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时,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辆白色SUV有多扎眼,而是因为那车牌。

京N·xxxxx。

我老婆周晴的车。

三年前,她说要去川西自驾,散散心。

然后,连人带车,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几乎把整个川西翻了个底朝天。

报警,找民间救援队,在网上悬赏。

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了。

杳无音信。

三年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她的消息。

直到今天,我为了一个扶贫调研项目,一头扎进这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偏远山村。

然后,我看到了这辆车。

它就停在那里,车身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右前方的保险杠有一道明显的刮痕,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那是我亲手蹭的。

有一次倒车入库,没看后视镜。

周晴当时气得三天没理我。

我走过去,手不受控制地抚上车身。

冰冷的触感,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我试着拉了一下车门。

锁着。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轮胎都瘪了,像是很久没人开过。

这三年,我无数次幻想过找到她的场景。

或生,或死。

但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种方式。

车在,人呢?

一个背着竹篓的老乡从旁边经过,好奇地打量我。

我赶紧收回情绪,挤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啥事?”他停下脚步,眼神浑浊。

“这车……是谁家的啊?”

“哦,你说这车啊,”他朝着村里努了努嘴,“村西头,哑巴家的。”

哑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哑巴?”

“对,就是那个外地来的女人,不会说话。”

外地来的女人。

不会说话。

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她……她来多久了?”

“有几年了吧,”大爷想了想,“具体记不清了,反正挺久了。”

我谢过大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碎我的肋骨。

村西头。

我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我却感觉不到丝毫颠簸。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一个可能性上。

周晴。

她还活着。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成了哑巴?

为什么三年不联系我?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村西头只有一户人家。

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两间破旧的瓦房。

院门虚掩着。

我能听到里面有切菜的声音。

笃,笃,笃。

很有节奏。

那是周晴习惯的频率。

她切菜总是这样,不快不慢,像是在打拍子。

我推开院门的手,在发抖。

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一件男人的旧衬衫,一件女人的碎花布裙,还有一件……小孩子的花棉袄。

我的目光,凝固在了那件花棉袄上。

心,一点点往下沉。

切菜声停了。

一个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碎花布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被阳光晒出的高原红。

看到我,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是她。

真的是她。

周晴。

我的老婆。

她瘦了,黑了,但那双眼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们隔着一个小院,遥遥相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也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躲闪。

“晴晴?”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这个称呼惊到。

然后,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转身就想往屋里跑。

“周晴!”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也很粗糙,完全不像我记忆里那双柔软细腻的手。

她用力挣扎,嘴里发出“啊啊”的急促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真的不会说话了。

“你别怕,是我,我是陈默啊!”我紧紧抓着她,生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不见。

她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

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能感觉到,她在哭。

无声地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也在抖,“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不回家?”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摇头。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院子的泥地上。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很高,很壮,皮肤黝黑,穿着那件晒在院子里的旧衬衫。

他看到我们拉扯的样子,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干啥?”他一把推开我,将周晴护在身后。

他的力气很大,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你是谁?”我看着他,警惕地问。

“我是她男人!”他理直气壮地回答。

男人?

我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在原地。

周晴躲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敢看我。

“你胡说!”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是我老婆!”

“你老婆?”男人冷笑一声,“她三年前就跟了我了,还给我生了个娃!”

他说着,朝屋里喊了一声。

“虎子,出来!”

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摇摇晃晃地从屋里跑了出来。

他长得虎头虎脑,眉眼之间,有几分周晴的影子。

他跑到男人身边,抱住了男人的腿,怯生生地看着我。

“爸爸。”

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爸爸”,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天旋地转。

我看着周晴,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否认。

可她只是低着头,把脸埋在那个男人的后背上,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

我用尽全身力气,问出这三个字。

为什么?

这三年,我活在炼狱里。

我辞掉了高薪的工作,卖掉了准备结婚的房子,只为找到她。

我以为她遇到了意外,遇到了危险。

我每天都在祈祷,只要她能活着,怎么样都行。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在这里,跟别的男人生了孩子,过起了安稳日子。

那我算什么?

