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刘桂芳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厨房里研究今年的新腊肉配方。电话那头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失真:“林林啊,你那腊肉还有吗?再给我寄二十斤来!多少钱我出!”
我笑了:“表姑,您上个月不是才拿十斤吗?吃完了?”
“不是吃完了!”她的声音拔高,“是亏了!大亏特亏!”
原来,我送她的那十斤腊肉,惹出了一连串意想不到的事。
表姑刘桂芳住在我老家县城,是我爸的堂妹。她在县一中教语文,一辈子没出过省城,最大的乐趣就是和小区里的老姐妹们比谁家孩子更出息,谁家收到的礼物更稀罕。
腊月里,我照例给她寄了十斤自制的腊肉。这不是普通的腊肉,是我用四川师傅的秘方改良的:精选五花肉,用十几种香料腌制七天,柏树枝慢熏半个月,再晾晒一个月。工序复杂,成品有限,每年也就做百来斤,自己留点,送送亲友。
表姑收到腊肉后,按惯例回赠了一袋橘子——老家特产,个大味甜。这是她多年来坚持的“礼尚往来”,不管收到什么,总要用等值或略低的东西回礼,生怕欠人情。
“你这腊肉看着不错。”她在电话里评价,语气一如既往地矜持。
我习惯了她的风格,只是笑:“您尝尝,今年加了新配方。”
半个月后,表姑的邻居张阿姨来做客,看到厨房挂着的腊肉,随口夸了句“真香”。表姑得意了:“我侄子在省城,自己做的,外面买不到。”
张阿姨的儿子在深圳当副总,家里堆满了各地特产。她没把表姑的腊肉放在眼里,但嘴上客气:“看着是比超市的好。”
表姑不服气,当场切了一小块蒸上。二十分钟后,满屋飘香。张阿姨鼻子动了动:“哎哟,这香味...”
蒸好的腊肉晶莹剔透,肥而不腻,咸香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张阿姨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味道...绝了!”
表姑赢了这局,心情大好,送走张阿姨时还割爱送了一小块腊肉。
没想到,第二天张阿姨提着两盒高级点心上门:“桂芳啊,你那腊肉还有吗?我儿子吃了说好,想买点送领导。”
表姑愣了:“这...是我侄儿送的,不是买的。”
“那你问问他,能不能卖点给我?多少钱都行!”张阿姨急切地说。
表姑第一次感受到被追捧的滋味,矜持地点头:“我问问。”
她给我打电话时,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得意:“林林啊,你那腊肉有人要买,出价两百一斤呢!”
我也有些意外。两百一斤,比我预计的高了一倍。“表姑,您想卖就卖,我按成本价给您,一百五一斤。”
“那我转手就赚五十?”表姑的声音兴奋起来,“行,先给我来十斤!”
我寄了十斤过去。表姑转手卖给张阿姨,净赚五百。消息不胫而走,小区里其他老姐妹也找上门来。
“桂芳,听说你侄儿的腊肉特好吃,给我也来两斤?”
“我家闺女怀孕了,就想吃这种手工腊肉,帮个忙?”
表姑一开始还端着架子:“这腊肉工序复杂,我侄儿做得不多...”
“三百一斤!”有人直接开价。
表姑心动了。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都在颤抖:“林林,三百了!还有人要!”
我提醒她:“表姑,腊肉就剩五十斤了,我还要留些送人。”
“先紧着我这边!”她拍板,“三百一斤,十斤就是三千!你想想,咱们对半分都行!”
我哭笑不得。表姑教书一辈子,工资每月四千多,三千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我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表姑,卖可以,但得说清楚,这是私人做的,没有食品许可证。”
“哎呀,都是邻居,谁在乎这个!”她不以为然。
五十斤腊肉很快卖光。表姑拿着厚厚一沓现金,心情大好,给我转来七千五:“说好对半分,一万五,一人七千五。”
我没收:“表姑,成本就一百一斤,您都拿着吧。”
她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但坚持要再给我寄橘子:“不能白拿你的。”
腊肉风波本该到此为止。没想到,半个月后,表姑的麻烦来了。
先是小区物业找上门:“刘老师,有业主投诉,说您在家做食品生意,影响楼层卫生。”
表姑理直气壮:“我卖的是侄儿做的腊肉,又不是在屋里熏肉!”
然后是工商局的电话:“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食品,按规定要罚款。”
表姑慌了:“我没有经营!就是帮邻居代买...”
“涉及金钱交易就是经营行为。”对方语气严肃,“看你是初犯,又是退休教师,这次警告,下不为例。”
最要命的是,张阿姨的儿子把腊肉送给领导后,领导的老婆吃上瘾了,非要再买。张阿姨催表姑,表姑没货了,只能说暂时没有。
“你侄儿那儿真没了?”张阿姨不信,“该不是嫌钱少吧?五百一斤!有多少要多少!”
表姑心在滴血,但只能咬牙说:“真没了,要等明年。”
张阿姨脸色不好看了:“桂芳,我儿子那边在关键时刻,领导的老婆得罪不起。你想想办法?”
