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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ICU外的守候
林薇安在ICU里躺了三天,傅砚辞就在门外守了三天三夜。他不肯离开,不吃不睡,像一尊迅速风化腐朽的雕像,死死守着那扇门。周扬送来的食物和水,原封不动地放着。陈伯红着眼圈来劝过几次,被他挥开。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ICU门上那盏灯,和里面那个微弱跳动着的生命迹象。
医生每天会出来沟通两次病情,每一次都让傅砚辞的心在希望和绝望的悬崖边来回跌落。
“感染控制住了一些,但肝功能衰竭迹象明显。”
“今天尝试减少了一点镇静剂,但病人没有苏醒迹象。”
“肾脏也开始出现问题了,需要做透析准备。”
“傅先生,您必须接受现实,病人的身体各个器官都在衰竭,癌细胞已经全面扩散。我们现在所做的,只是尽可能减轻她的痛苦,延长一点时间……”
延长一点时间。减轻痛苦。
这些词汇,残酷地提醒着傅砚辞,林薇安的生命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点。他那些“找最好的专家”、“用最好的药”的指令,在如此凶险的病情和如此虚弱的身体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甚至无法替她承受一丝一毫的痛苦。
第三天傍晚,医生出来,神色比以往更加凝重:“傅先生,病人出现了消化道大出血,情况危急,我们正在全力抢救。”
傅砚辞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扶住墙壁才站稳。抢救?又是抢救?
这一次的等待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傅砚辞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紫红色的月牙印,却感觉不到疼。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医生走出来,额头上带着汗,脸上是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出血暂时止住了。但是……傅先生,病人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承受下一次类似的情况了。她可能……随时会走。”
随时会走。
傅砚辞闭上眼睛,身体晃了晃,最终无力地靠在墙上。他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我……能进去陪陪她吗?”
医生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脸,最终点了点头:“时间不能太长,注意保持安静。”
再次走进ICU,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林薇安依旧躺在那里,仿佛这三天没有任何变化,又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朝着永恒的寂静滑落。她的脸色似乎更透明了,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呼吸机的节奏,成了这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傅砚辞轻轻握住她放在床边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冰凉,因为输液而有些浮肿,手背上布满针孔。
“薇安,”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厉害,“我知道你能听见……或者,听不见也没关系。”
“我在外面守着你,三天了。这三天,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你穿着婚纱,很美,但眼睛里没有笑。我当时觉得,这样也好,安静,不麻烦。我真混账。”
“我想起你第一次给我煲汤,小心翼翼端给我,我没喝,说晚上有应酬。你默默地把汤端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你煲了一下午。”
“我想起有一次我发烧,你整夜没睡,用毛巾给我敷额头。我醒来时,你趴在床边睡着了。我当时……心里好像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觉得,这是你该做的。”
“还有好多好多……我以前从不记得的小事,现在都清晰地想起来了。你总是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我喜欢的那几盆兰花,你照顾得特别好。我偶尔回家吃饭,你会记得我不吃香菜……那么多细节,我以前怎么会觉得理所当然?”
他的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薇安,对不起。是我眼瞎,是我心盲。我把你的好,你的安静,你的付出,都当成了空气。我以为这场婚姻里,只有我在给予,在施舍。我从来没有试着去了解你,去关心你,去爱你。”
“直到你不见了,直到我知道你病了,直到我差点彻底失去你……我才明白,你早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呼吸的空气。没有你,我的世界一片荒芜。”
“我爱你,薇安。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出于责任。是真的爱你。爱那个安静温柔的你,爱那个曾经闪闪发光的你,爱那个哪怕绝望到独自面对死亡,也不愿意回头找我的、骄傲又倔强的你。”
“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不要就这样离开。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让我好好看看你,让我对你说一声‘我爱你’,让我有机会……弥补一点点。”
他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
监测仪上的曲线,依旧平稳而微弱地起伏着。床上的人,依旧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但傅砚辞似乎感觉到,在他诉说的时候,她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或许是他的错觉。或许只是仪器干扰。
但他宁愿相信,那是她听见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第十二章:最后的清醒
又过了两天,在ICU的第五天,林薇安的病情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好转”——不是病情好转,而是在减少了某些药物剂量后,她出现了短暂的、浅意识的清醒。
医生说,这可能是回光返照,让她和家人做最后告别的机会。
傅砚辞被允许进入病房时,手指都在颤抖。他走到床边,看到林薇安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但确实不再是完全的昏迷。
“薇安?”他轻声唤道,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林薇安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似乎努力想要聚焦,最终,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眼神里,空茫茫的,带着重病之人特有的浑浊和疲惫,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虚弱。
傅砚辞的心像是被那眼神冻住了,又疼又冷。他宁愿她恨他,怨他,也好过这样……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连陌生人都不如。
“薇安,是我,砚辞。”他握住她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暖,“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问完又觉得自己愚蠢,她这个样子,怎么回答。
林薇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开了,望向天花板。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傅砚辞连忙凑近:“你想说什么?慢慢说,我在听。”
他听到她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力:
“痛……”
傅砚辞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哪里痛?我叫医生来打止痛针!”