我们七年的感情,又算什么?

周晴还是不说话。

那个叫虎子的男人,却一脸不耐烦。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嚎了,吓着我娃了。”

他拉着周晴和孩子,转身就要进屋。

“周晴,你给我说清楚!”我冲上去,拦住他们。

“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啥?”男人把我推开,“她现在是我婆娘,跟你没关系了!”

“跟你没关系?”我气得浑身发抖,“我们是合法夫妻!我们领了证的!”

“那又咋样?”男人一脸无所谓,“她现在不想跟你过了,想跟我过,你还能把她绑回去不成?”

他说着,挑衅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那张黝黑粗糙的脸,看着他护在身后的周晴。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我挥起拳头,就朝他脸上砸了过去。

他没躲,结结实实挨了我一拳。

嘴角瞬间就见了血。

周晴尖叫了一声,冲过来抱住我,嘴里发出“啊啊”的急促声音。

那个男人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你敢动手?”

他一把推开周晴,也朝我扑了过来。

我们两个,就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扭打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打死他。

打死这个抢走我老婆的男人。

我们从院子里打到院子外。

村里的人闻声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周晴在一旁急得直哭,想拉开我们,却又不敢上前。

最后,还是村长带着几个壮汉,把我们分开了。

“都住手!”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很有威严。

“大山,你又惹事!”他瞪了一眼那个男人。

那个叫大山的男人,脸上挂了彩,气喘吁吁地指着我。

“村长,是他先动手的!”

村长又看向我,眉头紧锁。

“这位同志,你是?”

“我是她丈夫!”我指着周晴,一字一句地说,“法律上的丈夫!”

村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周晴,又看了一眼大山。

周围的村民也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哑巴有男人啊?”

“那大山算啥?”

“这下有好戏看了。”

大山似乎也有些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她现在是我的女人!”

“你放屁!”我又要冲上去,被两个村民死死拉住。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村长敲了敲手里的烟杆,“有话好好说!”

他把我们带到了村委会。

一个简陋的办公室,一张桌子,椅子。

周晴、大山、我,三个人,面对面坐着。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村长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热茶。

“都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周令,她依然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周晴,你来说。”我强压着怒火,“你告诉我,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却还是发不出声音。

旁边的犬山,忍不住开口了。

“我说!”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的版本。

三年前,他在山里采药,发现了出事的周晴。

她的车翻在山沟里,人被卡在车里,昏迷不醒。

他把她救了出来,背回了家。

她醒来后,就失忆了,也说不出话了。

“我问她叫啥,家在哪,她都摇头。”大山说,“我看她可怜,就让她在我家住下了。”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后来就在一起了呗。”大山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一个光棍,她一个女人,住一个屋檐下,时间长了,就有感情了。”

“所以,你们就生了孩子?”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嗯。”大山点了点头,“虎子都两岁多了。”

我看向周晴。

失忆

哑巴?

多么完美的借口。

如果不是我今天找到这里,她是不是打算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周晴,他说的是真的吗?”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不敢看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的心,彻底凉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死心地问。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又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找了她三年,思念了她三年,为她痛苦了三年。

而她,却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忘掉了过去的一切,开始了新的生活。

多可笑。

多讽刺。

“好。”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既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转身就走。

我不想再看到她。

也不想再看到那个男人和那个孩子。

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恶心。

陈默!”

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喊。

是周晴。

她竟然开口说话了。

虽然只有一个词,虽然声音难听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但我听清楚了。

她喊的是我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不是失忆了吗?”我冷冷地说,“怎么还记得我的名字?”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大山似乎也愣住了。

晴晴,你……你能说话了?”

周晴没有理他,而是跌跌撞撞地向我跑来。

她从身后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停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我没有动,任由她抱着。

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原来,她没有失忆。

她什么都记得。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联系我?

为什么要骗我?

我掰开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给我一个理由。”

她哭着摇头。

“我不能说……”

“不能说?”我冷笑,“你和别的男人生了孩子,现在告诉我不能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切地解释,“不是那样的……”

“那是什么样?”我步步紧逼,“你倒是说啊!”

