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皇后所出,十二岁时,父皇的青梅入宫为淑妃。此后母亲闭门拒见父皇,父皇每月都去探望,然七年过去,侍女皆言:娘娘依旧拒绝见面。【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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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秋,您还是请回吧,公主说,今日头风犯了,受不得风。”

“这……陛下都在外头站了半晌了。”

“娘娘的心思,您是知道的。这扇门,七年前关上了,就没打算再开。”

“唉……这都七年了啊。”

“嘘——慎言。”

我立在椒房殿那蒙着一层薄灰的玉阶之下。

耳边是宫人们刻意压得极低、如同蚊蚋般的碎语。

目光所及,是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那个拥有天下至高权力的男人,此刻正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静静伫立在紧闭的朱红殿门前。

暮春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却晒不暖这深宫的凉薄。

过了许久,那道明黄色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身,背影被斜阳在斑驳的宫墙上拉得极长、极细。

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与疲惫。

这是永昌七年的暮春,也是我母后——大周的正宫皇后,闭门不见父皇的整整第七个年头。

我叫萧长宁。

是大周朝如今唯一一位流着正统嫡血的公主。

我的母亲,是出身百年清流世家、满门风骨的沈氏女。

十六岁那年,她十里红妆嫁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父皇。

十八岁,她诞下了我。

那时候,坊间也好,史官也罢,人人都道帝后情深,是这世间举案齐眉的极致典范。

我也曾天真地以为,我们会永远是这宫里最令人艳羡的一家。

直到我十二岁那年,那个变数出现了。

那个被父皇藏在心底多年的“青梅竹马”——江南苏家的嫡女苏如锦,一朝入宫,获封淑妃

那一天的风,似乎比今日还要冷些。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母后牵着我的手,站在宣政殿高高的台阶上。

我们母女二人,就那样看着那顶极尽奢华的凤辇,抬着那位一身水红宫装的女子缓缓行来。

那女子容貌娇艳,恰似三月里最招摇的桃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直直地走向我的父皇。

母后的手,在我的掌心里一点点变凉。

凉得像是在腊月寒潭里浸过的冰。

“长宁。”

她低下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当时看不懂的荒凉。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记住今天。往后你要死死记住这宫里唯一的铁律——最是无情帝王家。”

那时的我,还不懂这句话背后淋漓的血色。

只仰着头,懵懂地问她:“母后,来了新娘娘,您不高兴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抚了抚我的发顶。

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母后决绝地搬离了父皇常住、象征着恩宠的长乐宫。

她把自己锁进了这位置偏远、终年寂寥的椒房殿。

起初,父皇也是急的,日日下朝便来,可母后铁了心闭门不见。

后来,变成了三五日来一次,得到的依旧是冷冰冰的闭门羹。

再后来,便成了例行公事。

每月的初一、十五,陛下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椒房殿外。

像是为了完成某种仪式,站上一两个时辰,然后在一片死寂中沉默离去。

椒房殿,活成了这紫禁城里最诡异的一处存在。

皇后明明还在,却活得像个透明的影子。

六宫的权柄,顺理成章地落入了淑妃手中。

宫中凡有盛宴,皇后永远是那一局“凤体违和”。

只有这每月的两次伫立,还在提醒着世人,这里住着大周的女主人。

待父皇的仪仗走远,我才提着手中的食盒,轻轻叩响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母后,是我,长宁。”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吱呀”声,门开了一条缝。

露出了春嬷嬷那张布满风霜却依旧慈祥的脸:“公主来了,快进来,外头风大。”

殿内的光线,比外头暗了许多。

窗扉紧紧闭着,即便是在白日,也点着几盏昏黄的烛火。

母后坐在窗下的绣架前,正低头绣着一幅《寒梅图》。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宫装,未施半点粉黛,一头青丝只用一根温润的白玉簪松松垮垮地绾着。

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眉梢已染上了岁月的细纹。

可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清贵气度,却是多少脂粉也堆砌不出来的从容静好。

“又去给你父皇送羹汤了?”

她没有抬头,手中的银针穿过素白的绢布,声音平缓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是。”

我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端出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

“父皇今日在御书房同几位大臣议事,一直到申时才用午膳,女儿便让御膳房炖了些好克化的羹送去。”

母后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那枚银针,险些扎破了她葱白的指尖。

“他那胃病是老毛病了,一议起事来就务必忘了时辰,你是做女儿的,多提醒着些。”

说完这句,她便又继续低头绣那枝傲雪的梅花,仿佛刚才那句关心,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我舀了一碗羹,轻轻放在她手边:“母后也喝些吧,听嬷嬷说,您午膳又没用多少。”

她这才放下手中的针线,接过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噼啪的脆响。

七年了。

这漫长的七年时光,足以改变太多的东西。

淑妃宠冠六宫,风头无两,先后为父皇生下了一子一女。

江南苏家也跟着水涨船高,那个曾经不显山露水的家族,如今其父兄在朝中步步高升,权势滔天。

宫中上上下下谁人不知,淑妃虽无后位之名,却早已有了后位之实。

若非母后的娘家沈家树大根深,在清流文臣中声望极高,又有个战功赫赫、手握重兵的舅舅镇守北境。

只怕这椒房殿的主人,早就换了那苏氏女来坐。

而我,这个名义上尊贵无比的嫡公主,处境也变得愈发微妙尴尬。

从前,我是父皇母后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是这宫里最骄傲的姑娘。

可如今,淑妃所出的二皇子萧长明和三公主萧玉柔,才是父皇心尖尖上的宝贝。

我的及笄礼,办得潦草简单,甚至不如一个得宠的大臣之女。

而萧玉柔去年十岁的生辰,父皇却为她大宴群臣,整整热闹了三日。

宫里的人,最是生了一双势利眼,最会见风使舵。

我宫里的用度开始被无声无息地克扣。

冬日里的银炭总是不足,夏日里的冰块永远短缺。

去岁我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太医院推三阻四,最后还是春嬷嬷豁出这张老脸,去求了父皇跟前的大太监刘福,才勉强请来一位太医。

这些委屈,我从未与母后说过半个字。

她已将自己自囚于这四方殿宇之中,心如枯井,我不愿再给她添一丝一毫的愁。

“长宁。”

母后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下个月,你便满十九了。”

我怔了怔,随即乖巧地点点头。

“你父皇……可曾提过你的婚事?”

我摇摇头,垂下眼帘:“父皇政务繁忙,未曾提及。”

其实,怎么可能没提过呢?

早在三个月前,淑妃便在父皇面前吹过枕边风。

说兵部尚书家的嫡次子“人品端方,与长宁年纪相当”,话里话外,是想极力撮合。

那兵部尚书,可是淑妃娘家表哥的得意门生,这其中的算计,简直是昭然若揭。

父皇当时并未置可否,只淡淡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长宁还小,再留两年”。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这所谓的“留两年”,不过是帝王的权衡之术,是暂缓之计。

我的婚事,迟早会成为朝堂博弈的一枚棋子。

要么是父皇用来安抚某一方势力的筹码,要么是用来制衡苏家的工具。

母后放下了手中的碗,拉过我的手,在烛光下仔细地端详着我。

她的眼睛里,涌动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像是担忧,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长宁,你给娘记着。”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

“你是大周朝堂堂正正的嫡公主,是沈家的外孙女。你的婚事,绝不该由那些旁人随意摆布。”

“若有一日……你父皇要逼你嫁给你不愿嫁之人,你便来告诉母后。”

我心头猛地一热,鼻尖泛起一阵酸楚,重重地点头:“女儿明白。”

又在椒房殿坐了一炷香的时间,陪着母后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我才起身告退。

春嬷嬷送我至殿门口,枯瘦的手紧紧拉着我,压低声音道:“公主,娘娘心里苦啊,可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您。您……千万多保重自己。”

“我知道,嬷嬷放心。”

走出椒房殿时,暮色已浓。

宫道两旁的宫灯次第亮起,将那红墙碧瓦照得朦朦胧胧,像是一场醒不来的旧梦。

我沿着宫道慢慢地走着,身后只跟着从小贴身伺候的宫女云舒。

“公主,咱们是回长春宫,还是……”云舒看着我,小声问道。

“去御花园走走吧,心里闷得慌。”

御花园里的晚风习习,裹挟着海棠花特有的幽香。

这个时节,正是海棠盛放的时候。

一树树粉白的花瓣,在宫灯的映照下,如梦似幻,美得有些不真实。

我站在一株垂丝海棠下,看着花瓣如雪般簌簌落下。

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父皇和母后也曾带我来这里赏花。

那时的父皇,会大笑着把我扛在宽厚的肩头,让我去摘那枝开得最高的红海棠。

而母后则站在一旁,笑着叮嘱“小心些,别摔着”。

物是人非,大抵便是如此吧。

“哟,这不是长宁姐姐吗?”

