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夫君请封长嫂平妻,皇帝准了,等奏折翻开,他瞬间懵了:元配之位岂能换!
大周,承德二十一年,秋。
安远侯府朱漆正门前,两尊石狮被连绵的阴雨冲刷得失了威严,只余一片湿冷的死寂。
府内,香炉里最后一缕沉水香已燃尽,冷灰堆积,如人心。
安远侯魏远一身绯色官袍,立于正堂,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他身侧,新寡的长嫂苏婉晴着一身素缟,愈发显得身姿纤弱,楚楚可怜。
而他的原配,出身镇国公府的嫡女沈如燕,则静坐于主位,手中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指尖微白。
传旨的太监展开了那卷明黄的丝帛,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满堂的沉闷。
魏远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可当那圣旨上的墨字映入他眼帘时,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那笑意凝固、碎裂,只剩下骇然与彻骨的迷惘。
怎么会?
这与他泣血上陈的奏请,竟是云泥之别!
第一章 寒蝉噤声
秋雨已缠绵了三日,将整个上京城都浸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
安远侯府的庭院中,几株将残的秋菊被雨水打得垂下了头,零落的花瓣黏在青石板上,一如这府中挥之不去的愁绪。
自魏远的长兄,前任安远侯魏长风战死北疆,这侯府的顶梁柱便塌了一半。如今,另一半,似乎也摇摇欲坠。
内堂里,沈如燕正临窗对镜,由贴身侍女碧梧为她梳理着一头乌发。
镜中的女子面容清减了些,一双凤眼沉静如古井,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是那原本丰润的唇,此刻抿成了一条没有温度的线。
“夫人,您看这支白玉簪如何?”碧梧小心翼翼地托起一支通体温润的簪子,簪头雕作一朵含苞的玉兰,素净雅致。
沈如燕的目光在镜中与碧梧相接,淡淡道:“不必了,今日,什么都不必戴。”
碧梧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她知道,今日是侯爷休沐的日子,而这几日,侯爷与那位苏夫人的身影,几乎是形影不离。
整个侯府的下人都在私下里议论,言语间充满了暧昧与揣测。苏婉晴,这位长嫂,在夫君战死后,并未按规矩回娘家守节,而是留在了侯府,由小叔魏远“照拂”。
起初,沈如燕只当魏远是顾念手足之情,又怜惜长嫂孤苦无依,并未多想。
她甚至亲自操持,将府中最好的一处别院“听雨轩”收拾出来,供苏婉晴静养。嘘寒问暖,晨昏定省,她作为主母,做得无可挑剔。
然而,人心是捂不热的顽石。
“照拂”渐渐变了味道。从同桌用膳,到秉烛夜谈,再到魏远频频出入听雨轩,甚至连官署的公文都带去那里批阅。
下人们的眼神变了,从同情,到探寻,再到如今的隐晦不明。
沈如燕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哭闹,亦没有质问。她只是变得愈发沉默,每日里除了打理府中庶务,便是独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半日。
“夫人,”碧梧终是忍不住,声音压得极低,“您……就真的一点不恼么?侯爷他……”
沈如燕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她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柄檀木梳,一下一下,缓缓梳理着长发,动作平稳,不见一丝颤抖。
“碧梧,你可知,蝉鸣最盛之时,便是离死不远之日。如今这府里,不也是如此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雨后的寒意。
碧梧听得一怔,尚未领会其中深意,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魏远身着一袭石青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面带戚容的苏婉晴。
“如燕。”魏远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他避开了沈如燕的目光,视线落在了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上。
苏婉晴则对着沈如燕盈盈一拜,未语泪先流:“弟妹,都怪我……若非我这不祥之身,也不会连累侯爷为你我之事烦忧。”
这一声“弟妹”,叫得沈如燕心中冷笑。往日里,她可都是毕恭毕敬地称自己一声“侯夫人”。
沈如燕缓缓起身,未看苏婉晴,只将目光落在自己丈夫的脸上。那张她曾以为能相守一生的面庞,此刻写满了愧疚、决心,以及一丝被欲望灼烧的焦躁。
“侯爷有话,但说无妨。”她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魏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直视着自己的妻子,一字一句道:“如燕,兄长新丧,婉晴孤苦无依,我身为魏家仅存的男丁,理应担起这份责任。我……我已决定,上书陛下,请封婉晴为平妻,与你……平起平坐,共理家事。如此,既全了我对兄长的承诺,亦能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依靠。”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碧梧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平妻?这是何等荒唐,何等羞辱!
大周朝虽有平妻之说,却多是商贾之家为联姻之便的私下约定,从未有过朝廷命官,更遑论世袭罔替的侯爵,敢将此等事上奏天听!这不啻于将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元配妻子,以及她背后整个镇国公府的脸上!
苏婉晴的哭声适时地低低响起,她拉着魏远的衣袖,泣不成声:“侯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弟妹出身高贵,我怎能与她同列?是我命薄,我……我宁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不能让侯爷与弟妹因此生了嫌隙啊!”
她越是这般“通情达理”,魏远眼中的怜惜与决绝便愈发浓重。他拍了拍苏婉晴的手背,柔声安慰:“你放心,此事我心意已决。如燕她……一向识大体,她会明白我的苦心。”
说罢,他再次看向沈如燕,眼神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期盼,期盼着她的“识大体”,期盼着她的顺从。
然而,沈如燕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那双清冷的凤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只是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好啊。”
一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魏远和苏婉晴皆是一愣。
沈如燕缓缓踱步至窗前,推开雕花木窗,任由那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冷风吹拂在脸上。她望着庭中那片狼藉的秋菊,声音依旧平静:“侯爷既已决定,那我,又有何话可说?只是,这请封的奏折,侯爷可写好了?”
第二章 无声之棋
魏远没有料到沈如燕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诸如家族大义、手足深情、形势所迫等等,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的平静,反倒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心慌。
“奏折……已经拟好,只待明日早朝呈递。”魏远下意识地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沈如燕点了点头,没有回头。“那便好。”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侯爷可知,自我朝太祖皇帝定鼎以来,从未有过朝廷册封平妻的先例。您这道奏折递上去,怕是会引来御史台的口诛笔伐,朝堂之上,亦会掀起轩然大波。”
魏远眉头一紧,沉声道:“我自然知晓。但此事关乎我魏家声誉与兄长遗孀的归宿,纵有千般阻力,我亦一力承担!”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一个为情义不惜一切的伟丈夫。
苏婉晴在一旁以袖拭泪,满眼感激与崇拜地望着他。
“侯爷有此担当,确是如燕的福气。”沈如燕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褒是贬,“只是,此事不仅关乎侯府,更牵涉到我身后的镇国公府。若家父在朝堂上因此事与侯爷起了争执,恐怕于侯爷的仕途无益。”
这话说到了魏远的痛处。镇国公沈策,当朝柱石,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若他动怒,别说请封平妻,自己这个安远侯的爵位能不能安稳坐下去都是个问题。
魏远脸色变了变,强撑着说道:“岳父大人通情达理,想必会理解我的苦衷。”
“理解?”沈如燕终于转过身,一双凤眼直直地刺入魏远的心底,“侯爷觉得,让镇国公府的嫡女与一个寡嫂共侍一夫,是能让家父‘理解’的事情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扎得魏远哑口无言。
苏婉晴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泫然欲泣道:“弟妹,你莫要怪罪侯爷,一切都是我的错。若非我……若非我……”
“长嫂。”沈如燕打断了她,目光冷冽如冰,“这里是我与侯爷说话,还请长嫂先回听雨轩歇着吧。这地上的雨水凉,莫要沾了湿气,伤了身子。”
这番话,客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驱逐之意。苏婉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求助似的看向魏远。魏远心中不忍,正要开口,却被沈如燕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侯爷若真为我与父亲着想,此事,便不该由您一人独断。”沈如燕的语气缓和下来,仿佛真的是在为他出谋划策,“不如这样,明日侯爷照常上奏。而我,会亲自回一趟国公府,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父亲。我会劝说他,让他老人家莫要在朝堂上发作,全了侯爷与国公府两家的体面。”
魏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怀疑:“你……当真愿意去劝说岳父?”
“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如燕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情绪,“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侯爷为了此事,成为满朝文武的笑柄。”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显出了她的“大度”,又点明了魏远将要面临的窘境。魏远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窃喜与感激。他以为沈如燕终究是屈服了,为了家族的颜面,她选择了妥协。
“好,好!如燕,你果然深明大义!”魏远激动地走上前,想要去握她的手。
沈如燕却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她福了一福,道:“侯爷若无他事,我便让碧梧备车了。此事宜早不宜迟。”
魏远看着她疏离的姿态,心中那点温情又冷却下来,只剩下达成目的的轻松。他点了点头:“也好,那你……早去早回。”
目送魏远与依依不舍的苏婉晴离开,沈如燕脸上的平静终于如面具般碎裂。她扶着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夫人!”碧梧快步上前,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急道,“您怎么能答应他?还要去劝说国公爷?这……这不是任由他们欺辱吗!”
