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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将联姻协议摔在我面前:“要么嫁给陆沉舟,要么看着公司破产。”

我攥着私奔计划,最后一次试探男友顾淮:“如果我一无所有,你还爱我吗?”

他温柔拭去我的眼泪:“小傻瓜,我爱的是你,不是林氏千金的身份。”

机场暴雨夜,我拖着行李箱躲进咖啡厅,却听见转角处他和死党的嗤笑:

“林家快倒了,我演了三年深情总算能脱身。”

“不过林晚乔确实够味,装得再清高,在床上不也……”

玻璃窗外,陆沉舟的黑色劳斯莱斯撕开雨幕。

他推门走进来,慢条斯理地擦着金丝眼镜:

“林小姐,现在愿意跟我谈谈契约婚姻的条件了么?”

我端起滚烫的咖啡,走向那桌欢声笑语——

“第一,我要顾家三个月内破产。”

第一章:协议如刀

林晚乔站在书房厚重的红木门前,指尖冰凉,触到铜制门把手上,竟被那金属的寒意蛰了一下。父亲林震霆低沉含怒的声音穿透门板,嗡嗡地撞在她的耳膜上。她知道,门后的世界,是她优渥人生即将坍塌的预告。

深吸一口气,她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雪茄和陈旧书籍混合的气息,顶灯的光线被深色家具吸去大半,只余下凝重昏暗。林震霆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璀璨却遥远的夜景,仿佛另一个与己无关的世界。他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没有寒暄,没有父女间应有的温度。林震霆将那份文件随手摔在宽大的书桌上,纸张边缘锋利,划过光滑的桌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最终停在林晚乔面前。

“要么签字,嫁给陆沉舟。”林震霆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在地上,“要么,你就等着看林氏几十年基业,怎么在你眼前破产清算,一样不剩。”

林晚乔的目光落在文件封面上。“联姻协议”四个加粗黑字,下面紧跟着“林氏集团与陆氏集团战略合作暨婚姻约定”,冰冷而赤裸,将她与家族企业的命运捆绑销售。她没去翻看内容,那没有意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的麻木。

“爸,”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除了嫁人,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们可以再争取融资,或者……”

“融资?”林震霆打断她,脸上是心力交瘁与不容置疑的混合,“晚乔,你太天真了。银行大门已经对我们关闭,之前的合作伙伴都在观望,墙倒众人推。现在,只有陆家伸出了手。陆沉舟点名要你。”

他走近两步,隔着书桌审视着女儿。她遗传了她母亲的美貌,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即使此刻面无血色,也自有一种易碎又倔强的美感。可这美貌,如今成了谈判桌上最值钱的筹码。

“陆沉舟年轻有为,陆家根基深厚。嫁给他,你不算委屈。”林震霆的语气稍微缓了缓,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为她好”的意味,“感情可以培养。重要的是,林氏能活下来,你以后还是林家的千金,富贵无忧。”

林晚乔想笑,嘴角却僵硬地牵动不了。富贵无忧?像一只被锁进金丝笼里的雀鸟,看着日渐衰败的笼子,然后安慰自己至少笼子是金的?

她抬起头,直视父亲:“如果我不签呢?”

林震霆眼神一厉,那股商场沉浮磨砺出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那你就不再是林家的人。我会登报声明,断绝父女关系。你名下所有的卡、车、房子,公司里挂着的虚职,全部收回。你可以试试,一无所有的林晚乔,能不能在这个城市活下去。”

一字一句,斩断她所有退路。

书房死寂。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却照不进这方令人窒息的天地。林晚乔看着那份协议,又看向父亲不容转圜的脸。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心底却有一个微弱而清晰的声音在抵抗。

她还有顾淮。

那个会在雨天为她撑伞,记得她所有喜好,说过无论贫穷富贵都会守在她身边的顾淮。他们有一个秘密的计划,一个逃离这一切,奔向自由和爱情的私奔计划。机票就藏在她的首饰盒底层,明天晚上十点,飞往一个遥远的、无人认识他们的海岛。

这协议,这逼迫,或许正是催生她最终勇气的那剂猛药。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沉寂的顺从假象。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说。

林震霆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略略下沉。“明天下午,给我答复。陆家那边,等不起。”

林晚乔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书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父亲的视线,也仿佛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她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良久,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湿润的眼睫。找到那个置顶的联系人,拨通。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很快又安静下来,顾淮温润的嗓音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晚乔?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顾淮……”她唤了一声,喉头哽咽,努力压下翻腾的委屈和恐惧,“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林氏集团的千金,我一无所有了,没有钱,没有家世,只是一个最普通甚至落魄的女人……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我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这是她最后的试探,也是她全部的希望所系。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随即,顾淮的声音更加温柔,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清晰无误地传来:“小傻瓜,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爱的是你林晚乔这个人,是你的善良,你的纯粹,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跟你是不是林家千金,有没有钱,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语气笃定,甚至带着笑意:“别胡思乱想了,是不是又跟家里闹别扭了?不管发生什么,记住,我永远在你身边。”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带着绝处逢生的庆幸和感动。

“嗯。”她用力点头,尽管他看不见,“顾淮,记住你说的话。明天……明天晚上,老地方见,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好,我等你。无论多晚。”顾淮承诺。

挂断电话,林晚乔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回到卧室,反锁房门,从首饰盒最底层取出那两张机票。薄薄的纸片,承载着她对自由和爱情全部的重构。

她开始悄悄收拾行李,只拿最必需的物品和几件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动作轻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夜色渐深,她却毫无睡意,坐在床边,看着收拾好的行李箱,脑海里反复排练着明天的一切。

私奔。这个词曾经遥远而浪漫,如今却成了她手中唯一的利刃,用来斩断提线,挣脱傀儡的命运。

父亲逼她联姻,是为了林家。而她选择逃离,是为了自己。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场孤注一掷的私奔,在启程前夜,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暴雨中无意窥见的真相,彻底碾碎。

窗外,隐隐传来闷雷声,空气中弥漫着大雨将至的潮湿气息。山雨欲来。

第二章:温柔假面

第二天,林晚乔表现得异常平静。早餐桌上,她甚至主动为林震霆倒了杯牛奶,虽然父女俩依旧没有多余的话。林震霆只当她是认清了现实,在默默消化,并未起疑。

上午,她去了趟银行,以购置珠宝的名义,提取了所有能动的现金——不多,但足够他们在新的地方简单生活一段时间。她又去常去的书店,买了几本想看却没来得及看的书,仔细包好,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每一个举动都自然如常,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千金小姐寻常的一天。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始终悬在嗓子眼,每一次手机震动都让她心惊肉跳,生怕是计划败露。但直到下午,父亲那边都没有再来催促协议的事情,或许是在等她自己“想通”。

傍晚时分,天色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天气预报说夜间有雷阵雨。

林晚乔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将一张简短的字条压在梳妆台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两行字:“我选择自己的人生。勿寻,珍重。”

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休闲装,将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素面朝天。镜子里的女孩,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精致娇养,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锐气和不易察觉的惶然。

晚上八点,她拎着不大的行李箱,避开佣人,从别墅侧面的小门悄然离开。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在街角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机场附近那家他们常约着见面的咖啡馆地址。

“小姐,看样子要下大雨了,飞机可能会延误哦。”司机好心提醒。

林晚乔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即将告别的街景,轻轻“嗯”了一声。延误也没关系,只要顾淮到,只要他们能一起离开。

路上,她给顾淮发了条信息:“我出发了,老地方等你。十点的航班,时间充裕。”

顾淮几乎秒回:“路上小心,我也马上出门。迫不及待要见到你,我的女孩。”

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

林晚乔盯着那行字和那个表情,心底最后一丝因背叛家族而产生的忐忑,也被甜蜜的期待覆盖。她收起手机,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出租车在咖啡馆门口停下时,豆大的雨点开始稀疏砸落,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林晚乔付钱下车,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进咖啡馆。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咖啡馆里灯光暖黄,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甜点的气味。这个时间,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坐着。她选了最里面、靠窗又能看到门口的一个隐蔽卡座,将行李箱放在身边。

服务生过来,她点了一杯热美式,又给顾淮点了他常喝的拿铁。然后便静静坐着,望向窗外。

雨势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变大,转眼间便成了瓢泼暴雨。狂风卷着雨滴猛烈地拍打着玻璃窗,发出持续的、令人心慌的哗哗声。窗外街景模糊一片,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氤氲成团团昏黄。行人和车辆匆匆,像是急于逃离这场突如其来的肆虐。

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十分。顾淮还没到,或许是被大雨耽搁了。机场那边发来短信,提示由于天气原因,部分航班可能延误或取消,请旅客关注最新动态。她心里微微一紧,但很快又安慰自己,就算今晚走不了,他们也可以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走。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半,顾淮还没出现。发的信息没有回复,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吵,有音乐声和男人的笑闹。

“晚乔?我这边……路上积水太深,车抛锚了!”顾淮的声音夹杂着雨声和喘气声,听起来有些焦急,“我正想办法过来,可能要晚一点,你别着急,就在咖啡馆等我,千万别乱跑!”