她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哭。

旁边的犬山,脸色也变了。

他看着周晴,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晴晴,这到底咋回事?你不是说你不认识他吗?”

周晴没有回答他,只是抓着我的胳膊,哀求地看着我。

“陈默,你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我慢慢跟你解释,好不好?”

离开这里?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叫虎子的孩子。

“他怎么办?”我问。

周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松开我的手,后退了两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明白了。

她什么都想要。

想要回到我身边,又舍不得这个孩子。

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周晴,你选吧。”我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跟我走,跟这里的一切一刀两断。要么,你留下,我们离婚。”

她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离婚?”

“对,离婚。”我狠下心肠,“我成全你们一家三口。”

“不!”她尖叫起来,“我不要离婚!”

“那你就跟我走!”

她看着我,又回头看了看屋门口那个茫然的孩子。

眼里的挣扎,几乎要将她撕裂。

大山也急了。

“晴晴,你不能跟他走!你走了,我和虎子咋办?”

他上前一步,想去拉周晴。

我挡在了他面前。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你没资格插手。”

“她现在是我婆娘!”大山红着眼吼道。

“她拿着我的身份证,户口本上是我老婆的名字!”我针锋相对。

我们两个男人,像两头斗红了眼的公牛,谁也不肯退让。

而周晴,就夹在我们中间,左右为难,痛苦不堪。

最后,还是村长发了话。

“都冷静一下!”

“这位同志,你先别急着走。”村长对我说,“天都快黑了,山路不好走。你先在村里住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又对周晴和大山说:“你们也是,都回去好好想想。这事,总得有个解决的办法。”

我没有反对。

我现在脑子很乱,也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村长把我安排在村委会的招待所。

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脑子里,全是周晴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还有那个叫虎子的孩子。

我一遍遍地问自己。

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一个深爱我的女人,宁愿躲在这个穷山沟里,跟另一个男人生孩子,也不愿意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是村长。

他脸色凝重。

“出事了。”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周晴不见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什么叫不见了?”

“大山一早起来,就发现她不在家,留了张字条。”

村长把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上面是周晴的字迹,歪歪扭扭。

“我走了,不要找我。”

我捏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又走了?

她又一次选择了逃避。

“大山呢?”我问。

“急疯了,正满山找呢。”

我二话不说,冲出了招待所。

我不能让她再跑了。

这一次,我必须找到她,问个清楚。

我没有像大山一样,漫无目的地在山里乱转。

我去了她停车的地方。

那辆白色的SUV,还在那里。

我试着拉了一下车门。

竟然开了。

车里很干净,收拾得井井有条。

不像是一辆废弃了三年的车。

我在车里仔细翻找,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

手套箱里,是她的驾驶证,行驶证。

还有一张我们的合影。

照片上,我们笑得很甜。

那是在我们领证那天拍的。

我看着照片,鼻子一酸。

突然,我发现照片后面,好像夹着什么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抽出来。

后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化验单。

我打开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是一张孕检报告。

时间,是三年前。

她失踪前一个星期。

上面的名字,是周晴。

怀孕周期,6周。

我拿着那张化验单,手抖得像筛糠。

她怀孕了。

在我们准备去川西自驾之前,她就已经怀孕了。

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反复看着那张化验单,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慢慢成形。

那个叫虎子的孩子。

他的年龄,正好对得上。

难道……

不可能!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孩子是我的,她更没有理由离开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找到周晴。

她刚走,肯定走不远。

这个村子,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出村的路。

她没有车,只能靠两条腿。

我发动了我的车,沿着那条唯一的土路,追了出去。

路很难走,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一边开车,一边四处张望。

开了大概十几公里,我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影,在路边艰难地走着。

是周晴。

我立刻停车,朝她跑了过去。

“周晴!”

她听到我的声音,身体一僵,然后,拔腿就跑。

她往路边的山林里钻。

“你别跑!”