沈如燕深吸一口气,那股寒气直入肺腑,让她瞬间清醒。她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无人能懂的锐利光芒。
“碧梧,去取文房四宝来。”她吩咐道,“另外,备车。我们不去国公府。”
碧梧一愣:“那……我们去哪儿?”
沈如燕的目光投向窗外,穿过重重雨幕,望向了皇城的方向。
“去递一张帖子。”她一字一顿地说道,“给东宫太子妃。”
太子妃,是她的亲姐姐。
她要下的这盘棋,棋盘不在小小的安远侯府,而在那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魏远以为他走的是一步情义两全的妙棋,却不知,他早已成了她沈如燕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她不去求父亲在朝堂上与魏远争吵,那太过低级,只会落得个泼妇妒妇的名声。
她要的,是让皇帝亲自来“成全”魏远的“美意”。
当晚,一封密信从东宫送出,经由秘密渠道,悄无声息地放在了镇国公沈策的书案上。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沈策看过后,久久未语,最终只是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
次日,沈如燕依旧称病不出,只派人给魏远传话,说国公府那边已经“打点”好了,让他放心行事。魏远大喜过望,再无疑心,怀揣着那份自以为是的奏折,意气风发地踏入了皇城。
一场无声的博弈,已悄然拉开序幕。
第三章 天子之秤
承德帝御极二十余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仗开国元勋鼻息的年轻君主。他鬓角虽已染霜,但一双眼睛却愈发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此刻,他高坐于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听着阶下百官的争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盘踞的金龙。
今日的朝会,比往日要喧闹得多。
只因安远侯魏远的那一封奏折。
当通政使司的官员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念出那份请求册封长嫂为平妻的奏请时,整个太和殿如同被投下了一块巨石的池塘,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率先发难的是御史大夫张承。他须发皆张,手持笏板出列,声色俱厉,“嫡庶有别,长幼有序,此乃立国之本,人伦之纲!安远侯此举,置元配发妻于何地?置国法礼教于何地?臣,弹劾安远侯德行有亏,秽乱纲常!”
“张大人言重了。”吏部侍郎,魏远的同年好友王政立刻出班反驳,“安远侯此举,乃是为全手足之情,照拂亡兄遗孀,实乃有情有义之举。况且,前朝亦有功臣纳平妻之先例,何以今日便成了秽乱纲常?”
“王侍郎!前朝那是前朝!我大周以孝治天下,以礼定乾坤,岂能与前朝昏乱之政同日而语?”
“情理与法理,有时难以两全。安远侯一片赤诚,天日可表!”
两派人马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魏远跪在殿中,垂着头,背脊挺得笔直。他知道会有争议,但这正是他想要的。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情深义重”,看到他为了“责任”不惜顶撞满朝文官的“担当”。
然而,他心中始终有一丝不安。
最该反对,也最有分量反对的人——镇国公沈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老国公就像一尊石雕,静静地站在武将之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场关乎他女儿名节的争论,与他毫无关系。
这太不正常了。
皇帝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沈策身上。他敲了敲龙椅扶手,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镇国公,”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安远侯,是你的女婿。对此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沈策。魏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策缓缓出列,躬身行礼,声音苍老而沉稳:“回陛下,儿女姻缘,乃是他们自己的家事。老臣……老了,管不动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什么叫“管不动了”?这是默许?还是无声的抗议?
魏远心中一喜,他将此理解为沈如燕的“劝说”起了作用,老丈人这是默认了!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道精光。他太了解沈策这只老狐狸了。他越是说“管不动”,就说明这潭水越深。
皇帝又看向魏远,问道:“魏远,朕问你,你亡兄战死沙场,为国尽忠,朕心甚慰。你照拂长嫂,亦是情理之中。但为何,非要行此有违礼法之事?”
魏远叩首,声泪俱下:“启禀陛下!臣兄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嫂嫂。他与嫂嫂情深意笃,却未能留下一儿半女。嫂嫂孤苦无依,若回娘家,必受人非议;若长伴青灯,臣心何安?臣思来想去,唯有将嫂嫂留在身边,以平妻之位待之,方能告慰兄长在天之灵,亦能全我魏家门楣!臣此心,绝无半点私欲,只为‘忠义’二字!恳请陛下明鉴,成全臣的一片苦心!”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殿中一些感性的年轻官员,已然面露动容之色。
皇帝沉默了。他一手支着头,闭上眼睛,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思索。
大殿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最终裁决。
魏远的心在狂跳。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只要皇帝金口一开,此事便成定局。到那时,他既能抱得美人归,又能博得一个“情深义重”的好名声,可谓一举两得。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回到府中,苏婉晴那梨花带雨、感激涕零的模样。而沈如燕,那个故作清高的女人,也只能接受现实。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皇帝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扫过魏远,扫过沉默的沈策,最后扫过满朝文武。
“也罢。”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安远侯既有此心,朕若强行阻拦,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魏远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此事,朕准了。”
“轰”的一声,魏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巨大的喜悦让他几乎晕眩。他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
“臣……叩谢陛下天恩!”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重重地将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御史大夫张承等人面如死灰,纷纷跪下,高呼“陛下三思”。
皇帝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言。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让刚刚狂喜的魏远心头一凛,“此事毕竟前所未有,礼部需好生斟酌,拟一个万全的章程出来。册封的旨意,三日后,朕会派专人送到安远侯府。退朝吧。”
说罢,皇帝起身,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太和殿。
留下满朝文武,神色各异。
魏远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他得意地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张承,又看了一眼自始至终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岳父沈策。
他赢了。他赢了所有人。
他却没看到,在他转身的瞬间,镇国公沈策那低垂的眼眸中,闪过的一丝冰冷的怜悯。
更没看到,龙椅之后,皇帝嘴角勾起的那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天子的秤,从来不是用来称量情理的。它称量的,是权力,是人心,是整个帝国的平衡。魏远自以为是的“情义”,在皇帝眼中,不过是一枚可以用来敲打某些势力的,恰到好处的砝码。
而此刻的安远侯府,沈如燕正坐在暖阁中,听着碧梧带回来的朝堂消息。她手中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啪”的一声,清脆悦耳。
棋盘上,白子的大龙,被拦腰截断。
第四章 暗香浮动
上京城的风向,变得微妙起来。
皇帝准了安远侯请封平妻的消息,如同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了所有的深宅大院。街头巷尾的茶馆酒肆,高门世家的宴席之上,到处都在议论这桩闻所未闻的奇事。
大多数人,尤其是那些自诩清流的读书人,都对魏远嗤之鼻鼻,认为他贪恋美色,败坏人伦,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而那些深谙世故的官场老油条,则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皇帝为何会同意?一向强硬的镇国公为何会沉默?
这背后,定有文章。
安远侯府,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冰火两重天。
听雨轩内,苏婉晴的世界是温暖的春天。她每日里与魏远吟诗作画,抚琴对弈,俨然已是侯府的另一位女主人。下人们见风使舵,纷纷前来巴结讨好,各种珍奇的补品、新巧的布料,流水似的送了进去。苏婉晴的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挥之不去的喜意。
她时常会在魏远面前,状似无意地提起沈如燕。
“侯爷,弟妹这几日一直称病,也不见客,想来是心中还有芥蒂。都是我的不是,要不……我去她面前跪下,求她原谅?”她说着,眼圈便红了。
魏远立刻将她揽入怀中,心疼不已:“胡说什么!她那是故作清高!此事已成定局,由不得她不接受。你且安心养着身子,等圣旨一下,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平妻,看谁还敢给你脸色看!”