“车抛锚了?你人没事吧?”林晚乔的心提了起来。

“我没事,就是衣服湿了点。放心,我一定赶过来!等我!”顾淮语气坚决,随后似乎有人在旁边催促,他匆匆说了句“先这样”便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林晚乔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心疼。这么大的雨,他一定很狼狈。她叫来服务生,将顾淮那杯已经凉掉的拿铁换成热可可,又点了一份他喜欢的松饼,嘱咐等一位顾先生来了再上。

窗外的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发狂暴。雷声隆隆,不时有闪电撕开漆黑的天空,瞬间照亮雨水中挣扎的城市。机场的航班动态更新,他们那趟航班状态变成了“延误”,起飞时间待定。

也好,林晚乔想,这样顾淮就不用赶得那么急了。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美式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等待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咖啡馆里的音乐似乎也染上了焦灼。她反复看着手机,既希望收到顾淮报平安或即将到达的消息,又怕打扰他处理抛锚的车子。

九点五十分。顾淮还是没有出现。

内心的不安逐渐扩大,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渍,一点点晕染开来。她忍不住又拨了一次电话,这次,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或许是在雨中听不见?或者手机没电了?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她坐立难安,决定去门口看看。刚站起身,目光无意间瞥向咖啡馆另一个方向,靠近后门连接的安全通道转角处。那里光线更暗,摆着几盆高大的绿植,形成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扫,却骤然僵住。

那个背影……虽然只是一个侧后方的影子,穿着她没见过的黑色夹克,但她绝不会认错。是顾淮。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这边的方向,似乎在和人说话。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光,映亮他半边侧脸,嘴角勾着一抹她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轻浮和得意的弧度。

他不是说车抛锚在路上吗?怎么会在这里?还换了衣服?

林晚乔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从脚底窜起。她下意识地缩回身,借着卡座隔断和绿植的遮挡,屏住呼吸,悄悄挪动脚步,靠近那个转角。

暴雨敲打窗户的噪音掩盖了她的脚步声,也掩盖了转角那边刻意压低的谈话声。但她还是听到了,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刺穿她的心脏。

先是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戏谑:“……真行啊顾少,演了三年深情公子哥,可算熬到头了?林家这破船,眼看是要沉了。”

然后是顾淮的声音,熟悉的嗓音,却吐出无比陌生的语调,慵懒,讥诮,满是卸下伪装后的轻慢:“可不是么。天天陪着那位大小姐演偶像剧,嘘寒问暖,装纯情,我他妈自己都快吐了。不过……”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极其下流的轻笑,压得更低,却因周遭安静和距离的拉近,无比清晰地传来:

“不过,林晚乔那女人,啧,表面上装得跟天山雪莲似的,又清高又冷淡,谁知道呢……关起门来,伺候男人的功夫,倒是有一套。这三年,也不算太亏,是吧?”

轰——!

林晚乔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冲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冰凉麻木,几乎站立不住。耳边嗡嗡作响,那恶劣的笑语和污言秽语却反复回荡,越来越响,盖过了暴雨,盖过了音乐,盖过了世间一切声音。

演了三年……

熬到头了……

装得清高……

伺候男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搅动。痛到极致,反而感觉不到痛了,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空洞,还有一股从五脏六腑深处翻涌上来的、令人作呕的恶心感。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没有当场瘫软下去。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点刺痛微不足道,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三年耳鬓厮磨的温柔体贴,不过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原来那些海誓山盟的甜言蜜语,全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原来他看她的眼神,所谓的深情,背后藏着的,竟是如此肮脏的评估和践踏!

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沉浸在对方编织的幻梦里,为了这可笑的“爱情”,不惜背叛家族,放弃一切,准备私奔。

而对方,却在计算着何时脱身,甚至将她最私密的领域,当作与死党炫耀、轻贱的谈资!

愤怒,羞辱,背叛带来的剧痛,如同岩浆在她冰冷躯壳内奔突,寻找着爆发的出口。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恨与毁灭欲。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股黑暗情绪吞噬的瞬间,咖啡馆临街的玻璃窗外,刺目的车灯光芒陡然穿透密集的雨幕,由远及近。

不是出租车的黄灯,也不是普通私家车的白光。那是两道极其锐利、充满压迫感的炽白光柱,伴随着轮胎碾过积水路面的低沉咆哮,稳稳停在了咖啡馆门外。

一辆通体漆黑、线条冷硬流畅的劳斯莱斯幻影,如同沉默的巨兽,蛰伏在暴雨中。车门打开,一把巨大的黑伞率先伸出,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迈步下车。

伞沿微抬,露出伞下男人的面容。

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神色淡漠,仿佛外界狂风暴雨与他毫无干系。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肩线平直,即便在这样狼狈的天气里,也不见丝毫凌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疏离与锐利。

陆沉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晚乔混乱的脑海闪过一丝惊愕。但此刻,她已无暇去细究他的来意。顾淮和他朋友那令人作呕的谈笑声,似乎因窗外车辆的动静略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响起,夹杂着更低猥琐的笑语。

陆沉舟的目光,似乎透过雨幕和玻璃窗,准确地落在了她所在的这个角落。他并未立刻进来,而是站在车边,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方深色手帕,轻轻擦拭着被雨滴溅到的金丝眼镜镜片。动作从容优雅,与咖啡馆内即将喷发的暗流汹涌,以及窗外肆虐的天地,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然后,他收起手帕,重新戴上眼镜,对身后的司机做了个手势,便独自撑着伞,朝咖啡馆门口走来。

风铃再次响起。

陆沉舟推门而入,门外的风雨声瞬间涌入又被他关在身后。他收起伞,立在门边的伞架上,动作不疾不徐。店内的暖光落在他身上,却化不开他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冷感。

他的视线在店内扫过,几乎没有停顿,便径直朝着林晚乔——或者说,朝着她这边卡座与那个罪恶转角之间的方向——走了过来。

脚步声沉稳,敲打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晚乔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顾淮和他的朋友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谈笑声戛然而止。转角那边传来细微的衣物窸窣声,像是有人下意识地调整了姿势,或许在透过绿植缝隙张望。

陆沉舟在距离林晚乔卡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她惨白如纸、眼眶通红却强撑着不肯让泪水掉落的脸上。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惊讶,也无怜悯,只是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谈论公事般的口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这安静的角落:

“林小姐。”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个绿植掩映的转角。

“看来,今晚的天气不太适合远行。”

“现在,愿意跟我谈谈,”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是咖啡馆另一侧更安静无人的包厢区,“那份契约婚姻的具体条件了么?”

契约婚姻。条件。

这几个字,像最后的砝码,压垮了林晚乔摇摇欲坠的理智,也点燃了她心底那簇名为“复仇”的冰冷火焰。

她看着陆沉舟平静无波的脸,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转角后那两个人肮脏的嘴脸。

父亲逼她联姻,是为了利益。

男友欺骗背叛,是为了脱身和羞辱。

而她,林晚乔,难道就注定是那个被随意摆布、被无情践踏的棋子吗?