“……都痛……”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好累……”
傅砚辞心如刀绞:“我知道,我知道……累了就休息,我在这里陪着你。”
林薇安又沉默了很久,久到傅砚辞以为她又昏睡过去。然后,她再次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更轻了,傅砚辞必须把耳朵贴到她的唇边才能听清。
“桥洞……冷……”
傅砚辞的泪水夺眶而出:“对不起,对不起薇安……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丢在机场,我不该找不到你……让你一个人……受苦了……”
林薇安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道歉,或者听到了,但已经不在意。她的眼神依旧空茫地望着上方,仿佛透过天花板,看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银杏……叶子……”她喃喃道,“黄了……好看……”
傅砚辞想起那枚从诊所医生那里拿回的银杏书签,连忙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放在她手里:“在这里,你看,你的书签,我找回来了。”
林薇安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碰到了冰凉的金属书签。她的目光垂下,落在书签上,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她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虚幻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遥远的、与当下无关的怀念。
“画……没画完……”她又吐出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傅砚辞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画,只能胡乱应着:“没关系,等你好了,我们再画,画很多很多。”
林薇安不再说话,眼睛又慢慢阖上了,呼吸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监测仪上的数字有些波动。
“薇安?薇安?”傅砚辞紧张地唤道。
医生和护士进来查看,做了处理。林薇安又陷入了昏睡状态。
这次短暂的清醒,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却像耗尽了林薇安最后一点力气,也让傅砚辞经历了从狂喜到更深刻绝望的过山车。
她认出了他,但眼神里没有他期待的任何东西。她只说了“痛”、“累”、“冷”,提到了“银杏叶子”和“没画完的画”。那些都是属于她自己的、与他无关的记忆碎片。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的世界里,似乎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或者说,他从未真正占据过重要的位置。
这个认知,比死亡本身,更让傅砚辞感到万箭穿心。
他握着那枚她几乎已经握不住的银杏书签,跪在床边,将脸埋进她冰凉的手心里,无声地、绝望地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彻底失去的时候,才明白什么是珍惜?
为什么要在无法挽回的时候,才看清自己的心?
老天爷,你何其残忍。
第十三章:无声的告别
那次短暂的清醒之后,林薇安的情况急转直下。各器官衰竭的迹象更加明显,靠机器和药物勉强维持的生命体征,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医生明确告知,已经没有任何积极治疗的意义,建议转到临终关怀病房,让她在最后的时间里,尽量舒适、有尊严一些。
傅砚辞沉默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他知道,他留不住她了。任何的挣扎和祈求,在死神面前,都显得可笑而无力。
林薇安被转到了医院顶楼一个安静的单人病房。这里布置得不像病房,更像一个温馨的起居室,有柔软的沙发,有鲜花,有可以调节角度的病床,能看到窗外城市的一角。旨在减轻临终病人的痛苦和恐惧。
傅砚辞几乎住在了这里。他推掉了所有工作,寸步不离。他学着护士的样子,用棉签沾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脸颊和手臂,尽管她毫无知觉。他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说话,说他们的过去(尽管大多是他在说),说他现在的悔恨,说他有多爱她,说他幻想中如果他们能重来一次会怎样。
他说了很多很多,说到嗓子沙哑,说到泪流满面。
林薇安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深度昏迷或昏睡状态,偶尔会无意识地蹙眉,发出极轻的呻吟,那是疼痛的表现。每当这时,傅砚辞就心如刀割,立刻叫护士来注射止痛剂。
他有时候会拿出那本从旧公寓带出来的硬皮笔记本,翻到有她字迹的那些页,低声念给她听。念到“胃很疼”时,他会哽咽。念到“傅砚辞……”后面那空白的沉默时,他会长久地停顿,然后说:“对不起,薇安,我应该在这里。我应该早点发现,早点陪你。”
他还把她以前的一些旧物带到病房:那枚蝴蝶发卡,那本聂鲁达的诗集,那张她在大学梧桐树下笑得灿烂的照片。
他把照片举到她眼前,轻声说:“你看,这是以前的你,多好看,多开心。薇安,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不会让你失去这样的笑容。”
当然,没有回应。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微的运行声,他低声的絮语,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是缓慢地、无情地指向那个已知的终点。
傅砚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下去。鬓角冒出了白发,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曾经笔挺的脊背也微微佝偻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冷峻威严的傅总,只是一个即将失去挚爱的、悲痛欲绝的普通男人。