我追了上去。

山林里没有路,到处都是荆棘和灌木。

我的衣服被划破了,脸上也挂了彩。

但我不在乎。

我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她。

终于,在一个小山坡上,我追上了她。

她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我扑过去,把她死死地压在身下。

“你还要跑到哪里去!”我红着眼吼道。

她在我身下挣扎,哭喊。

“你放开我!你让我走!”

“不放!”我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哪儿也别想去!”

“我说什么!”她崩溃地大哭,“你都看到了,我跟别的男人生了孩子,我脏了,我配不上你了!你让我自生自灭不好吗!”

“脏?”我举起那张孕检报告,甩在她面前,“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到那张化验单,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怎么会找到这个?”

“你先回答我,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说啊!”我几乎是在咆哮。

“是……是你的……”

她终于,吐出了这三个字。

虽然我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她承认,我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虎子,是我的儿子。

我有一个儿子。

我已经当了两年多的爸爸。

而我,竟然一无所知。

巨大的喜悦和巨大的愤怒,同时在我胸中炸开。

“为什么?”我掐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敢……”她哭着说,“我不敢……”

“不敢?有什么不敢的?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这是天大的好事!”

“不是的……”她摇着头,泪水和泥土糊了一脸,“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在我的逼问下,她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三年前的真相。

原来,当年她发现自己怀孕后,欣喜若狂。

她想给我一个惊喜,所以没有马上告诉我。

她计划着,在川西自驾的旅途中,在某个风景如画的地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

可是,意外发生了。

在盘山公路上,为了躲避一辆迎面而来的大货车,她的车失控,翻下了山崖。

当她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里。

是路过的好心人报了警,把她送到了县城的医院。

她浑身是伤,但万幸的是,孩子保住了。

可是,另一个噩耗,却将她打入了地狱。

医生告诉她,因为车祸伤到了声带,她可能再也说不了话了。

而且,因为撞击到了头部,她有可能会出现间歇性失忆。

一个孕妇,哑了,还可能随时失忆。

她崩溃了。

她不敢想象,我如果看到她这个样子,会是什么反应。

我们正处在事业的上升期,前途一片光明。

她不想成为我的拖累。

更何况,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她怕自己照顾不好孩子,更怕自己会拖垮我。

于是,她做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

逃离。

她从医院里偷偷跑了出来。

她不敢回北京,不敢联系我,也不敢联系任何亲人朋友。

她开着那辆已经严重受损的车,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她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把他养大。

然后,她来到了这个叫“下岩村”的地方。

这里足够偏僻,足够贫穷。

她以为,可以在这里,悄无声息地度过余生。

可是,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这样一个封闭落后的山村里生活,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村里的流言蜚语,男人的骚扰,让她不胜其烦。

就在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大山出现了。

大山是村里的光棍,为人老实,但脾气有点冲。

他看周晴一个女人家不容易,就时常帮她干点重活。

一来二去,村里就开始传他们的闲话。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为了给孩子一个名义上的“父亲”,周晴默认了和大山的关系。

他们没有领证,没有办酒席,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大山把她和孩子,当成自己的家人一样照顾。

而她,也把大山,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只有相濡以沫的恩情。

“那他为什么说孩子是他的?”我问。

“是我让他那么说的。”周晴低声说,“我怕……我怕你找到这里,会把孩子抢走。”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心疼,愤怒,无奈。

我该说她什么好?

说她傻?还是说她自私?

“那你为什么又能说话了?”

“我也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昨天看到你,一着急,就喊出来了……这几年,我一直在偷偷练习,但都发不出声音……”

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

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你这个傻瓜……”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她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仿佛要把这三年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我们回到村里的时候,大山正坐在院子门口的石阶上,像一尊雕塑。

看到我们一起回来,他站了起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们。

“晴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周晴走到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山哥,对不起。”

她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大山愣住了。

“你……你能说话了?”

“嗯。”周晴点了点头,“谢谢你这三年的照顾。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大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只是一个劲地摆手。

“没事……没事……”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周晴,最后,目光落在了从屋里跑出来的虎子身上。

“那……虎子……”

“他是我儿子。”我走上前,看着大山,一字一句地说,“亲生儿子。”

大山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晴。

周晴点了点头,满脸愧疚。

大山沉默了。

他蹲下身,把虎子抱在怀里,紧紧地。

虎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用小手拍着他的后背。

“爸爸,你怎么了?”

