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没亮,我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
王桂芬的床紧挨着窗户,她醒来时习惯咳嗽三声。这是我伺候她的第十年,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种声响我都了如指掌。今天的第一声咳嗽响起时,我已经把温水倒好,温度刚好入口。
“妈,醒啦?”我端着水杯走进房间。
婆婆斜靠在床上,眼神混浊。十年前的脑梗让她右半身瘫痪,语言能力也基本丧失,只能用几个简单的音节表达需求。
“啊...啊...”她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指了指窗外。
“今天天气好,吃完早饭推您出去晒太阳。”我把吸管递到她嘴边。
照顾王桂芬的十年,我像被绑在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朋友们说我像钟表上的指针,精准而单调地重复着每一天:五点起床,准备三餐,给婆婆擦洗翻身,喂药,按摩,推她散步,处理大小便,半夜还要起来两三次查看情况。
丈夫李建国对此习以为常。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门上班,晚上七点到家。吃饭,看电视,玩手机,十一点睡觉。十年间,他没有给婆婆洗过一次澡,没有换过一次尿布,没有在半夜起来查看过一次。
“辛苦了。”这是他唯一会说的话,通常一边说一边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今天早上七点,我把鸡蛋羹端上桌时,李建国正边看新闻边喝粥。
“老公,这个月的生活费快用完了。”我轻声说。
他“嗯”了一声,继续看新闻。
“还有,妈的药这个月又涨了三十块。”我补充道。
李建国放下碗,眉头皱起:“怎么又涨?上个月不是刚涨过?”
“药价调整,我也没办法。”
“你就不会跟医生说说,换点便宜的药?”他不耐烦地说,“家里开销这么大,我省吃俭用的钱都花哪去了?”
我愣住了。省吃俭用?他每天早上喝的是现磨咖啡,穿的是定制西装,上个月刚换了一万多的手机。
“妈用的都是医保范围内的药,已经是最便宜的了。”我尽量保持平静。
“那就再省省。”他擦了擦嘴,“你每天在家,又没什么开销,少买点自己的东西不就行了?”
这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十年来,我给自己买的最贵的东西是一件三百块的外套,穿了五年。
“我的东西?”我声音有些发抖,“我有什么东西?化妆品?新衣服?还是首饰?李建国,你看看这个家,有什么东西是我的?”
他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但男人该死的自尊让他不肯低头:“我就是说说,你急什么?每天在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起我在外面打拼轻松多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和我结婚十五年的男人,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重复他的话,“李建国,你妈拉在床上是我收拾,你妈半夜发烧是我照顾,你妈褥疮溃烂是我换药。这叫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那还不是你应该做的?”他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你是儿媳妇,伺候婆婆天经地义!再说了,你在家吃住不花钱,做点家务怎么了?”
“吃白食”三个字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家。墙上挂着他和婆婆的合影,沙发上铺着我亲手勾的垫子,阳台上是我精心照料的花草。这个家里的每一寸都浸透着我的汗水,现在却成了我“吃白食”的证据。
“好,”我听见自己说,“既然我在家吃白食,从今天起,我不吃了。”
“你什么意思?”他盯着我。
“意思是,我不伺候了。”我解下围裙,“你妈你自己照顾。”
“你疯了?我还要上班!”
“那就请假,或者请保姆。”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李建国跟进来:“赵秀芳,你给我适可而止!闹什么脾气!”
“我没闹脾气,”我把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我是认真的。十年了,我够了。”
“你走了妈怎么办?”
“那是你妈,你自己想办法。”我拉上行李箱拉链,“对了,从今天起,家里的开销我们AA制。过去十年我付出的劳动,就当送你的,不要了。”
李建国这才慌了:“秀芳,我刚才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可我是认真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李建国,十年了,你从来没把我当妻子,当家人。我只是个免费的保姆。现在,我不想当这个保姆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时,婆婆在房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妈,”我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我得走了。您儿子会照顾您的。”
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手指紧紧抓住我。那一瞬间,我几乎心软了。但想起李建国说的那些话,我又硬起心肠。
“我每个月会回来看您一次。”我轻轻抽出手,“保重。”
走出家门时,阳光刺眼。我站在小区门口,突然不知道去哪。手机里只有两千块钱,还是上个月帮邻居带孩子攒的私房钱。
我打开微信,看到大学同学群里正在讨论周末聚会。一个毕业后就没联系过的同学张薇私聊我:“秀芳,听说你婆婆病了,这些年辛苦了吧?”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刚解放了。”
“什么情况?”她秒回。
简单说了一下经过,张薇直接打来电话:“你在哪?我来接你!”
半小时后,张薇开着一辆红色轿车停在我面前。她现在是旅行社的经理,剪着利落的短发,妆容精致。
“上车!”她招手,“带你去个好地方。”
车上,张薇听完我的故事,一拍方向盘:“早该这样了!秀芳,你大学时多能干啊,学生会长,演讲冠军,现在怎么被欺负成这样?”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苦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活成这样了。”
“因为你忘了自己。”张薇认真地说,“女人啊,不能把自己完全奉献给家庭。要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圈子,自己的底线。”
她带我去了旅行社,指着墙上的宣传海报:“云南双飞七日游,今天下午出发,还有最后一个名额。去不去?”
我犹豫了:“可我只有两千块...”
“公司内部价,一千八全包。”张薇眨眨眼,“算我请你的,庆祝你重获自由。”
“不行,我不能...”