陈伯每天会来送换洗衣物和清淡的饮食,看着傅砚辞的样子,老管家也忍不住偷偷抹泪。周扬会来汇报一些必须他处理的公司紧急事务,傅砚辞也只是木然地听着,给出最简单的指示,心思显然完全不在这里。
他的世界,只剩下这间病房,和病床上那个正在缓慢逝去的生命。
第七天的黄昏,夕阳的余晖将病房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林薇安忽然动了一下。
傅砚辞立刻察觉,凑近她:“薇安?”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呼吸似乎比平时急促了一点点,枯瘦的手指,在傅砚辞的掌心,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勾动了一下。
傅砚辞屏住呼吸,紧紧握住她的手。
然后,他看到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皮下,眼珠似乎轻轻转动。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里。
傅砚辞的眼泪也瞬间涌出。他俯下身,用脸颊轻轻贴着她冰凉的脸,在她耳边哽咽道:“薇安……别怕……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他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的一点意识,最后的告别。
林薇安没有再动。那滴泪流下之后,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监测仪上,代表心跳的曲线,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划出一道长长的、平直的线。
“嘀————————”
刺耳的长鸣响起。
傅砚辞猛地抬起头,看向监测仪。那刺眼的直线,像一把利剑,刺穿了他的瞳孔,刺穿了他的心脏。
世界骤然失声,失温,失去所有颜色。
他呆呆地坐着,握着那只已经彻底失去力气的手,看着她安详得仿佛只是睡去的面容。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进行检查,确认,然后,缓缓拉上了白布。
傅砚辞没有动,没有哭,没有喊。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白布覆盖上她的脸庞,覆盖住他整个世界的光。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病房里暗了下来。
傅砚辞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薇安走了。
带着对他的无爱无恨,带着满身的病痛和疲惫,带着那些未完成的画和泛黄的银杏叶,走了。
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个没有她的、冰冷黑暗的世界里。
第十四章:葬礼与遗产
林薇安的葬礼很简单,符合她一贯安静的性子。傅砚辞没有大操大办,只通知了极少数必须通知的人。林家的亲戚来了几个,神情疏离而客套,公式化地表达了哀悼,很快就离开了。他们与林薇安的关系本就淡薄,如今人走了,更没什么可说的。
傅砚辞没有通知任何商业上的伙伴。他不想让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玷污了她的安宁。
葬礼那天,天空飘着蒙蒙细雨,更添凄凉。傅砚辞一身黑衣,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林薇安平静的面容。那是她大学时的一张照片,笑容清澈,眼神明亮。他选这张照片,是想记住她曾经的样子,而不是后来那个日渐枯萎的傅太太。
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少。陈伯和周扬红着眼圈站在稍远的地方。还有两个林薇安大学时代的朋友,闻讯赶来,哭得不能自已。她们拉着傅砚辞,哽咽着说了很多他从未知道的、关于林薇安的往事:她的才华,她的梦想,她的善良,她婚后的沉默和逐渐消失的笑容。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傅砚辞心上。他沉默地听着,下颌绷紧,一言不发。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看着墓碑上那张笑颜,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葬礼结束后,所有人都离开了。傅砚辞依旧站在墓前,久久不动。
“薇安,”他对着冰冷的墓碑低声说,“你自由了。再也不会痛,不会冷,不会累了。”
“是我困住了你。对不起。”
“如果有下辈子……换我来追你,宠你,爱你,把这一世欠你的,千倍百倍地还给你。”
“如果……你没有下辈子了,或者不想再遇见我了……也好。只要你能快乐,去哪里都好。”
他的声音消散在凄风冷雨里,没有回应。
回到空荡荡的别墅,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再次包裹了他。这里的一切都提醒着他林薇安的存在,和她的离去。她的衣服还在衣帽间,她的书还在书房,她喜欢的兰花还在玻璃花房里静静开放,仿佛女主人只是短暂出门。
傅砚辞让陈伯保留了主卧的一切,不允许任何人改动。他自己则彻底搬到了客房,再也不敢踏入主卧一步。那里有太多回忆,太多他无法承受的冰冷和空虚。
几天后,周扬拿着一个文件袋来找他,脸色有些异样。
“傅总,这是整理太太遗物时发现的,在……锦城南苑那个旧公寓的书桌抽屉暗格里。”周扬将文件袋放在桌上。
傅砚辞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向文件袋。他慢慢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经过公证的遗嘱。日期是……她离开别墅,住进旧公寓的第三天。
遗嘱非常简短。她将名下所有婚后的财产(主要是傅家给予的那些股份、房产、珠宝等)全部归还给傅砚辞。而她婚前的个人积蓄(数目不大),以及锦城南苑那套小公寓,留给了她大学时一位关系很好、后来因病家境困难的学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说明。
她把她和傅家、和他之间的一切,切割得干干净净。连她自己的身后事,都安排得如此清晰、决绝,不给他留下任何可以介入、可以“弥补”的余地。
傅砚辞看着那份遗嘱,心脏一阵绞痛。她就这么想和他撇清关系?连死后的财产,都不愿意和他有丝毫牵连?
