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口的卖花人
春天卖栀子,夏天卖茉莉,秋冬是百合和康乃馨。她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整理着花束,像整理一整个季节的心事。我每天经过,从未买过——在这个连空气都需要付费的城市,浪漫是奢侈品。
直到那个暴雨夜。
加班到十点,PPT第十次被驳回。手机屏幕弹出最后一条信息:“我们部门不养闲人。”雨下得很大,隔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整座城市在泪水里模糊。我想起三年前刚来时,以为努力就会被看见,善良就会有回响。
路过地铁口,她已经准备收摊。塑料布下只剩最后一束白玫瑰,花瓣边缘有些焦黄,像我这一天的心情。
“十块。”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扫码付款时,我瞥见她手上的冻疮——深紫色的,在初暖的春夜里格外刺目。突然想起同事今天的话:“那个卖花的还在啊?真能熬。”语气里一半是惊奇,一半是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每天都来?”
“嗯。”她低头整理塑料袋,“下雨也得来,花不等人。”
“没人帮你看摊吗?”
她笑了,脸上皱纹像被揉皱的纸:“丈夫病了,孩子在老家读书。”说完又补充,“不过还好,这条街的保安让我在这儿摆。城管来了,他们还帮我打掩护。”
我想起白天会议上,部门总监刚否决了一个实习生的转正申请,理由是不够“狼性”。那时所有人都沉默,包括我。
雨小了。我抱着那束残缺的玫瑰,突然问:“会有人偷花吗?”
“有啊。”她平静地说,“上个月一个小姑娘,蹲在这儿哭了很久。最后趁我不注意,拿了一支向日葵跑了。”
“你追了吗?”
“追什么呀。”她摇摇头,“能为一支花不要脸的,得多难过。”
那一瞬间,地铁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瓣混合的气息。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刚工作时,我也曾在下雨天把伞递给陌生人;想起第一次拿到奖金,请全组喝咖啡;想起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和同事一起改方案,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年轻的脸。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只看得见残酷的“真相”?
隔壁公司的王总,上周破产了。消息传开那天,平时围着他转的人都消失了。但昨天我看见,公司楼下煎饼摊的大爷,硬塞给他两个煎饼果子:“欠着!等翻身了再还!”
还有保洁李姐。她儿子考上大学那会儿,全写字楼凑了红包。财务部最挑剔的张姐,偷偷往红包里多塞了一千。
就连此刻,地铁口的灯光下,卖花的女人正在数今天的收入——皱巴巴的纸币,很多是一块五块的零钱。她数得很仔细,数完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路灯的光记着什么。
“记帐?”
“记人情。”她合上本子,“这条街上,早餐店多给我个鸡蛋,便利店让我接热水,水果店把快坏的水果便宜卖我……都得记着。”
本子的封面已经磨损,上面用圆珠笔工整地写着:“好人们。”
后来我常去买花。有时候是百合,有时候是向日葵。我们很少说话,但在那个地铁口,在那些短暂的交汇里,我重新学习相信一些东西。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女人突然要回老家了。最后一晚,她送我一小盆薄荷:“好养,记得浇水就行。”
“还会回来吗?”
“看情况。”她笑笑,皱纹在夜色里温柔,“但这条街我记着呢。好人多。”
薄荷如今长在我的窗台上。每天浇水时,我都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她冻疮的手,想起那个写着“好人们”的小本子。
也许人性确有它的深渊,但也有光从裂缝透进来。我们记住残酷,是为了保护自己;但选择看见善意,是为了不辜负那些在黑暗里依然点灯的人。
就像那盆薄荷,在最普通的土壤里,向着光,安静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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