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下午三点,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浅灰色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斑,每一道光里都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旋转、上升,仿佛这个房间里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李明宇坐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解锁又锁上,锁上又解锁。我能听见他细微的呼吸声,有点重,像是刚爬完楼梯。
我对面,公公李建国和婆婆王桂芳并排坐在长沙发上。沙发是前年我挑的,浅咖色亚麻面料,当时婆婆嫌颜色太浅不经脏,但最后我还是坚持买了,因为喜欢它那种温润的质感。现在,他们就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两尊等待被膜拜的塑像。
茶几上摆着一套文件。房产证、贷款合同、公证书,纸张的边缘微微卷起,显然是被人反复翻看过的。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家庭协议,字迹是公公的,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刻板。
“情况就是这样。”公公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两套房子,滨江那套给明轩,学区那套也给明轩。明轩工作不稳定,以后结婚生孩子都需要保障。你们条件好,就多担待点。”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茉莉花茶的香气飘上来,带着一点苦。茶杯是景德镇的白瓷,薄得透光,杯口有一圈淡青色的描边。我记得买这套茶具时,李明宇说太娇贵,不如玻璃杯实用。但我就喜欢它那种脆弱的美,像是随时会碎,却又顽强地存在着。
“爸,妈,”我把茶杯放回茶几,陶瓷与玻璃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这两套房,不是您二老的名字吗?怎么分配,是您二老的事。但为什么要我们还房贷?”
婆婆的眉头皱起来,那两道精心修饰过的眉毛在眉心挤出一个“川”字。“苏晴,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明轩是明宇的亲弟弟,你们帮衬帮衬不应该吗?”
“帮衬是应该的,”我说,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每月一万二的房贷,一还就是二十年,这是‘帮衬’还是‘包养’?”
李明宇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丝恳求。我懂他的意思:别说了,别吵了,算了吧。
结婚五年,我太熟悉这个眼神。每次家庭矛盾,他都是这个眼神。像一个站在父母和妻子之间的孩子,不知道该往哪边倒,最后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沉默。
“苏晴!”公公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这是什么态度?明轩是你小叔子,是你家人!家人有困难,伸手帮一把,天经地义!”
“爸,”我转向他,“明轩今年二十八岁,毕业六年换了八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十个月。他不是没有工作能力,是不想吃苦。您二老给他付了首付,我们没意见。但房贷也要我们背,这合理吗?”
“有什么不合理的?”婆婆插话,声音尖利起来,“明宇是大哥,长兄如父!弟弟的事,不就是他的事?再说了,你们俩收入高,明宇一年三十多万,你也有二十多万,一个月一万二,对你们来说算什么?”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保养得很好,五十八岁的人,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皮肤光滑,只有眼角有些细纹,嘴唇涂着淡粉色的唇膏,是今年流行的色号。她身上的羊绒衫是某奢侈品牌的当季新款,我上周末在商场见过标价,六千八。
这件衣服,大概就是一个月房贷的一半。
“妈,”我说,“我和明宇是收入不错,但我们也有一大家子要养。车贷、物业费、水电煤气、日常开销,还有您二老的赡养费,每个月雷打不动三千。我们也在计划要孩子,现在就开始还两份房贷,等孩子出生了怎么办?”
“孩子的事不急,”婆婆摆摆手,“你们还年轻,先以事业为重。等明轩稳定了,再考虑要孩子也不迟。”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刺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三十二岁了,李明宇三十四岁。从三十岁开始,我就在为怀孕做准备,吃叶酸,调理身体,计算排卵期。去年体检,医生说我卵巢功能开始下降,建议尽早要孩子。我把检查单拿给婆婆看,她扫了一眼,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四十岁生孩子都正常,急什么。”
我没告诉她,那个晚上我躲在卫生间哭了半小时。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我的呜咽。李明宇在外面敲门,问我怎么了,我说眼睛进洗发水了。
“妈,”李明宇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事...这事有点突然,我和苏晴商量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公公一拍茶几,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浅色木纹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就这么定了!明天就去公证处,把协议签了!”