文件袋里还有别的东西。是几幅画。素描和水彩。应该是她以前画的,纸页已经有些泛黄。
有一幅画的是窗台上的绿萝,生机勃勃。有一幅是大学校园的秋景,银杏叶金黄灿烂。还有一幅……是一张男人的侧脸素描,笔触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年轻、英俊,带着一种温柔的笑意。
那不是他。
傅砚辞的手指抚过那张素描。画上的男人,眼神温柔,嘴角带笑,是他从未有过的神情。这或许是林薇安少女时代倾慕过的人?还是……仅仅是一个想象的寄托?
原来,在她心里,也曾有过对温暖和爱情的憧憬。只是那个人,从来不是他。
文件袋最底下,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她娟秀却虚弱的字迹,似乎是她最后那段时间写的。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短短几行:
“我曾以为,寂静是爱你的方式。”
“后来才懂,寂静是因为心死了。”
“也好。心死了,就不疼了。”
“只是没想到,身体死得更快。”
“终于,都结束了。”
“林薇安。”
傅砚辞读着这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留下永生无法磨灭的伤痕。
寂静是因为心死了。
心死了,就不疼了。
原来,她早就对他死了心。早在他浑然不觉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漫长的冷漠和忽视中,一点点耗尽了所有的感情和期待。所以后来,连恨都没有了,只剩下彻底的麻木和寂静。
而她的胃癌,或许就是这种漫长压抑和绝望,在身体上的最终爆发和显形。
是他,亲手杀死了她的心,又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这个认知,彻底击垮了傅砚辞。
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然后颓然跪倒,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巨大的悲痛和悔恨,如同火山般喷发,将他彻底吞噬。
他输了,输得彻底,一无所有。
他失去了她,永远地失去了。并且,永远没有机会弥补,没有机会说爱,没有机会乞求原谅。
他余生的每一天,都将在这种无尽的悔恨和失去的痛苦中煎熬。
这就是他的报应。
第十五章:空洞的回响
林薇安去世后,傅砚辞的生活彻底失去了秩序和意义。
他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傅氏集团。他变得更加严苛,更加拼命,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用繁重的事务填满每一分每一秒,不给自己任何喘息和回忆的空隙。
傅氏在他的高压下,业绩飙升,版图扩张,成为业内令人敬畏又恐惧的存在。傅砚辞“工作狂魔”、“冷血阎罗”的名声不胫而走。他比以前更加沉默,眼神更加冷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只有极少数亲近的人知道,那冰冷的外壳下,是怎样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他很少回别墅,大部分时间住在公司顶层的套间,或者市中心那套冰冷的公寓。偶尔不得不回去,他也从不进主卧,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维持原样的一切,然后迅速离开,仿佛那里有噬人的怪兽。
陈伯小心地维护着别墅里关于林薇安的一切,定期打扫主卧,照料她留下的兰花。看着傅砚辞日益消瘦、日渐阴沉的样子,老人也只能在心里叹息。
傅砚辞开始酗酒。不是在应酬场合,而是独处时。他收藏的那些名贵红酒、威士忌,成了他入睡前唯一的慰藉(如果能称之为慰藉的话)。酒精能让他暂时忘却痛苦,获得几个小时的昏睡,但醒来后的空虚和头痛,往往更加难熬。
他变得害怕夜晚,害怕寂静。因为夜晚和寂静会让他无可避免地想起林薇安。想起她在机场阳光下苍白的脸,想起她笔记本上歪斜的字迹,想起她蜷缩在桥洞下冰冷的样子,想起她最后那空茫的眼神,和那滴滑落的泪。
每一个细节,都像慢放的电影,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开始出现幻觉。有时在办公室里,他会恍惚看到林薇安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像以前偶尔来等他下班时一样。有时在深夜的公寓,他会听到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仿佛她在准备夜宵。等他猛然回头或走过去,却只有一片空寂。
医生说他压力太大,神经衰弱,建议他休息,接受心理疏导。傅砚辞拒绝了。他不需要疏导,他只需要承受。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他唯一还保留的、与林薇安有关的“活物”,是玻璃花房里那几盆她精心照料的兰花。他不懂园艺,但会定期去看,看那些优雅的花朵静静开放,然后凋谢。仿佛是她生命的一个微小缩影。
有一次,一盆珍贵的兰花不知为何枯萎了。傅砚辞大发雷霆,辞退了负责照料的花匠,然后自己对着那盆枯死的兰花,枯坐了整整一夜。
