炸点爆炸了,老正又一次翻下马来。叶塞尼亚停住四蹄,来到老正身边拱着。老正紧闭双眼,嘴里轻声喊道:“走!走!”
叶塞尼亚急得刨着地,老正一动不动。叶塞尼亚抬起头,望着十几米外的摄影师和导演,嘶鸣起来。人们完全不理睬它。它快步冲到他们面前,咴咴的叫,晃着头,长鬃像飘扬的战旗。
人们呆呆的望着它。那个导演兴奋的推了摄影一把。摄影的镜头对准了叶塞尼亚。
叶塞尼亚一个急转身,又跑回老正身边。只见它用嘴衔住老正前胸的衣服,头一扬,竟将老正拉坐了起来。接着,叶塞尼亚卧了下来,回过头叫着。
一种不可名状的冲动突然在老正的心中翻涌激荡,他不顾导演的要求,一把抱住叶塞尼亚的脖子,翻上马背,顺手抄起沙地上的马刀。一抖缰绳,叶塞尼亚呼地站起身来,一声嘶叫,狂奔起来。
“ 骑兵连,前进!”
老正完全忘记了这只是在拍电视剧。他瞪着血红的眼睛,抡着雪亮的马刀,疯了一样的狂吼着。
所有从书中、电影里得来的关于战场的零散记忆,以及平时那无数次对战场的想象此刻一起在老正的眼前幻化了出来。他和他的叶塞尼亚仿佛融为了一体。他们冒着枪林弹雨,冲着,杀着。敌人的头颅在老正的马刀下开了花,敌人的身体被叶塞尼亚的铁蹄踏的污血四溅。
老正在这幻境中体验着从未有过的却又是梦寐以求的巨大的快感。这就是真正的战场,这就是真正的骑兵,这就是真正的战马。老正已经听不到导演的喊声了。他的耳朵里一片寂静。他的眼前一片殷红。他一头栽下马来。
“好一匹神马!”导演在杀青仪式上对叶塞尼亚赞不绝口。
他说那一段战马救主的镜头太珍贵了,太真实了。他一定会修改剧本,把这一段完整的加在电视剧中。
老正沉默不语。那天他喝了很多酒。
那之后,骑兵团番号要被撤销的传言成了残酷的现实。老正和他的战友联名给军委写了希望保留最后的骑兵的信。又经过近两年的漫长等待,老正接到了转业的命令。
营区旁那条小河边。老正给叶塞尼亚最后一次刷洗。他洗得特别认真。叶塞尼亚似乎感到了什么,它很不安,大大的眼睛里充满着迷茫的神色,不断地舔着嘴唇。老正泪流满面,把嘴唇久久地贴在叶塞尼亚的额头不松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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