而在主院,沈如燕的世界,则是肃杀的寒秋。
她果然“病”了,闭门谢客,连府中的庶务都暂时交由管家打理。院门前冷冷清清,下人们路过时都绕着走,生怕触了这位“失势”主母的霉头。
碧梧看着这一切,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多问。她只知道,夫人每日除了静坐看书,便是对着一盘残局发呆,偶尔会写一些谁也看不懂的信,让她悄悄送出去。
这一日,沈如燕正在临摹一幅前朝大家的《寒江独钓图》,画上的渔翁孤身一人,在漫天风雪中垂钓,意境孤高而萧瑟。
“夫人,”碧梧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轻声道,“听雨轩那边,又在设宴了。说是……庆祝侯爷心愿得偿。”
沈如燕执笔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她将最后一笔落下,为那渔翁的蓑衣添上一抹淡淡的墨色,才抬起头,道:“让他们闹去。戏台子搭得越高,待会儿摔下来,才越疼。”
她吹干墨迹,将画卷小心地卷起,放入一个锦盒中。
“碧梧,你去一趟静安寺。”她吩咐道。
“去静安寺?”碧梧不解。
“嗯。”沈如燕将锦盒递给她,“将此物,交给寺里的了因大师。告诉他,故人所托,请他务必在明日之前,将此画转交给一位‘有缘人’。”
碧梧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应声接过,快步离去。
静安寺是皇家寺院,香火鼎盛。而来此上香的“有缘人”,自然非富即贵。
沈如燕的目光再次落回棋盘。她伸出纤纤玉指,将那枚截断白子大龙的黑棋,又往前推进了一格。
这一步,叫“釜底抽薪”。
魏远以为他求的是“名分”,沈如燕却要让他连“里子”都输个精光。她知道,魏远之所以如此急切,除了对苏婉晴的迷恋,更重要的,是苏婉晴的父亲,曾是魏远兄长的左膀右臂,在北疆军中颇有威望。魏长风死后,这股力量群龙无首。魏远若能名正言顺地娶了苏婉晴,便能顺理成章地将这股军中势力收归己用。
这才是他真正的图谋。情爱,不过是最好看的一块遮羞布。
而这一点,皇帝看得比谁都清楚。
一个手握京畿卫戍之权的新贵侯爷,还想将手伸到边军去?这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
沈如燕要做的,就是替皇帝,将这把刀磨得更锋利一些。
那幅《寒江独钓图》,是前朝一位以气节著称的大儒所画。而这位大儒的后人,如今正是掌管天下言路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钱枫。钱枫此人,是出了名的犟骨头,眼里揉不得沙子,连皇帝都敢当面顶撞。
了因大师,则是太后的亲弟弟,虽已出家,但在宫中极有分量。
沈如燕送出的这幅画,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它会通过了因大师的手,看似无意地,送到钱枫的面前。而画中那孤高决绝的意境,会瞬间点燃这位老御史心中的那团火。
一个连元配嫡妻的名分都敢随意践踏的人,他的“忠义”二字,又有几分可信?
届时,根本无需镇国公府出面。自有满朝的清流言官,会将魏远和他的“情深义重”,撕得粉碎。
夜色渐深,听雨轩的欢声笑语,隐隐约约地传来。
沈如燕置若罔闻。她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那轮残月,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魏远,你想要的,我偏不给你。我不要的,却要让你一辈子都背着。”
她低声呢喃,声音被夜风吹散。
明日,圣旨便要到了。那将是这场大戏的最高潮,也是魏远和苏婉晴美梦的终结。
第五章 圣旨临门
第三日,天光大亮。连日来的阴雨一扫而空,久违的秋日暖阳洒满了上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安远侯府一大早就张灯结彩,下人们换上了新衣,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仿佛要办什么天大的喜事。
正堂之内,早已摆好了香案。
魏远一身崭新的侯爵朝服,头戴金冠,腰束玉带,整个人容光焕发,意气风发。他站在堂中,接受着前来道贺的宾客们的恭维。来的大多是些与他交好的同僚,或是想要攀附魏家的官员,一个个满脸堆笑,说着“侯爷情义无双,可昭日月”之类的奉承话。
苏婉晴也精心打扮过。她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虽依旧是素雅的颜色,但料子却是顶级的云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略施薄粉,眉眼含春,站在魏远身侧,接受着众人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那份娇羞与喜悦,再也无法掩饰。
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竟真有几分天作之合的模样。
唯独这喜庆的场面里,缺了一个本该在场的人。
“咦,侯夫人呢?”一位官员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魏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道:“内子……身体抱恙,正在后院歇息。”
众人心领神会,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再多问。谁都知道,这位镇国公府出身的正牌夫人,此刻心里该是何等滋味。
午时三刻,侯府门外传来一阵悠扬的唱喏声。
“圣旨到——”
满堂宾客瞬间肃静,魏远与苏婉晴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他们领着众人,快步走到门外,跪地迎接。
传旨的太监是御前的红人,李总管。他脸上带着一贯的、看不出情绪的微笑,手捧一卷明黄的圣旨,在两名小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入正堂。
“安远侯魏远,接旨。”李总管尖细的嗓音响起。
“臣,魏远,接旨。”魏远叩首,声音洪亮。他身后的苏婉晴,也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宣读。
李总管清了清嗓子,缓缓展开了那卷承载着无数人期盼与野心的丝帛。阳光照在上面,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称病不出的沈如燕,却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从后堂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侯爵夫人正装礼服,头戴翟冠,珠翠环绕。她的面色依旧平静,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端庄,却在瞬间压过了满堂的喜庆与苏婉晴精心营造的楚楚可怜。
她就像一株凌寒而立的红梅,在这一片喧嚣中,遗世独立,自有风骨。
魏远看到她,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她在这个时候出来,是想做什么?当众给自己难堪吗?
沈如燕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脸色,径直走到香案前,与他并肩跪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臣妇沈氏,恭迎圣旨。”
她的出现,让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李总管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如燕一眼,便将目光重新落回圣旨上。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魏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他想,等圣旨宣读完毕,沈如燕再怎么不甘,也只能接受事实。
他看着妻子那张清冷绝美的侧脸,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怜悯。他觉得,自己给了她侯夫人的尊荣,如今只是让她与人分享丈夫的宠爱,她应该知足。
他满心以为,这圣旨,是他荣耀与爱情的开端。
于是,当李总管那尖细的嗓音,终于开始宣读那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旨意时,魏远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愈发深了。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在听完圣旨后,该如何起身,如何将苏婉晴扶起,如何在众人面前,展现他的胜利。
李总管抑扬顿挫的声音回荡在庄严肃穆的正堂之内:“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魏远的背脊挺得更直了,他能感觉到身旁苏婉晴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安远侯魏远,人品贵重,克己复礼,其奏请之事,朕已尽知。念其兄为国捐躯,其嫂苏氏孤苦,特准其所请,以慰忠魂……”
听到这里,魏远眼中的狂喜已然满溢,嘴角的笑意再也无法抑制。成了!果然成了!
然而,当他抬起头,想要与苏婉晴分享这份喜悦时,却看到传旨的李总管,脸上那职业性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愕、同情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神情。李总管的目光,越过圣旨,直直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魏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强压下那股不祥的预感,迫使自己继续听下去。
李总管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调,念出了那至关重要,也是彻底颠覆了一切的后半段诏书。当那几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时,魏远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那笑意凝固、碎裂,只剩下骇然与彻骨的迷惘。他瞬间懵了,脑中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元配之位岂能换!这怎么可能?这与他泣血上陈的奏请,竟是云泥之别!
第六章 一品诰命
李总管那被刻意拔高的声音,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钢针,扎入魏远的耳膜,扎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然,妻者,齐也,与夫齐体。元配之位,上承宗庙,下理家宅,乃国之伦常,不可动摇。镇国公之女沈氏,为安远侯元配,德言容功,四德兼备,实为世家典范。朕心甚慰,特加封沈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赐金册宝印,享一品俸禄。一品诰命,其位至尊,其荣独一,安远侯府内,不得有二主并立。至于苏氏,念其贞烈,赐婚安远侯,册为……侧室,钦此!”
“侧室”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正堂内轰然炸响!
满堂宾客,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惊得目瞪口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魏远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若不是用手死死撑住地面,几乎要当场瘫倒。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李总管手中的那卷圣旨,像是要用目光将它烧出一个洞来。
侧室?
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平妻,而是……侧室?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恶毒的玩笑!他费尽心机,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甚至不惜与岳家决裂,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他不仅没有如愿以偿,反而亲手将自己的妻子,推上了一个他自己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一品诰命夫人!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与国公、宰相等同的品阶,是女子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耀!从此以后,在任何正式场合,他魏远见了自己的妻子,甚至都要先行礼!
这哪里是册封?这分明是天子用最华丽的辞藻,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不……不可能……”苏婉晴更是如遭雷击,她惨白着脸,失神地喃喃自语,“怎么会是侧室……侯爷明明说……”
她的美梦,在这一刻,碎得比窗外的落叶还要彻底。从云端跌落泥沼,只用了一道圣旨的时间。
全场,唯有沈如燕,依旧平静地跪着。她缓缓叩首,声音清冷而坚定:“臣妇沈氏,叩谢陛下天恩。”
这一声,将所有人从震惊中唤醒。
李总管收起圣旨,脸上又恢复了那招牌式的微笑。他走到沈如燕面前,亲自将她扶起,态度恭敬得无以复加:“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哦不,该称您为‘沈夫人’了。”
在朝廷的正式称谓中,只有一品诰命,才能被冠以姓氏尊称。这一个“沈夫人”,便彻底将她与“魏家妇”这个身份,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沈如燕微微颔首,淡然道:“有劳李总管。”说罢,她从碧梧手中接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厚重荷包,不着痕迹地塞入李总管袖中。
李总管捏了捏,心中一掂量,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三分。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魏远,摇了摇头,领着小太监们扬长而去。
传旨的队伍一走,正堂内的气氛便彻底凝固了。那些前来道贺的宾客,此刻一个个面色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们看着魏远,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幸灾乐祸,以及一丝丝的畏惧。
魏远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一把抓住沈如燕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是你!是不是你搞的鬼!”他嘶吼道,理智全无,“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对陛下说了什么?”
