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伺候婆婆八年,葬礼那天下着雨。
不算大,但也不小,那种能把鞋子打湿的雨。我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腿很酸。这八年,我好像就没站直过。
婆婆是脑溢血,送到医院抢回一条命,但下半身瘫了。那时候我三十一岁,儿子刚上小学。丈夫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待不过一周。小姑子在省城,有自己的生意。
"妈就交给你了。"丈夫当时这么说,眼睛看着我,但又好像看着别处,"我在外面多挣点,家里就靠你了。"
我没说什么。能说什么呢?
最开始的半年,我每天凌晨五点起床,给婆婆翻身、擦洗、换尿垫。她的身体很重,我用尽力气才能把她挪动几寸。早饭要喂,一勺一勺,有时候她不想吃,就把头扭开,汤汁洒在枕头上。我得重新换被套。
白天儿子要上学,我得接送。中午赶回家给婆婆喂饭,下午再去接孩子。晚上给婆婆擦身,按摩双腿防止肌肉萎缩。医生说要坚持,不然会更糟。
我每晚睡前都要确认婆婆的被子盖好了,房间的窗没关严会灌风。有时候半夜她会叫我,说渴了,或者想上厕所。我爬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夜能起来三四次。
丈夫每次回来,会在婆婆床边坐一会儿,说些"妈你要好好的"之类的话。然后就去跟朋友吃饭喝酒。他给家里寄钱,这点我不能否认,但钱这东西,在那些深夜里并不能帮我把婆婆翻个身。
第三年,婆婆开始有些糊涂了。有时候认不清我,叫我她女儿的名字。我纠正过几次,后来就随她了。她想我是谁就是谁吧。
小姑子一年来看两次,每次带些补品。她会握着婆婆的手哭,说"妈你受苦了",然后对我说"嫂子辛苦你了"。我笑笑,说应该的。她在家待不到三天就走,说店里忙。我理解,谁不忙呢?
第五年,儿子上初中了,开始有些叛逆。他嫌家里总有一股味道,老年人的尿味和药味混在一起。我每天开窗通风,买了很多清新剂,但那股味道好像已经渗进了墙壁。
儿子有次问我:"妈,奶奶还要这样多久?"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能这么问?"
他撇撇嘴,回房间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想着这个问题。还要多久呢?我不知道。医生说这种情况,能拖很多年。
第六年,我的腰开始疼。去医院看,医生说是长期劳损,让我多休息。我笑了,怎么休息?我每天的时间都是精确计算过的,差一分钟都不行。
那年冬天特别冷,婆婆得了肺炎。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每天陪护。医院的折叠床很窄,我睡在上面,翻个身都怕掉下去。
出院后婆婆更虚弱了,话也说不清楚了。我每天给她讲些外面的事,天气啊,邻居啊,儿子的学习。她就看着我,眼神很空。我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但我还是讲,因为我需要说话,哪怕只是对着一个不回应的人。
第八年开春,婆婆走了。很平静,就是睡着了,然后没再醒。
我给丈夫打电话,他说马上回来。给小姑子打电话,她说订最快的航班。
葬礼办得很体面,来了很多人。大家都说我是个好儿媳,说婆婆有福气。我听着这些话,觉得很遥远,好像是在说别人。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都散了。我在收拾灵堂的时候,小姑子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红包。
"嫂子,这些年真的辛苦你了。"她眼眶有些红,"这是我和我哥的一点心意。"
我接过红包,沉甸甸的。我说不用,她硬塞给我。
然后她突然叹了口气,说:"其实我妈走了,对你来说也是解脱吧。这么多年,你也自由了。"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握着那个红包,突然觉得很冷。
她说的没错,我确实自由了。可是这八年,我从没觉得自己在照顾一个负担。我照顾的是我丈夫的母亲,是我儿子的奶奶,是一个曾经也当过儿媳的女人。
我想起婆婆有时候会握着我的手,那种无意识的握,很紧,好像怕我走。
"是啊。"我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很轻,"解脱了。"
小姑子笑了笑,说她要赶飞机,就先走了。
我站在灵堂里,外面的雨还在下。红包里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八年我失去的,不是自由,是一些更难说清楚的东西。而那些东西,一个红包换不回来,一句"解脱"也概括不了。
我把红包放进口袋,开始收拾那些花圈和挽联。儿子在门口等我,他长高了很多,眼神里有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妈,我们回家吧。"他说。
我点点头。回家。那个没有婆婆的家,会是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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