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西贝的衰落,再聊一个话题。
西贝在年关前坠入了寒冬,而这一切,始于一次对网络舆论的冲动应战,一次将企业尊严置于顾客感受之上的决策。
当领导者在情绪支配下做出选择时,权力的悲剧齿轮便已开始转动,它从不局限于一家企业的会议室,而是一部贯穿文明史的沉重主题。
权力的真正危险,在于它创造的是一种可怖的宁静。
它将领导者置于一座回声壁垒森严的宫殿,外界真实的呼喊、痛苦的呻吟、危机的逼近,传达到王座时,都已被过滤、修饰、柔化为符合他预期与尊严的奏章。
这种宁静不是太平,而是认知的彻底孤立。
明末的崇祯皇帝,便是在这样的宁静中走向煤山。他收到的战报永远在说流寇渐平,国库账目看似仍有腾挪余地,任何直言危机的大臣都迅速消失于宫墙之外。
于是,他真诚地相信自己仍在操控局面,每一个杀伐决断,包括自毁长城处死袁崇焕都显得合理而必要。
他不知道饥饿的农民军队已浩如烟海,不知道关外的敌人已磨利刀剑,更不知道自己的圣旨出了京城便成一纸空文。
这种因绝对权力而生的信息绝境,使得任何决策都成为在黑暗中向虚空的挥剑,看似勇武,实则是系统性的癫狂。
在权力的寂静中,个人的情绪会被放大为历史的雷霆。
寻常人的一怒,或许止于口角;但权力巅峰者的一怒,则需要山川大地来承受其重。
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传奇,其内核是一个被权力异化了的灵魂。
镇守山海关的他,早已不是普通将领,他的个人荣辱与数十万大军的命运、王朝的兴衰紧密绑定。
当李自成的部下触犯他的尊严(无论是以夺妾还是折辱其父的形式),那份羞辱感在权力的催化下,不再是一个男人的私愤,而膨胀为一种需要调动历史进程来洗刷的天下之大辱。
引清兵入关,便是在这种极致情绪驱动下,用整个华夏的未来作为赌注,为自己受挫的威严进行的疯狂复仇。
他误以为自己在做一场政治交易,实则是他个人的情绪怪兽,在权力的加持下挣脱了所有现实与道义的锁链。
更深刻的悲剧在于,权力会引诱它的主人,去扮演人间的神明。
当一个人的意志可以毫无阻滞地转化为百万人的行动,他便容易产生一种幻觉:自己思想的边界,就是世界可能性的边界。
隋炀帝杨广便是此幻觉的祭品。开凿运河、三征高丽、巡游天下,这些庞大工程在蓝图阶段,无疑闪耀着超越时代的雄才伟略。
然而,问题不出在蓝图,而出在权力让他失去了感知成本与痛苦的能力。
在他的认知里,没有民夫累死的具体面孔,没有家破人亡的凄厉哭声,只有大业功成的壮美图景和后世颂扬的预期回响。他将活生生的、会痛苦、会反抗的亿万苍生,简化为了实现其个人历史史诗的、无生命的数字与耗材。
这种将自我意志绝对神圣化、将现实工具化的冲动,是权力催生的最高阶、也最可怕的疯狂。它导致的不是一时的失败,而是文明根基的动摇。
从西贝会议室里一次情绪化的公关决策,到历史上这些倾覆王朝的致命抉择,其内核是同一种病理:权力在给予人决定他人命运能力的同时,也系统性剥夺了他做出正确判断所必需的真实反馈。
领导者最终会活在一个由服从、谄媚和自我辩护构筑的闭环里,所有的信息都在证实他的英明,所有的障碍都被解读为敌人的恶意。
于是,冲动不再是一个性格瑕疵,而是这种闭环系统中必然产生的行为模式——因为世界已被他简化为自身意志的延伸,那还有什么必要迟疑、谨慎与敬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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