一声娇滴滴、带着几分甜腻的声音,突兀地自身后传来。

我转身。

只见三公主萧玉柔被一群宫女太监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正朝这边款款走来。

她今年不过十一岁,却穿着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蝴蝶簪。

整个人打扮得精致娇艳,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得意与自小娇养出来的娇纵。

在她身后半步,跟着淑妃宫里的掌事太监赵全,还有两个看着面生的嬷嬷。

“玉柔妹妹。”

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不欲与她多言,转身便要走。

“姐姐且慢呀。”

萧玉柔却快走几步,直接拦在了我身前。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宫裙上,撇了撇嘴。

“姐姐这身衣裳,若是没记错,是去年做的吧?怎么还在穿?”

“可是尚服局那帮奴才克扣了姐姐的用度?要不要妹妹去跟母妃说说,好歹给姐姐添几身像样的新衣?”

这话听着像是“关切”,可那语气里的炫耀和轻慢,便是傻子都能听得出来。

云舒气得脸色发白,刚想开口,就被我暗中一把按住。

“不必劳烦淑妃娘娘。”

我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衣裳只要干净整洁即可,不必时时求新。”

萧玉柔掩唇一笑,眼波流转:“姐姐倒是节俭得紧。也是,姐姐常年待在冷清的长春宫,也不怎么出门见人,确实不必置办太多新衣。”

“不像我,父皇日日召见,母妃也常带我去各宫娘娘处走动,衣裳首饰总是不够换的。”

她说着,故意抬手抚了抚鬓边那支赤金蝴蝶簪。

那点翠在宫灯下流光溢彩,刺目得很。

“姐姐瞧瞧,这是父皇前儿才赏的,说是南边新贡上来的式样,统共就三支。”

“一支给了母妃,一支给了我,还有一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风斜斜地瞟着我,带着满满的恶意。

“哦,父皇说留给二哥哥未来的正妃。”

她特意咬重了“正妃”二字。

我心里冷笑一声。

这是拐着弯在提醒我,即便我是嫡公主,在父皇心中,也比不过她和二皇子,甚至连那个还没影儿的二皇子妃都不如。

“妹妹得父皇爱重,自然是好事。”

我依旧语气平淡,波澜不惊:“若无他事,我先回了。”

“急什么呀?”

萧玉柔却不依不饶,忽然上前一步,凑近我。

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神神秘秘地说道:

“姐姐,你知道昨日父皇在母妃宫中,说了什么吗?”

我静静地看着她。

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光芒,一字一顿地说道:

“父皇说,北戎又派人来求亲了。而且这一次,他们指名道姓,想要一位真正的——嫡、公、主、呢。”

我瞳孔骤然一缩。

北戎!

那个盘踞在草原上的蛮族,与大周交战数十年,早已结下血海深仇。

去岁刚被舅舅率领沈家军重创,这才不得不遣使求和。

求亲历来是常事,可若是指名要“真正的嫡公主”——

这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

“姐姐猜,父皇会答应吗?”

萧玉柔笑得天真无邪,可那眼神却冰冷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不过姐姐放心,母妃说了,北戎苦寒之地,姐姐这般娇弱的身子,定是受不住的。”

“母妃会替姐姐求情的,让父皇在宗室里挑个适龄的郡主,封为公主嫁过去也就是了。”

“毕竟……姐姐可是皇后娘娘唯一的女儿呢。”

说完这番话,她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娇俏可人的笑容。

“天色不早了,妹妹还要去给母妃请安,就先走一步了。”

“姐姐也早些回宫吧,夜里风凉,仔细身子。”

说罢,她带着一群宫人,浩浩荡荡、趾高气昂地走了。

留下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云舒扶住我,声音都在发颤:“公主,三公主她……她一定是胡说八道!陛下不会的!您可是嫡公主啊!怎么能嫁去那种地方!”

嫡公主?

我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满嘴都是讽刺的苦涩。

是啊,我是嫡公主。

可一个被父皇冷落、被宫人轻视、连婚事都要被人拿来作伐子的嫡公主,这身份除了是一道沉重的枷锁,还有什么用?

北戎求亲……父皇会答应吗?

若是从前,我绝不信父皇会舍得让我远嫁那蛮荒之地。

可如今……七年了。

他对母后那样残忍的闭门不见都能忍耐,对我这个女儿,心里到底还剩多少父女之情?

更何况,若用我这一桩婚事,能换来边关数年的太平。

能彰显他“顾全大局、爱民如子”的仁君之名。

能安抚朝中那些主和的大臣……

他会不会心动?

我甚至不敢深想。

夜风是真的凉了,吹得我遍体生寒,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冷气。

“回宫。”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平静。

回到长春宫时,宫门冷清得有些凄凉。

守门的小太监正靠在门框边打盹,见了我,才慌慌张张地行礼。

我摆摆手,径直入内。

殿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孤灯,光线昏暗不明。

宫女秋月正坐在灯下打瞌睡,听见动静惊醒,忙起身:“公主回来了?奴婢这就去传膳。”

“不必了,我不饿。”

我疲惫地在榻上坐下,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打盆热水来,我想歇了。”

秋月应声退下。

云舒走过来,替我拆下发髻,一下一下梳着我漆黑的长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说什么便说吧。”

我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轻声说道。

“公主,”云舒压低了声音,语气焦急,“三公主今日的话,未必是空穴来风。”

“奴婢前几日去尚宫局领月例,听两个管事嬷嬷在角落里嘀咕。”

“说是北戎的使团已经在路上了,不日便要抵达京城。”

“还说……淑妃娘娘近日常常召见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似是在商议和亲的具体事宜。”

我握紧了手中冰凉的玉梳,指节泛白。

果然。

淑妃这是要趁此良机,把我彻底踢出局。

若我真远嫁北戎,山高路远,生死由命,这辈子再也碍不着她和二皇子的眼。

若是父皇不忍,最后从宗室中选女代嫁,她也乐得卖我一个人情,还能彰显她的“贤德仁慈”。

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一步进退皆宜的好棋。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公主,咱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啊!”

云舒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得想法子!要不……去求求皇后娘娘?娘娘虽不出宫门,可沈家……”

“不可。”

我断然打断她,“母后已为我操心太多,不能再让她卷入这些是非旋涡之中。”

何况,母后与父皇僵持多年,沈家虽势大,却也不好为了我的婚事,直接与父皇、与淑妃一党撕破脸皮。

那无异于是在逼父皇在发妻和爱妃、在沈家和苏家之间做最后的决断。

而如今的父皇……

我闭了闭眼,不敢去赌那个结果。

“那……那怎么办?”云舒茫然无措,带着哭腔问道。

我沉默良久,看着镜中那双与母后极为相似的眼睛。

母后常说,我的眼睛太静,静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姑娘,倒像是一潭死水。

或许,正是这七年深宫的冷眼与磋磨,一点点磨掉了我的天真。

也磨出了几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冷硬的沉静。

“云舒,”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记得,你有个表哥,是在鸿胪寺当差,是么?”