沈如燕吃痛,眉头微蹙,却没有挣扎。她迎着丈夫那噬人的目光,嘴角,竟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侯爷,慎言。”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魏远的咆哮,“这可是陛下的金口玉言,您是在质疑天子吗?还是说,您觉得,我一个足不出户的内宅妇人,有本事左右圣意?”
“你……”魏远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她能做什么?她只是回了一趟娘家而已。难道镇国公府有通天的本事,能让皇帝下这样一道旨意?
可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对和她脱不了干系!
“侯爷,宾客们还看着呢。”沈如燕轻轻提醒道,目光扫过那些尴尬的看客。
魏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猛地甩开沈如燕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却只能强行将那口几欲喷出的血咽回去。他转过身,对着众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今日……让诸位见笑了。家中尚有要事,改日……改日魏某再设宴赔罪。”
这是逐客令。
宾客们如蒙大赦,纷纷找着借口,仓皇告辞。不过片刻,原本热闹的正堂,便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一众战战兢兢的下人。
魏远死死地盯着沈如燕,而苏婉晴,则瘫软在地,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一场精心策划的喜事,转瞬间,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第七章 棋局复盘
待所有外人都散尽,魏远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他眼中布满血丝,一步步逼近沈如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我一个解释。”
沈如燕从容地走到主位上,缓缓坐下。这个位置,从今日起,便再也无人可以动摇。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侯爷要什么解释?”她轻啜一口茶,淡淡地反问,“解释陛下为何要下这样一道圣旨么?这个问题,您应该去问陛下,而不是问我。”
“你还在装!”魏远怒吼,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溅出,“若不是你,父亲为何会在朝堂上一言不发?若不是你,陛下怎会如此羞辱于我?沈如燕,我真是小看你了!”
沈如燕放下茶杯,抬起眼帘,那双清冷的凤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洞悉一切的漠然。
“侯爷不是小看我,你是高看了你自己。”她的话语,像淬了冰的刀子,“你真以为,你那点所谓的‘情深义重’,能打动得了满朝文武,能说服得了九五之尊么?”
她站起身,缓缓踱步到魏远面前,直视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你想要的,从来就不是给长嫂一个名分那么简单。你想要的,是借由她,收拢兄长在北疆留下的旧部势力。你想要的,是在京畿卫戍之外,再添一份兵权。魏远,你的野心,写在了你的眼睛里,满朝文武或许有人看不清,但你觉得,龙椅上的那位,会看不清吗?”
魏远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最大的秘密,竟然被她如此轻易地一语道破!
“你……你胡说!”他色厉内荏地否认。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沈如燕冷笑一声,“你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把陛下当成了你博取美名和利益的工具。你递上去的,不是一份奏折,而是一把刀子,一把递到陛下手里,让他用来敲打魏家和你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的刀子!”
“我没有!”
“你没有?”沈如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凌厉,“那你为何不等兄长过了三周年祭,便急不可耐地要纳嫂为妻?你可知,民间都已传遍了,说你安远侯与长嫂,早在兄长在世时便……暗通款曲!”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魏远气得浑身发抖。
“是不是污蔑,已经不重要了。”沈如燕的语气重新归于冰冷,“重要的是,陛下信了,或者说,陛下愿意信。而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让陛下看得更清楚一些罢了。”
她顿了顿,看着面如死灰的魏远,终于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我没有去找父亲,更没有去劝说他。我只是托人,给都察院的钱御史,送去了一幅画。”
“一幅画?”魏远茫然。
“一幅《寒江独钓图》。”沈如燕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钱御史最是敬重风骨气节之士。一个连发妻都能随意践踏,急于纳嫂的‘情义’之辈,在他眼中,与乱臣贼子何异?这几日,弹劾你的奏章,在御书房怕是已经堆成山了。陛下之所以压着不发,不过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给你这出好戏,定一个结局。”
魏远如遭五雷轰顶,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
他全明白了。
沈如燕根本没有与他正面抗衡。她只是轻轻地拨动了棋盘外的棋子,引动了朝堂的风向,利用了皇帝的猜忌,将他所有的算计,都化为了一个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却不知从一开始,他就是那枚被算计至死的棋子。
“至于父亲的沉默,”沈如燕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那是在给你,也是给魏家,留最后一点体面。若他当朝反对,你我夫妻情分便彻底断绝,两家反目成仇。他选择沉默,便是将抉择权,交给了陛下。而我,赌的就是陛下不会容忍一个野心勃勃的臣子。”
她看着瘫软在地,早已泣不成声的苏婉晴,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而你,长嫂。你想要的太多了。不属于你的东西,就算费尽心机,也终究是镜花水月。从今日起,你既入我侯府为侧室,便要守侧室的规矩。明日辰时,记得来我房中敬茶。”
说罢,她再也不看这两人一眼,转身,带着碧梧,走出了这间充斥着欲望与幻灭的正堂。
阳光照在她的翟冠上,流光溢彩,竟是说不出的耀眼。
第八章 新的秩序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安远侯府主院的房门便被叩响了。
碧梧打开门,只见苏婉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裙,素面朝天,由一个丫鬟扶着,端着茶盘,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外。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了一夜。
“给夫人请安。”她声音嘶哑,屈膝行礼。
碧梧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她进来。
沈如燕早已梳妆完毕,端坐在上首。她今日没有穿那身华丽的诰命礼服,只着一件寻常的秋香色长裙,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苏婉晴跪在地上,将茶盘举过头顶。
“妾身苏氏,拜见主母,请主母用茶。”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从平起平坐的“平妻”美梦,到如今卑躬屈膝的“妾身”,这其中的落差,足以将一个人的心气彻底磨碎。
沈如燕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婉晴举着茶盘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茶水的热气,渐渐变成了冷气。
堂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抬起头来。”沈如燕终于开口。
苏婉晴闻言,缓缓抬起头,眼中噙着泪水,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沈如燕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以为,做出这副样子,就能博取同情么?”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苏婉晴,收起你那套把戏。在我面前,没用。”
苏婉晴的身体一僵,脸上的悲戚凝固了。
“从你踏入这侯府,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开始,你就该想到会有今天。”沈如燕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魏远爱你,爱的是你这副柔弱无骨、能满足他保护欲的模样。可你别忘了,这世上,男人的爱,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它能将你捧上云端,也能将你摔入深渊。”
她呷了一口茶,继续道:“往后,你就在这后院里,安安分分地待着。守你的规矩,做你的侧室。若你能安分,我便保你衣食无忧。若你还想兴风作浪……”
她顿了顿,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嗑”响。
“……那这安远侯府,便再也容不下你。”
苏婉晴被她眼中彻骨的寒意吓得浑身一颤,再也不敢有半分伪装,伏在地上,连声道:“妾身……妾身不敢,妾身再也不敢了。”
沈如燕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下去吧。”
苏婉晴如蒙大赦,狼狈地退了出去。
从这一天起,安远侯府的秩序,被彻底改写。沈如燕不再是那个沉默隐忍的侯夫人,她开始真正地行使主母的权力。府中上下,被她用雷霆手段整治了一番,那些见风使舵、阳奉阴违的下人,被发卖的发卖,赶走的赶走。整个侯府,风气为之一清。
而魏远,则成了上京城最大的笑柄。他不仅没能得偿所愿,还落得个“惧内”的名声。在朝堂上,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都察院的言官们,更是将他当成了反面教材,时常在朝会上引以为戒,让他无地自容。
他开始终日借酒消愁,回到府中,也只是将自己关在书房,再也不去听雨轩,更不愿踏入主院半步。
他与沈如燕,名为夫妻,实则已经形同陌路。
沈如燕对此毫不在意。她开始频繁地与娘家和东宫走动,凭借着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她在上京的贵妇圈中,建立起了自己的人脉和影响力。她不再是依附于丈夫的藤蔓,而是长成了一棵可以独当一面的大树。
整个安远侯府,看似还是魏家的府邸,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真正的主人,是沈夫人。
第九章 天子之意
御书房内,承德帝正在批阅奏折。
大太监王瑾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为皇帝换上了一杯新茶。
“安远侯府那边,最近如何?”皇帝头也不抬地问道。
王瑾躬身答道:“回陛下,安远侯近来颇为消沉,时常告病在家。倒是那位新晋的一品诰命沈夫人,颇有乃父之风,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城外开了几处粥棚,赈济灾民,名声甚好。”
皇帝放下朱笔,端起茶杯,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策,生了个好女儿啊。”他感慨道,“朕这一道圣旨,既敲打了魏远的野心,又安抚了沈家的忠心,还给天下人立了个‘重嫡妻,明礼法’的榜样。最重要的是,还给朕的太子,送去了一个得力的臂助。一举四得,这笔买卖,划算。”
王瑾低着头,笑道:“陛下圣明。”
“圣明么?”皇帝摇了摇头,“朕不过是顺势而为。真正看透棋局,布下这颗关键棋子的,是那个沈家女儿。她很聪明,知道朕需要什么,也知道该如何让朕,心甘情愿地,给她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像她这样的女子,若为友,可安天下。若为敌……”
他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派人盯着安远侯府。”皇帝吩咐道,“朕想看看,这盘棋,接下来会怎么走。”