大山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孩子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知道,大山是真心喜欢周晴,真心疼爱虎子。

我们的出现,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进行了一次长谈。

我向大山坦白了一切,也向他表达了我的感激。

“大山哥,谢谢你。”我给他倒了一杯酒,“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我老婆孩子了。”

大山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眼睛通红。

“别叫我哥,我担不起。”

他看着周晴,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周晴低着头,不敢看他。

“对不起。”

大山惨笑一声。

“我算什么?一个笑话?”

“不是的!”周晴急忙解释,“大山哥,你对我们的好,我都知道。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们的亲人。”

“亲人?”大山自嘲地笑了笑,“有跟亲人睡一个炕的吗?”

周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

虽然周晴跟我解释过,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分房睡的。

但大山这句话,还是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大山!”我加重了语气,“周晴已经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你们是清白的。但是,你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不合适吧?”

大山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气氛,再次陷入了僵局。

我知道,这件事,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解决。

大山对周晴和虎子,是有真感情的。

让他就这么放手,太难了。

第二天,我提出了我的解决方案。

我愿意拿出一笔钱,作为对大山的补偿。

五十万。

对于这个贫困的山村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以为,大山会接受。

但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不要你的臭钱!”他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了?你以为钱能买来所有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耐着性子解释,“我只是想……”

“你想用钱打发我?”他冷笑,“我告诉你,没门!晴晴和虎子,哪儿也不许去!”

他开始耍无赖了。

他放出话来,如果我要带走周晴和虎子,就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

村里的人,也都站在他那边。

在他们看来,我是一个仗势欺人的外地人,来抢他们村里的媳妇和孩子。

他们堵在村口,不让我们走。

事情,陷入了僵局。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也只是调解。

毕竟,这是家务事。

而且,在大山和村民们的口中,周晴是自愿留下的。

我百口莫辩。

那几天,我和周晴,被软禁在了村子里。

大山每天都守在院子门口,寸步不离。

周晴急得整天以泪洗面。

我也心急如焚。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我必须想个办法,带她们离开。

我开始偷偷观察村里的地形。

我发现,村子后面,有一条通往后山的小路。

那条路,很隐蔽,很少有人走。

或许,我们可以从那里逃出去。

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周晴。

她很害怕。

“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我说,“难道你真的想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她犹豫了。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她怕连累我。

“你放心。”我握住她的手,“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她看着我,终于,点了点头。

我们决定,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行动。

那天晚上,我们趁着大山睡着了,偷偷溜出了院子。

我背着虎子,周晴跟在我身后。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摸去。

夜很黑,山路很难走。

我的心,一直悬着。

生怕被村里的人发现。

幸运的是,我们很顺利地就走到了那条小路上。

只要翻过这座山,我们就能到邻县的公路上。

我已经提前联系好了朋友,他会在那里接应我们。

眼看就要成功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

“他们在那!”

是大山的声音。

我们被发现了。

“快跑!”

我拉着周晴,开始在山路上狂奔。

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村民。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和棍棒。

月光下,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淳朴的脸,此刻,显得格外狰狞。

我们跑得气喘吁吁。

虎子在我背上,被吓得哇哇大哭。

周晴跑不动了,摔倒在地。

“你快走!别管我!”她推开我。

“说什么傻话!”我把她拉起来,“要走一起走!”

我背着虎子,又架着周晴,速度慢了下来。

很快,就被他们追上了。

大山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想跑?没那么容易!”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其他的村民,也把我们团团围住。

“打死这个外地人!”

“抢我们村的媳妇,不能让他跑了!”

他们挥舞着手里的家伙,就要朝我身上砸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周晴突然冲到我面前,张开双臂,挡住了他们。

“你们要打就打我!”她用沙哑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喊道,“不关他的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大山。

“晴晴,你让开!”大山说。

“我不!”周晴倔强地看着他,“大山哥,我求求你,放我们走吧。”

“我不放!”大山固执地说,“你是我婆娘,虎子是我娃,你们哪儿也不能去!”