他再也没有尝试养任何新的花草。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林薇安去世快一年了。
傅砚辞表面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他依然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傅氏总裁,冷静、高效、无情。只有周扬和陈伯知道,他眼底深处的死寂从未散去,他书房的酒柜消耗得越来越快,他偶尔独处时,会对着窗外某个方向出神很久,背影孤独得令人心碎。
这一年里,不是没有人试图靠近他。一些别有用心或真心仰慕的女人,用各种方式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傅砚辞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无视,或者让周扬直接“请”走。他的私人生活,成了一个绝对的禁区。
他的心里,那座名为“林薇安”的坟墓,早已长满荆棘,将他自己也囚禁其中,永世不得解脱。
第十六章:银杏又黄了
深秋,银杏叶再次变得金黄灿烂。
傅砚辞开车,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锦城南苑。过去这一年,他偶尔会来这里,站在那栋旧楼下,抬头看着七楼那扇窗户。窗户一直紧闭着,窗帘拉着。按照林薇安的遗嘱,那套公寓已经过户给了她的那位学姐,但据说那位学姐一家搬去了外地,房子一直空置着。
今天,他鬼使神差地走上了楼梯。老旧的楼梯依旧昏暗,声控灯时好时坏。他走到七楼,站在703的门口。
门锁已经换了新的。他进不去。
他靠在冰冷的防盗门上,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翻书声,或者她坐在窗边藤椅上,看着楼下孩子玩耍时,发出的极轻的叹息。
这里是她最后拥有自由呼吸的地方。是她选择独自面对死亡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的地方——通过那本笔记本,那些旧物,那些平静之下汹涌的绝望。
“薇安,”他对着门板低声说,“又一年了。银杏叶黄了,很好看。”
“你留下的那枚书签,我随身带着。”
“别墅里的兰花,今年又开了,白色的,很香。如果你在,一定会喜欢。”
“我……还是老样子。工作,喝酒,想你。”
“有时候会梦到你。梦到你还在,穿着那件浅米色的开衫,对我笑。但每次我想靠近,你就消失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原谅我。我也不值得被原谅。”
“我只是……很想你。每一天,每一刻。”
楼道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没有回应,也不会有回应。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麻了,才缓缓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一阵秋风吹过,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落下,有几片飘到了他的肩头。他伸手拈起一片,叶脉清晰,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金色,很美,也很脆弱,像她一样。
他想起她最后清醒时,喃喃念着“银杏……叶子……黄了……好看”。
心口传来熟悉的、钝钝的疼痛。
他将那片银杏叶小心地放进西装内袋,贴近心脏的位置。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离老旧的小区,汇入繁华的车流。窗外的世界依旧喧嚣忙碌,但他的世界,早已停滞在那个寒冷的桥洞下,停滞在她生命停止跳动的那一秒。
余生漫漫,只剩怀念与赎罪。
而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赎罪。因为他欠她的,是一条命,是一颗心,是一段本该美好的人生。他还不起,也无人可还。
第十七章:学姐的到访
林薇安去世一年半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敲响了傅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的门。
来人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士,衣着朴素,气质温和,眉眼间带着一丝书卷气和历经生活磨砺的坚韧。她是苏晴,林薇安大学时关系最好的学姐,也是林薇安遗嘱中那套小公寓和剩余积蓄的继承人。
周扬通报时,傅砚辞有些意外。他和这位苏女士素未谋面,只在处理林薇安遗产时,通过律师有过极简短的交接。她来做什么?
“请她进来。”傅砚辞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眉心。
苏晴走进宽敞奢华却冰冷的总裁办公室,目光平静地落在办公桌后的傅砚辞身上。眼前的男人比她想象中更加憔悴,尽管衣着考究,气势犹在,但眼底的阴郁和疲惫,以及鬓角早生的华发,都透露着某种深刻的损耗。
“傅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苏晴。”苏晴的声音清晰平稳。
“苏女士,请坐。”傅砚辞示意她对面的椅子,语气客气而疏离,“请问有什么事?”