“奴才遵旨。”
王瑾退下后,御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皇帝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
他知道,册封一个一品诰命,只是一个开始。沈如燕与魏远的决裂,镇国公府与安远侯府的貌合神离,这一切,都将成为他平衡朝堂势力的重要筹码。
这天下,就是一盘永远也下不完的棋。而他,是唯一的棋手。
第十章 未尽之曲
秋去冬来,上京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沈如燕披着一件白狐斗篷,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那雪花在她的掌心,很快便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
碧梧为她送来一个手炉,低声道:“夫人,天凉,进屋吧。”
沈如燕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书房的方向。那里,灯火还亮着。
自从那日之后,魏远便再也没有踏足过她的院子。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着伤口,用沉默和疏离,表达着他的抗议。
她赢了这场仗,却也永远地失去了她的丈夫。
不,或许,从他决定上奏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失去了。
“夫人,您……后悔吗?”碧梧终是忍不住问道。
沈如燕沉默了许久,久到碧梧以为她不会回答。
“没什么后不后悔的。”她轻声道,声音飘渺得像是天边的雪,“路是自己选的,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知道,她的路,才刚刚开始。一品诰命的荣耀,既是护身符,也是一道枷锁,将她与皇家的命运,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太子仁厚,但根基不稳;诸王林立,个个虎视眈眈。这看似太平的盛世之下,暗流汹涌。
她护住了自己的尊严,却也将自己和整个沈家,推到了一个更危险,也更显眼的位置。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魏远走了出来,他没有撑伞,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他瘦了很多,眼神也变得晦暗不明。他隔着满院的风雪,远远地看着沈如燕。
四目相对,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冰河。
许久,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迈开脚步,朝着她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沈如燕看不懂的情绪。
风雪,似乎更大了。
沈如燕静静地站在原地,握着手炉的指尖,微微收紧。她不知道魏远想做什么,但她知道,他们之间这首未唱完的曲子,今夜,或许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是和解,还是更彻底的决裂?
无人知晓。
第十一章 雪夜来客
风雪穿庭,如泣如诉。魏远一步一步走来,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那是这死寂庭院里唯一的声响。他没有撑伞,墨色的官袍上落满了白霜,连漆黑的发髻上都凝了一层薄雪,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苍凉而萧索。
沈如燕静立于廊下,手中的白铜手炉已失了温度,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她看着他走近,看着他停在三步之外,看着他眼中那片混沌的风暴。那双曾满含锐气与野心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惫与血丝,像一潭被搅浑的死水。
“我有话对你说。”魏远开口,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破碎,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那酒气并不熏人,反而透着一股子苦涩的、经年陈酿的味道。
沈如燕没有动,只是淡淡地道:“侯爷有话,但说无妨。只是这风雪大了,恐污了侯爷的官袍。”她的话语客气而疏离,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魏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上沾染的泥雪,哑声道:“官袍……呵,如今这身绯袍,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件华丽的囚衣。”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如燕,“你是不是觉得,看我如今这副模样,很得意?”
“得意?”沈如燕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那带着侵略性的目光,视线落在庭中那株被白雪压弯了枝头的腊梅上。“侯爷是安远侯,我是侯夫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侯爷失意,于我,于沈家,又有何益处?”
“说得好听!”魏远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上前一步,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若真是一荣俱荣,你又为何要设下此局,将我逼到如此境地!沈如燕,你我夫妻三载,我竟不知你心机深沉至此!”
“心机?”沈如燕终于转过头,正视着他,那双清冷的凤眼中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若非侯爷先有了废嫡立庶之心,我又何须动用心机自保?魏远,你摸着自己的心口问一问,从你写下那份奏折开始,你可还当我是你的妻子?”
魏远的呼吸一滞,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脆响。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我只是想给婉晴一个名分,我从未想过要休弃你。”
“从未想过?”沈如燕笑了,那笑声清脆,却带着无尽的悲凉,在风雪中散开。“侯爷是没想过,还是不敢想?镇国公府的嫡女,是你说休弃便能休弃的么?你想要的,是坐享齐人之福,既要我身后的家世为你铺路,又要苏氏的温柔乡慰你情肠。魏远,天下间哪有这等两全的好事?”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他层层包裹的伪装,将他内心最深处的自私与贪婪血淋淋地暴露在风雪之下。
魏远被刺得体无完肤,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狼狈与痛苦。他看着眼前的妻子,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她的美丽依旧,却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锋利与决绝,像一柄出了鞘的宝剑,寒光逼人。
“我今日来,不是与你争辩这些的。”魏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沉了下来,“太子殿下,派人传话,明日要召见你我二人,入东宫问话。”
沈如燕闻言,心中一凛。太子?姐姐那边,终于有动作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魏远见她反应如此平淡,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他逼问道,“从一开始,你就把东宫也算计了进去!”
“侯爷,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沈如燕的语气冷了下来,“太子殿下是储君,召见臣子与臣妇,有何不妥?还是说,在侯爷心中,连太子殿下都成了我手中的棋子?”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魏远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是啊,他再如何不满,也不能将东宫牵扯进来。他颓然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满腔的怒火与不甘,最终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明日……你打算如何回话?”他问道,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求问之意。
沈如燕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连前路都看不清的男人。她知道,从皇帝下旨的那一刻起,他们夫妻二人,就已经被绑在了一条名为“东宫”的船上。这条船是荣耀,也是漩涡。
她缓缓收回目光,轻声道:“侯爷明日只需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安远侯府,与东宫,荣辱与共。”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入屋内,将那满院的风雪与那个落寞的身影,一并关在了门外。碧梧连忙上前为她解下冰冷的斗篷,却发现她的指尖,早已一片冰凉。
门外,魏远独自站在风雪中,久久未动。沈如燕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的心上。他终于明白,这场博弈,他输掉的,不仅仅是一个苏婉晴,更是他作为安远侯,作为魏家家主的自主权。
从今往后,他,以及整个安远侯府,都将身不由己。
而此刻,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安远侯府的角门外。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影,在车夫的搀扶下,迅速闪身进了门。守门的婆子见了来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恭敬地将人引向了主院的方向。
雪夜,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 东宫暗棋
沈如燕端坐于暖阁的灯下,指尖轻轻拨动着手炉里的银丝炭,火星明明灭灭,映得她脸色也晦暗不定。碧梧守在一旁,神情紧张,不时地望向门外。
不多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守门的婆子引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影走了进来。那人进屋后,解下斗篷,露出一张素净却难掩憔悴的面容。
“姐姐。”沈如燕起身,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当朝太子妃,沈如静。
“坐吧。”沈如静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她环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目光最终落在沈如燕身上,“你这里,倒是比我那东宫要暖和得多。”
碧梧早已机灵地奉上热茶,然后带着所有下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亲自守在院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暖阁内,只剩下姐妹二人。
“姐姐深夜至此,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沈如燕为她续上热茶,沉声问道。
沈如静捧着温热的茶杯,袅袅的白汽模糊了她眼底的忧虑。她苦笑一声:“宫里何曾有过安宁日子?只是这一次,火快要烧到我们自己身上了。”
沈如燕的心一沉。“此话怎讲?”
“今日下午,父皇召见了三皇子和五皇子,在御书房议事,独独漏了太子。”沈如静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出来后,五皇子的人便在暗中散布消息,说太子德行有亏,连家事都管不好,竟让自己的妻妹,做出那等有违伦常之事,惹得满城风雨。”
沈如燕的指尖猛地收紧,茶杯的边缘硌得她指腹生疼。“他们这是……要拿安远侯府的事,来攻讦太子?”
“何止是攻讦?”沈如静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这是要将太子拖下水!父皇为何会同意魏远的荒唐奏请?又为何会反手将你高高捧起?你当真以为,只是为了敲打魏远,安抚父亲吗?”