我看着那摊水渍,慢慢扩大,边缘毛毛的,像一朵畸形的花。我突然想起去年过年,一家人吃饭。明轩说起想创业,开个奶茶店。公公当场拍板,说支持,缺多少钱家里出。李明宇小心地说,现在奶茶店竞争激烈,要不要先做个市场调研。公公眼睛一瞪:“年轻人就要敢闯敢拼!像你似的,上个班拿死工资,有什么出息?”
那顿饭的后半程,李明宇几乎没说话,只是默默给我夹菜。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我碗里,小声说:“你爱吃的。”
他知道我爱吃糖醋排骨,知道我喜欢景德镇的瓷器,知道我每个月那几天会肚子疼要喝红糖水。他知道我所有的小习惯,小喜好,小毛病。但他不知道,或者说装作不知道,我在这个家里有多憋屈。
“爸,妈,”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沙发靠背才站稳,“这事,我不同意。”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连灰尘都停止了旋转,悬浮在光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婆婆也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很足,“你不同意?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这不是谁做主的问题,”我说,声音开始发抖,但我努力控制着,“是原则问题。明轩是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生活负责。我们可以帮他,但不能替他活。”
“好啊,好啊,”公公站起来,脸涨红了,“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省油的灯!当初明宇要娶你,我就不同意!城里姑娘,娇生惯养,自私自利!现在果然应验了!”
“爸!”李明宇也站起来,“您别这么说苏晴!”
“我说错了吗?”公公指着我,“结婚五年,为这个家做过什么?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钱都花在自己身上!你看看你这一身,这包,这鞋,得多少钱?有这钱,不如拿来帮衬家里!”
我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简单的白衬衫,优衣库的基础款,一百九十九。牛仔裤,穿了两年,膝盖有点发白。鞋子是普通的帆布鞋,边都刷毛了。唯一的首饰是结婚时李明宇送的白金项链,细细的一条,坠子是个小星星。
“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一个月工资两万三,税后一万八。我每个月给家里五千生活费,给您二老买礼物,给明轩找工作托关系。我自私?我自私就不会坐在这里,听您说要我背二十年的房贷!”
“你的钱?”婆婆冷笑,“你嫁到李家,你的就是李家的!分什么你的我的?封建思想!”
我笑了。真的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突兀,很刺耳。
“妈,要还房贷可以,”我说,“房子加我的名字。两套都加,我占一半产权,我就还一半房贷。公平合理。”
这次,连李明宇都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你想得美!”婆婆气得声音都变调了,“那是我们李家的房子!凭什么加你的名字?”
“那我凭什么还房贷?”我问,“用我的钱,还别人的债,买别人的房子。妈,您告诉我,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公公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在发抖:“滚!你给我滚出这个家!我们李家没有你这样的媳妇!”
“爸!”李明宇挡在我面前,“您别这样!苏晴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从他身后走出来,看着公公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要我当冤大头,不可能。要么加我名字,要么免谈。”
“明宇!”婆婆尖叫,“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你看看!”
李明宇看着我,又看看他父母,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兽。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怎么平息这场争吵,怎么让双方都满意,怎么维持这个家表面的和平。
就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次。
“苏晴,”他低声说,“少说两句...”
“李明宇,”我看着他的眼睛,“今天你必须选。选我,还是选你爸妈那套不公平的协议。”
“你这是在逼我...”
“是你在逼我!”我的声音终于失控了,带着哭腔,“五年了!李明宇,五年了!你妈嫌我做的菜咸,我学着做淡。你爸嫌我上班化妆,我每天提前一小时起床,在家化好再去公司。明轩找工作,我求爷爷告奶奶托关系。你妈过生日,我省吃俭用买项链,她说不如买黄金保值。我做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不够好!”
眼泪流下来,咸的,烫的。我抹了一把,结果抹得满脸都是。
“现在他们要我们背两套房的房贷,一个月一万二,还二十年。李明宇,我们今年计划要孩子,你看中的那个学区房,首付还差三十万。我们还了他们的房贷,我们的孩子怎么办?睡大街吗?”
李明宇不说话,只是站着,低着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好,好,”公公点着头,一下,一下,很慢,“明宇,你今天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让这个女人滚。你要是不认,就跟着她一起滚!”
“爸!您别逼我...”
