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侃现如今是“大师”,但在过去,很多人觉得他不过一“流氓”,确切地说就是“才子+流氓”。杨树达就是佩服他学问,可甚鄙薄其为人,日记里称他为“汉口流氓”,尽管同时又强令侄儿杨伯峻拜其为师,理由是“季刚学问好得很,不磕头得不了真本领”。

杨树达是儒家传统那种仁人君子,自然看不惯黄大师登徒浪子那些行径,日后《积微翁回忆录》里讥诮他连学问都是“读书多而识解不足,强于记忆而弱于通悟”,整个路子都是在“开倒车”,如此不留情面的针砭,已明显带有情感好恶。实际上,一般学术界中的老实人,也不会敬佩黄的,夏承焘在其《天风阁学词日记》中吐槽,“影观述黄某无行极可讶”,这里的“黄某”就是黄侃。他听人说了黄季刚那些“风流韵事”与耸人听闻的“高明学行”,非常受不了,直言此等人是文人中的无耻之尤,很是无语。夏承焘是难得的朴实温厚之人,也所以当年在温州老家会让满嘴跑火车的前夫哥“张嘉仪”耍得团团转竟毫无察觉,几乎从不疾言厉色,日记里措辞这么重的,似乎也找不到第二例了。

去年看《徐行可先生年谱》,也可以看出来,尽管两人还是儿女亲家,黄侃更曾寄住在武昌司门口徐家宅院八年,徐行可那一个好酒好肉好书招待,两人看似关系极和洽,实际上徐行可私底下也经常啧有烦言,主要是觉得对方太过自私,言行上还不尊重人,可到底敬重黄的学问,关系又在亦师亦友之间,且还有一些利益上的往来,只能忍住不发。论学问,黄侃自然是极好的,我以为即在民国也是罕见的勤奋,1990年代以来社会上盛传的那些“民国大师”段子,编排得他好像整天无所事事,不是在课堂上骂骂咧咧阴阳同行,就是四处吃酒喝肉混局泡青楼,就是从不谈读书,确实是够无厘头,并非完全属实。

实际上,从《黄侃日记》不难看出,老黄固然爱打牌、好赌博、喜吃花酒,醉了就“诟呼”骂人,隔日就写信赔罪“君当恕醉人”,但也基本一天不落地在认真读书,只能说精力之好迥异常人,论好学程度也是无与伦比。武汉南京大冬天的晚上,披上衣服就出去喝酒,“招妇子来共饱”,回去继续读书到子夜乃至通宵,在黄侃那是家常便饭。这几日我正在看《杨树达日记》,就发现积微翁固然也好学,但精神头就不大好,每天晚上七八点就睡觉,偶尔忙到10点就算是超常熬夜,所以从读书时长来看,彼此花费在阅读上的时间,还未必可轻易分出长短。至于黄侃活了不到50岁,显然也跟他的生活起居紊乱有关,加上长年沉湎于酒色,不短命都不科学了。要能像陈尚君笔下的恩师朱东润那样,每晚必须在10点前睡觉,即便正在写的文章就差一个字了,到点就要搁笔,执行坚决,雷打不动,自然能活到93高龄。