云舒一愣:“是……是在鸿胪寺做个不起眼的书吏,公主怎知?”

“明日,你想办法出宫一趟,去见你表哥。”

我转过身,死死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不必去打探什么机密,只让他留意,北戎使团何时抵京,带队的是何人,性情如何,喜好什么。”

“还有……使团下榻何处,日常行程,若能探知一二,最好。”

云舒瞪大了眼,仿佛第一次认识我:“公主,您这是要……”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看着窗外那沉沉如墨的夜色,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正向我罩来。

“他们想将我当做棋子,随意摆布,以此来换取他们的利益。”

“那我便要让他们知道,棋子,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可是公主,咱们在这深宫里无依无靠,如何与他们斗?”云舒又担忧又茫然。

无依无靠?

我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母后虽闭宫不出,可沈家这棵大树还在。

舅舅沈牧之镇守北境,手握十万精兵,那是实打实的军权。

朝中那些清流文臣,多与沈家交好,或曾受沈家提携。

这些,都是我过去未曾动用、也不敢动用的力量。

从前不用,是不愿给母后添麻烦,也是心存一丝侥幸,以为父皇总归会顾念那点父女之情。

如今看来,是我太过天真了。

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情分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就像这春日的柳絮,风一吹就散了。

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手中实实在在的筹码。

“你先去办这件事,千万小心些,莫让人察觉。”我沉声吩咐道,“其他的,我自有计较。”

云舒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这一夜,我辗转难眠。

萧玉柔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在心里。

北戎,和亲……这两个词如同梦魇,在我脑中反复盘旋。

我不怕远嫁,若真为家国大义,我身为公主,享万民奉养,自有其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我绝不甘心,就这样成为淑妃母子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被他们用这种方式,轻贱地像打发一个物件一样打发掉。

更让我感到心寒刺骨的,是父皇的态度。

七年了,他对母后的冷落,对我这个嫡女的忽视,对淑妃母子的偏宠,这宫中上下,谁人不知?

他每月雷打不动地来椒房殿,与其说是深情,不如说是一种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

一种对沈家、对朝野舆论的交代。

而我,大概就是他对母后那点微薄的愧疚(或许有)与对淑妃宠爱之间,那个可以被权衡、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既然情分已薄如纸,那便……谈谈利害吧。

接下来的几日,我如常去给淑妃“请安”。

虽然她从未让我真正进去过,每次都在殿外便让宫女寻个由头将我打发走。

我也如常去御书房给父皇送羹汤,偶尔遇到大臣议事,便在偏殿安静等候,从不打扰,乖巧得像个木头人。

宫人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嫡公主怕是认命了,越发变得谨小慎微,唯唯诺诺。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一条蛰伏的蛇。

我在等,在看,在寻找那个致命的时机。

云舒的表哥那里,陆陆续续传回了消息。

北戎使团已过潼关,带队的乃是北戎左贤王呼延灼。

此人勇武好战,性情暴烈如火,是北戎王庭中坚定的主战派之一。

此次前来,明为求和亲,实则有探听大周虚实、甚至挑衅之意。

使团被安排下榻在鸿胪寺旁的四方馆。

与此同时,朝堂上关于和亲的争论,也逐渐浮出了水面,变得愈发尖锐。

以淑妃之父、户部尚书苏文远为首的一派,极力主张应允和亲。

说是要结两国之好,省边关兵戈之苦,实则是为了削弱沈家的影响力。

而以御史中丞周勉为首的清流一派,则激烈反对。

认为北戎狼子野心,和亲徒损大周国威,应整军备战,以武力震慑蛮夷。

两派争执不下,吵得不可开交。

而父皇,依旧不置可否,态度暧昧不清。

我知道,父皇这只老狐狸,他在权衡。

权衡边境的局势,权衡朝堂势力的平衡,权衡……我这个女儿在他天平上的份量。

这日,我去御书房送汤时,冤家路窄,恰好遇到二皇子萧长明从里面出来。

他今年十六,只比我小一岁,生得一副好皮囊,俊秀儒雅。

一身杏黄色的皇子常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两分倨傲,简直像极了淑妃。

“皇姐。”

他对我不咸不淡地拱手行礼,礼节周全,却透着疏离,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二弟。”我微微颔首,神色淡淡。

“皇姐又来给父皇送汤?真是孝心可嘉啊。”

萧长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语气温和,可话里话外,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只是父皇日理万机,皇姐还是莫要太过打扰为好。”

“对了,听说皇姐近日常去淑妃娘娘宫中请安?”

“娘娘凤体违和,需静养,皇姐的心意,娘娘心领了,日后就不必常去了,免得扰了清净。”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让我离淑妃远点,也别想通过“请安”这种拙劣的手段在父皇面前露脸争宠。

我缓缓抬起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二弟提醒的是。”

“只是淑妃娘娘代掌六宫,我身为公主,按礼数晨昏定省,乃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若因娘娘静养便不去,岂非失了礼数?若是传出去,让人笑话我皇家不懂规矩,二弟脸上怕是也无光吧?”

萧长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向来“软弱”的我竟会直接顶回来。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瞬间冷了几分,原本温润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

“皇姐近日倒是变得伶牙俐齿了许多。”

“只是这宫里,光会耍嘴皮子说道理可不够。”

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森然:

“皇姐是聪明人,当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北戎之事,朝中自有公论,皇姐还是安心在长春宫备嫁为好,免得……徒惹烦恼,自讨苦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与恶意。

我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甲深深嵌入肉里,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多谢二弟提点。”

“我是否备嫁,备何种嫁,自有父皇和礼法定夺,还轮不到二弟来操心。”

“二弟身为皇子,还是多将心思放在功课和政事上为好。”

“免得被那些刚正不阿的御史弹劾,说二弟干涉公主婚事,甚至染指后宫,有失体统。”

“你——”

萧长明脸色猛地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恼羞成怒的戾气。

“长明,还在外面磨蹭什么?”

御书房内,忽然传来了父皇那不辨喜怒的声音。

萧长明狠狠瞪了我一眼,像是要将我看穿,随后重重拂袖而去。

我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提着食盒走进了御书房。

父皇正坐在巨大的御案后批阅奏折,大太监刘福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见我进来,父皇抬起头。

那双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淡淡道:“来了。”

“女儿给父皇请安。御膳房炖了百合莲子羹,父皇用些吧,润润肺。”

我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盛出一碗,动作娴熟而恭敬。

父皇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伸手揉了揉眉心,神情显而易见地有些疲惫。

他今年不过四十有五,鬓边却已生出了点点华发。

比起我记忆中那个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父皇,眼前的男人,确实老了许多。

“方才在门外,与长明争执了?”

父皇接过羹碗,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目光却并未离开手中的奏折。

“不曾争执。二弟关心女儿,只是多嘱咐了几句话。”我低眉顺眼,语气温顺。

父皇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慢慢地喝着羹。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羹勺碰触瓷碗的清脆声响。

“北戎使团,下月初便到京了。”

父皇忽然开了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心头猛地一跳,强行稳住心神:“女儿听说了。”

“你如何看?”

父皇放下了碗,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帝王特有的审视与压迫感。

这是一个陷阱。

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北戎民风彪悍,去岁虽败,但主力尚存,根基未损。”

“此时突然求和亲,一则为窥探我大周虚实,二则为离间我朝君臣之心。”

“若允和亲,恐示弱于敌,助长其嚣张气焰;若不允,又恐其以此为借口,再启边衅,令生灵涂炭。”

“如何决断,还需父皇与诸位大人权衡利弊,以国事为重。”

父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我能说出这番见解。

他手指轻轻叩击着御案,发出“笃、笃”的声响,若有所思。

“以国事为重……那你觉得,朕该如何权衡?”