不。

绝不。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杂着彻骨的恨意与破釜沉舟的决绝,从她支离破碎的心底涌出,支撑着她几乎虚脱的身体。

她没有看陆沉舟,也没有回答他的话。

而是猛地转身,一把抓起身旁卡座上那杯她点给顾淮、却早已凉透的热可可——瓷杯入手,沉甸甸,冰冷,正如她此刻的心。

然后,在陆沉舟微挑的眉梢下,在转角后可能投射来的惊疑目光中,在咖啡馆服务生和其他零星客人诧异的注视下——

林晚乔端着那杯冰冷的、浓稠的液体,挺直脊背,抬起下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眼底深处燃烧的幽火,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绿植掩映的、传来过污言秽语的转角,坚定地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很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韵律。

走向她曾经视若珍宝的爱情幻灭的废墟。

走向她亲手选择的复仇起点。

走向那个刚刚用最龌龊的语言,将她尊严碾碎的男人。

走过陆沉舟身边时,她甚至没有侧目,只留下冰冷空气里,一句清晰无比、淬着冰碴的低语,不知是对陆沉舟说,还是对那个转角后的男人说,抑或,只是对她自己说:

“第一,”

她的声音不高,却因极致的冷静而显得异常清晰,穿透淅沥雨声和咖啡馆的背景音乐。

“我要顾家,”

她终于在转角处站定,目光如同冰刃,直直刺向那个因她突然出现而骤然僵住、脸上血色尽褪的顾淮,以及他旁边那个表情错愕的狐朋狗友。

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冰冷至极的弧度。

“三个月内,”

“破产。”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手腕猛地一扬——

那杯冰冷黏腻的热可可,在空中划出一道深褐色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劈头盖脸,泼在了顾淮那张写满惊骇、尚未从戏谑转为惶恐的脸上。

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惊愕睁大的眼睛、张开的嘴巴淌下,狼狈不堪,将他方才所有的得意与下流,冲刷得丑陋无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有窗外,暴雨如注,倾盆而下,冲刷着这个谎言与背叛横行的夜晚。

第三章:冰冷契约

棕褐色的液体顺着顾淮的头发、脸颊、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在他昂贵的黑色夹克上洇开深色的污渍。他僵在原地,瞳孔放大,脸上混杂着震惊、难堪和一丝尚未反应过来的茫然,那张曾对林晚乔展露过无数次温柔笑意的脸,此刻滑稽又狼狈。

他旁边的朋友,一个染着黄毛、穿着铆钉皮衣的年轻男人,惊得往后跳了半步,差点撞翻身后的椅子,瞪大眼睛看着林晚乔,又看看顾淮,活像见了鬼。

咖啡馆里其他客人和服务生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低声的议论和抽气声窸窣响起。

林晚乔端着空了的瓷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冰冷。她看着顾淮,看着这个她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却用最龌龊的方式将她打入地狱的男人,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痛楚和翻腾的恶心感,被一种更为尖锐、更为冰冷的情绪覆盖——那是恨,是不再抱有任何幻想的清醒,是毁灭的欲望。

顾淮终于从最初的震骇中回过神来,他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可可液,黏腻的触感让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底涌上被当众羞辱的暴怒。“林晚乔!你疯了?!”他低吼,声音因为气急败坏而扭曲,上前一步似乎想抓住她的手腕。

林晚乔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眼神里的冰寒足以冻伤人。“疯?”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丝毫暖意,“比不上顾少你,演了三年的戏,辛苦了。”

顾淮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血色褪尽,眼神慌乱地闪烁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刚才他和朋友的对话,很可能被她听到了。羞怒交加之下,他试图辩解,声音却失了底气:“晚乔,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开玩笑……”

“玩笑?”林晚乔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淬毒的讽刺,“把我当傻子耍了三年,把我的……当成你们酒足饭饱后的下流谈资,顾淮,你这玩笑,可真够高级的。”

她的目光掠过顾淮,扫向他旁边那个黄毛。黄毛被她眼中冰冷的恨意刺得一缩,下意识地别开脸。

顾淮脸上红白交错,羞恼彻底压过了心虚,尤其是在朋友面前被如此下面子。他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又看到不远处静立观望的陆沉舟,那份属于富家子弟的傲慢和恼羞成怒占了上风。

“是又怎么样?”他挺直脊背,试图找回气势,语气变得刻薄起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恶意,“林晚乔,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林家大小姐?醒醒吧!你们林家马上就完蛋了!一个破产千金,还在这里摆什么谱?我能陪你演三年,是你烧高香了!真以为我爱你?别做梦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林晚乔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但奇怪的是,她竟感觉不到更多的疼痛了,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冷。原来,当真相丑陋到极致,反而让人彻底死心。

她看着顾淮那张因为愤怒和恶意而扭曲的、沾着可可残渍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可笑。三年青春,一片痴心,竟喂给了这样一个人渣。

“说完了?”她平静地问,甚至抬手,将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奇异镇定。

顾淮被她这反常的平静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林晚乔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她转过身,目光落回一直静默旁观的陆沉舟身上。

陆沉舟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挺拔,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深邃难辨,既没有对这场闹剧表现出过多的兴趣,也没有丝毫的惊讶或同情,平静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精美雕塑。但林晚乔知道,他看到了全部,听到了全部。

这个男人,是她父亲选择的“救世主”,是她被迫联姻的对象,也是此刻,唯一可能给她提供一条不同于毁灭或沦陷道路的人。

她需要力量,需要借势,需要将今日所承受的羞辱和背叛,百倍奉还!

林晚乔走向陆沉舟,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声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格外突兀。她在陆沉舟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她的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冰冷的苍白和眼底燃烧的幽暗火焰。没有了在顾淮面前强撑的尖锐,也没有了之前的惶然无措,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陆先生,”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稳定,“我们谈谈条件。”

陆沉舟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似乎对她如此快速地从情绪崩溃切换到冷静谈判,有了一丝微弱的讶异。他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请。”

他侧身,示意咖啡馆更深处那个僻静的包厢区。

林晚乔没有犹豫,迈步向前。经过顾淮身边时,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再给他一分。

顾淮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走向另一个男人,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一种计划彻底脱轨、猎物即将脱离掌控的慌乱和不甘。他想上前阻拦,想再说些什么挽回或威胁,但陆沉舟淡淡扫过来的一眼,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他心头莫名一寒,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个黄毛朋友悄悄拉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顾少,那好像是……陆家的陆沉舟?”

顾淮脸色更加难看。陆沉舟,他当然知道,那是他父亲都要巴结讨好的对象。林晚乔怎么会和陆沉舟扯上关系?难道林家还有救?不,不可能!那陆沉舟找她……难道是因为那份联姻协议?

各种猜测让他心烦意乱,脸上黏腻的可可液更是时刻提醒着他刚才的狼狈。他狠狠瞪了一眼林晚乔和陆沉舟消失的包厢方向,又羞又恼地冲朋友低吼:“看什么看!走!”

两人匆匆抓起外套,在其他人异样的目光中,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咖啡馆,消失在门外的瓢泼大雨中。

包厢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和窥探。这是一个小巧而隔音良好的空间,只有一张沙发,一张小圆桌,暖黄的壁灯营造出略显昏暗静谧的氛围。

林晚乔没有坐下,她站在包厢中央,背对着门,面向陆沉舟。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她脚边,像她此刻的处境,无处可去,只能面对眼前唯一的“生路”。

陆沉舟也没有坐,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暴雨模糊的城市灯火,留给林晚乔一个挺拔而疏离的侧影。

“林小姐想谈什么条件?”他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无波,“我记得,令尊提出的协议,条款已经很清晰。陆家注资,接手林氏部分业务,稳定局面。而你,成为陆太太,维持两家体面,未来或许诞下继承人,进一步绑定利益。”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谈论一桩与感情无关的商业并购。“这是拯救林氏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你的个人意愿,在家族存续面前,似乎并不具备优先考虑的价值。”

他的话冷酷而现实,剥开了联姻最后一丝温情脉脉的伪装,将利益交换的本质赤裸裸地摊在她面前。

林晚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感扑面而来。但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陆沉舟的目光,深吸一口气。

“陆先生说的没错,这是商业联姻。”她缓缓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同样冷静,“但既然是合作,是交易,那么双方的权利义务,是否可以更……明确一些?或者说,在满足陆家核心利益的前提下,我是否也能有一些……个人的诉求?”

陆沉舟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似乎对她提出“个人诉求”有些意外,但并未打断,只示意她继续。

“首先,”林晚乔强迫自己不去想父亲,不去想顾淮,只专注于眼前的谈判,“协议婚姻期间,我需要名义上的陆太太身份所带来的庇护和资源,但也仅限于名义。我需要保留我个人的独立空间和部分自由,包括但不限于继续完成我的学业,拥有独立的社交圈和财务支配权——当然,是在不影响陆家声誉和协议的前提下。”

她顿了顿,观察着陆沉舟的反应。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示意她在听。

“其次,”林晚乔的心跳加快,这是她最核心,也是最大胆的要求,“我需要陆家的力量,帮我做一件事。”

陆沉舟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哦?什么事值得动用陆家的力量?”

林晚乔挺直脊背,眼底那簇冰冷的火焰再次燃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要顾家,在三个月内,破产清算,一无所有。”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雨声。陆沉舟静静地注视着她,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像是在评估她这句话的分量,以及背后所蕴含的恨意与决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理由?”

