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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如是忽然而已

来源:如是忽然而已

文章已获授权

写在文前:这个题目有点大,不太像我一贯的风格。它的缘起其实很小——批阅甲骨文作业时,随手把一页分享给了几位友人,没想到大家看得认真,答得也认真。那一刻忽然觉得,中国文明一直延续在中国人的骨血里;一旦被看见,便会自然回应。这样想来,这个题目,或许也并不算大。

很多人这几年都会有一种相似的感受。事情明明算得越来越细,工具越来越多,判断却越来越容易失效。计划总是被打乱,结论不断被推翻,世界像是从某个地方开始,对不齐了。但很少有人意识到——中国文明,恰恰就是从这样一个“算不清的世界”里诞生的。

01世界,从一开始就没对齐

中国文明的起点,并不是抽象的哲学追问,而是一个极其具体、几乎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太阳的运行决定四季更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多一点;月亮的盈亏,决定月相节律,一月二十九天半左右。一个关乎农业、生存与季节,一个关乎祭祀、秩序与节律,却永远无法整除。这意味着:世界的时间结构,并不存在一个可以彻底对齐的标准。

但农业不能停,祭祀不能乱,判断必须发生。于是,真正的问题从一开始就不是怎样才能算得更准,而是——当精确本身不可能时,人凭什么继续行动?

02文字,并不是为了“算清楚”

正是在这里,甲骨文出现了。对最初的使用者来说,它并不是一种“文字发明”,更谈不上用来解释世界。它只是一次次具体而郑重的记录——把所问、所验、所得,如实刻下。占问,并不是为了获得完整的认知,而是为了在面对未知时,找到一个可以依循的回应方式。刻在甲骨上的,不是对世界的理解,而是人与不可知之事反复交涉的痕迹。

当时的人并未意识到,这些零散的刻痕,会在时间中逐渐连缀成系统。他们只是反复地问、反复地验、反复地刻。在不断重复中,某些判断被保留下来,某些经验开始累积。

从今天回望,我们当然可以说,甲骨文并不以“算清楚世界”为目的。但在当时,它更像是一种朴素而谨慎的姿态:在无法掌控的现实面前,人并没有放弃行动,而是留下了可以反复面对的痕迹。这种姿态,并非自觉的理论,却在实践中,慢慢为秩序的形成,提供了可能。

03如何在算不清中站住

理解了这一点,许多看似分散的文化符号,开始彼此靠近。当世界无法一次算清,一个文明真正要面对的,并不是如何获得完美答案,而是:系统如何继续。想起了请友人猜的三个字——“安”“鼎”“信”。这三个字,冥冥中严丝合缝地回应了“如何在算不清中站住”这个议题。更有意思的是,此处,它们并不是抽象的价值宣言,而是一套逐步形成的回应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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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先让人站得住

“安”,在甲骨文中,是人坐于屋下。它并不是情绪上的安慰,而是一种非常朴素的前提:当判断无法保证正确时,人本身不能先乱。如果个体在不确定中率先失序,判断与秩序都会变得困难。“安”,处理的是:人在不确定之中,是否还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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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为不可控,留下一个被承接的位置

但仅有个体的“安”,仍然不够。当世界本身无法被完全理解,人还需要面对一件更根本的事:如何与不可控本身相处。于是,有了“鼎”。

在最初的意义上,鼎不是日用之器,而是祭器它出现的地方,不在生活现场,而在人与天、命、神性相遇的节点。当人无法掌握时间,无法预知结果,无法确保判断正确,并没有选择停止行动,而是选择郑重回应。

举鼎而祭,并不是因为已经明白,而是因为尚未明白。鼎的作用,不是给出答案,而是让不可控之物,有一个被面对的形式。它把命运、天意、偶然,引入一个稳定、可重复的仪式之中。因此,鼎所呈现的,是一种持续的姿态:即使无法掌控,也要郑重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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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让判断可以被反复使用

但回应不可控,并不足以让秩序延续。如果判断需要不断修正,那凭什么相信下一次判断仍然值得执行?答案是“信”。

需要先说明的是:在甲骨文中,并不存在一个明确、独立的“信”字。目前所看到的甲骨文材料里,它的字形是缺失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信”在当时并不存在。恰恰相反——它并不是先被写出来的,而是先被反复做出来的。占问并非一次完成。所问之事,会被刻下;所得之兆,会被记录;随后事情是否应验,也往往再次被刻写。正是在这种“问—验—再用”的反复过程中,某些判断被证明是可依循的,某些卜辞开始被再次采用。

“信”,并不是一个先验的观念,而是在不断使用中,逐渐显现的结果。因此,它所指向的,不是永远正确,而是——哪些判断,值得被再次拿出来使用。正因为如此,“信”在最初并不急于成为一个字。当一种可信性已经被实践稳稳托住,它才在后来的文字系统中,慢慢拥有了自己的位置。

04不是精确,而是承接

至此可以看到,中国文明并未把希望寄托在“彻底算清世界”之上。它很早就接受了一个前提——时间无法完全对齐,判断必然存在偏差,修正将长期发生。在这个前提下,它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在不可精确的世界中,秩序如何持续存在。因此,中国最早的文字,并非为了记录已经发生的事实,而是为了让未来仍然可以被承接。

当一个文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世界算不清,时间对不齐,它就不会执着于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它选择的,是另一条更慢、也更稳的路——不断补救,持续校准,让秩序在偏差中前行。

也许,真正成熟的文明,从来不是把世界算清楚,而是知道:即使算不清,

也要让人站得住,走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