表姑一筹莫展之际,有“聪明人”给她出主意:“你家林林不是会做吗?让他多做点,咱们合伙开个微店!”
表姑动了心,给我打电话,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林林,这可是大买卖!”她在电话里描绘蓝图,“你做,我卖,咱们五五分!一年做个几百斤,那就是几十万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表姑,您还记得那袋橘子吗?”
“橘子?”她愣了一下,“记得啊,怎么突然说这个?”
“您为什么每次都要回赠橘子?”我问。
“礼尚往来啊,不能白收东西。”她不假思索。
“对,礼尚往来,不是买卖。”我缓缓说,“我送您腊肉,是亲情;您回赠橘子,也是亲情。可一旦变成生意,亲情就变味了。”
表姑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表姑,我不是不愿意做腊肉生意。事实上,已经有人找我合作开厂,我拒绝了。因为我知道,一旦规模化,味道就会变。就像咱们的关系,一旦掺杂太多利益,也会变。”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你说的对...这段时间,我被钱迷了眼。以前我送人橘子,人家说谢谢,我心里舒坦。现在卖腊肉,人家讨价还价,我反而难受。”
“张阿姨那边...”
“我自己解决。”表姑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朗,“该道歉道歉,该解释解释。人不能什么都想要,要了钱,可能就丢了更重要的东西。”
挂了电话,我看着厨房里剩下的最后一块腊肉,想起了很多事。
十年前,我刚开始学做腊肉时,第一块成品又咸又硬,只有表姑说“有潜力”。后来每次改进配方,她都愿意当第一个品尝者,从不嫌麻烦。
三年前,我失业在家,情绪低落,表姑寄来一大箱橘子,附了张纸条:“人生就像这橘子,有酸有甜才是真。别急,慢慢来。”
那时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她坚持回赠橘子——不是计较价值,而是用行动告诉我:我们是平等的亲人,不是施与受的关系。
腊肉事件后,表姑的变化很大。她退了所有定金,挨家挨户解释道歉,还自掏腰包买了等值的礼物赔礼。
张阿姨一开始不理解:“有钱不赚,你是不是傻?”
表姑笑着说:“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为了这点钱,丢了良心,丢了亲情,不值。”
最戏剧性的是,一个月后,表姑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兴奋:“林林,你猜怎么着?教育局找我了,说要请我给职业学校开一门‘传统美食文化’课!”
原来,工商局把表姑的事当作典型案例报了上去,教育局觉得她知错能改,又有手艺,正好职业学校需要这样的老师。
“他们给我开课时费,一小时两百呢!”表姑像孩子一样开心,“这可是堂堂正正的钱!”
我为她高兴:“表姑,这是您应得的。”
更让我欣慰的是,表姑开始研究如何把腊肉制作编成教材。“我不卖腊肉了,我教人做腊肉。”她在电话里说,“这样手艺能传下去,还不用担心违规。”
今年春节,表姑来省城看我,带了两大袋橘子。
“我知道你不缺这个,但这是心意。”她笑着说。
我收下橘子,带她参观我的小作坊。表姑看得很认真,还提了几个改进建议。
“林林,你说得对。”她突然说,“有些东西,一商业化就变味。但我们可以换个方式——不卖产品,卖手艺;不卖人情,卖知识。”
我点头:“这就是传承。”
表姑的课开得很成功,甚至有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教大家做传统美食。她不再攀比谁家礼物好,而是比谁的学生学得好。
张阿姨也成了她的粉丝,还带着孙女来学做腊肉。“桂芳啊,我现在明白了,你当初不卖腊肉是对的。”张阿姨感慨,“有些东西,确实不能用钱衡量。”
今年清明回乡祭祖,亲戚们围坐吃饭。表姑端出她自制的腊肉,大家赞不绝口。
“桂芳,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一个表叔说。
表姑看了我一眼,笑了:“都是林林教得好。”
其实,她不知道,我从她身上学到的更多——关于坚持,关于底线,关于在物质世界里守护非物质的价值。
饭后,表姑悄悄对我说:“林林,我现在明白了。你那十斤腊肉和一袋橘子,不是买卖,是情分。情分这东西,算不清谁亏谁赚。因为真正的收获,从来不在账本上。”
夕阳西下,我们走在乡间小路上。表姑忽然说:“明年橘子熟了,我还给你寄。”
“那我继续给您寄腊肉。”我说。
“好,就这么说定了。”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利益计算,只有最简单的约定。就像那十斤腊肉和一袋橘子,代表的从来不是等值交换,而是亲情流转。
而表姑那句“我亏了”,如今想来,竟成了我们共同收获的开始——亏了算计,得了智慧;亏了钱财,得了更珍贵的东西。
人这一生,有些账,确实不能算得太清。因为最值得珍惜的,往往是那些算不清的东西。比如手艺的传承,比如亲情的温度,比如在功利世界里,依然选择守住的那份简单和纯粹。
这大概就是,十斤腊肉和一袋橘子,教给我们的最朴实也最深刻的人生道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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