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第七十五回,抄检大观园次日,薛宝钗来跟李纨作辞,说要搬出大观园。探春听了不仅不挽留,反而冷笑着说:
“正是呢,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在必要死住着才好。”
探春这说的是气话,还是真话呢?不用怀疑,探春就是真心要撵人,并非气话。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思虑了整整20回,才决定公开决裂。
一生气就撵亲戚来撒娇的人,是薛蟠,不是探春。
其实抄检大观园之前,薛宝钗已接连犯晦,探春的失望,不断在推高,最后积累到了极限,她终于与宝钗决裂。
要划清界限,撵人就是最好的行动。惜春撵入画,也是为此。
抄检大观园前一回,探春揭穿了园子里聚赌之事。
贾母得知后大怒,马上下令剿灭赌局,一番雷厉风行,查出“聚赌者通共二十多人”,当着各位公子小姐的面,个个打板子狠罚。
第五十六回时,薛宝钗自己还说过,下人聚赌,她没法跟王夫人交代。
“倘若我只顾了小分沽名钓誉,那时酒醉赌博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娘?”
而现在这个结局,却正是在她的眼皮子发生的,她对聚赌是纵容和暗许的。因为她身边的人都在赌。
第二十回中就有交代,薛宝钗的贴身丫鬟赌博:
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莺儿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
第四十五回又交代了,薛宝钗的婆子也赌博:
就有蘅芜苑的一个婆子……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
蘅芜苑的婆子有贾家也有薛家的,这婆子如果是贾家的人,很可能正跪在“聚赌者通共二十多人”中间,被夫人公子小姐们看着挨板子。
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却是真的“酒醉赌博生出事来”,倒不知她怎么见姨娘?
探春勇于任事,赌局的事,正是她独力担责,对贾母挑破的。
独探春出位笑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内的人比先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或掷骰或斗牌,小小的顽意,不过为熬困。近来渐次发诞,竟开了赌局,甚至有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
而宝钗对大观园弊端态度是我捂着盖着,装看不见,大家平安。
(宝钗笑道:)“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来,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
宝钗和探春的改革理念一直都是冲突的。
大观园改革时,探春选择了妥协,可现在面对聚赌之事她不想再妥协了。
站出来,这是探春和宝钗第一次明确的分道扬镳。
重手改革是探春的人间正道,而宝钗的哲学是小惠全大体。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虽然是顽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
大家有趣这句,正是薛宝钗对小惠全大体的注解。
这是一种裱糊匠的学问。但是核心问题靠到处裱糊,是永远也解决不了的。
大观园失败是个小样,夏金桂在薛家称王称霸是个大样。
其实“时宝钗小惠全大体”的“时”字,根本就是一种讽刺。
李唐有一句诗,“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这诗讽刺“时人缺乏真正的审美能力,对意境高妙的画看不上眼”。
而薛宝钗又是牡丹又是时人,不正是绝妙的讽刺吗?
探春虽然一时被她说服,选择了妥协,但探春不仅勇,眼光也长远。所以她很快就看穿薛宝钗的糊墙之道,绝非长远之计。
处理聚赌之事时,贾母已八十高龄,本该坐享太平的时候,她还被迫返场披挂上阵。这说明什么,说明贾府的主事人不行,惹出乱子让老祖宗操心。
贾府本由王熙凤来管家,但真正的主事人是王夫人,而且此时的王熙凤病了,这事和王熙凤的能力无关。
王夫人亲点了薛宝钗、李纨和探春来协理管家。
探春在这次管家中的能力和表现,可圈可点,实在已经尽力了。
贾母听了,忙说:“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来?”
探春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没回。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
探春尽量把王夫人摘出去了,只拿李纨给王夫人顶雷。
但贾母的问责,对王夫人这个主事人来说,还是很难堪。
而且接下来贾母也没按照正常流程,让王夫人来处理,而是越过王夫人,直接自己拍板。
当面将聚赌之人打了几十大板,这些板子虽然打在别人身上,但王夫人看来也是打在自己脸上,更加难堪。
到了下一回,王夫人拿绣春囊审问王熙凤,随后又发动抄检大观园,到处撵人,情绪饱满,和之前判若两人。这正是她急于向贾母证明,自己还管得动人,威信还在。
可愚人发威却是最可怕的,破坏力不可预测。王夫人抄检大观园,捅出大篓子。
所以,探春空前激烈地表达了对抄检大观园的反对,称之为“自杀自灭”。
“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王夫人抄了一次,还嫌不够,紧接着又来了个二抄大观园,这次撵走了贾兰的奶娘。
“我前儿顺路都查了一查。谁知兰小子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乔,我也不喜欢她。”
贾琏、迎春、宝玉等人这么大了,奶妈都还在,贾兰的奶妈倒是撵走了。王夫人的做法总是有别于常人。
探春若是只想明哲保身,混个好前程,她就应该顺着王夫人,而不应该得罪嫡母,反对她的决策。
但这不顾大局的帮闲态度,探春却不屑为之。
她有独挑重任,扫弊中兴的勇气,可惜上层的内斗,完全断绝了她的机会。
她想起薛宝钗作为王夫人一力抬举的监工,嘲笑自己是利欲熏心,是纨绔膏粱,一心阻挠她的改革,宁愿去当捂烂疮的裱糊匠,结果大观园里从姑娘到丫鬟都被抄检所累。
以探春的刚强和勇气,割席断义才是正常之举。
不但要割席断义,还要当面撵人:
“这话奇怪,怎么撵起亲戚来了?”
“正是呢,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
这和她打王善保家的是一个理。
孝字当头,探春无法反抗伯母邢夫人,但她可以怒打怂恿伯母的婆子;她无法反抗母亲王夫人,但她可以撵走王夫人的裱糊匠薛宝钗。
最后只想说一句,探春干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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