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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肆浮生论

夫治大国若烹小鲜,古之善政者,尚知鼎鼐调和之道。今观通都大邑之中,贩夫贩妇沿街设肆,或卖时花,或鬻熟食,市井谓之“流动之摊”。有司常以碍观瞻、阻通衢欲尽除之,然余观其存亡之道,实关世运之消长,民心之向背,不可不深察也。

一曰补天裂以活民生,市井乃社稷之气血

昔管仲治齐,便鱼盐之利;太公居营丘,劝女工之业。今之肩挑手提者,虽无猗顿之富,实有弦高之智。或为下岗之工徒,或系失地之农伧,一车一担,乃全家糊口之资;早出晚归,实黔首活命之本。观其货殖:晨雾未散,菜蔬犹带露华;夜雪方深,馄饨尚腾热气。此非扰攘,实乃生机。若尽驱之,譬如壅川止沸,其溃必烈。《周礼》设司市以平物价,《孟子》言关市而不征。今人岂不若古之仁政乎?昔汉武榷酤而天下嚣然,宋祖弛禁而商旅辐辏。可知市肆之通塞,实系元气之盛衰。

二曰系人情以厚风俗,闾阎乃教化之根基

《乐记》云:“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今人处阛阓如临战场,对邻里若隔重山。而观花妪粥翁之肆,常有三绝:

一则童叟无欺。老妪售花,必择鲜蕊;壮夫鬻饼,不短斤两。市道之中,自存古风。

二则急难相扶。雨夜迟归,馄饨摊头灯火暖;年关窘迫,菜担底下赊欠宽。

三则教化潜移。稚子随母贩葱,早知稼穑之艰;书生观人鬻卜,乃悟世情之变。

昔王烈遗布于盗,其乡道不拾遗;今观摊肆往来,常见遗物璧返。可知仁义之道,不在庠序高论,正在豆羹交易之间。若尽毁此等“不正规”之交往,是犹涸泽求渔,恐礼义自此益衰。

三曰顺天道以行人政,疏导乃圣王之智慧

昔禹治洪水,导九河而入海;周公制礼,因民俗而立制。今之治摊贩者,常见三失:

一曰以堵代导。驱之东市则西市溢,禁之白昼则宵夜兴。此非治本,实类扬汤。

二曰以法伤情。耄耋老妪,不过求升斗之粟;瘸足残翁,岂真怀枭獍之心?而悍吏怒目,竟如对巨寇。

三曰以貌害实。但求通衢如砥,不念黎庶啼饥。此与“何不食肉糜”之论,相去几何?

善治者当如良医,必察虚实之证。可效宋人“厢坊之制”,划地设市,限时经营;宜法唐代“市籍之法”,编户立册,明责权利。更当设风雨之棚,备涤洗之所,使负贩者得免日晒雨淋,往来者不患污秽弥漫。如此,则市肆井然如棋局,人情温暖若春阳。

结语

太史公作《货殖列传》,开篇即言:“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今之流动商贩,实兼农工商三脉于一身。观其晨昏劳作,岂非“民生在勤”之注脚?察其分毫必较,正是“庶人守业”之常情。

昔郑子产不毁乡校,孔子闻之曰仁;今若尽驱市肆,恐晏婴复生亦将涕泣。愿主政者观人市如观江海:水至清则无鱼,政过苛则民离。但使贩夫走卒,各得其所;市声炊烟,各安其分——则太平气象,不在箫韶九成,正在这炊饼芝麻的香气里,在这栀子玉兰的叫卖声中矣。

嗟乎!街巷乃城市之肌理,摊肆实文明之毛孔。毛孔闭塞则气血壅滞,肌理僵死则形神俱枯。善为政者,当知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