“我就逼你了!怎么着?”公公吼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我养你三十年,不如这个女人五年?你今天不选,以后就别进这个门!”
李明宇看看我,又看看他父母。他的嘴唇在抖,脸色苍白得像纸。我知道他在经历什么,就像我知道,他最后会选什么。
“苏晴,”他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要不...要不我们先答应?慢慢再想办法...”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挣扎、痛苦、懦弱。我突然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带我见他父母。那天他也这么紧张,手心全是汗。在楼下,他握着我的手说:“苏晴,我爸妈可能不太好相处,但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那时候我相信他。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相信他会是我和这个世界之间的盾牌。
现在我知道,那面盾牌是纸糊的。不,连纸都不如。纸还能挡点风,他是透明的,我站在他身后,风雨全打在我身上。
“李明宇,”我说,声音平静得我自己都惊讶,“我们离婚吧。”
时间停止了。
真的停止了。我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嘀嗒,嘀嗒,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我看见阳光里的尘埃又开始旋转,疯狂地,无序地。我看见婆婆的嘴张成O型,看见公公瞪大的眼睛,看见李明宇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
“你...你说什么?”李明宇问,像没听懂。
“我说,离婚。”我重复,“我不当这个冤大头。也不当你们李家的免费提款机。”
“苏晴,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弯腰,拿起我的包。包是帆布材质,米色,边角有点磨损。我背了三年,一直没换,因为能装,实用。就像我这个人,在李家看来,也只是实用而已。
“五年,我受够了。”我看着李明宇,“我受够了永远排在你爸妈、你弟弟后面。我受够了我的感受永远不重要。我受够了这个家只有索取,没有给予。李明宇,我要走了。房子、车、存款,都按法律来。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少要。不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多拿。”
我转身往门口走。腿很重,像灌了铅。但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苏晴!”李明宇冲过来拉住我,“别走!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我甩开他的手,力道很大,他踉跄了一下,“谈怎么说服我背房贷?谈怎么让我继续当你们李家的保姆、ATM机、出气筒?李明宇,我三十岁了,我想当妈妈,想有自己的家,想被人珍惜,被人尊重。这些,你给不了我。”
“我可以改...”他的眼泪流下来,大颗大颗的,“我真的可以改...别走,求你了...”
我看着他哭。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哭。婚礼上他没哭,我流产时他没哭,他爸心脏病住院时他没哭。现在,他哭了。
但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像是看一场别人的电影,情节很感人,但与我无关。
“太晚了。”我说,“李明宇,太晚了。我的心已经死了,在你每一次让我忍让的时候,在你每一次选择你爸妈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我打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洒进来,在门口切出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我在光里,他们在暗处。
“离婚协议我会发给你。”我说,“找个时间,去民政局。”
然后我关上门。砰的一声,不重,但很决绝。
楼道里很安静。我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婆婆的骂声:“让她滚!不识好歹的东西!离就离!我儿子这么优秀,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然后是李明宇的声音,带着哭腔:“妈!您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我用手背狠狠擦掉,按了电梯。
电梯从一楼上来,很慢。金属门上映出我的影子,模糊的,变形的。我看着那个影子,突然不认识她了。她是谁?那个在婚姻里熬了五年,熬到心死的女人,是我吗?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缓缓关上,把那个家,那家人,那五年,都关在了外面。
走出小区时,天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串发光的珍珠。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父母家在另一个城市,三小时高铁。朋友家?这么晚了,不合适。酒店?可以,但我现在不想一个人待在密闭的空间里。
手机响了。是李明宇。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按了静音,放回口袋。
它固执地响着,一遍,两遍,三遍。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响。这次是微信,一条接一条:
“苏晴,你在哪?我们好好谈谈”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别冲动,离婚不是小事”
“我跟我爸妈说了,房贷我们不还,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苏晴,接电话,求你了”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别离开我”
我看着这些信息,像在看别人的故事。那个说“我爱你”的男人,和今天下午那个说“要不我们先答应”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也许都是他。软弱的是他,爱我的也是他。只是他的爱,太轻了,轻到抵不过父母的一声叹息。
我关了机。
走了不知道多久,腿酸了,脚也疼。我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看着街上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向远方淌去。每一辆车里,都坐着有故事的人吧。幸福的,不幸的,将就的,挣扎的。
我想起五年前,我和李明宇也常这样坐在路边,看车看人。那时我们刚毕业,没钱,但有很多梦想。他说要给我一个大大的家,我说不用大,有爱就行。他说要带我去看世界,我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世界。
那些情话,当时听着多动人,现在想来就有多讽刺。
手机虽然关了,但脑子里那些声音关不掉。婆婆的尖嗓门,公公的呵斥,李明宇的哀求。还有我自己的声音,一遍遍说“离婚吧,离婚吧”。
我真的要离婚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首先感到的是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孤独的恐惧,对失败的恐惧。五年婚姻,一朝破碎,别人会怎么看我?父母会多难过?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但紧接着,恐惧之后,是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一直背着很重的东西走路,突然放下了。肩膀酸疼,但呼吸顺畅了。
不用再讨好谁,不用再委屈自己,不用再看人脸色。我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的时间,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的子宫,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
自由。这个词突然冒出来,带着光芒。
可是,我还爱李明宇吗?