“私人恩怨。”林晚乔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顾淮对我个人以及林家的羞辱和背叛,我需要一个交代。这无关林氏存续,纯粹是我林晚乔个人的要求。”

她补充道:“我知道这个要求可能超出协议范畴,甚至可能给陆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作为交换,在协议婚姻期间,除了履行必要的‘陆太太’义务,我可以在其他方面,最大限度地配合陆家的需求,包括但不限于参与陆家希望我出席的任何社交场合,维护陆太太应有的形象,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协助处理一些陆家不便直接出面的事务。”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交换意味。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安排的林家大小姐,而是在绝境中,试图抓住主动权,用自己仅剩的筹码,换取复仇的刀。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转向窗户,看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水痕迹,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框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对林晚乔来说都是煎熬。她在赌,赌陆沉舟是否觉得这笔“交易”划算,赌他是否愿意为一个还未过门、且带着强烈个人情绪的“合作伙伴”,去对付一个虽然比不上陆家、但也在本地经营多年的顾家。

就在林晚乔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时,陆沉舟转回了身。

“可以。”他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林晚乔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家近年来扩张冒进,根基不稳,内部问题不少。”陆沉舟走到沙发旁,坐下,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在谈论天气,“让他们在商业规则内付出代价,并非难事。三个月,可以。”

他抬眼看向仍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林晚乔,金丝眼镜反射着壁灯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林晚乔立刻道,心提了起来。

“第一,”陆沉舟淡淡道,“我们的婚姻协议,期限定为三年。三年内,你做好陆太太该做的一切,配合陆家的需要。三年后,若双方无异议,可协议离婚,你会得到一笔足够你余生富足生活的补偿,以及,一个与陆家和平分手、不会影响你未来名誉的身份。”

三年。林晚乔在心中默念。比起被父亲安排的一辈子,三年似乎可以接受。而且,三年后,她才二十五岁,人生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我同意。”她点头。

“第二,”陆沉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内里的脆弱和恨意,“我帮你对付顾家,甚至帮你拿回顾家曾经从林家不正当获取的利益。但过程中,你需要完全听从我的安排,不能擅自行动,更不能让个人情绪影响大局。复仇可以,但要冷静、彻底,并且,在法律和商业规则的框架内。”

他顿了顿,语气略微加重:“我要的,是一个能控制情绪、懂得审时度势、有价值且不会带来麻烦的合作伙伴,不是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只会惹事的累赘。明白吗?”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林晚乔被恨意灼烧的心头,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是的,她不能乱。复仇需要力量,更需要头脑和耐心。

“我明白。”她郑重承诺,“我会听从陆先生的安排,保持冷静。”

陆沉舟审视了她几秒,似乎在确认她的诚意,然后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今晚你先跟我回陆宅。你父亲那边,我会派人通知。明天,律师会带着修改后的协议过来,细节你可以看过后再签。”他站起身,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姿态,“至于顾家的事,我会着手处理。你需要做的,就是尽快适应你的新身份,以及,”

他目光扫过她脚边的行李箱,和身上略显单薄的衣物。

“把你那些不切实际的私奔念头,彻底扔掉。从今往后,你是林晚乔,更是即将嫁入陆家的林晚乔。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林陆两家的颜面。”

林晚乔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扔掉私奔念头?那本就是一场建立在谎言上的可笑幻梦。如今梦碎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复仇的路。

“我知道了。”她低声应道,弯腰拎起了自己的行李箱。箱子不重,此刻却感觉分外沉重,里面装着的,是她天真过去的残骸。

陆沉舟不再多言,率先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林晚乔拖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

咖啡馆大厅里,好奇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但陆沉舟周身散发的冷峻气场,让那些目光纷纷避让。服务生早已机灵地将陆沉舟的伞准备好。

两人走出咖啡馆,暴雨依旧滂沱。陆沉舟的司机立刻撑着大伞迎上来。

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安静地停在路边,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司机为陆沉舟拉开车门,陆沉舟侧身,示意林晚乔先上。

林晚乔在车门前停顿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被暴雨笼罩的咖啡馆。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满心欢喜和期待地来到这里,以为即将奔赴自由和爱情。

如今,自由成了更精致的牢笼,爱情化为彻骨的仇恨与背叛。

她收回目光,不再有丝毫留恋,弯腰坐进了车内。

陆沉舟随后上车,坐在她旁边。车门关上,将狂风暴雨彻底隔绝在外。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皮革和一种清冽的木质香气,温暖、干燥、静谧,与车外的混乱仿佛是兩個世界。

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

两人都没有说话。陆沉舟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林晚乔则偏头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扭曲了城市的霓虹,光怪陆离,如同她此刻破碎又重组的心境。

车子驶离机场区域,向着城市另一端,那个象征着财富与权势顶峰的别墅区驶去。

新的身份,新的牢笼,新的战争,即将开始。

而她,林晚乔,已经无路可退。

第四章:陆宅之夜

劳斯莱斯驶入一处林晚乔从未踏足过的别墅区。即便是雨夜,也能透过车窗看到沿途经过的宅邸,占地广阔,设计各异,无不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地位。最终,车子在一扇极其低调却厚重的黑色雕花铁门前减速,门柱上的监控摄像头无声转动,铁门随即缓缓向两侧滑开。

车子驶入,穿过一条长长的、两旁栽种着高大乔木的车道,最终停在一栋气派而冷峻的现代风格建筑前。建筑线条利落,大量运用玻璃和深灰色石材,即便在雨夜中,也透着一种不容亲近的威严感。

早有穿着制服、打着伞的佣人等候在门口。

陆沉舟率先下车,林晚乔深吸一口气,拎着行李箱跟了下去。佣人立刻将伞撑到她头顶,另一人则恭敬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箱子。

“带林小姐去客房休息。”陆沉舟对迎上来的管家模样中年男人吩咐了一句,甚至没有多看林晚乔一眼,便径直穿过挑高的大门厅,走向一侧的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二楼转角。

他的态度明确而疏离:提供庇护,履行协议,但私人领域,不容侵犯。

“林小姐,请跟我来。”管家语气礼貌周到,却同样保持着距离。他引着林晚乔,穿过空旷冷清、陈列着一些抽象艺术品的门厅,走向一楼的另一侧。

陆宅内部比她想象的更加简洁冷硬,色调以黑白灰为主,家具设计感强但线条冷冽,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或生活气息,像一座精心设计却缺乏人气的现代艺术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和雪松木的香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脚步声的回音。

她被带到一楼尽头的一间客房。房间很大,带独立卫浴和一个小起居区,装修风格与宅邸整体一致,简洁到近乎性冷淡。床上用品是干净的深灰色,窗帘紧闭。她的行李箱已经被放在衣帽间门口。

“林小姐今晚请先在这里休息。需要任何东西,可以按铃呼叫佣人。早餐时间是七点半,在一楼餐厅。陆先生习惯在书房用早餐,如果您需要,也可以请佣人送到房间。”管家一丝不苟地交代完,微微躬身,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乔一个人。

死一般的寂静包裹上来,只有窗外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遥远背景里的白噪音。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漆黑的庭院,隐约可见精心修剪的植物轮廓和远处围墙的阴影。

这就是她未来三年,甚至更长时间要生活的地方吗?华丽,冰冷,空洞。

她慢慢走回房间中央,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曾经以为可以开始新生活的简单行装,几本书,几件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还有那张已经作废的、飞往海岛的机票。

她打开箱子,将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又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当指尖触到那本厚厚的、顾淮在她去年生日时送的、据说找了好久才买到的绝版诗集时,她停顿了。

曾经视若珍宝的礼物,如今只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她甚至没有翻开,直接将书扔进了房间角落的垃圾桶里。其他的小物件,但凡与顾淮有关的,她也都面无表情地清理出来,一并丢弃。

清理完“过去”,箱子里只剩下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显得空空荡荡。

她拿起睡衣,走进浴室。热水冲刷过身体,试图洗去一夜的疲惫、寒冷和黏腻感——无论是雨水,还是顾淮脸上那杯可可留下的恶心触感。氤氲的水汽中,她看着镜子里苍白消瘦、眼眶下带着青黑的自己,眼神从最初的迷茫痛楚,渐渐沉淀为一种冷硬的坚定。

洗去天真,洗去依赖,洗去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从现在起,她必须学会在这个冰冷的金丝笼里生存,并且,要利用这个笼子给予的力量,去撕咬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换上干净的睡衣,她躺在那张陌生的大床上。床垫柔软,被子轻薄温暖,但她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简洁的灯带轮廓,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咖啡馆里听到的对话,顾淮那丑陋的嘴脸,陆沉舟冰冷但或许是她唯一救命稻草的协议……

直到天色微明,雨声停歇,她才在极度的身心疲惫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仿佛只睡了一瞬,敲门声便将她惊醒。是佣人提醒她早餐时间。

林晚乔迅速起床洗漱,换上了一套箱子里最得体、看起来不至于太寒酸的米白色针织衫和长裤,将长发梳理整齐。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已然不同。

她跟着佣人来到一楼餐厅。餐厅同样是极简风格,长条餐桌足以容纳十几人,此刻只在一端摆放着两人的餐具。陆沉舟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是一份简单的西式早餐和一杯黑咖啡,他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听到脚步声,只是略微抬了下眼。

“坐。”他示意了下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林晚乔默默坐下。佣人很快为她端上早餐,是中式的清粥小菜,还有一杯热牛奶。

两人各自用餐,没有任何交流。餐厅里只有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以及陆沉舟偶尔划动平板屏幕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食不知味。

林晚乔强迫自己喝下半碗粥,胃里稍微有了点暖意。她知道,这样的沉默不会持续太久,陆沉舟不是请她来吃饭的。

果然,陆沉舟用完了早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将平板放到一边,目光终于正式地落在她身上。

“昨晚休息得如何?”他问,语气例行公事。

“还好,谢谢陆先生。”林晚乔放下勺子,坐直身体。

“律师九点会到。”陆沉舟直接切入正题,“修改后的协议你可以仔细看,有什么疑问当面提出。签完字,一些必要的流程就会启动。”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乔:“包括对顾家。”

林晚乔心脏猛地一跳,手指微微收紧:“陆先生准备怎么做?”