苏晴坐下,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厚厚的方形物品,轻轻放在桌面上。
“我最近回了一趟南城,去薇安留下的那套公寓整理东西,准备租出去。”苏晴看着傅砚辞,目光里没有指责,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看透了许多事情的平静,“在卧室书架最顶层,一个很隐蔽的角落,我发现了这个。我想,它应该属于您,或者,至少应该交给您。”
傅砚辞的视线落在那个牛皮纸包上,心脏莫名地紧了一下。属于他?林薇安还会留下什么属于他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解开了系着的细绳,剥开了牛皮纸。
里面是一本硬壳的画册。封面是空白的。
他翻开第一页。
瞬间,呼吸停滞。
画纸上,是用铅笔细细勾勒出的一个男人的侧影。穿着西装,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文件,眉头微蹙,侧脸的线条冷硬而专注。
是他。是很多年前,刚结婚不久时的他。
画得很细致,连他眉宇间惯有的那丝不耐和冷漠,都捕捉得栩栩如生。笔触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傅砚辞猛地抬头看向苏晴。
苏晴轻轻点了点头:“是薇安画的。后面还有。”
傅砚辞手指颤抖着,一页页翻下去。
第二页,是他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的背影,窗外是城市的灯火。
第三页,是他偶尔难得在家吃早餐时,翻阅财经报纸的瞬间。
第四页,是他深夜归来,在玄关脱下大衣,背影疲惫的样子。
第五页,第六页……一共十几页。每一页,都是他。不同的场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神态。有些画得很完整,有些只是寥寥几笔的速写。但无一例外,画中的他,都是孤独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画外的人(作画者)隔着无形的距离。
画的右下角,都用极小的字标注了日期。时间跨度,从他们结婚后不久,一直到大约两年前。然后,戛然而止。
最后几幅画的笔触,明显变得犹豫,黯淡,甚至有些凌乱。最后一幅画,只画了一半,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旁边写着日期,正是他们原定去米兰、他却将她丢在机场的前一周。
画册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但中间夹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林薇安熟悉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我画了无数个你,却始终画不出你爱我的样子。”
傅砚辞死死盯着那句话,眼睛瞬间充血,眼前阵阵发黑。他仿佛能听到林薇安写下这句话时,心底那无声的叹息和绝望。
她曾经,那样细致地、长久地观察过他,用画笔记录下他无数个瞬间。她曾经,那样卑微地、隐秘地爱着他,试图从那些冰冷的侧影和背影里,寻找一丝丝温暖的证据。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他甚至没有给过她一个正眼,一个笑容,一句关心。
他把她这份小心翼翼、深沉无声的爱,践踏在脚下,碾碎成灰。直到她心死成灰,直到她生命燃尽。
“她……从来没说过她会画画。”傅砚辞的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
苏晴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剧烈的痛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薇安从小就有很高的绘画天赋,大学时还得过奖。只是后来……为了家族,她放弃了。嫁给您之后,她好像就把这个爱好藏起来了,几乎不再动笔。我也是在整理她旧物时,才知道她私下里还画了这些。”
“她是个很安静,也很骄傲的人。心里再苦,也不愿意对人说。”苏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的伤感,“结婚后,她很少跟我们这些老朋友联系了。偶尔见面,也总是说‘很好’,‘没事’。但我们都能看出来,她不快乐。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熄灭了。”
傅砚辞紧紧攥着那本画册,指关节泛白,仿佛要把它嵌进肉里。画册坚硬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灭顶的疼痛。
“傅先生,”苏晴站起身,语气平和而坚定,“我今天来,不是想指责您什么。薇安已经走了,说什么都晚了。我只是觉得,这些画,是薇安留下的、关于你们之间……也许不能称之为‘感情’的东西。它们属于过去,也应该被过去的人知道。”
“我看得出来,您很痛苦。但有些痛苦,是注定要背负一生的。”苏晴看着傅砚辞布满血丝的眼睛,“薇安用她的方式,安静地爱过,也安静地死去了。她选择了原谅,或者,是连恨都放弃了。这本画册,或许是她留给这个世界,也是留给您……最后一点关于‘爱’的证据,虽然这爱从未被回应,也早已枯萎。”
“东西我送到了。我该走了。”苏晴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傅砚辞一个人,和他手中那本沉重无比的画册。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画册封面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低低回荡。
他终于看到了她爱他的样子。
用她最擅长的画笔,记录下他无数个冷漠的瞬间,然后在无望的等待和寂静的绝望中,亲手为这份爱画上了句号。
“我画了无数个你,却始终画不出你爱我的样子。”
薇安……
对不起。
我真的……罪该万死。
第十八章:赎罪的开始
那本画册成了傅砚辞新的梦魇,也是他活下去的、一种扭曲的动力。
他不再试图用工作和酒精彻底麻痹自己。他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去“体验”林薇安曾经的生活,去完成她未曾完成的心愿,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就能赎去哪怕万分之一罪孽。