沈如燕没有说话,她知道,姐姐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整件事的核心。
“父皇这是在看。”沈如静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在看太子,看我们沈家,要如何处置这件‘家事’。处置得好,是太子治家有方,能堪大任;处置得不好,便是太子连襟无状,内帷不修,将来如何能治理天下?五皇子抓的就是这一点,他要逼着太子,亲自来处置你和魏远!”
沈如燕瞬间明白了。这是一道来自皇帝的,阳谋。无论太子如何选择,都将陷入两难。
若太子重罚魏远,便会落得个刻薄寡恩,不念姻亲情分的名声,寒了支持者的心。
若太子轻描淡写地放过,又会坐实“内帷不修”的罪名,被御史言官攻讦,失了帝心。
这盘棋,从魏远递上奏折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安远侯府的家事,而是储位之争的战场。
“所以,明日召见,是一场鸿门宴。”沈如燕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雪。
“是,也不是。”沈如静看着自己的妹妹,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与欣慰,“父皇给了太子一个难题,但也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将安远侯府,彻底变成自己人的机会。这也是我今夜,必须亲自来见你的原因。”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推到沈如燕面前。“这里面,是太子为你准备好的说辞。明日在殿上,你只需照着上面的话来说,剩下的,交给太子。”
沈如燕却没有去接那锦囊。她抬眸,迎上姐姐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姐姐,我不能用。”
沈如静一愣,眉头紧锁:“为何?这是太子与几位心腹幕僚商议了一整夜才定下的万全之策,可保你与魏远安然无恙,又能堵住悠悠众口。”
“正因其‘万全’,所以才不能用。”沈如燕的眼神清亮得惊人,“姐姐,太子需要的是一把刀,而不是一块盾。若事事都由东宫安排妥当,那安远侯府于太子而言,还有何用?不过是多了一个需要时时庇护的累赘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五皇子既然想看戏,那我们,便唱一出好戏给他看。”沈如燕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一出……负荆请罪的好戏。”
沈如静看着妹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中巨震。她忽然明白了妹妹的意图。
被动地解释,永远不如主动地认错。与其等着被攻讦,不如自己先把姿态做足,将所有可能的攻击,都消弭于无形。
“你……想怎么做?”沈如静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如燕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明日,我与侯爷,会向太子殿下请罪。罪名有二。”
“其一,治家不严,驭夫不力,以至家丑外扬,累及东宫清誉。此为臣妇之罪。”
“其二,德行有亏,行事荒唐,有负圣恩与太子殿下教诲。此为安远侯之罪。”
“我二人,自请太子殿下责罚。罚得越重越好。”
沈如静倒吸一口凉气。她完全没想到,妹妹竟会选择这样一条以退为进,甚至可以说是自断臂膀的险路!
“胡闹!”她厉声喝道,“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你的一品诰命,魏远的侯爵之位,都可能因此被夺!你这是在赌,赌太子会保你们,赌父皇会念在父亲的功劳上,对你们网开一面!”
“姐姐,我不是在赌。”沈如燕的目光沉静如水,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我是在为太子,挣一份名声。一份……‘赏罚分明,大义灭亲’的储君之名!”
“当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会包庇我们时,他却重重地罚了。这非但不会让他失了威信,反而会让他收获满朝清流的赞誉!而我们,安远侯府,虽然一时失了颜面,却能借此机会,彻底与过去切割,向所有人表明,我们从此唯东宫马首是瞻。”
这番话说完,暖阁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沈如静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这份胆识,这份魄力,这份对人心的精准把握,早已超越了一个深闺女子应有的范畴。
“如燕,”许久,沈如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眼眶微红,“你……受苦了。”
沈如燕摇了摇头,重新坐下,为姐姐续上已经凉了的茶水。
“身在局中,无人不苦。姐姐在东宫,步步为营,比我更难。”她顿了顿,轻声道,“明日,还请姐姐在殿后,配合我演好这出戏。”
沈如静看着手中的茶杯,水面倒映着她坚定的眼神。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小了些。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密谈之时,一双眼睛,正在侯府对面的一座酒楼二层的雅间里,透过窗户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那人身边,一个幕僚打扮的中年人低声道:“殿下,看来太子妃果然是去了安远侯府。要不要派人……”
“不必。”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孤倒想看看,他们明天,能唱出什么好戏来。”
那声音的主人,正是五皇子,周景琰。
第十三章 负荆请罪
翌日清晨,雪霁初晴。积雪覆盖下的上京城,在晨曦中折射出耀眼的银光,空气清冽得能涤荡人的肺腑。
东宫,崇文殿外。
魏远和沈如燕并肩跪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下。两人皆身着素服,摘去了所有象征身份的冠饰。魏远一袭青衣,沈如燕则是一身月白色的素裙,乌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寒风吹拂着他们单薄的衣衫,两人却跪得笔直,如两尊沉默的石像。
他们没有等候传召,而是在天还未亮时,便自行前来,长跪于此。
这番举动,很快便惊动了整个东宫,也迅速传到了宫中各处的耳朵里。那些准备上朝的官员们,路过东宫门前,看到这一幕,无不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安远侯这是……负荆请罪来了?”
“看来太子殿下是要动真格的了,有好戏看了。”
“镇国公府的女儿,竟也肯如此放下身段,真是难得。”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魏远垂着头,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当众的羞辱?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靠着那股刺痛,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不懂,沈如燕为何要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应对。
他侧过头,想从沈如燕的脸上寻找到一丝动摇或是不甘,然而,他失望了。她的侧脸在晨光中宛如上好的白玉,神情平静无波,仿佛跪在这里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与她无关的人。那份从容,让魏远心中的烦躁与屈辱愈发浓重。
崇文殿内,太子周景澈端坐于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殿下,安远侯夫妇已在殿外跪了近一个时辰了。天寒地冻,沈夫人的脸都冻白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伤了身子。”心腹太监福安在一旁焦急地禀报道。
太子放下书卷,眉头紧锁。沈如燕的举动,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这一跪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这是……在逼孤啊。”太子叹了口气。
她不仅是在逼他,更是在逼父皇,在逼满朝文武。她将自己放在了最低的姿态,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如此一来,谁还好意思再穷追猛打?太子若再重罚,便显得不近人情;若不罚,又显得治下不严。她将这个皮球,又不动声色地踢了回来,而且踢得更高,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去,将他们二人……宣进来吧。”太子揉了揉眉心,沉声道。
“喏。”
当魏远和沈如燕走进温暖如春的崇文殿时,冰火两重天的温差让他们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臣(臣妇),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两人伏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太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安远侯,沈夫人,你们可知罪?”
“臣知罪!”魏远抢先开口,声音洪亮,试图挽回一丝颜面。
然而,沈如燕却叩首在地,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说道:“回殿下,臣妇有罪,侯爷无罪。”
此言一出,不仅魏远愣住了,连上首的太子都微微一怔。
魏远愕然地看向沈如燕,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如燕却没有看他,依旧伏在地上,不卑不亢地继续道:“家宅不宁,非为夫之过,实乃妻之失德。臣妇未能恪尽妇道,以柔顺之道侍奉夫君,反而心生嫉妒,屡屡顶撞,致使侯爷为家事烦忧,行差踏错,此乃臣妇‘无德’之罪。”
“臣妇未能约束下人,谨言慎行,致使侯府家丑外扬,传于市井,玷污魏家门楣,累及东宫清誉,此乃臣妇‘无能’之罪。”
“臣妇未能体恤圣心,理解陛下与殿下之苦心,反而心怀怨怼,行事乖张,致使侯爷与殿下陷入两难之境,此乃臣妇‘无心’之罪。”
“无德,无能,无心,三罪并罚,臣妇罪该万死。恳请殿下废去臣妇一品诰命之身,赐臣妇白绫三尺,或送入家庙,长伴青灯,以儆效尤!所有罪责,臣妇一人承担,与安远侯无关!”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字字泣血,将所有的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把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却又处处维护着魏远,句句不离东宫。
魏远彻底懵了。他呆呆地看着伏在自己身边的妻子,心中翻江倒海。他原以为她是来与他一同受辱的,却没想到,她竟是将他高高摘了出去,用自己的身体,为他筑起了一道墙。嫉妒?顶撞?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是何等的讽刺!她明明才是受害者!
这一刻,魏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开口反驳,说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崇文殿内,一片死寂。
太子周景澈看着伏在地上的沈如燕,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对这个弟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好一个沈如燕!好一招以退为进!