“商业上的事,你不用知道太细。”陆沉舟语气平淡,“你只需要知道,顾家最近正在全力争取城东新区那块地的开发权,那是他们下半年最大的赌注,押上了大部分流动资金和银行信贷。”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动作优雅,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冰冷的算计:“而陆氏,恰好是那块地原持有方最大的债主,也是评审委员会最有影响力的成员之一。”

林晚乔瞬间明白了。那块地,是顾家的命脉,也是他们的七寸。陆沉舟不需要大张旗鼓,只需要在关键节点轻轻一推……

“另外,”陆沉舟继续道,“顾家建材公司这些年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证据,以及他们通过非法手段打压竞争对手、行贿拿项目的材料,很快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他放下咖啡杯,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墙倒众人推。当顾家资金链断裂,丑闻缠身,银行催贷,合作伙伴反目的时候,自然会有更多人乐意踩上一脚,分食蛋糕。这个过程,或许用不了三个月。”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如何捏死一只蚂蚁。

林晚乔听着,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快意,有冰冷,也有一种对陆沉舟手段的隐隐惊悸。这个男人,冷静、精准、狠辣,善于利用规则和权势,杀人不见血。

“我明白了。”她低声道,“谢谢陆先生。”

“不必谢我。”陆沉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提醒,“这是交易的一部分。记住你答应我的,控制情绪,听从安排,做好你该做的。你的价值,决定了这场交易能走多远,也决定了……顾家的下场,能有多彻底。”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餐厅。

林晚乔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餐桌旁,看着窗外雨后初晴、却依旧灰蒙蒙的天空。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庭院湿漉漉的草坪上,泛着冷冽的光。

她面前的粥已经凉透。

但她的心,却比这碗冷粥,更冰,更硬。

九点整,律师准时抵达。协议厚厚一沓,条款详尽,几乎涵盖了未来三年婚姻存续期间可能遇到的所有情况,财产、责任、义务、限制、违约条款……事无巨细,冰冷而严谨。

林晚乔看得很仔细。正如陆沉舟所说,核心条款没有变,陆家注资挽救林氏,她嫁入陆家。但在附加条款里,明确写入了她之前提出的部分要求:允许她在不影响陆家声誉和履行必要义务的前提下,继续学业(她还有半年大学毕业),拥有独立的个人账户(由陆家提供一笔定额的、可自由支配的生活费),以及相对独立的社交空间(需提前报备)。同时,也明确了她需要配合陆家出席活动、维护形象等义务。

而关于对付顾家,协议中并没有直接写明,这更像是她和陆沉舟之间的私下约定。

律师在一旁耐心解答她的疑问,态度专业而疏离。

林晚乔知道,自己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这份协议,已经是陆沉舟基于“交易”原则给予的、最大程度的“让步”。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为她过往的人生画下了一个仓促而决绝的句号。

律师收好文件离开。紧接着,陆沉舟的助理带着几个人进来,为首是一位气质干练、穿着套裙的中年女性。

“林小姐,您好。我是苏曼,陆先生的特别助理之一。”中年女性微笑着自我介绍,笑容标准,眼神锐利,“从今天开始,到您与陆先生举行婚礼仪式前,由我负责协助您适应新身份,处理相关事宜。”

她示意身后的人,其中两人手里捧着好几个大盒子。

“这些是陆先生吩咐为您准备的衣物和日常用品,尺寸是昨晚根据您行李箱中的衣物估算的,如果不合适可以立刻调整。另外,关于您的学业,我们已经与您所在的大学沟通妥当,您可以选择休学半年,或者以特殊方式完成最后学期的课程和论文,我们会为您安排私人教师和线上课程。陆先生建议您选择后者,以便更快进入状态。”

苏曼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安排得滴水不漏,完全没有给林晚乔任何置喙或适应的时间,一切都已经按照陆沉舟的意志规划好了。

林晚乔看着那些精致的盒子,又看看苏曼公事公办的脸,心中那点刚刚因签署协议而产生的、对未来的不确定感,瞬间被一种更深的、被无形力量裹挟前行的感觉取代。

她就像一颗被摆上棋盘的棋子,落子无悔,只能按照执棋者的意志,走向既定的位置。

“我明白了。”她听见自己用同样平静的声音回答,“我选择完成学业,麻烦苏助理安排。”

“好的。”苏曼点头,示意佣人将盒子拿进房间,“另外,陆先生交代,今晚需要您陪同出席一个私人晚宴,算是……提前适应。下午会有造型师过来为您准备。具体安排,稍后我会详细告知您。”

晚宴?林晚乔心下一沉。这么快就要开始扮演“陆太太”了吗?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只是点了点头:“好的。”

苏曼一行人如来时一般,迅速而有序地离开。房间里又只剩下林晚乔,和那些堆叠的、象征着新身份的精致盒子。

她走到窗边,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的小阳台上。雨后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庭院远处,能看到园丁在整理被风雨打乱的灌木。

阳光终于完全挣脱了云层,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着这座巨大、华丽、冰冷的“囚笼”。

适应?扮演?

不,从她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这就不是适应或扮演了。

这是一场战争。

而她,林晚乔,必须为自己,在这场战争里,杀出一条血路。

第五章:初次登场

下午,造型师团队准时抵达。为首的是个穿着时尚、语速极快的年轻男人,带着两个助手,推着挂满衣服的移动衣架和几个大箱子,瞬间占据了客房不小的空间。

他们显然是陆家的常备团队,对陆沉舟的喜好和要求了如指掌。造型师上下打量了林晚乔一番,眼中闪过评估和满意。

“林小姐底子非常好,气质清冷,稍作修饰就很有高级感。陆先生交代,今晚是小型私人晚宴,主人是德高望重的周老爷子,风格要端庄优雅,但不能过于隆重抢了主人风头。”造型师一边说,一边快速在衣架中挑选,“这件香槟色真丝缎面长裙不错,剪裁简约,颜色柔和显气质……”

林晚乔像个木偶一样,被他们摆布着试衣、做头发、化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改变:长发被盘成优雅而松散的髻,留下几缕微卷的发丝修饰脸型;妆容清淡却精致,重点突出了她原本就漂亮的眉眼和略显苍白的唇色;香槟色长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肩颈线条,裙摆垂坠,走动间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镜子里的人,美丽、得体、优雅,带着一种疏离的、不食人间烟火般的高级感,完美符合一个即将嫁入顶级豪门的千金小姐形象。

但只有林晚乔自己知道,这美丽外壳下,是一颗怎样冰冷、疲惫、充满恨意和警惕的心。

苏曼再次出现,确认了造型,并简要介绍了今晚晚宴的情况:主人周老是陆沉舟已故祖父的至交,也是陆氏集团早年重要的支持者之一,在本地商界地位超然。今晚受邀的都是与周家关系密切的世交或重要合作伙伴,算是半个家庭聚会性质。陆沉舟带她出席,用意不言自明——正式将她以“未婚妻”身份引入这个核心圈子。

“周老喜欢安静懂礼的晚辈,不爱喧哗。陆先生与周老感情深厚,林小姐届时只需跟在陆先生身边,少说话,多微笑,举止得体即可。”苏曼叮嘱道,又将一份简要的宾客名单和需要注意的礼节细节给了林晚乔。

傍晚六点,陆沉舟出现在一楼门厅。他也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许沉稳。他看了一眼盛装打扮的林晚乔,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没有任何评价,只淡淡说了句:“走吧。”