他卖掉了市中心那套冰冷的顶层公寓和郊区的豪华别墅,那些地方充满了令他窒息的回忆。他在锦城南苑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新小区,买了一套不大的房子。没有请佣人,自己学着打扫、做饭(虽然做得一塌糊涂)。他试图过一种简单的、与过去奢华完全剥离的生活,尽管这对他来说极其笨拙和痛苦。
他开始学习园艺,专门请教了老师,小心翼翼地照料几盆从别墅花房移过来的兰花。他记得林薇安喜欢它们。
他去了林薇安的母校,以她的名义,设立了一项针对贫困艺术生的奖学金。他翻阅她留下的书单,去读那些她喜欢的、关于艺术和文学的作品,尽管很多时候看得艰涩难懂。他甚至尝试拿起画笔——这个她曾经热爱却被迫放弃的爱好。他没有任何天赋,画出来的东西幼稚可笑,但他坚持着,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与她进行一场不可能有回应的对话。
他注销了大部分社交账号,减少了不必要的应酬。他开始定期去郊外的墓地,不是像以前那样长久地伫立,而是带上一本书,坐在墓碑旁,读给她听。有时候是诗集,有时候是小说,有时候只是财经杂志——他会挑一些有趣的新闻念给她,好像她还活着,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不再酗酒,但失眠依旧严重。床头柜上放着她那本硬皮笔记本的复印件(原件被他锁在保险柜里),和那本画册。夜深人静时,他会翻看,一遍又一遍,看她的字,看她的画,看那个在画中冷漠无知的自己,让悔恨的刀子,一遍遍凌迟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也开始关注癌症公益。以林薇安的名义,向相关的医疗研究机构和临终关怀组织捐赠了大量资金。他去医院做志愿者,不是去指挥,而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琐事,陪晚期病人说说话,读读报。看着那些被病痛折磨的人和忧心忡忡的家属,他仿佛能看到林薇安最后时光的影子,心口的旧伤一次次被撕开,鲜血淋漓,但他坚持去做。仿佛这样,就能为曾经的冷漠和忽视,做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弥补。
他的变化,周围的人都看在眼里。傅氏集团依旧运转良好,但傅砚辞不再像从前那样事必躬亲,他提拔了得力的副手,自己逐渐退居二线,只把握大方向。他的生活重心,似乎完全偏移到了这些琐碎而“无用”的事情上。
有人说他疯了,为个死去的女人魔怔了。有人说他是在作秀,洗刷负心汉的名声。傅砚辞从不解释,也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和议论,早已无法触及他内心那片永恒的荒原。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作秀,也不是疯了。他只是在赎罪。用余生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方式,去向一个再也听不到、看不到的人忏悔,去完成她未竟的念想,去活成她可能希望他成为的、一个稍微有点温度的人的样子。
尽管他知道,这一切都太迟了。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换回她的生命,无法抹去她曾经承受的痛苦和孤独。
但如果不这样做,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每一个没有她的黎明和黄昏。
第十九章:十年
时光荏苒,十年弹指而过。
傅砚辞五十岁了。鬓角早已斑白,眼角刻上了深刻的皱纹,曾经冷峻锐利的眉眼,被一种经年累月的沉静和挥之不去的忧郁所取代。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一些,但气质沉淀下来,不再有当年的咄咄逼人,反而有种洗尽铅华的平和——一种建立在巨大痛苦和遗憾之上的、近乎虚无的平和。
他依然住在锦城南苑附近的那套公寓里,生活简单到近乎朴素。傅氏集团已经交给专业的经理人团队打理,他只在董事会挂个名,偶尔出席重要会议。他将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以林薇安名义设立的慈善基金会上。
这个基金会主要致力于癌症晚期患者的医疗支持、疼痛管理和临终关怀,以及资助贫困的艺术学子。十年间,帮助了成千上万的人。傅砚辞亲自参与基金会的很多项目,不摆架子,实实在在地做事。在受助者和工作人员眼中,他是一位沉默寡言、却真正用心在做慈善的先生,只是眼底总带着一抹化不开的哀伤。
十年里,不是没有人劝他重新开始。商场上的朋友,家里的长辈,甚至陈伯都委婉地提过。傅砚辞总是沉默以对,或者淡淡一句“没必要”,便不再多言。他的感情世界,随着林薇安的离去,早已彻底封闭,荒芜一片。
每年深秋,银杏叶黄的时候,他都会去两个地方:林薇安的墓地,和锦城南苑那栋旧楼楼下。在墓前,他会坐上很久,说说这一年基金会的情况,说说他读的新书,或者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在旧楼下,他会抬头看看七楼那扇窗,然后离开。
苏晴学姐一家后来搬回了南城,住进了那套小公寓。傅砚辞偶尔会在小区里遇见她,两人会简单点头致意,很少交谈。那本画册,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傅砚辞心底永不愈合的伤疤。
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人和事。城市日新月异,锦城南苑周围也建起了新的高楼。但那片老小区,因为一些原因暂时保留了下来,在繁华中显得格外突兀和陈旧,像一个固执的、关于过去的印记。
傅砚辞觉得,自己就像这片老小区。内心的时间,永远停在了十年前,林薇安离开的那个冬天。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变化,他灵魂的某一部分,始终被困在那座桥洞下,那间ICU病房里,那块冰冷的墓碑前。
十年赎罪,并未让他的痛苦减轻分毫。只是习惯了与痛苦共生,习惯了在无尽的怀念和悔恨中,度过每一天。
又是一年深秋。
傅砚辞从基金会回来,有些疲惫。他泡了一杯很淡的茶,坐在窗边的老藤椅上——这把椅子是他按照记忆中林薇安旧公寓里那把的样子定做的。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身上。他随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本书,是聂鲁达的诗集,林薇安的那本。他翻开一页,恰好是那句:“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他的手指拂过那句诗,和旁边她留下的那行小字:“他喜欢的,大概就是我的寂静吧。”
