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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庄集的故事‖〔第69集〕 李庄中学:那棵老梧桐,等待着孩子们回家

●冰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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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鲁西南的寒风里,乡村学校的合并是常有的事,可李庄中学的“挪窝”,却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李庄人的心上。我是冰阳,一个守了二十年的代课老师,也是个记着家乡故事的乡土作家。今天,我在李村中学门口等侄子放学,风里的土腥味裹着回忆,让我想起那棵老梧桐树,想起五百块钱的代课费,想起那些印在《呼兰河文学》上的、沾着泥土的文字。这些不是虚构的桥段,是刻在土地里的真,是乡村教育最疼也最暖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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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像无数根冰棱,扎在脸上生疼,裹挟着田地里未散尽的霜气,往衣领、袖口钻。下午五点的李村中学门口,接送孩子的家长们裹紧了棉衣,有的把双手抄在袖筒里,有的拢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三三两两地跺着脚在寒风里扎堆,目光不约而同地黏在教学楼那扇紧闭的铁门上。校门两侧新栽的景观树还没长壮,细弱的枝干在风里摇晃,光秃秃的枝丫衬得“李村中学”四个鎏金大字格外扎眼——那金色亮得有些晃眼,却少了点岁月沉淀的温厚。我揣着冻得发僵的手,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往心里渗,望着这崭新的校牌,忽然就想起了二十年前,李庄中学门口那棵老梧桐树。春天抽芽时,新叶像嫩黄的小巴掌,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夏天枝繁叶茂,浓密的树荫能遮住大半个校门口,孩子们放学就围着树干,扒着我贴在上面的作文范文读,纸页被风掀起的“哗啦”声,混着蝉鸣与嬉闹,比现在呼啸的北风更清晰、更鲜活。那时的校门是两扇褪了漆的木门,开关时“吱呀”作响,门楣上的“李庄中学”四个字还是老校长用毛笔写的,虽不工整,却透着股墨香与烟火气。此刻风里的土腥味依旧,可校门换了,校舍换了,连孩子们的校服都换成了统一的藏蓝色,唯独那股想念李庄中学的滋味,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一遇着合适的风,就忍不住冒出来。我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望向远处李庄的方向,那里的老梧桐树应该还立着,只是再也听不到孩子们围着它读作文的声响了,心里头忽然就空落落的,像被寒风掏走了一块。

“冰阳老师?真的是你!”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转头一看,是李庄中学老同事老王的爱人,她怀里抱着孙女的围巾,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当年校园里的尘土味。“你也来接孩子?”她往我身边凑了凑,试图避开风口,“没想到啊,这辈子还能看见李庄中学‘挪窝’,你这守了二十年的,心里更不是滋味吧?”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着寒雾:“替我弟接侄子,他去城里接自家闺女了,两头跑,实在抹不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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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的春天,我揣着乡土作家的笔,主动踏进了李庄中学的校门。没签过一纸合同,二十年间只领过一个月的教课费——25节课,500块钱,那点微薄的收入,连买作文本的钱都不够,可我还是凭着心里那股“不能让乡里闺女小子断了文字念想”的劲,扛起了辅导作文的担子。那时候的教室,黑板裂着缝,课桌椅缺胳膊少腿,可孩子们眼里的光,比任何精致的教具都明亮。我带着他们在梧桐树下写落叶,在田埂上写春耕,在煤油灯旁写梦想——那些沾着泥土气息的文字,经我润色推荐,一篇篇登上了黑龙江省《呼兰河文学》这本文艺社交流刊,墨香里飘着的,是乡村孩子对世界最赤诚的打量。“你当年带写作小组,多少闺女小子是冲着你贴在梧桐树上的范文来的?”老王爱人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家小子总说,你教他‘作文要写心里话,就像梧桐树要扎进土里’。”