车上依旧无话。林晚乔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从踏进晚宴场地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仅仅是林晚乔,更是“陆沉舟的未婚妻”,这个身份将带来无数审视、猜测、好奇,甚至恶意。

晚宴地点在郊区一栋古朴的中式庭院。车子驶入,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在夜色和灯光映衬下,别有一番雅致韵味。与陆宅的现代冷硬截然不同。

门口已有管家等候,恭敬地将他们引入内院。

宴会厅是传统的花厅结构,宽敞明亮,布置得古色古香又不失奢华。已经有不少宾客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陆沉舟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沉舟来了!”一位精神矍铄、满头银发的老者笑着迎上来,正是主人周老爷子。他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目光随即落到林晚乔身上,带着温和的审视,“这位就是晚乔吧?林震霆的千金?果然是个标致孩子。”

“周爷爷好。”林晚乔按照苏曼的嘱咐,微微躬身,露出得体而略显羞涩的微笑。

“好,好。”周老爷子笑着点头,对陆沉舟道,“眼光不错。看着是个沉静的孩子,比现在那些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强。”

陆沉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周老爷子又寒暄了几句,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陆沉舟带着林晚乔,开始与在场的宾客一一打招呼。这些人无一不是本地商政名流,看向林晚乔的目光充满探究,但碍于陆沉舟的面子,言语间都十分客气周到。

林晚乔努力记住那些复杂的姓氏和头衔,保持微笑,不多言,只在陆沉舟介绍或对方询问时,才简短应答。她表现得体,举止优雅,加上出众的外貌和清冷的气质,倒真有了几分未来陆家主母的雏形,引来不少赞叹和暗暗打量。

“这就是陆少那位神秘的未婚妻?林家那个?”

“林家现在……啧啧,陆少这是……”

“长得是真漂亮,气质也好,就是不知道……”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蚊蚋,偶尔飘进林晚乔的耳朵。她只当没听见,脊背挺得更直。

突然,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沉舟哥?这位是……”

林晚乔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粉色小礼裙、妆容精致、年纪与她相仿的女孩走了过来,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又转向陆沉舟,眼神复杂。

“我未婚妻,林晚乔。”陆沉舟语气平静地介绍,又对林晚乔道,“周老的孙女,周晓薇。”

“未婚妻?”周晓薇的声音拔高了一瞬,立刻意识到失态,强笑着掩饰,“之前都没听沉舟哥提起过……林小姐,你好。”她伸出手,笑容有些僵硬。

林晚乔伸手与她轻轻一握,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冰凉和微微用力。“周小姐,你好。”

周晓薇显然对陆沉舟有意思,这在圈内或许不是秘密。此刻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妻”,那份敌意几乎不加掩饰。她上下打量着林晚乔,尤其在看到她身上的香槟色长裙和佩戴的简单却价值不菲的珍珠首饰时,眼神暗了暗。

“林小姐真是好福气,能得沉舟哥青睐。”周晓薇扯了扯嘴角,意有所指,“不过,我听说林氏最近……情况不太妙?沉舟哥这个时候宣布婚讯,可真是雪中送炭呢。”

这话说得刻薄,直接将联姻的本质点破,暗指林晚乔是攀附陆家救急。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林晚乔的心猛地一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抬眼,迎上周晓薇挑衅的目光,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淡了几分,眼神清澈而平静。

“周小姐说得对。”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陆先生在这个时候愿意伸出援手,是我们林家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家和万事兴,企业与家庭同理,遇到难关时,亲人伴侣相互扶持,本是应有之义。我相信,以陆先生的眼光和能力,不仅能让林氏渡过难关,未来也能带领两家走得更好。能陪伴在这样一位伴侣身边,与他共同面对风雨,确实是我的幸运。”

她不卑不亢,既承认了联姻的现实,又巧妙地抬高了陆沉舟,将商业联姻粉饰成了“伴侣携手共渡难关”的美谈,反而显得周晓薇的挑衅小家子气。

陆沉舟站在一旁,闻言,侧目看了林晚乔一眼,镜片后的眸光微动,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和……几不可察的赞许?

周晓薇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却被走过来的周老爷子打断。

“晓薇,说什么呢?没规矩!”周老爷子略带责备地看了孙女一眼,随即笑着对陆沉舟和林晚乔道,“小孩子口无遮拦,你们别介意。晚乔看着就是个识大体、明事理的好孩子,沉舟有眼光。”

周晓薇不甘地咬了咬唇,在爷爷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悻悻地走开了。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晚宴继续进行。林晚乔跟在陆沉舟身边,应对越发从容。她发现,只要自己保持冷静,少说多听,偶尔恰到好处地微笑附和,其实并不难。那些探究的目光和背后的议论,在她逐渐筑起的心防面前,似乎也失去了威力。

用餐时,她坐在陆沉舟旁边,姿态优雅,用餐礼仪无可挑剔。陆沉舟偶尔会与她低声说一两句,比如介绍某道菜的来历,或者提醒她某位宾客的重要关系。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至少,在外人看来,两人相处颇为“融洽”。

晚宴尾声,周老爷子将陆沉舟单独叫到一旁说话。林晚乔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朦胧的月色和灯光,轻轻舒了口气。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稍稍放松。

“林小姐。”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林晚乔转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气质儒雅的男人,端着一杯香槟,微笑着看着她。她记得,这是周老爷子的一位世侄,好像姓陈,是做科技投资的。

“陈先生。”林晚乔礼貌地点头致意。

“今晚表现得很出色。”陈先生笑道,语气真诚,“周晓薇那丫头被惯坏了,说话没轻重,你别往心里去。你刚才应对得很好,大方得体,沉舟选你,果然有他的道理。”

“谢谢。”林晚乔不知对方意图,回答得谨慎。

“林家的事情,我略有耳闻。”陈先生压低了声音,“商场如战场,起落本是常事。你能在这个时候站在沉舟身边,与他共同面对,这份心性难得。沉舟这个人,看着冷,其实最重责任和承诺。你们……好好相处。”

他说完,举了举杯,便转身离开了。

林晚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疑惑。这个人,似乎是在……安慰她?还是替陆沉舟说话?

没等她细想,陆沉舟已经走了回来。

“可以走了。”他言简意赅。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依旧沉默。但这一次,林晚乔的心情略微不同。她通过了第一次“考验”,虽然只是开始,但至少证明,她可以扮演好这个角色。

“今天,谢谢。”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沉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道谢。

“谢什么?”

“谢谢您……没有在周小姐面前让我难堪。”林晚乔低声道。如果当时陆沉舟不承认她的身份,或者任由周晓薇嘲讽,她会更加无地自容。

陆沉舟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夜色,语气平淡无波:“你是我选的未婚妻,在外代表我的脸面。维护你,就是维护我自己。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今晚做得不错。至少,没丢陆家的脸。”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程度的认可了。

林晚乔没有再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脸面。价值。合作。

这就是他们之间关系的全部基础。

也好。纯粹的利益关系,反而简单,不必奢求温情,也不必担心背叛。

她只需要记住自己的目标:活下去,站稳脚跟,然后,看着顾家毁灭。

车子驶入陆宅。下车时,陆沉舟叫住她。

“明天开始,苏曼会安排礼仪、社交、财务管理等相关课程。你需要尽快掌握。一周后,有一个慈善拍卖晚宴,规模比今晚大,媒体也会到场。那是你第一次正式在公开场合以陆太太身份亮相。”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不希望出现任何差错。”

“我明白。”林晚乔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而坚定,“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至少,在搞垮顾家之前,她必须在这个位置上,坐得稳稳的。

第六章:暗流与裂痕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乔的生活被密集的课程和安排填满。

礼仪老师纠正她每一个细微的举止;形象顾问教导她如何根据场合选择衣着配饰,塑造符合陆太太身份的公众形象;社交导师模拟各种宴会场景,训练她应对不同身份人物的谈吐和话题;甚至还有专门的财务和法律顾问,为她普及基本的资产管理和婚姻财产协议知识。

陆沉舟偶尔会过问她的进度,但大多数时候,他忙于公司事务,早出晚归。两人同在一個屋檐下,却鲜少碰面,碰面了也无话可说,保持着一种冰冷的、互不干涉的“室友”关系。

林晚乔学得很快。她本就是聪明的女孩,如今更有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在支撑着她。她知道,这些技能是她在这个金丝笼里安身立命、甚至获取力量的工具。她学得认真,甚至有些拼命,常常深夜还在复习课程内容,或者阅读苏曼提供的、关于陆氏集团及关联企业的资料。