心脏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刺痛。十年了,这疼痛从未远离,只是变得迟钝而绵长,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放下书,目光投向窗外。楼下小区的院子里,几个孩子在嬉笑追逐,金色的银杏叶在他们身边飞舞。一个年轻的母亲坐在长椅上,微笑着看着他们,眼神温柔。
傅砚辞静静地看着,眼神有些恍惚。
他想,如果当年他没有把她丢在机场,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她的病,如果他能对她好一点……那么现在,坐在楼下长椅上的,会不会是他们?她会不会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孩子?
可惜,没有如果。
人生是一条单行道,错过了,就是永远。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色暗了。孩子们被母亲唤回家,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金色的银杏叶,还在晚风中寂寞地飘落。
傅砚辞没有开灯,就坐在渐渐浓稠的暮色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十年了,薇安。
你在那边,还好吗?
应该……比在我身边的时候,要好吧。
对不起。
还有……我爱你。
永远。
第二十章:尾声·寂静的回声
又是很多年过去了。
傅砚辞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人。头发全白,背脊微驼,但眼神依旧清明,举止间带着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孤寂。他早已彻底淡出商界和公众视野,深居简出,生活规律得像一座古老的时钟。
那本画册和硬皮笔记本,依旧是他最珍贵的宝物,时常翻阅,纸张边缘早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林薇安留下的那枚银杏书签,他一直随身带着,金属已经被体温焐得温润。
以她名字命名的基金会运转良好,帮助了更多的人。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让她或许会感到些许安慰的事。
一个春日的下午,阳光很好。傅砚辞在陈伯的搀扶下(陈伯也老了,但依旧陪伴着他),慢慢走在墓园清幽的小径上。他的脚步有些蹒跚,但坚持不要轮椅。
来到林薇安的墓前,墓碑依旧干净整洁,照片上的她,笑容永远定格在最美的年华。旁边,不知是谁放了一小束新鲜的白色百合,在春风中微微摇曳。
傅砚辞示意陈伯在远处等着,自己缓缓地在墓碑前的石凳上坐下。他伸出手,苍老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抚过墓碑上冰凉的照片,抚过那个熟悉的名字。
“薇安,我来了。”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岁月特有的沙哑,“今天天气很好,你喜欢的百合开了。”
“基金会那边,今年又资助了几个很有天赋的学画的孩子,有个女孩,眉眼有点像你年轻的时候……”
“锦城南苑……听说快要拆迁了。那片老房子,留不住了。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是……你住过的地方,又要少一个了。”
他絮絮地说着一些日常琐事,语气平静,就像和一个老朋友聊天。春风拂过他满头的银发,也拂过墓碑前洁白的百合花瓣。
说完这些,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静静地看着照片上的笑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在他身上和墓碑上跳跃。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薇安,我这一生,对得起很多人,唯独对不起你。”
“我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后悔,弥补,但我知道,什么都换不回你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怎么做?我想,我一定会早早地爱你,疼你,珍惜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不让你眼里失去光彩。”
“可惜,人生没有重来。”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遇见你。最大的不幸,是弄丢了你。”
“现在,我也老了,时间不多了。很快……我就能去见你了。”
他的眼角有浑浊的泪水缓缓滑落,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安详的弧度。
“到了那边,如果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照顾你,补偿你,好不好?”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只要能远远看着你,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满足了。”
“薇安,等我。”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握着口袋里那枚温润的银杏书签,任由温暖的春风吹拂,任由时光在身边静静流淌。阳光将他的身影和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交融在一起,仿佛从未分离。
远处,陈伯看着这一幕,悄悄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春风温柔,草木葱茏,岁月无声。
有些爱,来得太迟,遗憾得太深,便成了跨越生死、贯穿一生的寂静回声。
而有些人,用尽余生,也走不出那场早该降临的、温暖的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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