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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作为一个问题,是在退休以后进入到我的意识中的。退休以后,开始认真的思考死亡这个问题。为什么?因为退休这个事件告诉你,有些事情,比如,上班,下班,出差,会议等,这些工作对你而言永远结束了。“永远结束”,这是一个类似死亡的状态。这样,另一次正式的“永远结束”进入视野。另外,年龄和身体也在提示:那个“永远结束”正在逼近。
所有的老人都恐惧死亡。因为对于老人,死亡——那个万古长夜,是真实的,触手可及。年轻人离死亡很远,他们不怕死,他们甚至把自己的死亡当成别人的死亡,所以他们勇敢赴死。老年人相反,把别人的死亡当成自己的死亡,物伤其类,感同身受,所以老年人见不得死亡和血腥。老年人忌讳谈论死亡,特别是在公共场合。但是,他们思考死亡——每当半夜醒来睡不着的时候。
死亡是自己的事情,但是自己无法处置。自杀是否是对自己死亡的亲自处置?其实,自己结束你和疾病结束你,结果是一样的,后面还是别人来处置。从这个角度看,死亡与自己无关。但这是一个逻辑上的荒谬。对我们而言,真正的问题是死亡让人生变得荒诞——死亡消解一切意义!我们对死亡越思考越绝望。我们绝望地发现,正是我们的思考让死亡变得真实而恐惧!
植物和低等生物不会思考,死亡无法向它们呈现,他们没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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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对待死亡的态度——蔑视。或者是英雄主义,比如视死如归,这种态度把死亡当成大义凛然的表演。这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对待死亡的态度之一种,不属于我们讨论的老之将至的死亡范畴。鲁迅是一个敢于直面死亡的人,他临死前的文章《死》,写得非常硬气:一个也不饶恕。鲁迅负气地说:每个人就死一回,别人挨得住,我也挨得住。
但是,鲁迅忽略了一个问题。死亡是每个个体孤独面对的问题,这里你的死亡“别人”无法“在场”。因为是个人孤独面对的问题,所以——死亡无法用集体的力量来对抗和消解。即使是集体面对死亡,比如,集体赴死,每个人也是各死各的。在黄泉路上,人们无法结伴而行。在这个意义上,死亡是无际涯的黑暗中绝对的孤独,是真正的无助和无望。
有一次,黄苗子等文化人在一起聊天,说起死亡,他们用玩世不恭的口吻说:死后把骨灰放在马桶里,按钮一按(谁来按这个钮?),哗啦啦……,说完大笑。与这种类似的态度被标榜为唯物主义,很轻蔑死亡。但是,古人说:死后是否要一口好棺木决定一个人活着时的行状。黄苗子那一代人经历了WG,做人的尊严被毁掉,他们谈到自己的生死,失去了人格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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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一个问题,没有人能够视而不见,更没有人能够绕过去。死亡绕不过去,却可以超越。每个人都在努力超越死亡。比如,艺术家(包括文学家),他们利用作品超越死亡。在作品诞生的那一刻,借助艺术(美)的永恒性,艺术家在永恒的一瞬间超越了死亡。但作品一诞生,便马上独立于作者。艺术家被作品抛弃,重新一无所求。他们投入到另一次创造中,直到江郎才尽,孤独地等死——他们失败了。
有些文艺家在失去创造力的时候不能忍受无法超越的、平庸的生命,他们选择自杀——用一场行为艺术,做超越死亡的最后努力。比如,海明威。他无法忍受被艺术之神抛弃的绝对平庸,选择自杀。再比如,川端康成,他的作品是唯美的,他的死亡也是唯美的——他不能忍受不能创造永恒之美的生活。大部分失能的艺术家没有自杀,他们忍受死亡,和鲁迅所说的庸众——“别人”一样。
权力是超越死亡的另一根稻草。权力无所不能的绝对性看起来很像是对死亡的绝对否定,这让权力者产生一种幻觉。特别是那些手握国柄的人,他们在临近死亡的时候紧握权柄,企图以此抗衡永恒的黑暗与绝对的孤独。这就是为什么人越老,越贪恋权力,死皮赖脸,不肯放手。其实,利用权力超越死亡是妄念。权力是对现实的控制力,但是,对“此岸”的绝对控制力无法消解“彼岸”的绝对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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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能够超越死亡的一个是哲学。苏格拉底是一个案例。苏格拉底被民主的雅典判了死刑。他手握那杯致命的毒酒,他的弟子们围绕在周围。苏格拉底围绕灵魂与不朽这两个主题,谈笑风生,洋洋洒洒,面无惧色。苏格拉底与弟子们探讨生死、灵魂与肉体的关系、知识的本质等哲学命题。讨论结束,苏格拉底平静赴死。所谈内容就是由柏拉图整理而成的哲学经典《裴多》。
苏格拉底并没有战胜死亡,却以自己身体力行的哲学超越了死亡。哲学可以超越死亡,但真正超越死亡的哲学家凤毛麟角,因为以自己的哲学为信仰,身体力行的哲学家凤毛麟角。大部分哲学家把哲学当成一种职业,或者等而下之,当作一个饭碗。另一个以自己的哲学超越了死亡的人应该是维特根斯坦。他临终深情地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人生,然后,心满意足地跨过死亡这道鸿沟。
超越死亡的终极途径是宗教。和哲学的高高在上不同,宗教是人民的鸦片,是普罗大众的救赎之道。宗教不是为个别人超越死亡而设,宗教是为芸芸众生超越死亡而设。任何一种以宽容和至善为核心的宗教都有超越死亡的神圣功能。虔诚的教徒谨守清规,一生孤寂,既没有欲望起伏,也没有感官扰动,在唯物主义看来,他们是执迷不悟的羔羊。但他们超越死亡,最终完成精神的大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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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或者我们,之所以恐惧死亡,并不仅仅因为死亡本身的苦痛和死亡之后永久的黑暗与孤独。对我们而已,真正的恐惧是我们失掉了信仰的能力。我们在信仰形成的年龄,被虚假的信仰欺骗,从此,失去了对救赎的信念。我们没有得到社会的善待,不再相信善的力量。没有信仰的能力,就无法超越死亡。我们只能死死抓住现实的稻草(金钱,或者权力),无望地对抗死亡。
同样地,我们在世界观形成的阶段,没有获得哲学和逻辑的滋养,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我们的灵魂就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我们一生都挣扎在常识层面,连基本的是非都无法正确判断,更遑论建立一个完整的逻辑体系,用这个逻辑体系解释宇宙,解释生命,同时,把死亡放进这个体系,使之成为完美人生的一部分。
其实,退休以后才思考死亡,这本身就是问题。这是所谓的“问题意识”在作祟,是低级、庸俗的机会主义思维。死亡是需要一生学习和思考的课程。因为信仰是需要一生培育和守护的信物,信仰不是临时拿出来解决问题的“政策建议”。从这个意义上,我们注定错过了美好的人生,根本无法超越死亡。这是我们的上一辈的罪,是我们这一代的罚。
如此看来,上述我对死亡的有些思考归根结底受限于自己的认知禁锢!没有逃出低级、庸俗的机会主义的窠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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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忏悔,但不知道向谁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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