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八年(1075年)正月二十日的深夜,山东密州官舍冰冷如窖。一阵尖锐的悲恸刺穿梦境,苏轼猛地坐起,脸上泪痕纵横。
密州的夜,冷得透骨。官舍四壁空空,寒风从窗纸的破洞嘶嘶地钻进来。熙宁八年正月二十日,这荒凉之地的又一个寻常寒夜。政务的疲惫如铅块压在肩头,苏轼终于沉入混沌睡眠。
忽然,一阵熟悉的松涛声涌入耳畔。清冷、潮湿,带着蜀地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他睁开眼——竟站在了眉山老翁山下!月光如一层银白的寒霜,静静覆在他亲手栽种、如今已亭亭如盖的松林之上。松针在夜风中轻摇,发出绵长如叹息的呜咽。
鬼使神差地,他沿着梦中熟稔的小径向前。穿过月下松影,他看见了故居那扇小轩窗。窗内烛光温暖,一个倩影正背对而坐,对镜理妆。她抬起手臂,长发如瀑泻下,梳子轻缓地划过发丝——那姿态,那侧影……
“弗儿……?”
他颤声轻唤,声音哽在喉头。窗内人闻声,缓缓转过头来。眉眼如画,唇角含笑,正是十年前的模样,一丝未改。
相顾,无言。
巨大的狂喜如潮水将他淹没,紧随而来的却是灭顶的悲恸。十年了!这十年,他历经父亲病故、兄弟离散,在变法浪潮中如孤舟颠簸,自请离京,辗转杭州,如今在这蝗旱连年、盗贼蜂起的密州疲于奔命。风霜与忧患早已刻进他的容颜——“尘满面,鬓如霜”。而她,竟容颜如昔,时光在她身上静止在二十七岁的青春里。
这生与死、老与少、沧桑与永恒的残酷对照,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胸膛。他想问的话有千句万句:父亲临终的嘱托我未能周全,你可怨我?这十年孤坟千里,你在那边冷不冷?我栽的松树,你可看见已亭亭如盖?……可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头,哽成一声破碎的呜咽。只有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汹涌划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
她凝视着他,眼中笑意渐渐化作同样无边的哀悯与温柔,清澈的泪珠亦静静滑落。
泪千行,无声,却震耳欲聋。
这静默的泪眼,瞬间将他拉回十六年前的春天。
此后凤翔签判任上,他年轻气盛,来访宾客形形色色。王弗常立于屏风后细听。客散后,她会轻声道:“适才某人,言辞闪烁,曲意逢迎,其所言不可尽信,当有所备。”或言:“此人谈论急切,然神色坦诚,或可深交。”她的判断,日后屡屡应验。在初涉宦海、不识人心险恶的岁月里,她是他身后一道沉静而敏锐的目光,为他挡去无数暗处的锋芒。
最难忘是父亲苏洵病重时,她衣不解带侍奉汤药。父亲临终前,老泪纵横,紧握他的手:“妇从汝于艰难,不可忘也。他日必葬诸其姑之侧。”这话,是说给他听,目光却看着憔悴的王弗。她跪在榻前,泪落如雨,重重磕头。那一刻,孝道、恩义与夫妻之情,紧紧绑在了一起。
可命运何其残酷。治平二年(1065年),他刚在史馆得职,前程似锦,她却骤然病逝于汴京,年仅二十七。灵柩南归,万里蜀道,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尖上。下葬前,他将她生前最爱的那把青玉梳放入棺中。在坟周,他与子由亲手栽下数万株松苗。每一铲土,每一棵树苗,都是他无声的誓言与奢望:待我归来,松柏成荫,再不让你孤单。
可宦海如逆旅,他离那片松林,竟越来越远。
“嗒。”
一滴冰冷的液体落在手背,将苏轼从幻梦中猛地拽回。
没有松涛,没有轩窗,没有泪眼相对的故人。
只有密州官舍陋室,破烂的窗纸外,一轮冷月孤悬,清辉洒在冰冷的地面上。脸上湿凉一片,手一摸,尽是泪水。枕巾已被浸透。方才那极致的甜蜜与温暖,此刻化作比现实更刺骨的寒冰,贯穿他的胸腔。
十年了。整整十年。
千里之外,眉山那片他亲手植下的松冈,在同样的月光下,该是怎样的孤寂清冷?她独自长眠那里,可听得见这穿透千里、来自密州的呜咽?
一股混杂着绝望思念、深沉愧疚与无边孤寂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他踉跄扑到书案前,墨是冷的,笔是僵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可心中的悲怆已如岩浆沸腾,必须寻找一个出口。
他蘸墨,挥毫,字字泣血,句句带泪: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当最后一笔“冈”字落下,他掷笔于案,浑身气力仿佛被抽空。他颓然坐倒,望向窗外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
明月无声。
但它照亮了密州的荒凉官舍,也一定同样照亮着眉山那座孤坟旁的松林。这清辉,成了连接生死、贯通千里的唯一桥梁。
他知道,从此以后,每一个明月之夜,无论他身在天涯何处,灵魂都会瞬间飞越万水千山,回到那座松冈之上。那不是地理的坐标,而是他精神世界里,一处永远血泪浸润、永远疼痛颤抖的“肠断处”。
纸上的墨迹未干,像新鲜的血痕。而窗外,密州的长夜正寒,那照了千年的月亮,静静俯视着人间这场永不落幕的、寂静的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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