这话问得太过微妙。

是在试探我的态度?还是在给我下套,逼我主动请缨?

我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下,以额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女儿愚钝,乃深宫妇人,不敢妄议朝政。”

“唯知身为皇家女,享万民奉养,便当为君父分忧,为社稷虑。”

“若……若父皇与朝廷最终决议,需女儿远行以安天下,女儿……亦不敢辞。”

我说得委婉至极,却将那个烫手山芋般的选择权,又轻飘飘地抛了回去。

我是公主,我有我的责任和觉悟。

但要不要牺牲我,怎么牺牲我,那是你们这些做决定的人该考虑的事。

休想将“不顾大局”、“自私自利”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父皇久久没有说话。

我伏在冰冷的地砖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沉重、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愧疚。

半晌,一声幽幽的叹息传来。

“起来吧。”

我依言起身,垂手而立,低眉顺眼。

“你很像你母后。”

父皇忽然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若失。

“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肯低头。”

我没有接话。

我也无法接话。

“回去吧。”父皇疲惫地摆摆手,似乎瞬间失去了谈话的兴致,“北戎之事,朕自有计较。你……安心待在宫里,不必多想。”

“是,女儿告退。”

走出御书房,直到冷风吹在脸上,我才发现。

手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子,生疼。

父皇的态度,依旧是一团迷雾,模糊不清。

他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明确答应。

这只能说明一个事实——他还在犹豫,还在权衡,还在等待一个能让他下定决心的筹码。

而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回到长春宫,云舒脸色苍白地迎了上来。

她凑近我耳边,用极低、极恐慌的声音说道:

“公主,不好了。”

“奴婢表哥方才冒险递了消息进来,说……说北戎左贤王派人暗中在京城打听公主您的生辰八字,甚至还在搜罗您的画像!”

“还说……还说若和亲不成,便要以边境五城为聘,求娶嫡公主!”

以城为聘?!

我浑身剧烈一震,如遭雷击。

北戎这是铁了心要我!

五座边城,那是多大的一块肥肉,是多大的诱惑!

朝中那些主和派,那些被淑妃父子笼络的官员,听到这个条件,必然会像闻到了腥味的苍蝇一样,极力促成此事!

果然,次日的朝会上,便有多位大臣联名上奏。

言辞恳切,称北戎“诚意十足”,“以城求娶,足见其心”。

请陛下为边关安宁、为黎民百姓计,务必应允和亲。

其中跳得最欢的,便包括淑妃的父亲,户部尚书苏文远。

而反对的声音,在这“五城之聘”的巨大利益面前,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毕竟,五座城池,那是多少将士浴血奋战也未必能夺回的疆土啊。

父皇再次不置可否,只将奏折留中不发,但他眼中的意动,已是藏都藏不住了。

宫中流言四起,甚嚣尘上。

都说嫡公主和亲北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长春宫越发冷清,连洒扫的宫人都开始偷懒怠慢,见了我也不再恭敬。

尚宫局送来的份例,也越发敷衍了事,饭菜常常是冷的。

我不动声色,只让云舒悄悄收拾了一些细软和紧要物件,藏于隐秘处。

又过了两日,是十五。

那是父皇照例去椒房殿的日子。

我提前到了椒房殿。

母后正在抄经,字迹工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见我来了,她放下笔,屏退了左右。

“你父皇今日会来。”

她看着我说,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平静得令人心惊。

“是。”

“北戎之事,我已听闻。”

母后走到我面前,紧紧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很有力,像是一股支撑我的力量。

“长宁,你怕吗?”

我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海的眼眸,缓缓摇了摇头。

“女儿不怕远嫁,只怕……嫁得不明不白,为人所欺,为人所害,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母后眼中掠过一丝痛色,随即化为坚定,如利刃出鞘。

“好。既然不怕,那便听娘说。”

她拉着我走到内室,打开妆奁的最底层。

取出一个用素色绢帕层层包裹的物件。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黝黑、非金非木的令牌。

上面刻着古朴繁复的云纹,和一个苍劲有力的“沈”字。

“这是你外祖父当年留下的‘云纹令’。”

母后将令牌郑重地放在我手心,触手温凉,沉甸甸的。

“凭此令,可调动沈家在北境的一部分暗桩和资源,亦可向你舅舅求助一次。”

“但切记,此令只能用一次,用后即毁,你要慎之又慎。”

我握紧令牌,只觉得掌心里托着的不是令牌,而是千钧重的希望。

“娘……”我喉头哽咽,眼眶发热。

“北戎之事,你父皇态度暧昧,苏家在背后推波助澜,朝中大臣各怀鬼胎。”

母后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锐利锋芒。

“你虽是公主,看似尊贵,实则势单力薄。”

“但你给我记住,你是沈家的女儿,是我沈云霜的女儿。”

“沈家百年清誉,你舅舅麾下的十万沈家军,绝不是摆设。”

“他们想动你,也得先掂量掂量,有没有那个胃口吞下去。”

“可是,若因此让舅舅与朝廷生隙,让沈家陷入险境……”我担忧道。

“沈家屹立百年,历经三朝风雨,靠的从来不是委曲求全!”

母后厉声打断我,声音低沉而有力,掷地有声。

“若连自家的女儿都护不住,这百年清誉,不要也罢!”

我怔怔地看着她。

忽然发现,这七年闭宫不出的母后,并非心如死灰。

她只是将所有的锋芒与力量,都深深隐藏在了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

她在等待,或许,也是在为我积蓄最后的一击。

“这令牌你收好,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母后将令牌帮我仔细包好,塞进我袖中的暗袋里。

“眼下,你需先学会自救。”

“北戎使团将至,苏家必有动作。你要做的,是让他们知道,你并非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有时候,示弱并非怯懦,而是为了……更好地反击,给敌人致命一击。”

示弱?反击?

我脑中飞快转动,电光火石间,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

“女儿明白了。”我重重叩首,“多谢母后教诲!”

从椒房殿出来,天色尚早。

我站在高高的玉阶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金碧辉煌的宫阙。

心中那点因父皇态度而生出的寒意,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母后,沈家,都在我身后,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回到长春宫,我立刻召来云舒,低声吩咐:

“想法子递话给你表哥,让他帮我务必查清两件事。”

“第一,那个北戎左贤王呼延灼,除了勇武好战,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或者是致命的忌讳?”

“第二,这次的使团中,除了左贤王,还有哪些重要人物?”

“尤其是……是否有与他意见相左,或可为我所用之人?”

云舒虽不完全明白我的意图,但见我神色凝重,立刻肃然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办!”

我走到窗前,再次推开窗。

看着庭院中那株孤零零、在风中摇曳的海棠。

暮春的风吹过,花瓣零落成泥。

示弱,反击……

母后的话在耳边回响,振聋发聩。

或许,我该换一种方式,来下这一盘生死棋了。

北戎使团是在一个阴沉压抑的午后抵达京城的。

没有想象中的盛大仪式,只有鸿胪寺的官员在城外十里亭简单迎接。

车队绵长,护卫的北戎骑兵个个身形剽悍,腰佩弯刀,眼神如狼似虎。

他们打量京城繁华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贪婪,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当先一骑,身形异常魁梧,满面虬髯,虎目鹰鼻。

穿着北戎贵族特有的翻毛皮裘,腰间挂着一柄镶满宝石的鎏金弯刀。

这便是左贤王呼延灼。

他勒马于高大的城门下,仰头看着“永定门”那三个苍劲的大字。

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声如洪钟:“大周京城,看着也不过如此嘛!”