她需要了解这个庞然大物,了解她未来名义上要归属的家族。

同时,她也密切关注着外界的消息,尤其是关于顾家的。

苏曼偶尔会“不经意”地透露一些信息,她知道这是陆沉舟默许的。城东新区那块地的竞标果然出了问题,原本志在必得的顾氏建工被爆出资质存疑,评审流程被暂缓。紧接着,几家主流媒体开始报道顾氏建材近年来的质量纠纷和客户投诉,虽然还未形成滔天巨浪,但负面舆情已然开始发酵。

林晚乔看着新闻报道里顾氏焦头烂额的回应和顾淮父亲在镜头前强作镇定的脸,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冰冷的平静。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天下午,她刚结束一节社交礼仪课,回到房间,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晚乔……”电话那头传来顾淮的声音,嘶哑,疲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与那晚在咖啡馆的嚣张刻薄判若两人。

林晚乔手指收紧,没有说话。

“晚乔,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混蛋,我不是人!”顾淮语速很快,带着慌乱,“那些话……那些话都是我喝多了胡说的,不是真的!你相信我!我这几天想你想得都快疯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说完了?”林晚乔冷冷打断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顾淮哽住,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冷漠。“晚乔,你别这样……我们三年的感情,难道你就真的……”

“顾淮,”林晚乔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如果你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表演深情和忏悔,那么可以挂了。我们之间,从你在咖啡馆说出那些话开始,就已经完了。连陌生人都不如。”

“不!晚乔,你不能这么绝情!”顾淮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我知道,是陆沉舟对不对?你是不是因为他才这样对我?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晚乔,陆家水太深了,他不是真心对你的,他只是在利用你!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爱过你的!”

“爱?”林晚乔几乎要冷笑出声,但忍住了,只是语气更加冰冷讽刺,“你的爱,就是背后诋毁,就是在我家落魄时急着脱身,就是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当笑话讲?顾淮,别侮辱‘爱’这个字了。你的‘爱’,我消受不起,也觉得恶心。”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顾淮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又像是被说中了痛处,恼羞成怒。

“林晚乔!你以为你攀上陆沉舟就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陆沉舟是什么人?冷血无情,唯利是图!他娶你不过是为了林氏那点残存的资源和名声!等利用完了,你以为你还有什么价值?到时候,你连哭都没地方哭!林家倒了,你就是个弃妇!而我顾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看来顾少最近,是太闲了。”林晚乔懒得再听他咆哮,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有空在这里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不如多关心关心你们顾氏建材的质检报告,还有……银行的催款电话接得过来吗?”

说完,不等顾淮反应,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并将这个号码拉黑。

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了几下,不是因为余情未了,而是因为愤怒和憎恶。顾淮的话像阴沟里的老鼠,试图将她拖回泥泞,但她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精心打理的一切。阳光很好,但她只觉得冰冷。

顾淮有一点没说错,陆沉舟娶她,确实是为了利益。他们之间,本就是冰冷的契约和利用。

但至少,陆沉舟的利用摆在明面上,是等价交换。而顾淮的“爱”,是包裹着糖衣的毒药,是彻头彻尾的欺骗和践踏。

两害相权,她宁愿选择前者。

至少,在陆沉舟这里,她还能保留一部分自我,还能换取复仇的力量。

至于未来会不会成为“弃妇”……那不是她现在需要考虑的。她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让这场交易的基础更牢固。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林小姐,陆先生请您去书房一趟。”是管家的声音。

林晚乔整理了一下情绪,应道:“好的,我马上来。”

她不知道陆沉舟突然找她有什么事。是课程进度?还是关于顾家?

书房在二楼,是陆宅里唯一一处带有陆沉舟强烈个人印记的地方。巨大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对着窗户,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几乎没有任何杂物,整洁得近乎严苛。

陆沉舟坐在书桌后,正看着一份文件。听到敲门声,他头也没抬:“进来。”

林晚乔走进去,在他书桌前站定。“陆先生,您找我?”

陆沉舟合上文件,抬眼看她。他今天没戴眼镜,少了镜片的遮挡,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

“坐。”

林晚乔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标准得像是刚上完礼仪课。

“课程进行得怎么样?”陆沉舟问。

“还可以,老师们都很专业。”林晚乔谨慎地回答。

陆沉舟点了点头,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慈善拍卖晚宴的细节,苏曼都跟你说了?”

“是的。流程、注意事项、主要出席嘉宾的背景资料,都已经熟悉了。”

“嗯。”陆沉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问,“那天晚上,在周家,陈煜跟你说了什么?”

陈煜?林晚乔愣了一下,才想起是那位称赞过她的陈先生。原来陆沉舟注意到了。

“陈先生只是安慰了我几句,说周小姐年纪小不懂事,让我别介意。还说他相信陆先生的眼光。”林晚乔如实回答,略去了那句“沉舟最重责任和承诺”。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莫测。“陈煜是我母亲那边的远亲,为人还算正直。他的话,你可以听一半。”

听一半?林晚乔有些不解,但没敢多问。

陆沉舟似乎也没打算解释,话锋一转:“顾家那边,银行的第一笔大额贷款下周到期。以他们目前的现金流和负面新闻,续贷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林晚乔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陆沉舟。

陆沉舟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如果还不上,银行会启动资产冻结和拍卖程序。这只是第一步。顾氏建材的几个大客户,最近也开始以质量担忧为由,要求暂缓付款或重新谈判。”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商业案例。

“你希望这个过程,加快,还是按照原计划?”他问,将选择权抛给了她。

林晚乔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加快?她当然恨不得顾家立刻灰飞烟灭。但陆沉舟之前提醒过,要冷静,要在规则内。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顾家垮得太快,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甚至反噬?陆沉舟虽然手段通天,但也未必愿意为了她,过早暴露太多力量,惹来非议。

“按照原计划就好。”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说,“循序渐进,让他们慢慢品尝绝望的滋味。我相信陆先生的安排。”

陆沉舟看着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满意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

“很好。”他颔首,“保持这份冷静。仇恨可以成为动力,但不能让它主导你的理智,尤其是在关键时刻。”

他顿了顿,又道:“慈善晚宴上,顾家的人可能也会到场。顾淮的母亲,是主办方慈善协会的理事之一。”

林晚乔瞳孔微缩。顾淮的母亲?那位向来以优雅高贵、热衷慈善闻名的顾夫人?

“我该怎么做?”她问。

“无需特别做什么。”陆沉舟重新拿起一份文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离,“你只需要做好陆太太该做的。如果她主动挑衅,或者顾淮出现……”

他抬眼,目光冷冽如冰刃。

“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你现在代表的是陆家。该反击的时候,不必客气。但分寸要拿捏好,不要落人口实。”

“我明白了。”林晚乔点头,心底那股冰冷的火焰,又悄然燃起。

慈善晚宴,看来不会太平静。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以陆太太的身份,与过去的“熟人”正式交锋。

她必须赢。

第七章:慈善夜交锋

慈善拍卖晚宴在一家顶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红毯铺就,灯光璀璨,媒体长枪短炮严阵以待。这是本地社交季的重要活动,名流云集,星光熠熠。

林晚乔挽着陆沉舟的手臂,踏上红毯。她今晚穿着一条海蓝色的抹胸曳地长裙,裙身上缀着细碎的银线刺绣,如同夜幕下的星河。长发挽起,露出优美的天鹅颈和锁骨线条,妆容比上次更精致明艳,耳畔和颈间佩戴着陆家提供的、一套设计简约却价值连城的蓝钻首饰。整个人在镜头下熠熠生辉,清冷优雅,又带着一种初露锋芒的美丽。

陆沉舟则是一身经典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气质冷峻。两人站在一起,容貌气质竟意外地和谐登对,引得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高声提问。

“陆先生,请问您身边这位就是林小姐吗?婚期是否已经确定?”

“林小姐,对于即将嫁入陆家,您有什么感想?”

“两位如何看待商业联姻与感情的关系?”