我想起上周,我感冒发烧。他请假在家照顾我,笨手笨脚地煮粥,把厨房弄得一团糟。粥煮糊了,他愧疚得像个孩子。最后点了外卖,一勺一勺喂我喝汤。
我想起两个月前,我加班到深夜,他在地铁口等我,手里拿着热奶茶。那天很冷,他的鼻子冻得通红,看见我,笑得像个傻子。
我想起去年我生日,他偷偷学了一个月吉他,弹了我最喜欢的《小星星》。弹得磕磕巴巴,还跑调,但我哭了。他说:“苏晴,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
那些好,都是真的。只是那些不好,也是真的。爱情不是童话,婚姻更不是。它是一地鸡毛,是柴米油盐,是无数个琐碎的瞬间堆砌起来的堡垒。有的堡垒坚固,有的堡垒从一开始就有裂缝,只是在等一场地震。
现在,地震来了。
我站起来,继续走。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我该去哪?能去哪?
最后,我进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点了杯热美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咖啡很苦,但提神。我打开手机,开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几十条微信。大部分是李明宇的,还有几条是闺蜜林薇的:“苏晴,你没事吧?明宇刚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吵架了。看到回我。”
我给林薇回电话。响了一声她就接了:“苏晴!你在哪?没事吧?”
“没事,”我说,声音有点哑,“在咖啡馆。”
“哪个咖啡馆?我来找你。”
“不用...”
“少废话,发定位。”
半小时后,林薇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她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件长风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接到电话就出来了。
“怎么了这是?”她在我对面坐下,握住我的手,“手这么冰。李明宇欺负你了?”
我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林薇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操,”听完,她爆了粗口,“这一家子吸血鬼!离!必须离!不离留着过年吗?”
“可是...”我犹豫了。
“可是什么?”林薇瞪我,“苏晴,你别告诉我你还想回去。他们这是把你当傻子耍!两套房的房贷让你还,房子还没你的份?这他妈是21世纪,不是封建社会!”
“我知道,可是...”
“可是你爱李明宇?”林薇叹气,语气软下来,“晴晴,爱不能当饭吃。爱也不能让你受这种委屈。是,李明宇对你好,我知道。但他在关键时候护不住你,这种好有什么用?今天让你背房贷你忍了,明天就能让你卖肾给他弟买车你信不信?”
我信。我真的信。在李家,明轩的事永远是第一位的。李明宇是长子,就得承担长子的责任。而责任,就是牺牲。牺牲时间,牺牲金钱,牺牲自己的小家庭。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小声说,“五年了,林薇。我三十了,离了婚,我就是二婚了。以后怎么办?”
“三十岁怎么了?二婚怎么了?”林薇握紧我的手,“苏晴,你漂亮,能干,独立。离开李明宇,你能过得更好。信我。不离,你下半辈子就毁在他们家了。你想想,真背了那房贷,你还能要孩子吗?还能换学区房吗?你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是让你过好日子的,不是让你去填李家那个无底洞的!”