“我不是你婆娘!”周晴终于,说出了这句最残忍的话,“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他!”

她指着我。

大山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周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村民,也面面相觑。

“大山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周晴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三年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是,我不能再骗你了,也不能再骗我自己了。”

“我爱他,我离不开他。虎子,也是他的亲生儿子。”

“求求你,成全我们吧。”

她说着,就要给大山跪下。

我一把拉住了她。

我不能让我的女人,给别的男人下跪。

我看着大山,一字一句地说:“大山,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是,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强扭的瓜不甜。”

“如果你真的为周晴好,就应该放她走,让她去过她想过的生活。”

“至于虎子,他虽然是我儿子,但也叫了你两年多的爸爸。这份情,我们认。以后,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来看他。”

大山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周晴,声音嘶哑地问:

“你跟他走了,会幸福吗?”

周晴用力地点了点头。

“会。”

大山又看了一眼我背上的虎子。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村民们说:

“都散了吧。”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肯走。

“大山,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不然呢?”大山惨笑一声,“留得住人,留得住心吗?”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

“都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村民们看他态度坚决,只好悻悻地散了。

山路上,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还有我背上,已经睡着了的虎子。

“走吧。”大山背对着我们,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落寞。

“趁我还没后悔。”

周晴看着他的背影,泪如雨下。

她想说什么,却被我拉住了。

我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

我拉着周晴,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回头。

我们翻过那座山,终于,在天亮之前,赶到了公路上。

我朋友的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我们上了车,离开了那个让我们爱恨交织的山村。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周晴靠在我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久久不语。

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说:

“都过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点了点头。

“嗯。”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洒在我们身上。

很暖。

我们,终于回家了。

回到北京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们的家里,多了一个小生命。

虎子,哦不,他现在叫陈念。

思念的念。

他很聪明,也很敏感。

他很快就接受了我这个“新爸爸”,每天“爸爸,爸爸”地叫个不停。

只是,偶尔,他会在夜里惊醒,哭着喊“大山爸爸”。

每当这时,周晴都会抱着他,无声地流泪。

我知道,她心里,始终对大山,怀着一份愧疚。

我也一样。

我给村长打过一个电话,想问问大山的情况。

村长说,我们走后,大山就病倒了,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

我让村长转告他,如果他愿意,可以来北京。

我会给他安排工作,给他养老送终。

村长叹了口气,说,他会转告的。

但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周晴的嗓子,在慢慢恢复。

她开始接受专业的康复治疗。

医生说,只要坚持下去,恢复到正常水平,只是时间问题。

我的事业,也重新步入了正轨。

我开了一家小小的文化公司,做一些自己喜欢的项目。

虽然没有以前赚得多,但很自由,也很快乐。

我们卖掉了以前的房子,换了一个大一点的。

有了一个小小的院子。

周晴在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

她说,她喜欢这种看得见风景的生活。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带着陈念,去公园,去郊外。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仿佛那三年的分离,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我知道,那不是梦。

那三年的伤痕,刻在了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

它提醒着我们,曾经失去过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一年后,我们收到了一个从下岩村寄来的包裹。

里面,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和一封信。

是村长代笔写的。

信里说,大山走了。

肝癌晚期。

其实,在我们离开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但他一直瞒着所有人。

他不想成为周晴的负担。

信的最后,是犬山自己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

“照顾好她,和娃。”

周晴捧着那双虎头鞋,哭得撕心裂肺。

我也红了眼眶。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要我的钱,为什么最后又放我们走。

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他爱的人。

哪怕,这种守护,是以生命为代价。

我们去了一趟下岩村。

在他的坟前,我们磕了三个头。

周晴把那双虎头鞋,放在了他的墓碑前。

“大山哥,下辈子,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吧。”

回去的路上,周晴一直很沉默。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

“陈默,我们再生个孩子吧。”

我愣了一下。

“我想,给他取名叫‘安’。”她说,“平安的安。”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生活,总要继续。

带着对逝者的怀念,和对未来的期盼。

我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平安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