“那就当借我的,以后还。”她不由分说给我报了名,“秀芳,你需要离开这里,好好想想以后的路。”
当天下午,我坐上了飞往昆明的飞机。起飞时,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我突然泪流满面。不是难过,是解脱。
云南的七天,像一场梦。我看到了苍山洱海,走过了丽江古城,在玉龙雪山脚下许了愿。旅行团的导游是个热情的小姑娘,叫我“秀芳姐”,拉着我拍照,教我跳舞。
“秀芳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说,“要多笑。”
第七天晚上,在昆明的一家小酒吧里,我遇到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独自旅行,背着专业的相机。
“小姑娘,一个人?”她在我对面坐下。
“嗯。”我点头。
“我也是。”她笑着说,“我老伴去世五年了,孩子们都忙。以前我照顾了他二十年,现在该为自己活了。”
我们聊了很多。她告诉我,她年轻时为家庭放弃了钢琴梦想,现在在老年大学学琴,还在学摄影,明年打算去欧洲。
“女人啊,什么时候觉醒都不晚。”她举杯,“敬我们的新生。”
那一夜,我睡得很香。没有半夜起床查看的紧张,没有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焦虑,只是单纯的、深沉的睡眠。
回到家的那天下午,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楼下,没有立即上去。半个月没联系,手机里有李建国的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和十五条短信。
“秀芳,妈发烧了,你快回来!”
“保姆根本不会照顾,妈褥疮更严重了!”
“我请了三天假,公司要扣钱了!”
“秀芳,我错了,你回来吧。”
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秀芳,求你了,回来吧。我和妈都需要你。”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楼。开门时,一股异味扑面而来。家里一片狼藉,衣服堆在沙发上,外卖盒散落一地。
李建国从婆婆房间冲出来,胡子拉碴,眼圈乌黑:“秀芳!你终于回来了!”
我没有回应,径直走向婆婆房间。婆婆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房间里的味道更难闻。我掀开被子,看到她臀部的褥疮已经溃烂发炎。
“你没带她去医院?”我转头问。
“我...我不知道这么严重...”李建国支支吾吾。
我立刻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在医院,医生严厉批评了李建国:“病人褥疮感染很严重,再晚点可能引发败血症!你们家属怎么照顾的?”
李建国低着头,一言不发。
婆婆住院三天,我陪了三天。李建国每天下班来一会儿,但明显手足无措,连给婆婆喂水都会洒一身。
第三天晚上,婆婆情况稳定了。李建国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双手抱头。
“秀芳,”他声音沙哑,“这半个月,我像过了半年。我终于知道你这十年是怎么过的了。”
我没说话。
“妈半夜要喝水,我不知道水温该多少;她要翻身,我一个人翻不动;她便秘,我不知道用什么药...”他抬起头,眼圈红了,“对不起,秀芳。我真的不知道你这么辛苦。”
“现在知道了。”我说。
“你...还能回来吗?”他小心翼翼地问,“我保证,以后家务我们一起做,妈我们一起照顾。工资卡给你,你想买什么买什么...”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现在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李建国,”我平静地说,“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生活了。”
他眼神黯淡下去。
“但我可以回来。”我继续说,“不过有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请一个专业护工,每天来八小时。第二,我要出去工作,我的收入我自己支配。第三,家务平分,具体分工我们写下来。第四,每年我要有至少两次独自旅行的时间。”
李建国愣了几秒,然后用力点头:“好!都听你的!”
“还有,”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再让我听到‘吃白食’这三个字,我就永远不回来了。”
他羞愧地低下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婆婆出院后,我们的生活真的改变了。我找了一份社区图书馆的工作,每天工作六小时。家里请了护工张阿姨,专业又耐心。李建国学会了做饭、洗衣、给婆婆按摩。
更重要的是,他看我的眼神不同了。不再是理所当然,而是尊重和感激。
一个月后发工资,我用自己的钱买了一条早就看中的裙子。李建国看到,由衷地说:“好看。”
昨天,张薇约我喝咖啡。听我说完近况,她笑了:“这才对嘛!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收入,才有话语权。”
“谢谢你,张薇。”我真诚地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那个家里当免费保姆。”
“谢什么,老同学嘛。”她拍拍我的手,“对了,下个月我们旅行社有个敦煌的团,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我毫不犹豫地答应。
晚上回家,李建国正在给婆婆读报纸。看到我,他放下报纸:“秀芳,下个月我休年假,我们带妈去公园转转?”
“下个月我要去敦煌,一周。”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路上注意安全。妈有我呢。”
婆婆在轮椅上发出“啊啊”的声音,抬起手。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妈,我很快就回来。”我轻声说。
她看着我,混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光彩,手指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真正的孝顺不是把自己完全牺牲,而是在照顾他人的同时,也不失去自我。真正的夫妻关系不是单方面付出,而是相互尊重和支持。
伺候瘫痪婆婆十年,丈夫说我吃白食,我出门旅游半个月——这个看似冲动的决定,最终救了我,也救了这个家。
如今,我依然照顾婆婆,但不再是一个人。我依然爱这个家,但更爱我自己。而李建国,我的丈夫,终于学会了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伴侣。
生活还在继续,但我已不是从前的我。我找回了那个在大学演讲台上意气风发的自己,找回了那个有梦想、有追求的自己。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清晨,当我决定不再做“吃白食”的人,当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当我飞向那片陌生的天空。
原来,女人的觉醒,从来不怕晚。而真正的幸福,始于你开始尊重自己、爱护自己的那一刻。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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