陆沉舟神色淡漠,只对镜头略一颔首,并未回答任何问题,带着林晚乔径直走入内场。林晚乔也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多言。

内场更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陆沉舟和林晚乔一出现,立刻成为焦点。不断有人上前打招呼,恭维道贺。林晚乔应对自如,举止得体,言谈间分寸把握得极好,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俨然已是合格的陆家未来主母模样。

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嫉妒的……尤其是来自女性宾客的。陆沉舟作为顶级钻石王老五,突然宣布婚讯,不知碎了多少名媛的心。

“晚乔,你今天真漂亮。”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林晚乔回头,看到周老爷子身边站着一位气质雍容、面带微笑的中年美妇,正是顾淮的母亲,顾夫人。她穿着一身香槟色刺绣旗袍,佩戴着珍珠首饰,笑容无懈可击,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儿子与林晚乔之间的龃龉,或者,是刻意装作不知。

“顾夫人。”林晚乔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标准的社交微笑,“您好。您过奖了。”

“听说你和沉舟好事将近,我真是为你高兴。”顾夫人亲热地拉起林晚乔的手,语气感慨,“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一转眼都长这么大,要嫁人了。你母亲若是在天有灵,一定很欣慰。”

提到早逝的母亲,林晚乔眼神微黯,但很快恢复如常。“谢谢顾夫人关心。”

“只是可惜了我们家小淮,”顾夫人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有心人听见,“那孩子不懂事,以前跟你闹别扭,伤了你的心。我这个做母亲的,替他向你赔个不是。如今看你有了更好的归宿,我也就放心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两家好歹也是多年的交情。”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是在道歉和祝福,实际上却是在暗示林晚乔“攀了高枝就忘了旧情”,将顾淮塑造成一个“不懂事闹别扭”的痴情前男友形象,而林晚乔则成了“另择高枝”的薄情人。顺便,还想用“多年交情”来模糊顾家对林家的落井下石和顾淮的恶劣行径。

周围一些人的目光果然变得微妙起来。

林晚乔心中冷笑。果然来了。这位顾夫人,不愧是社交场上的高手,绵里藏针,杀人不见血。

她轻轻将自己的手从顾夫人手中抽回,笑容未变,眼神却清澈而平静,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传入周围人耳中:

“顾夫人言重了。过去的事情,孰是孰非,我想当事人心里最清楚。我与顾少之间,并非简单的‘闹别扭’,而是原则和底线的分歧。有些伤害,不是一句‘不懂事’或‘过去了’就能轻描淡写抹平的。”

她顿了顿,看着顾夫人微微变色的脸,继续道:“至于更好的归宿……我很感激陆先生在我和我的家庭遇到困难时,愿意给予信任和支持。婚姻是人生大事,选择伴侣,人品、担当、彼此尊重,远比一时的意气或误会更重要。我很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也相信陆先生值得我托付。”

她没有直接反驳顾夫人的暗讽,而是将话题拔高到了“原则底线”、“人品担当”的层面,既维护了自己的尊严,又不动声色地贬斥了顾淮,同时再次抬高了陆沉舟,表明自己并非“攀高枝”,而是基于理性的正确选择。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没留下任何可供攻击的话柄。

顾夫人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掩饰过去。“晚乔真是长大了,说话做事都这么有分寸。沉舟好福气。”

“顾夫人过誉了。”林晚乔微微欠身,礼貌而疏离。

陆沉舟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此刻才淡淡开口:“顾夫人,失陪,我们过去打个招呼。”说完,便带着林晚乔走向另一边,将脸色难看的顾夫人留在原地。

走远几步,陆沉舟侧头,看了林晚乔一眼,低声道:“反应不错。”

林晚乔抿了抿唇,没说话。刚才那番应对,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镇定和急智。手心里其实已经一片冷汗。

这只是开始。

拍卖环节开始后,林晚乔和陆沉舟坐在前排。拍品多是珠宝、艺术品、名酒等。陆沉舟似乎对其中一幅当代画家的油画有些兴趣,举了几次牌。

当一条钻石项链被呈上来时,顾夫人突然举牌,并且频频加价,姿态优雅,仿佛志在必得。那条项链估价不菲,很快价格就被抬到了一个高位。

就在众人以为项链将归顾夫人时,一直沉默的林晚乔,在陆沉舟微微点头示意下,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

“68号女士,出价两百万。”拍卖师高声道。

全场微微一静。68号,正是林晚乔。两百万,已经远超项链本身的价值。

顾夫人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林晚乔会出手。她咬了咬牙,再次举牌:“两百二十万。”

“两百五十万。”林晚乔声音平静,再次加价,甚至没有看顾夫人一眼。

顾夫人胸口起伏了一下,狠狠瞪了林晚乔的背影一眼,终究没有再举牌。顾家最近资金紧张,她不敢再为了争一口气而挥霍。

“两百五十万,一次,两次,三次!成交!恭喜68号女士!”拍卖师落槌。

全场响起礼貌的掌声。林晚乔在众人的注视下,起身微微致意,然后坐下。陆沉舟偏过头,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林晚乔轻轻点了点头。

在外人看来,这简直是夫妻恩爱、丈夫纵容妻子一掷千金的浪漫戏码。只有林晚乔知道,陆沉舟说的是:“款项从给你的生活费里扣,算是你自己买的。”

她并不在意。这条项链,是她反击顾夫人的第一件战利品,也是她向所有人宣告:她林晚乔,不再是那个可以任顾家揉捏的前女友。

拍卖结束后是酒会。林晚乔去洗手间补妆,刚走出隔间,就在洗手台前,与一个人迎面碰上。

是顾淮。

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下有青黑,下巴上带着胡茬,身上昂贵的礼服也掩不住那股颓丧之气。他看到林晚乔,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残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迷恋。

“林晚乔,你现在很得意是不是?”顾淮堵在她面前,声音嘶哑,“攀上高枝了,在拍卖会上打我妈妈的脸?你以为这样就能洗清你忘恩负义、嫌贫爱富的嘴脸了?”

洗手间里没有别人,安静得可怕。镜子映出两人对峙的身影。

林晚乔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心动,如今只剩厌恶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淮,让开。”她声音冰冷。

“我不让!”顾淮被她的冷漠激怒,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她,“林晚乔,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有陆沉舟撑腰就了不起了!陆家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以为他能真心对你?等他把林家最后一点价值榨干,你就会像块破抹布一样被扔掉!到时候,你跪着求我,我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酒气和失控的愤怒。

林晚乔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顾淮,你的想象力,和你的人品一样糟糕。陆先生如何,是我和他的事,不劳你费心。至于你……”

她上下打量他,目光如同看着阴沟里的秽物。

“你还是先操心操心,怎么应付银行的催债,怎么保住你们顾家那艘快要沉了的破船吧。还有,离我远点。你让我觉得恶心。”

“你!”顾淮气得脸色发白,伸手就想抓她的手腕。

林晚乔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同时提高了声音:“顾少,请自重!这里是女士洗手间,你再纠缠,我要叫保安了!”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足以传到门外。

顾淮动作僵住,脸上红白交错,又羞又怒。他看了看门口,终究没敢再动手,只是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了林晚乔一眼,咬牙切齿道:“林晚乔,你给我等着!我们顾家不会就这么算了!还有陆沉舟……你们这对狗男女,迟早会有报应!”

说完,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出了洗手间。

林晚乔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发白的脸,深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下剧烈的心跳和翻涌的恶心感。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头发,补了点口红,确保自己看起来毫无异样,才镇定地走了出去。

门外,陆沉舟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里,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神色淡漠。

“没事?”他问。

“没事。”林晚乔摇头,走到他身边。

陆沉舟没再追问,只是将手中的香槟递给她。“喝一口,压压惊。”

林晚乔接过,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辛辣,却也让她更清醒。

“他威胁你?”陆沉舟看着前方,语气平静。

“无非是些无能狂怒的话。”林晚乔淡淡道,“他说,顾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陆沉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是吗?”他声音低缓,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那正好。我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慈善晚宴在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林晚乔和陆沉舟乘车离开,再次成为媒体追逐的焦点。

车上,陆沉舟接了一个电话,低声交代了几句,似乎与顾家有关。林晚乔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

今晚,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以陆太太的身份,正面回击了来自顾家的恶意。虽然只是言语和姿态上的交锋,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顾家不会善罢甘休,她和陆沉舟的“联盟”,也面临着更多考验。

但至少,今晚,她守住了自己的尊严,也初步展示了作为陆太太的“价值”。

回到陆宅,林晚乔换下礼服,卸去妆容,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但躺在床上,她却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财经新闻推送,标题触目惊心:《顾氏建工再爆丑闻,涉嫌行贿官员拿地,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

林晚乔点开,快速浏览。报道详细列举了顾氏在城东新区项目上的一些“非常规操作”,证据确凿,矛头直指顾淮的父亲。文章最后提到,受此影响,顾氏股价开盘即暴跌,多家银行已表示将重新评估对其的信贷风险。

她知道,这是陆沉舟的手笔。精准,狠辣,直击要害。

顾家的“破船”,正在加速下沉。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里,顾淮那怨毒的眼神,顾夫人那虚伪的笑容,父亲那不容置疑的逼迫,还有咖啡馆里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交替闪现。

但最终,都化为了陆沉舟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掌控一切的眼神,和他那句冰冷的“我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恨意如同冰冷的火焰,在她心底燃烧,却也催生着力量。

她需要这股力量。

在这场以婚姻为名的战争里,她必须赢。

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从那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交易中,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和未来的可能。

窗外,夜色深沉。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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