她这番话,看似在请罪,实则是在表忠。她将自己贬得越低,就越能衬托出太子的“仁德”。她将罪名揽得越干净,就越能让魏远对她心生愧疚,从而对东宫更加死心塌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温婉却带着威严的声音。
“殿下,安远侯夫人何罪之有?若说有罪,那也是本宫的罪过。”
话音未落,太子妃沈如静在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第十四章 椒房之辩
太子妃的出现,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她身着一袭绛紫色宫装,头戴金凤衔珠步摇,虽面带倦容,但那份母仪天下的端庄气度,却丝毫不减。
“臣(臣妇)参见太子妃殿下。”魏远和沈如燕连忙再次行礼。
“都起来吧。”沈如静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如燕苍白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转向太子,微微福身道,“殿下,臣妾听闻安远侯夫妇在此请罪,特来为他们分辩几句。”
太子周景澈看着自己的妻子,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默契。他点了点头:“爱妃请讲。”
沈如静走到殿中,亲自将沈如燕扶了起来,握住她冰冷的手,转身面向太子,朗声道:“殿下,方才舍妹所言,句句皆是揽过之词,万万当不得真。若论罪责,臣妾以为,当有三辩。”
她的声音清越动听,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其一,论‘德’。舍妹身为安远侯元配,在侯爷提出纳嫂为平妻此等有违伦常之事时,她未曾一哭二闹三上吊,亦未曾回娘家搬弄是非,而是以大局为重,隐忍退让,此乃‘识大体’之德。后圣旨加封,她亦未曾恃宠而骄,反而闭门思过,约束家人,此乃‘守本分’之德。试问,如此德行,何罪之有?”
魏远听着这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头埋得更低了。太子妃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剥他的皮,让他无地自容。
“其二,论‘能’。”沈如静继续道,“安远侯府之事,之所以闹得满城风雨,根源在于侯爷那道荒唐的奏折,而非舍妹治家不严。流言蜚语,本就如无根之萍,防不胜防。舍妹在事后,能迅速稳定府中人心,肃清风气,已是极有才干。若连这都要降罪,岂不是苛求于人,寒了天下主母之心?”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论‘心’。”太子妃的目光扫过魏远,最终落在太子脸上,语气变得恳切而沉重,“舍妹之心,乃是为人妻、为人媳、为人臣妇的拳拳之心。她今日之所以自请重罪,并非真心认罪,而是不愿看到安远侯府成为攻讦东宫的利器,不愿看到殿下因为我们沈家的私事而左右为难!她这是在用自己的声名与前程,来保全殿下的清誉!此等忠心,非但无罪,反而有功!殿下若因此降罪于她,岂非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情理兼备,将沈如燕的“请罪”彻底扭转为“表忠”。
沈如燕低着头,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这是姐姐在配合她演戏,但那份真切的维护,依旧让她心中暖流涌动。
太子周景澈看着据理力争的妻子,又看了看伏地请罪的弟妹,心中百感交集。他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亲自将沈如燕与魏远扶了起来。
“你们……”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感慨,“都起来吧。你们的心意,孤明白了。”
他拍了拍魏远的肩膀,力道有些重。“魏远,你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安远侯爵,却让自己的妻子为你受过,为你担惊受怕,你……不觉得羞愧吗?”
魏远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看着太子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又看了看身旁默默垂泪的沈如燕,一股巨大的羞愧与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是臣……是臣的错。”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承认自己的错误。
太子点了点头,又转向沈如燕,语气温和了许多:“沈夫人,你的忠心,孤记下了。但自请责罚之言,往后不必再提。你是一品诰命,是父皇亲封,代表的是皇家的颜面,岂能轻言废立?”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为今日之事,做出了最终的裁决。
“此事,本就是魏远行事孟浪所致。但念在他一片‘孝悌’之心,虽有差池,情有可原。如今既然已经知错,孤也不便再苛责。”
“这样吧,”太子沉吟片刻,朗声道,“安远侯魏远,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好生读一读《孝经》与《礼记》,明白何为真正的纲常伦理。”
“沈夫人,教导夫君,亦是为妻之责。你便陪着安远侯,一同在府中思过,这三个月,便不要出门走动了。”
这个处罚,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轻描淡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罚俸一年,对于侯爵之家,不痛不痒。闭门思过三月,正好避过了风头,也堵住了言官们的嘴。最重要的是,太子将此事定义为魏远的“个人过失”,与东宫,与沈家,都划清了界限,却又通过“一同思过”的方式,将安远侯夫妇的关系,重新捆绑在了一起。
这番处置,既显出了太子的宽仁,又展现了他的手腕,可谓是滴水不漏。
“臣(臣妇),领罚。谢殿下恩典。”魏远和沈如燕齐声应道。
“好了,都退下吧。”太子挥了挥手,“记住,你们是夫妻,往后的路还长,当同心同德,好自为之。”
“是。”
待魏远和沈如燕退下后,太子妃才走到太子身边,为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轻声道:“殿下,今日这般处置,会不会让五皇弟他们觉得,您太过心软了?”
太子执起她的手,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精光。
“心软?不。”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孤只是将他们递过来的刀子,磨得更锋利了些,然后,再还给他们罢了。”
他看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
“孤罚了魏远闭门思过,那始作俑者,那个在背后煽风点火,散布流言的人,难道就可以安然无恙吗?孤的连襟犯了错,孤罚了。那五弟的门人犯了错,他这个做主子的,是不是也该给孤,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沈如静闻言,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丈夫的意图。
这哪里是结束,这分明是反击的开始!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朝堂之上,悄然酝酿。
第十五章 闭门思过
从东宫返回安远侯府的路上,马车里一片死寂。
魏远和沈如燕分坐两端,中间隔着一个炭盆,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两人沉默的侧脸。车窗外,是上京城繁华的街景,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咕噜”声,更衬得车厢内静得可怕。
魏远几次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道歉?感谢?还是质问?似乎都不对。今日在东宫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冲击太大。他看到了沈如燕的决绝,太子妃的机敏,以及太子深不可测的城府。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就像一个被线牵引的木偶,在别人早已搭好的戏台上,演着一出自己都看不懂的戏。
而那个提线的人,似乎就坐在他的对面。
“今日之事……多谢你。”最终,还是魏远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许久没有上油的门轴。
沈如燕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语气平淡无波:“侯爷不必谢我。我不是为你,是为了沈家,为了太子殿下,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魏远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微弱的暖意。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啊,他怎么会以为,她是在为他呢?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了“为彼此”这回事。
“那道圣旨……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魏远忍不住问道,这是他心中最大的一个疙瘩,“父皇他,为何……”
“侯爷真的想知道?”沈如燕终于转过头,一双清冷的凤眼静静地看着他。
魏远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那我便告诉你。”沈如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剖析人心的力量,“侯爷以为,你求娶苏氏,是为了情义。但在陛下眼中,你求的,是兵权。兄长在北疆军中威望甚高,苏氏的父亲又是兄长的得力副将。兄长战死,旧部群龙无首。你若娶了苏氏,便能名正言顺地,将这股力量收为己用。一个手握京畿卫戍之权的侯爷,还想染指边军,侯爷,你觉得,陛下他睡得着觉吗?”
魏远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沈如燕说得,一字不差。这确实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图谋。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没想到,早已被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陛下将计就计。”沈如燕继续道,“他同意你的奏请,却反手给了我一个一品诰命。这一手,既断了你收拢北疆军心的念想——因为没有人会听从一个连妻子都压不住的将领;又借此安抚了父亲和我们身后的军中势力;同时,还将整个安远侯府,牢牢地绑在了东宫的船上。从此以后,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与储君息息相关,陛下便可借由我们,来观察和平衡太子与其他皇子的势力。一石三鸟,这便是天子之术。”
马车里,炭火烧得正旺,魏远却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看似简单的家事请求,背后竟牵扯着如此复杂的朝堂博弈与帝王心术。他自以为是的聪明和算计,在真正的权力巅峰面前,幼稚得像个孩童。
“原来……是这样……”他失神地喃喃自语,靠在车壁上,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沈如燕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得一阵悲凉。她与他,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侯爷,我们都只是棋子。”她轻声道,“区别只在于,是做一枚有用的棋子,还是做一枚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废子。太子殿下罚我们闭门思过三个月,这三个月,是给我们的一个机会,一个让我们看清局势,也让别人看清我们立场的机会。”
马车缓缓驶入安远侯府。
府门大开,管家领着一众下人,早已在门前等候。见到二人平安归来,都松了一口气。
“侯爷,夫人,你们回来了。”管家连忙上前。
魏远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失魂落魄地径直往自己的书房走去。那背影,说不出的萧索与落寞。
沈如燕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对管家吩咐道:“传我的话下去。从今日起,侯府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出入。侯爷与我,要静心‘思过’。另外,将听雨轩的那位……送去城外的静慈庵吧。告诉她,侯府容不下她了,让她好自为之。”
管家心中一惊,但看着沈如燕那不容置喙的神情,立刻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遣走苏婉晴,是沈如燕下的又一步棋。她要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安远侯府从此再无内患,也彻底断了魏远最后的念想。她要让魏远明白,如今的他,除了依靠她,依靠她身后的沈家和东宫,别无选择。
当晚,魏远在书房枯坐了一夜。
沈如燕则在自己的院子里,亲自修剪着一盆水仙。
府中的下人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家,虽然看似陷入了沉寂,但一种新的,更加森严的秩序,正在悄然建立。
而就在侯府大门紧闭的第二天,都察院左都御史钱枫,联合十几名言官,上了一道措辞极为严厉的奏折。奏折的内容,直指五皇子周景琰,弹劾其门下幕僚恶意散布流言,构陷太子,意图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朝堂之上,一场新的风暴,正式拉开序幕。
第十六章 墙内风雨
安远侯府的朱漆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关闭,铜锁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从此,高墙之内,自成一方天地。
闭门思过的日子,是漫长而压抑的。
魏远将自己彻底锁在了书房。他不再处理公务,也不见任何人,每日里除了沉默地翻阅太子“赐下”的典籍,便是对着窗外的枯枝发呆。他瘦得很快,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唐之气。曾经的意气风发,被现实的残酷击得粉碎,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他时常会想起沈如燕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他的心里。他开始反思,开始回忆,从他袭爵开始,到迎娶沈如燕,再到兄长战死,一步一步,他究竟走错了哪里?