言语间的轻蔑与狂妄,让迎接的鸿胪寺少卿脸色一僵,却不敢多言,只得陪笑引路。

使团被安置在四方馆。

消息如风一般,瞬间传遍了朝野上下。

人人都知,这一次,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翌日大朝,宣政殿。

我作为此次和亲的主角——嫡公主,本无资格上朝。

但因北戎使团点名道姓求见“嫡公主”,父皇特旨,允我于殿后垂帘旁听。

隔着那一层朦胧的珠帘,我能清晰地看到殿中的情形。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父皇高坐龙椅,神色肃穆。

呼延灼带着几名副使,昂首阔步地上殿,只微微欠身,便算行过了礼,傲慢至极。

“北戎左贤王呼延灼,奉我王之命,前来大周,重修旧好。”

呼延灼声音洪亮,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去岁边关误会,致使两国交兵,生灵涂炭,实非我王所愿。”

“今特备厚礼,并愿以边境五城——云中、定襄、马邑、雁门、代郡,作为聘礼!”

“求娶大周皇帝陛下嫡长公主,结秦晋之好,永息干戈!”

五城!果然是五城!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这五城地处军事要冲,多年来在周戎之间几度易手,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

去岁刚被舅舅沈牧之率军夺回两座,北戎竟舍得以此作为聘礼?!

“陛下!”

户部尚书苏文远立刻出列,声音激动得发颤。

“北戎诚心可鉴啊!以五城为聘,亘古未有!若允此婚,则边关可宁,五城可复,实乃利国利民之千秋功业!臣恳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允准和亲!”

“臣附议!”

“臣附议!”

苏文远一党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呼声震天。

“陛下不可!”

御史中丞周勉须发皆张,厉声喝道,如同一头愤怒的老狮子。

“北戎狼子野心,反复无常!去岁兵败求和,今岁便以五城为饵,妄图求娶嫡公主,实为羞辱我朝,窥探虚实!”

“五城本为我汉家故土,岂有以自家城池为聘,求娶自家公主之理?此等荒谬之言,断不可受!”

“当整军经武,以慑蛮夷,方是正道!”

“周大人此言差矣!”苏文远立刻反驳,寸步不让。

“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能以一场婚事,换回五城,免万千将士死伤,黎民免受战火,何乐而不为?”

“难道非要看到边关烽烟再起,百姓流离失所,方是正道?你周勉担得起这个责吗?”

“苏尚书这是畏战!是卖国!是媚敌!”周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两派顿时吵作一团,唾沫横飞,斯文扫地。

父皇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眼神深不可测。

呼延灼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目光扫过我所在的垂帘,似乎能穿透那层珠帘看到我。

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侵略性,让人作呕。

我坐在帘后,指尖冰凉。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自己被当做货物般在朝堂上讨价还价,心中仍是翻江倒海的屈辱和冰寒。

尤其看到父皇那沉默不语的态度,更觉心冷如灰。

“够了!”

父皇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压,殿中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北戎诚意,朕已知晓。然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公主乃朕掌珠,还需从长计议。”

“左贤王一路辛苦,且先回馆驿休息。此事,容后再议。”

“皇帝陛下!”呼延灼却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目光炯炯。

“我王诚意十足,五城地图、户籍册已随行带来。只等陛下点头,便可交割。”

“我北戎男儿,最重承诺。只要公主下嫁,我王承诺,十年之内,绝不南犯!”

“还望陛下,早作决断,莫要让我王寒心!”

十年不南犯?

这种鬼话,谁信谁就是傻子。

可那五城的诱惑,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朕,知道了。”

父皇依旧不置可否,挥手退朝。

退朝后,我被单独召至御书房。

父皇坐在案后,神色疲惫,不停地揉着眉心。

“长宁,今日殿上,你都听见了。”

“是。”我垂眸,声音平静。

“你有何想法?”他问,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我沉默片刻,缓缓道:

“女儿身为公主,享天下奉养,自当为君父分忧。然北戎狡诈,其言不可轻信。”

“五城之诱虽大,恐是请君入瓮之策。”

“且……”我抬起头,直视着他,“女儿若嫁,代表的便是大周颜面。”

“若嫁后受辱,或北戎背信弃义,女儿生死事小,国体受损事大。父皇,不得不慎啊。”

我将个人安危轻描淡写,将重点死死扣在“国体”二字上。

父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叹道:

“你倒是看得明白。只是……朝中主和之声甚高,五城之利,也实在诱人。”

“苏文远他们,说得也在理,若能不战而得城,免动刀兵……”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显。

他在动摇,这天平正在向五城倾斜。

“父皇,”我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一丝哀切。

“女儿非贪生怕死。只是……母后只有女儿一个,女儿若远嫁,山高路远,此生恐难再见。”

“女儿……舍不得母后,也舍不得父皇。”

我以额触地,语带哽咽,肩膀微微耸动。

提到母后,父皇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他久久没有说话,最终摆摆手:“你先退下吧。此事……朕再想想。”

“是。”

我知道,这“再想想”,不过是拖延。

我必须抓紧时间,下猛药了。

当夜,宫中设宴,为北戎使团接风洗尘。

淑妃特意让人来传话,说我身为嫡公主,理应出席,以示天家恩典。

宴设麟德殿,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父皇与淑妃同坐高高的御案之上,宛如一对璧人。

我坐在下首的公主席位,孤零零的。

对面,便是北戎使团。

呼延灼坐在首位,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行为粗鲁豪放。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殿中女眷,最后死死落在我身上。

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赤裸裸的占有欲,令我如芒在背,恶心至极。

淑妃笑语盈盈,频频向呼延灼敬酒。

言语间不断提及“公主贤淑”、“宜室宜家”。

又说起北戎风光,语气中充满向往,仿佛那苦寒之地是什么世外桃源。

其用心,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始终保持沉默,低头小口抿着杯中寡淡的果酒,实则暗中观察。

呼延灼身边,坐着一个相对年轻的北戎贵族。

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不似呼延灼那般粗犷,线条柔和,更偏文秀。

他穿着汉式锦袍,喝酒也斯文许多。

他很少说话,只偶尔与身旁通译低语几句,目光沉静。

偶尔扫过殿中陈设、歌舞,带着欣赏与深思。

这大概就是云舒表哥提到的,使团副使,右谷蠡王之子——赫连真。

据说他母亲有汉人血统,自幼仰慕中原文化,通晓汉语,在北戎王庭中属于温和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呼延灼忽然摇摇晃晃地起身,举杯向父皇大声道:

“皇帝陛下,小王久闻大周嫡公主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公主可懂歌舞?可否请公主为小王舞上一曲,以助酒兴?”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死一般寂静。

让堂堂嫡公主为外臣献舞?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将大周的颜面踩在脚底!

淑妃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抹幸灾乐祸的快意。

父皇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我却放下了酒杯,缓缓起身。

我对父皇和呼延灼微微福身,声音清晰、平静,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左贤王谬赞。”

“长宁身为公主,自幼承庭训,所学乃是琴棋书画、女德女诫。”

“歌舞娱人之技,乃伶人所长,长宁并非所长,恐污了贤王耳目。”

“且我大周礼制森严,公主之尊,非宴飨宗庙、祭祀大典,不轻示于人前。”

“贤王美意,长宁心领,还请贤王见谅,入乡随俗。”

我语气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身份规矩,又委婉拒绝,全了双方的颜面,也保住了大周的体面。

呼延灼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看起来柔弱的我竟敢当众拒绝他。

随即他哈哈大笑,以此掩饰尴尬:“公主好口才!是本王唐突了!自罚一杯!”