我想起我爸妈。他们都是普通工人,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我结婚时,他们想把积蓄都给我做嫁妆,我没要。我说,你们留着养老,我能行。我妈哭着说:“晴晴,在婆家要硬气,别让人欺负。受委屈了就回家,爸妈养你。”
当时我觉得好笑,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要爸妈养。现在我想哭。三十岁了,混到要离婚,混到无家可归,混到在咖啡馆里哭。
“今晚去我家,”林薇说,“我那有空房间。你先住着,慢慢想。不急。”
“谢谢。”
“谢什么,”她揉揉我的头发,“咱们多少年交情了。走吧,回家。”
林薇家不大,一室一厅,但她把卧室让给我,自己睡沙发。我不同意,她说:“你现在是伤员,伤员要有伤员的待遇。”
那晚,我躺在林薇的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五年婚姻的点点滴滴。好的,坏的,甜的,苦的。
天快亮时,我终于想明白了。
我要离婚。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不是不爱李明宇了,是更爱自己了。爱情很重要,但自尊更重要。婚姻很重要,但底线更重要。
早上,我给李明宇发了条微信:“今天下午两点,民政局见。带上证件。”
他几乎秒回:“苏晴,我们谈谈。就谈一次,好不好?我求你。”
“没什么好谈的。两点,不见不散。”
“我不去。我不离婚。”
“那只能起诉了。你知道的,分居两年,自动判离。”
过了很久,他回:“你就这么狠心?”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笑着哭了。我狠心?五年隐忍,五年委屈,最后换来一句“狠心”。
“李明宇,”我打字,手指在抖,“这五年,我为你,为你们家,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清楚。现在,我要为自己活一次。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他再也没有回复。
下午一点半,我到了民政局。李明宇已经在了,站在门口,靠着墙抽烟。他平时不抽烟,只有在极度烦躁的时候才抽。
看见我,他把烟掐了,走过来。眼睛是肿的,脸色憔悴,胡子也没刮。
“苏晴...”他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证件带了吗?”
“带了。”他声音沙哑,“但我们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进去吧。”
离婚的人不多,很快就到我们了。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眼我们的材料,例行公事地问:“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李明宇不说话。
“男方?”工作人员看他。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最后点了点头,很轻。
手续办得很快。签字,按手印,钢印盖上,两本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两本绿色的离婚证。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时,阳光很好,刺得我眼睛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离婚证。绿色封皮,烫金字。真丑,这个颜色。
“苏晴,”李明宇站在我身后,“我...我送你?”
“不用了。”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我叫了车。”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转身看他。这个我爱了七年,嫁了五年的男人。这个我曾在无数个夜晚幻想着白头偕老的男人。这个最终没能保护我的男人。
“不必了。”我说,“各自安好吧。”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去哪?”
我想了想:“去高铁站。”
我要回家。回我自己的家,有我爸妈的那个家。我要吃我妈做的糖醋排骨,要在我爸的摇椅上晒太阳,要在我从小长大的房间里,好好睡一觉。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李明宇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释然的泪。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五年婚姻,一地鸡毛,满身伤痕,但终于结束了。
手机响了。是妈妈。
“晴晴,”她的声音小心翼翼,“明宇妈刚给我打电话,说你们离婚了。真的吗?”
“真的,妈。我刚从民政局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我听见妈妈的哭声,压抑的,心碎的。
“妈,别哭,”我说,“我没事,真的。我很好。”
“晴晴,回家吧,”妈妈哭着说,“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咱不要他们了,妈养你,一辈子养你。”
“嗯,我正往高铁站去。晚上到家。”
“好,好,妈去接你。想吃什么?糖醋排骨?红烧鱼?妈都给你做。”
“都想吃。”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这个城市,我曾以为会生活一辈子的城市,现在要离开了。不,不是离开,是暂别。等我养好伤,等我重新站起来,我还会回来的。
因为我的人生,不是从嫁给李明宇开始的,也不会从离开他结束。
我只是结束了一段错误的关系,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虽然前路未知,虽然会孤独,虽然会害怕,但至少,我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
车停在高铁站。我下车,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车站。
再见,李明宇。再见,那五年。再见,那个委屈求全的苏晴。
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而活。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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