正说着,教学楼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拉开,穿着统一校服的孩子们涌了出来。我一眼就看见了侄子,他的小脸冻得通红,正踮着脚在人群里找我,看见我后,便挤开人群快步跑到我跟前。“大爷!”他扬起脸,鼻尖冻得发红,声音里带着点蔫蔫的失落,“以后,我们真的回不去李庄中学上课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寒风冻住了。二十多年的时光,我以乡土作家的视角,记录着李庄的草木人事;如今我不再兼职杂志社的工作,守着自己的自媒体平台,日日在镜头前、文字里讲家乡的故事,讲乡村教育的那些暖与痛;更以一个代课老师的热忱,守着李庄中学,守着那棵梧桐树,守着乡村孩子的写作梦。李庄中学的教室窗外,是孩子们祖辈耕种过的田地;梧桐树下的石桌,是我批改作文的“办公桌”,多少个放学后的黄昏,我和闺女小子们围着石桌,逐字逐句修改作文,梧桐叶落在纸页上,成了最天然的书签;就连厕所旁的歪脖子柳,都记得哪个孩子偷偷在树干上刻过“要考出去,不忘梧桐树”的誓言。这些不是冰冷的建筑,是泥土里长出来的教育,是种子和土地相拥时,最真切的血脉搏动。

“合并不是简单的‘1+1’啊。”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叹了口气,他是李村中学的老校长,退休后一直关注乡村教育。“我在李村中学待了三十年,知道两所学堂的脾气。李庄中学的孩子,写作文满是梧桐叶的清香和田埂气息;我们李村中学的,更懂河湾故事。这是各自的根,就像村东头的老井和村西头的古桥,各有各的用处,怎么能说填就填、说拆就拆?你这二十年,就领过那五百块钱,不求名不求利,教的不只是作文,是让乡村闺女小子的心声有地方说,这才是根脉啊。”

北风更紧了,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老校长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家长心里。我想起去年冬天,李庄中学的孩子们在教室里围着煤炉背书,炉火映着他们冻红的脸颊,齐声朗读作文的声音能传到二里外的村庄;想起有个留守闺女,父母在外打工,她在作文里写“李庄中学的梧桐树就是我的家,冰阳老师就像我的亲人”,那篇作文我至今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红笔批注的“真情实感”四个字,墨迹都快褪了,后来这篇文章也登上了《呼兰河文学》,让更多人看到了乡村孩子的内心世界。

“乡村教育哪能这么折腾?”老王爱人抹了抹眼角,“你一个乡土作家,放着清闲日子不过,跑来给闺女小子们代课,就拿过那五百块钱,现在还守着自媒体讲这些事,图啥?不就是图孩子们能有个接地气的学堂,能写出带着泥土味的作文?现在倒好,说合并就合并,好好的一所学堂,说没就没了。”

我伸手替侄子拉紧了围巾,感觉他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大爷,为什么李庄中学不能留下来?”侄子仰着小脸,眼里满是困惑,“我们班好多同学都说,想念李庄中学的梧桐树,想念你在树下给我们讲作文的日子。”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喉咙发涩:“因为有人觉得,把学堂合在一起,就是办教育。可他们不知道,乡村教育不是钢筋水泥的楼房,是泥土里长出来的根。李庄中学的根,扎在李庄的田地里,扎在梧桐树的年轮里,扎在我这二十年只领过五百块钱的代课光阴里,扎在孩子们发表在《呼兰河文学》上的那些文字里,扎在孩子们的乡愁里。现在把根拔了,种子还能好好发芽吗?”

北风还在呼啸,李村中学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下,家长们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我望着远处李庄中学的方向,那里的梧桐树还立着,石桌还在,只是再也不会有闺女小子围着它读作文了。我牵着侄子的手往家走,脚下的土路咯吱作响,像极了当年梧桐树下,孩子们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风里裹着点土腥味,那是李庄的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只是往后,怕是只能在自媒体的镜头里,一遍遍回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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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还在刮,李村中学的路灯终究照不亮李庄中学梧桐树的方向。但我知道,那些刻在树干上的誓言、登在刊物上的文字、围炉朗读的声响,还有那五百块钱里的滚烫真心,都不会被风刮走。我守着自媒体,就是要把这些真故事讲下去——乡村教育的根,从来不在崭新的校牌上,而在泥土里,在文字里,在每个孩子的乡愁里。只要有人记得,只要有人讲述,这根就断不了,就像那棵老梧桐树,明年春天,还会抽出嫩黄的新叶。

【核心金句】

1. 乡村教育不是钢筋水泥的楼房,是泥土里长出来的根。

2. 李庄中学的根,扎在田地里,扎在梧桐树的年轮里,扎在一代代乡里娃的乡愁里。

3. 二十年代课路,五百块酬劳,守的是乡村孩子的文字梦。

4. 合并的是学堂,断不掉的是刻在泥土里的教育根脉。

5. 梧桐树下的作文声,是乡村教育最本真的回响。

2026年1月16日作于河子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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