但要实话实说,黄侃这人的“人品”,还真说不上好。傲慢,自私,记仇,诸如此类还算是小节,最严重的问题,在我看来就是他打心底里蔑视女性,从不会把女人视为一个有完整人格的人。咱不是有意要讨好哪个群体,而是道理与逻辑很显然,蔑视女性的本质,就是不把“人”当“人”看,这对于一个人文学者来说,更是一个尤其要命的人格缺陷,因为“人文”之学以人为本,仅仅“绛帐传经、殷勤传学”还不够的。黄侃生在1886年,年纪比鲁迅还小,又是出洋留学过的海龟,无论哪方面都已经算是“现代学者”,并不能为他生得早,生在大清时代缓颊卸责。那个时代,湖湘还有另一位大学者“叶麻子”叶德辉,也是不会把女人当人的,但他确实毕竟早生了20年,同治三年出生的人,一生几乎都让“大清”覆盖,抱持“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圣训,倒还说得过去,大抵可以搬出“时代局限性”的幌子遮掩丑行,但黄侃是难逃其责的。1912年年底,钱玄同路过上海,与同门黄侃等人聚餐,本想着好好谈谈学问,岂料黄侃说来说去都是吃喝、票子、女人与官帽子,让钱玄同很是感慨,说这样的人居然得享高明,“民国盖真无人矣”。这其实就是很厌恶这种至为无聊的生活做派,觉得老黄那些价值观都是很流氓的,后来果然决裂,良有以也。这不仅是学术理念之争, 更是为人宗旨的异趣,是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看司马朝军新出的那本《黄侃评传》,只隐晦说黄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怪人”,这绝对是武大国学教授门户私见式的护犊子。黄侃这个人,如果中立而论,其实就是精神上有问题,而非旧文人所谓的“名士风流”或“魏晋风度”。据他身边那些学生追述,他平日里就俨然表现得像个疯子:时而突然亢奋高歌,时而突然嚎啕大哭;会到友人家里做客时,将人家白墙写满“鬼字”;会一言不合猛然殴打朋友;一旦找不到要看的书了,会疑心是亲友给偷了。他到处骂人,到处结怨,师门中人也没处得好的,整一个受迫害妄想症。某一回上课,他忽然无端说要地震了,自己一个拼命跑,吓得学生们四处逃命,结果门窗都挤坏了,幸亏彼时学生人还不多,未有踩踏伤亡。陶菊隐还说过,黄侃“疯到哪一等程度呢”,从鄂进京,由京返鄂,都必然携带“一件特别的行李”,那就是他母亲的棺材,走到哪托运到哪。你说他事母至孝吧,其高徒陆宗达就讲,其生母在世时,老黄特意弄了头驴,每天晚饭后就让老母亲横坐在上,他牵着在大花园里溜达,搞得其母都差点下跪哀求“别孝顺我了”。这样一个人,明显精神状况出了问题,可笑还不在于彼时人们视为“文人逸闻”,当做“世说新语”一般的大雅椎轮,更在今之教授学者依然毫无医学常识,捧为“天才”常态的谈资。反倒是黄侃自己,冷静时也会自觉有“心病”,无奈心魔难制,只能那样病态下去了。而他之所以如此,名教授俞敏生前曾分析过,大概率是由于庶出,自小在“旧家庭里很受压迫”,导致性格特征一方面攻击性很强,另一方面则又胆小如鼠。

晚近以来的学术界,向来以“章黄”并称,以为是两大“国学大师”,尤其是搞文字音韵训诂传统学问的那些人,更是祖述章太炎与黄季刚,推为两大神主牌。按当今学术界的共识,黄侃应该也是章太炎生前最看重的弟子,1935年10月黄侃酗酒导致胃血管破裂去世,章乍闻凶耗表现一如孔子丧颜回,连呼:“这是老天丧我也”,亦足见师徒情深与推许之重。可我前几日翻看闻海鹰那本《汤国梨传》,意外发现章太炎的夫人汤国梨女士,生平最讨厌的章门弟子,正是黄侃。章太炎去世后,汤女士写《太炎先生轶事简述》,公开表示看不惯黄季刚极不检点的品行,甚至怒不可遏骂他“有文无行,为人所不耻”,乃“无耻之尤的衣冠禽兽”。汤国梨女士这么厌恶这位著名“门下士”,自然主要是因为同情爱徒黄朴(即黄绍兰)的悲惨遭遇。黄侃一生好色,曾经九娶,外遇不断,彼时报刊所谓“黄侃文章走天下,好色之甚,非吾母,非吾女,可妻也”,但害得最惨的一个女子就是黄绍兰,可说令人发指,是文人无行到了极点。

章太炎生前,几乎不蓄女弟子,唯一破格收的女徒就是黄绍兰。盖黄绍兰实在多才多艺,15岁考入京师大学堂,武昌起义时还毅然投笔从戎,不惟雅擅诗词,还精研易经与书法,才略不遑多让于其他章门高才,尤其深得汤国梨器重喜欢,所以破例入门,日后章太炎也说她“通明国故,兼善文辞,在今世士大夫中所不多见”。但这样一位女性,偏偏遇上了黄侃,遭遇骗婚,被迫生娃,最终轻生,命运可谓悲惨至极。二人是黄冈蕲春同乡,当初在河南偶遇时,黄侃就隐瞒了婚姻状况,死皮赖脸猛烈追求,又是献诗又是送画的,让黄绍兰意乱情迷以为真遇到了如意夫君,黄最终还以“李康”的假名(现北大社会学教授李康无辜躺枪)与她办了一场假婚礼,待黄绍兰意识到问题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女儿都生出来了。不仅如此,他似乎很有意识地精神控制黄绍兰,忽冷忽热,而且转头立马又与“苏州籍彭姓女学生秘密结合”,接着又迎娶黄菊英,正式抛弃前任,让黄绍兰欲哭无泪。那时的她,由于“辱没家风”,早已让娘家逐出家门;她想控告黄侃重婚,可婚书上的黄侃名字都是假的,如何打官司?没过几年,她就抑郁成疾,整个人疯掉了,结局就是投缳身亡。黄绍兰死后,黄侃有何表示呢,似乎完全没有,也毫无悔过之意,喝完酒草草写下10首《洞仙歌》就算打发了,也难怪汤国梨会很愤怒,也始终不齿其为人,更不愿原谅。连一再袒护他的黄传作者,述其此事时,也不由不承认,“黄侃在处理与黄绍兰的关系上表现出言行不一,一会儿写词赞美,一会儿翻脸不认人,异哉!”