他仰头喝干杯中酒,目光却变得更加灼热,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不过,公主这般品貌,嫁去我北戎,定能母仪草原,福泽部众!”

“本王在此,先敬未来王妃一杯!”

说着,他又倒满酒,遥遥向我举杯。

未来王妃?

他竟已如此迫不及待地宣告主权!

殿中气氛瞬间凝固,仿佛连空气都结了冰。

父皇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显然也是动了怒。

我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这痛楚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我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更不能动怒。

我端起面前酒杯,对呼延灼示意,却不喝。

只淡淡道:“贤王慎言。”

“婚姻大事,自有父皇与朝廷定夺。长宁身为女子,不敢妄议。”

“此杯,敬贤王远来辛苦。”

说完,我将酒杯轻轻放下,滴酒未沾。

呼延灼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哼一声,坐下不再言语。

而那位赫连真,此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和……兴趣?

宴席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我借口更衣,提前离席。

走到殿外回廊,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片冰凉。

“公主。”

云舒跟上来,递上一方帕子,小声说道:“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那北戎蛮子,好生无礼!”

“无妨。”我擦去额角细汗,低声道,“让你表哥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有些了。”云舒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左贤王呼延灼,除了好酒暴躁,还极信萨满教,每逢大事必问卜。”

“他随身带着一个老萨满,据说很得他信任。”

“另外,他……他似乎有暗疾,似是早年征战受伤留下的头痛症,发作时需用北戎一种特制的药草镇痛。”

“至于副使赫连真,确实好读书,尤其爱读史书和兵书,会说流利汉语,对中原器物、书画也很感兴趣。”

“他还带了个汉人通译,其实是他的谋士,姓徐,据说原是江南落魄书生,因罪流落北地,被赫连真收留。”

萨满?头痛症?赫连真与汉人谋士?

我脑中飞快转动,将这些碎片一一拼凑。

呼延灼的弱点是迷信和隐疾。

赫连真则有可接触、甚至可策反的可能。

“知道了。让你表哥继续留意,尤其注意呼延灼与苏家是否有私下往来,以及赫连真与朝中哪些人有接触。”

“小心,莫要暴露。”

“是。”

接下来的几日,我开始布局。

天气晴好,我“偶然”起兴,去御花园散步。

行至太液池畔,果然“巧遇”了正在池边观赏锦鲤的呼延灼。

他只带了两个随从,那老萨满也在,披着彩色羽毛和骨头串成的法衣,眼神浑浊,嘴里念念有词,神神叨叨。

我“猝不及防”,脸上露出惊慌之色,脚步微乱,向后退了半步,似乎想避开这煞星。

呼延灼看见我,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公主殿下,真是巧啊!”

我微微垂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见过左贤王。”

目光飞快扫过那老萨满,适时露出些许畏惧。

“公主不必多礼。”呼延灼哈哈一笑,凑近些。

那一身浓烈的酒气和羊膻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这御花园景致不错,公主可愿陪本王走走?”

“我……我有些不适,想回宫了。”我怯怯道,眼神飘忽,像只受惊的小鹿,不敢与他对视。

“不适?”呼延灼皱眉,上下打量我。

“公主脸色是有些苍白。可是不适应京城气候?”

“我北戎草原辽阔,风吹草低,那才叫畅快!公主去了便知,定能养好身子!”

他语气热络,仿佛我已是他囊中之物。

我勉强笑了笑,声音细弱如丝:“北戎……听闻冬日苦寒,常有白毛风……”

“我自幼体弱多病,怕是……受不住那边的风霜。”

“诶,公主多虑了!”呼延灼不以为然,大手一挥。

“我北戎皮裘温暖,毡房结实,美酒烈性,最是驱寒!再说,有本王在,定不会让公主受冻!”

他边说,边又逼近一步。

我惊慌后退,脚下“不慎”绊到一块突出的湖石,轻呼一声,险些摔倒。

云舒连忙眼疾手快地扶住我。

“公主小心!”呼延灼伸手欲扶。

我却如避蛇蝎般躲开,脸色更白,眼中含泪,泫然欲泣。

“贤王……贤王恕罪,我……我真的要回去了……”

说完,不待他反应,带着云舒,匆匆离去。

背影仓皇,尽显柔弱恐惧,仿佛被吓破了胆。

我知道,我这番作态,必会加深呼延灼对我“懦弱可欺”、“不堪大任”的印象。

一个被吓破胆的公主,嫁过去或许更容易控制。

但也可能因为“无用”、“太弱”而降低其联姻的价值。

同时,我那对北戎风物的恐惧,也会通过他的嘴,传到该听的人耳中。

果然,之后几日。

呼延灼在四方馆与苏文远等人宴饮时,多次提及“公主怯弱”,“恐非良配”,言语间已有不满。

苏文远等人自是极力劝说,说公主“只是年幼羞涩”,“嫁过去自然习惯”。

另一方面,我开始通过云舒表哥那条线。

以“仰慕北戎文化”、“请教草原风物”为名,向赫连真身边的徐姓谋士赠送了几本珍本史书和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礼物不重,却投其所好。

徐谋士果然收下,并代赫连真表达了谢意,回赠了一柄北戎匠人打造的精巧匕首。

礼物往来间,云舒表哥“无意”中透露:

朝中反对和亲之声甚烈,尤其以清流和军方为主,认为嫁嫡公主是奇耻大辱。

陛下虽有意和亲,但阻力巨大。且公主本人似乎……忧惧成疾,已是强弩之末。

这消息,半真半假,却足以让赫连真深思。

他若真如调查所言,是北戎王庭中的理性派,期望边境稳定。

那么呼延灼强娶嫡公主、激化两国矛盾的做法,显然不符合他的利益。

是时候,下最后一着险棋了。

这日,我去给父皇请安。

恰好遇到太医从御书房出来,神色凝重,连连摇头。

刘福送我进去时,低声叹道:“陛下这几日忧心国事,夜里难眠,头痛旧疾又犯了。”

父皇的头痛症,是早年争储时落下的病根,情绪激动或过度劳累时易发作。

我心中微动。

进殿后,见父皇果然面色不佳,以手扶额,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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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我奉上安神茶,满眼忧心,“您要保重龙体啊。国事虽重,也需循序渐进。”

父皇摆摆手,叹道:

“北戎之事,悬而不决,朕心难安啊。”

“苏文远他们说,若能允婚,可得五城,边关可安。周勉他们说,此乃辱国,后患无穷。”

“朕……难以决断。”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带着一种将溺之人抓住浮木的急切:

“长宁,你是当事人。若朕……朕问你,你可愿为社稷,远嫁北戎?”

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我看着他眼中的疲惫、挣扎,和那一丝隐藏极深的、希望我主动牺牲的期待。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直到谷底。

他是在给我最后的机会,让我“自愿”点头。

全了他作为父亲的慈名,也全了所谓的“大局”。

我沉默良久。

久到父皇眼中那点期待渐渐黯淡,才缓缓跪下,以额触地。

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苍凉:

“父皇垂询,女儿不敢不答。”

“女儿身为皇家女,享万民奉养,若父皇与朝廷决议,需女儿远行,以安社稷。”

“女儿……纵有千般不愿,万般恐惧,亦不敢辞。”

“只是……”

我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那模样更惹人怜惜。

“只是女儿自听闻北戎之事,日夜惊惧,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恐嫁去蛮荒,受尽苦楚,更恐有辱国体,令父皇蒙羞。”

“近日来,常觉心悸气短,头晕目眩……女儿只怕,等不到出嫁那日,便要先一步去寻母后了……”

说到最后,我语带哽咽,身形摇摇欲坠,如风中残烛。

父皇脸色大变:“长宁!你胡说什么!”