他发现,自己最大的错误,就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人心,更错估了皇权。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这种认知,几乎摧毁了他所有的骄傲。
而沈如燕的生活,则与他截然不同。
她每日辰时准时起身,梳洗完毕后,便会亲自去小厨房,为魏远准备一份清淡的早膳,然后让碧梧送到书房门口。魏远吃与不吃,她从不过问。
之后,她会处理府中积压的庶务,对账本,查库房,将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午后,她会临摹字帖,或是看一些前朝史书。她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座精准的钟,平静,沉稳,没有一丝波澜。
她与魏远,虽同在一府之内,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两人除了每日清晨那份无声的早膳,再无任何交集。
下人们都看在眼里,心中惴惴不安。他们不知道,这对已经彻底撕破脸的夫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日午后,碧梧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进暖阁,见沈如燕正对着一幅刚刚临摹好的《兰亭集序》出神,便轻声道:“夫人,该用些点心了。您这几日,也清减了不少。”
沈如燕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淡淡道:“侯爷那边,今日可用过早膳了?”
碧梧摇了摇头:“跟前几日一样,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后来都凉透了。”她顿了顿,有些担忧地说道,“夫人,侯爷他……一直这样下去,身子会熬不住的。您看,要不要奴婢去请国公爷……”
“不必。”沈如燕打断了她的话,“心病还须心药医。他这道坎,若自己迈不过去,谁也帮不了他。”
她端起燕窝粥,用银匙轻轻搅动着,却没有喝的意思。
“外面的消息,还能递进来吗?”她忽然问道。
碧梧立刻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还能。咱们府里的采买管事,是国公府的老人,每日出去,都能带些消息回来。听说,钱御史他们这次是铁了心了,在朝堂上天天追着五皇子的人骂。五皇子焦头烂额,已经处置了好几个门下的幕僚,但钱御史还是不依不饶,非要五皇子亲自向太子殿下请罪才肯罢休。”
沈如燕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钱御史这把刀,果然好用。”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太子不便亲自下场,便由钱枫这些“纯臣”出面,将事情闹大。五皇子越是狼狈,就越能凸显出太子的“受害者”形象,从而博取皇帝和朝臣的同情。
“还有一件事,”碧梧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听说……北疆那边,有些不太平。前几日送来的军报,说是有小股的鞑靼骑兵,骚扰边境。虽然规模不大,但……领兵的将领,正是苏婉晴的父亲,苏副将。”
沈如燕搅动汤匙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苏副将?”
“是。”碧梧点头,“消息是国公爷悄悄递出来的,让您心中有数。国公爷说,苏副将是前任老侯爷一手提拔的,为人忠勇,但……也有些鲁莽。兄长在时,还能压制住他。如今兄长不在,怕他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沈如燕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担忧。
苏副将是魏长风的死忠。如今魏远“薄待”了他的女儿苏婉晴,难保他不会心生怨怼。若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在边境搞出什么乱子,或是被人抓住把柄,那牵连的,将是整个安远侯府!
五皇子在朝堂上吃了亏,必定会想办法从别处找补回来。而安远侯府的根基之一,就在北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如燕放下汤匙,缓缓站起身,在暖阁中来回踱步。
这是一个新的危机,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魏远重新振作起来的机会。
她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信纸,提笔迅速写下几行字,然后将其装入一个信封,用火漆封好。
“碧梧,”她将信递给碧梧,神情严肃,“你想办法,将这封信,亲手交到侯爷手上。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不能经过任何人的手。”
“夫人,这是……”碧梧不解地接过信。
“这是他的心药。”沈如燕的目光,望向书房的方向,眼神复杂而深邃,“能不能活过来,就看他自己了。”
当天深夜,魏远依旧在书房中枯坐。桌上的烛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豆微弱的残光。他手中拿着一本《礼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自己失败的人生。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谁?”他不耐烦地喝道。
门外没有声音,只有一张信纸,从门缝下,被悄无声息地塞了进来。
魏远皱了皱眉,疑惑地走过去,捡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他借着微弱的烛光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那张原本颓废麻木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第十七章 尺素惊雷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触手温润。上面的字迹,是魏远再熟悉不过的簪花小楷,清丽之中,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是沈如燕的笔迹。
信上的内容,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死寂的心湖中轰然炸响。
内容并不多,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北疆有变,苏副将恐遭人算计,或有通敌之嫌。五皇子党羽已遣人前往边关,意图罗织罪名,株连侯府。兄长基业,魏家百年声誉,旦夕将毁。君若有血性,三日之内,当有决断。否则,妾只能自请和离,保全沈家,届时黄泉之下,君将何以面目见魏家列祖列宗?”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用朱砂印上的,小小的“燕”字印章。
魏远死死地攥着那封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信纸的边缘,被他捏得起了皱。他的心脏狂跳,擂鼓一般撞击着胸膛,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通敌之嫌!株连侯府!
这八个字,像八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他不是傻子,沈如燕信中所言的利害关系,他瞬间便想通了。苏副将是兄长的旧部,也是他的岳丈(虽然只是侧室的父亲),若苏副将真的被人抓住把柄,冠以“通敌”的罪名,那他这个安远侯,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到时候,五皇子一党只需在朝堂上轻轻一推,皇帝为了平息边疆事端,为了给朝野一个交代,第一个要牺牲的,必定是他这个刚刚才惹出天大麻烦的安远侯!
到那时,别说爵位,整个魏家,都可能因此覆灭!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攀升,直冲头顶。他 এতদিন以来的消沉与颓废,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恐惧和危机感,冲击得烟消云散。
他不能倒下!魏家,不能毁在他手里!
可……他又能做什么?他如今被罚闭门思过,形同软禁,连侯府的大门都出不去。北疆远在千里之外,他就算有心,也无力回天。
“决断……我能有什么决断?”他失神地喃喃自语,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将他包围。
沈如燕,她给我这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在逼我?还是在……给我指路?
魏远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中乱成一团浆糊。他一会儿想到兄长临死前,将兵符交给他时,那殷切的眼神;一会儿又想到父亲临终前,嘱咐他要光耀门楣的遗言。这些画面,与沈如燕信中那句“何以面目见魏家列祖列宗”,交织在一起,反复鞭挞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
“和离……”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沈如燕说得出,就做得到。若他真的成了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斩断与他的所有联系,带着镇国公府的荣耀,全身而退。
不!他不能接受!他不能成为一个被妻子抛弃的废物!
魏远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那光亮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绝境求生的狠厉。他冲到书案前,将那封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当碧梧再次将早膳送到书房门口时,却发现门前空空如也。她正疑惑间,书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魏远走了出来。
他虽然依旧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是前些日的死气沉沉,而是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甚至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石青色常服,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
“夫人呢?”他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很平稳。
碧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道:“夫人……夫人在暖阁。”
魏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径直朝着暖阁的方向走去。
彼时,沈如燕正在窗边看书。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魏远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交错。
“我想过了。”魏远走到她面前,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信上说得对,我不能坐以待毙。”
沈如燕合上书,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要去北疆。”魏远一字一顿地说道,眼神坚定得像一块铁,“只有我亲自去,才能稳住苏副将,查清事情的真相。否则,我们在这里,只能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你出不去。”沈如燕淡淡地提醒他,“你忘了,你还在闭门思过。”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魏远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诚恳,“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他终于肯低头了。不是因为夫妻情分,而是因为共同的利益和危机。
沈如燕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她知道,魏远能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他已经从自己的牛角尖里走了出来,开始正视现实。这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办法,的确有一个。”她缓缓开口,“但这个办法,很险。一旦行差踏错,你我,都将万劫不复。”
魏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比坐以待毙更危险的?你说吧,无论是什么办法,我都认了。”
沈如燕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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