实际上,这当然没什么好异的,这是黄侃一贯的为人与作派。这种人,是目中不会有人的,更不会把女性当人,无非玩物而已。这也是我最讨厌黄大师的地方,不管他如何博学高才。连带着的,黄家的“家风”似乎也是堪忧。话说,黄侃寄居武汉藏书家徐行可时,徐行可曾将爱女嫁于黄侃之子,而徐行可本身有点老顽固,膝下13个儿女,且都生在1920年代之后,却禁止他们上新式学堂,全部勒令在家“依旧式诵读”,其女也就没有文凭,结果待黄侃一死,其子就要离婚,照样抛妻弃子,而理由是女方“无现代文化”,真正的“三年不改父之道可谓孝矣”。

实际上,轻视女性,不尊重女性,应该是“章黄学派”两大祖师爷的共好,属于气味相投,无非一个不好色,一个尽搞始乱终弃的腌臜事。从后来的回忆看,连汤国梨女士似乎也是有点后悔嫁给章太炎的,正因为章骨子里瞧不起女人。当初,汤国梨之所以要嫁给这么一位年老穷窘鳏夫,本是想着“婚后可以再学问上随时讨教”,但她很快就领教到了人家本色,不可能有这个待遇,且直言“婚后的章太炎渐以夫权凌人”。她说了个事例:大儿子章导小时,汤教他背诵了一首诗,自己少女时代写的。章恰好听到,问是谁的诗,答是“妈妈”时,章大师居然嗤之以鼻:就你妈那水准,哪写得出这样的诗?一定是哪里偷来的!汤听闻,整一个透心凉,从此绝了要跟丈夫学诗的念头,日后有所作也从不给章过目,所以汤现存诗数百首,没有一首是经夫君圈点的。而且,汤女士还有意反着来:由于章大师不写近体诗,更看不上词,“绝不曾为”,汤国梨偏集中写这些。作为那个时代较早有“主体意识”的知识女性,这其实就是无声的抗议。

当然了,现在的“章黄学派”,徒子徒孙遍天下,堪称当代学术界最大一门派,提到黄侃与章太炎都是如何“五百年不世出”,是绝口不提他们的“私德”的,即便黄大师如何残酷逼死一介弱女子,依然不妨碍他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入圣庙吃冷猪肉的。更何况,如今的“章黄学派”,早已晋级为“冷门绝学”的近代开山祖,黄季刚还是南北名庠(北师大、武大、南大、台师大等)文史学系共同尊奉的祖师爷,是得时时祭扫的行业神明,甚至还称得上是海外“新儒家”的不祧之祖‌(徐复观在湖北国学馆就学时乃黄侃亲定的第一名),学界共同体更是不敢置喙一二的,得罪不起。即便北师大王宁女士心知其非,又敢指摘几句么?我想她再正直,再同情女性,再如何能共情黄绍兰们,也是会识趣闭口不谈的。果然,前段看她2024年出的那本《学林追远录》,文章都是好文章,可提到师祖黄侃,就只是学养如何深厚的老生常谈。她甚至还觉得黄季刚“被污名化”了,很为之打抱不平。这也是黄绍兰们更加悲剧的地方,身后也得不到什么公道,乃至同性同行的一丝理解。想黄季刚生前,还留下一句著名自评,“不求为千万无识者所誉,但求不为一有识者所讥”,我是真想不通他为何能如此自恋的。在这位文字学大师的人生字典里,似乎从无“反省”这个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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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至今黄季刚的声誉还如日中天,那些“女性主义者”们早把沈从文老舍们这些男性文化大佬“重评”了个遍,可偏偏就是奇怪地放过更离谱的黄侃,大概率是她们真不读什么文字音韵训诂老古董,对黄大师还是很陌生的,所以能完美躲开追讨。要从这个角度看,我们“章黄学派”,还真是实打实的“冷门绝学”哩!

2026.1.17晚,闲敲于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