“女儿……女儿没有胡说。”

我捂住心口,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

“御医……御医说女儿是忧思恐惧,邪风入体……需,需静养……”

“女儿恳请父皇,容女儿……回宫歇息……”

说完,我眼一闭,软软地向后倒去。

“长宁!”

父皇惊呼,连忙唤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长春宫顿时乱作一团。

我被抬回宫中,太医匆匆赶来。

诊脉后,面色凝重:“启禀陛下,公主脉象浮数,心神涣散,肝气郁结,邪风内侵,乃是忧惧过度所致。”

“此症……可大可小,需绝对静养,不可再受任何刺激。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父皇看着床上“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女儿,眼中是震惊、懊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大概没想到,他的犹豫和压力,竟将我逼到了如此地步。

“用最好的药,务必治好公主!”父皇沉声吩咐,声音都在抖。

“臣遵旨。”

父皇在床前站了许久,才叹息一声,转身离去,背影佝偻。

他一走,我便“悠悠转醒”。

云舒红着眼眶扑过来:“公主,您可吓死奴婢了!”

我示意她噤声,低声道:“药呢?”

云舒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无色无味的粉末。

这是我让云舒表哥从宫外弄来的,一种番邦传来的奇药。

服下后能令人短时间内脉象紊乱,呈现重病之象,但于身体无大害,药效过后,只会虚弱几日。

我将药粉溶于水中服下。

很快,我便开始“高烧”,时而“昏迷”,时而“胡话”,不断喊着“母后”“父皇”“不要嫁去北戎”。

太医束手无策,只能说是“心病”,需慢慢将养。

我“病倒”的消息,瞬间传遍宫廷。

皇后沈氏破天荒地出了椒房殿,来到长春宫,在我床前垂泪。

父皇每日下朝必来探望,见我一直不醒,神色日渐焦灼。

而朝堂上,因我“重病”,和亲之事被迫搁置。

呼延灼大为不满,在四方馆咆哮,说大周戏耍于他。

苏文远等人也焦急万分,却无可奈何。

赫连真则趁机在使团内部发言,认为强求病重的嫡公主,于礼不合,也易激怒大周。

不如退而求其次,改求宗室女,但可要求增加岁币、开放边市等实际利益。

呼延灼自然不允,两人争执渐起。

局势,似乎开始朝着有利于我的方向偏移。

然而,就在我“病情”稍稳,能偶尔起身坐坐时,意外发生了。

这日,我感觉精神稍好,便让云舒扶我去御花园透透气。

行至一处僻静的假山旁,却见一人转出,正是赫连真。

他今日未着北戎服饰,而是一身汉人儒生长衫。

若非眉眼深邃,几乎与中原士子无异。

他看见我,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

“赫连真,见过公主殿下。听闻公主玉体违和,可好些了?”

“多谢关心,已无大碍。”我微微颔首,心中警惕大作。

他怎会在此?还这般打扮?

“公主的病,来得突然,去得也奇。”

赫连真目光清亮,看着我,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草原上也有巫医,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公主的心药,不知寻到了没有?”

我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副使说笑了。风寒入体,何来心病之说。”

赫连真笑了笑,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道:

“我观公主气度娴雅,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前日得公主所赠史书,受益匪浅。尤其是那本《战国策》,其中纵横捭阖之道,令人叹服。”

“只是不知,公主赠书之时,可曾想过,这书中之道,用于当下,又当如何?”

他在试探我。

他怀疑我的病,也怀疑我赠书的用意。

“副使博学,长宁不过闺中浅见,岂敢妄论纵横之道。赠书不过投其所好,聊表对北戎俊杰的敬慕罢了。”

我滴水不漏,不给他留下任何把柄。

赫连真深深看我一眼,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公主,小心身边的人。”

“左贤王已与贵国某些人达成密约,势在必得。”

“您的病,拖不了多久。若想破局,或可寻‘破绽’于外,而非‘示弱’于内。”

“言尽于此,告辞。”

说完,他不等我反应,便转身迅速消失在假山后,如同一阵风。

我站在原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小心身边的人?密约?势在必得?破绽于外?

他是在提醒我,呼延灼与苏家(或朝中其他人)有更深的勾结,我的“病”拖延战术效果有限。

他暗示我,应该从外部寻找突破口。

比如……呼延灼本人,或者北戎内部的矛盾?

他为何要提醒我?

是真的不希望和亲激化矛盾,还是另有图谋?

“公主,公主?”

云舒的声音将我唤回神,“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又不舒服了?”

“没事。”我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悸,“我们回去。”

回到长春宫,我正欲细思赫连真话中深意。

云舒却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反手关上门。

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公主!您看!这是奴婢刚才在您药罐的残渣里发现的!”

“这……这不是太医开的药!”

我接过纸包,里面是些褐色的粉末,闻之无味。

我拈起一点,在指尖捻开,又放到鼻尖细嗅,脸色骤变。

这不是毒药。

却是一种药性极烈的寒凉之物——红花粉!

女子长期服用,会导致宫寒体虚,难以受孕,甚至……终身绝嗣!

有人,想让我永远生不出孩子!

或者说,让我即使嫁去北戎,也无法生下带有周室和沈家血脉的子嗣!

是淑妃?是苏家?还是……北戎?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我如坠冰窟。

示弱,果然引来的是更狠毒的算计。

赫连真说的“小心身边的人”,恐怕不止是指苏家。

也指我这看似固若金汤的长春宫内,早已被人渗透成了筛子!

我看着那包药粉,又想起赫连真那句“破绽于外”。

心中的愤怒和恐惧之后,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这深宫,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情脉脉之地。

从前是明枪暗箭,现在是杀人不见血的毒药。

他们不仅要我远嫁,还要我彻底沦为一颗废子,再无任何价值。

甚至成为北戎与大周、与我母家沈家之间,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好,很好。

我捏着那包药粉,指尖冰凉,心却一点点沉静下来。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云舒,”我轻声唤道,“这药渣,除了你,还有哪双手碰过?”

云舒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如纸,却还在强撑着一丝镇定。

“是……是负责外院煎药的小宫女春桃。”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哭腔。

“但奴婢去收药罐时,里面已经洗得干干净净。这包东西……是奴婢在倒药渣的簸箕角落里抠出来的,用油纸严严实实包着,显然是还没来得及毁尸灭迹。”

“春桃……”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影。

十三四岁的年纪,脸颊总是红扑扑的,笑起来憨厚老实,是半年前内务府刚拨过来的。

看起来最无害的人,往往握着最致命的刀。

“她人呢?”我问。

“奴婢发现不对劲,立刻就去寻她,可下人房里早就空了。”

云舒咬着嘴唇,眼神里全是惶恐。

“问了管事嬷嬷,说是她娘突然病重,拿了对牌,临时告假出宫去了。”

出宫?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前脚刚下了毒,后脚家里就出了事?

“她家里还有什么牵挂?又是怎么把消息递进来的?”

“听说她娘是西城洗衣房的粗使婆子,还有个哥哥在码头扛大包做苦力。”

云舒的声音开始发颤,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她告假的对牌……是内务府副总管何公公亲自批的。”

说到这里,云舒猛地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

“公主,那何公公……可是淑妃娘娘宫里的老人了啊!”

淑妃。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一股血腥气。

果然是她。

或者说,这深宫里的腌臜事,怎么可能少得了她的影子?

“此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提。”

我将那包足以要我性命的药粉重新细细包好,递还给云舒。

“收好了,这就是咱们日后翻盘的铁证。”

我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株枯败的海棠树上。

“至于春桃,让你表哥动用宫外的路子,死死盯着她家。”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看看到底是真回家尽孝,还是已经被灭了口。”

“另外,从今日起,长春宫就像铁桶一般给我围起来。”

“我的饮食汤药,除了你和秋月,若是让第三个人经手,你们便提头来见。”

“是!”

