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住院那天,是个阴天。并不冷,但医院的走廊总让人不自觉地缩着肩。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少说三周。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你留下吧,你做事稳妥。”
她说得自然,好像这件事本来就该由我来承担。我点头,没有多问。丈夫在一旁低头回信息,像是在处理什么要紧的工作。我没有看他。
第一天我就知道,这不是陪护,是接管生活。吃药、输液、翻身、擦洗,时间被切成一小格一小格,连上厕所都要算好空档。婆婆的脾气在病床上被放大。她嫌水烫,嫌汤淡,嫌我走路声音重。夜里她睡不踏实,一点动静就喊我名字。我常常站在床边发愣,想着以前的自己,下班后能坐在沙发上看半小时窗外的灯。
第七天,她开始和我聊天。聊她年轻时的苦,聊她生下丈夫时没人照顾。她说这些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自豪,仿佛那些苦是勋章。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她忽然说:“你比我那会儿强,我那时可没人伺候。”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只是笑了一下。
第十天,丈夫来得少了。他说单位忙,又说医院有我他放心。我没有拆穿他话里的轻松。晚上婆婆拉着我的手,说:“男人靠不住,女人一辈子都得靠自己。”她说得郑重,我却觉得有点讽刺。靠自己的人,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地靠着我。
第十五天,我发烧了。量体温时护士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好。我去楼下买退烧药,站在药房窗口,突然很想哭,但哭不出来。回病房时婆婆问我怎么这么久。我说人多。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第十九天,她病情好转,开始挑剔起细节。嫌我把水杯放错位置,嫌我和护士说话太客气。她说:“你这样,人家不当回事。”我想反驳,又觉得没必要。二十多天过去,我已经学会把情绪收起来,像叠一件不再穿的旧衣服。
第二十五天,医生说可以准备出院。我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口压了很久。婆婆却显得不太高兴,说回家没人照顾。我说我会请几天假,帮她安顿好。她点点头,没说话。
出院那天早上,我帮她收拾东西,把用过的碗筷一一洗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病房显得空荡。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忙,忽然说:“这一个月,也算没白养你老公。”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继续说:“你能吃苦,是我们家的福气。”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彻底的冷。原来这二十八天,在她眼里,是理所当然的回报,是我嫁进来该交的账。我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位置。
我没有接话,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袋子。丈夫这时走进来,笑着说辛苦了。我看着他,突然很陌生。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婆婆靠在后座睡着了,呼吸平稳。我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心里反复回放那句话。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我做得不够好,而是无论我做多少,都不会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看见。那种明白并不悲壮,只是让人清醒。清醒之后,反而没什么可说的了。
晚上,我一个人站在厨房,把手洗了很久。水声盖过了心里的声音。我知道,从那天起,我会慢慢把自己收回来。不是报复,也不是决裂,只是终于懂得,哪些付出值得,哪些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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