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晓晓,今年六十五岁。
老陈走的第十年,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盯着墙上挂了半辈子的全家福,突然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是说我忘了他,是真的,日子太长了,长到我夜里起来喝水,摸到的都是冰凉的杯壁;长到我炖了一锅汤,盛出来才发现,又多盛了一碗。
孩子们都劝我,说妈你去老年大学报个班吧,或者跟小区里的阿姨们跳跳广场舞。我去过,跟着扭了两天,音乐声吵得我头疼。那些阿姨聚在一起,不是说谁家儿子赚了大钱,就是说谁家孙子考上了重点中学,我插不上嘴。我年轻的时候跟老陈忙着做生意,没什么文化,就喜欢守着个小院子,种点花花草草,做两个家常菜。现在院子还在,花也还开,就是没人跟我一起看了。
我没想过再找个伴儿。守寡这些年,街坊邻居也有人给我介绍过,我都摆摆手拒绝了。总觉得,一把年纪了,再谈什么情啊爱的,怪难为情的。再说,我怕孩子们有想法,怕别人说闲话,说我一把年纪不安分。
直到遇见老周。
老周是小区门口修自行车的,姓周,叫周志远。人长得精神,头发花白了,却梳得整整齐齐,穿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我的买菜小拉车轮子坏了,推到他那儿去修。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动作麻利,嘴里还哼着老京剧。阳光洒在他的后背上,暖暖的,我突然就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老陈。
那天他没收我钱,说一个小轮子,不值当。我过意不去,第二天特意煮了一碗绿豆汤给他送过去。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林阿姨,你这绿豆汤熬得真地道,比我闺女煮的还好喝。”
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他也是孤身一人,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我们俩最常做的事,就是傍晚的时候,搬个小马扎坐在他的修车铺门口,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是货车司机,跑遍了大江南北,见过草原上的星星,也见过海边的日出。我说我年轻的时候跟着老陈摆摊卖水果,夏天热得汗流浃背,冬天冻得手脚发麻,但是那时候,日子过得有盼头。
有一次,我夜里胃疼得厉害,孩子们都不在家,我疼得蜷缩在床上,眼泪都掉下来了。鬼使神差的,我摸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他接电话的声音很清醒,问我怎么了。我忍着疼说,老周,我胃疼。他二话没说,挂了电话就往我家跑。那天晚上,他背着我去了附近的医院,楼上楼下地跑,挂号、拿药,忙前忙后。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突然就觉得,有个人在身边,真好。
出院之后,我跟老周提了一嘴,我说:“老周啊,要不咱俩搭伙过日子吧?”
我当时心里挺忐忑的,怕他拒绝,怕他觉得我唐突。没想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就怕你不同意。”
孩子们知道了,倒是没反对。儿子说:“妈,你高兴就好,我们都支持你。”女儿还给我买了件新衣服,说:“妈,你跟周叔叔好好过日子,以后我们就放心了。”
街坊邻居倒是有闲话,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林晓晓这是耐不住寂寞了;有的说,老周肯定是图她的房子。我听见了,也不生气。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我们俩搭伙过日子,没领证,就只是搬到一起住。他的修车铺还开着,我每天给他做早饭,熬粥、煮鸡蛋,看着他吃完了,乐呵呵地去上班。我在家里,收拾收拾屋子,浇浇花,中午的时候,给他送午饭。他的修车铺里,总是飘着我做的饭菜香。
我们俩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有的都是柴米油盐的琐碎。他会记得我爱吃的糖醋排骨,每次去菜市场,都会买一块回来;我会记得他的腰不好,每天晚上给他揉腰。他喜欢听京剧,我就陪着他听,虽然我听不懂;我喜欢看电视剧,他就陪着我看,虽然他觉得那些偶像剧没意思。
有一次,我们俩坐在院子里乘凉,他突然拉着我的手说:“晓晓啊,这辈子能遇见你,真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星光,有晚霞,还有我。我笑着说:“我也是。”
老陈走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有这样的日子。不是说我忘了老陈,而是我明白,人活着,不能总活在回忆里。老陈在天上看着我,肯定也希望我过得好。
人到老年,什么风花雪月,什么山盟海誓,都抵不过一个知冷知热的伴儿。难过的时候,有人陪你说说话;生病的时候,有人给你端杯水;天黑的时候,有人给你留一盏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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