云舒重重点头,眼中的恐惧渐渐被愤恨取代。

“公主,她们的心肠怎么能这么毒!这是要把您往死路上逼啊!”

“毒?”

我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凉薄,根本没进眼底。

“这算什么毒?这也才只是开胃小菜罢了。”

我想起了那个远在北地的人。

“赫连真提醒得没错,示弱虽然能保命,但若是跪久了,豺狼只会觉得你是一块更好下口的肥肉。”

我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的褶皱。

“也是时候该让他们开开眼,兔子急了,这一口咬下去,也是会见骨头的。”

“公主,您是有主意了?”云舒小心翼翼地问。

“呼延灼身上的‘破绽’,或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眼神浑浊、神神叨叨的老萨满,突然闯进了我的脑海。

还有呼延灼那个时不时发作的头痛症。

“让你表哥,不惜一切代价,去查那个老萨满的底细。”

“我要知道呼延灼的头痛症到底是怎么来的,用什么药压着,药从哪里来,谁在经手,有没有替代品。”

“还有,苏文远那个老狐狸私下里和呼延灼接触的所有细节。”

“哪怕是只言片语,我也要。”

云舒的表哥果然是个办事得力的。

不过三日功夫,一份详尽的密报便通过采买太监的菜篮子,悄无声息地递到了我的案头。

那老萨满名叫乌木图。

在北戎那边名气不小,是呼延灼母族的御用巫师,据说能通鬼神,呼延灼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至于呼延灼的头痛症,是十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旧伤。

被流矢伤了脑子,发作起来如同有人在脑子里凿钉子,痛不欲生。

只有靠那个乌木图配置的独门秘药才能缓解。

那药名叫“雪魄丸”。

主要成分是北戎极北之地悬崖上长的“雪魄草”,还得混合好几种稀有的矿物。

配方是个死秘密,除了乌木图,连呼延灼最亲信的侍卫都摸不着边。

而关于苏家……

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墨汁的毒蛇。

苏文远果然早就和呼延灼勾搭上了。

不仅在府中多次设宴款待,他的长子苏文斌——也就是淑妃的亲哥哥,还私下里送了大批江南的美人和金银珠宝过去。

这也就罢了。

最让我触目惊心的,是苏家竟然在暗中向呼延灼泄露大周边境的布防图!

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用国家的安危,换取北戎支持二皇子萧长明上位!

通敌卖国!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手心里全是冷汗。

苏家为了那把龙椅,竟然敢做出这种诛九族的大逆不道之事!

难怪他们像疯狗一样急着促成和亲。

一旦我嫁过去,联姻成了,苏家就是“促成和平、收复失地”的擎天保驾之臣。

再加上北戎在背后的支持,二皇子的太子之位,那就是板上钉钉。

而我呢?

我这个看似尊贵的嫡公主,不过是他们棋盘上一枚用来交换利益的弃子。

用完了,还要嫌占地方,得彻底废掉才安心。

好。

真好。

既然你们不仁,把路走绝了,那就别怪我不义,把桌子掀了。

“公主,还有个事儿。”

云舒一边给我磨墨,一边压低了声音。

“赫连真那边,通过徐先生悄悄递了话。”

“说是感谢公主赠书,他这两天读《孙子兵法》,对那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颇有感触。”

“他还特意提了一句,说是左贤王这两天头痛症发作得厉害,脾气暴躁得很,恐怕对和谈不利。”

头痛频繁?

心情暴躁?

对和谈不利?

我心念电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赫连真这哪里是在读书,分明是在给我递刀子。

他在暗示我,呼延灼的身体状况,就是一个天大的突破口。

“上兵伐谋”……

他是要我从谋略攻心入手。

或许,那个贪婪的老萨满乌木图,就是最好的切入点。

“云舒,我记得舅舅上次送来的节礼单子里,是不是有几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籽料?还有一尊前朝的鎏金佛像?”

“都在库房里吃灰呢。公主的意思是……”

“去挑一块最润、最透的玉料,再从我私库里支五百两金叶子。”

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脆响。

“想办法,把这些东西送到乌木图萨满的手里。”

“就传个话,说是仰慕萨满的神通,想结个善缘。”

“求他为我祈福,保佑我‘早日康复’。”

我特意在“早日康复”这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云舒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解。

“公主,那蛮子萨满能收咱们的东西吗?而且,这么多钱……”

“他会收的。”

我语气笃定。

“呼延灼信他,但他骨子里是个巫师,不是圣人。”

“北戎那种苦寒之地出来的人,最是贪财,尤其是见不得中原的精巧宝贝。”

“至于钱……”

我冷笑一声。

“动用我私库里的,不够就把那尊佛像也搭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是。”

“另外,”我叫住转身欲走的云舒,“让徐先生给赫连真回个话。”

“就说:‘伐谋之道,攻心为上。多谢指点。’”

我要让那个聪明的北戎王子知道,我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并且,我已经开始布局了。

这既是一种回应,更是一种无形的结盟。

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是为了对付呼延灼,我们就是暂时的盟友。

重礼就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果然激起了涟漪。

那老萨满起初还端着架子,装得清高无比。

可一见到那块温润无瑕的美玉和金光闪闪的佛像,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发出了掩饰不住的贪婪。

他收下了礼物,并且“慷慨”地表示,愿意为尊贵的公主殿下“祈福”。

接下来的几日,我的“病情”开始变得扑朔迷离。

时好时坏,反复无常。

太医们一个个愁眉苦脸,束手无策,父皇也是忧心忡忡。

而朝堂之上,因为我这一病不起,和亲的事儿彻底僵住了。

呼延灼在四方馆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头痛症发作得越发频繁。

苏文远那一伙人更是急得嘴角起泡,四处托关系,频频往宫里递牌子,向淑妃“问计”。

火候,差不多了。

这一日,宫外传来消息。

呼延灼头痛欲裂,在四方馆大发雷霆,砸了一屋子的古董瓷器,甚至还鞭打了几名随从。

乌木图萨满又是跳大神又是灌药,折腾了大半宿,效果却不大好。

我这边的“病情”,也就在这个时候,“适时”地有了起色。

能下床走动了,气色也稍微红润了一些。

父皇闻讯,龙颜大悦,亲自摆驾长春宫探视。

“长宁,你能好转,朕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父皇坐在榻前,看着我一口口喝完苦涩的汤药,眼神复杂。

“只是北戎那边,催命似的急。”

“左贤王已经好几次在朝会上闹了,说是再拖下去,唯恐生变。”

“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放下药碗,拿着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眼帘,看向这个掌控着天下的男人。

我的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还有一丝为了家国大义而牺牲的决绝。

“父皇,女儿身为皇室血脉,愿为社稷分忧。”

父皇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是,”我话锋一转,声音虽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女儿有三个条件。”

“你说。”父皇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第一,女儿可以嫁,但绝不能草草了事,稀里糊涂地嫁。”

“北戎必须派出正使,递交国书,以迎娶大周皇后嫡长公主的最高规格礼仪,昭告天下。”

“还有,那五座城池的交割,必须在我大婚礼成之后。”

“且一定要有沈家军在场监交,确保城池完好,百姓无伤。”

我要把这场政治婚姻的规格抬到最高,把沈家军名正言顺地拉入局。

绝不能让这五座城池变成一纸空文。

父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准了。这本就是皇家颜面,应当如此。第二呢?”

“第二,”我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心情。

“女儿听闻左贤王有头痛旧疾,发作时痛苦不堪。”

“女儿既要嫁他为妻,自当关怀夫君。”

“女儿愿在出嫁前,亲自前往皇家寺院大相国寺,斋戒祈福七日。”

“并请寺中高僧,为左贤王抄写《药师经》百卷,祈求佛祖保佑,祛除病痛。”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观察着父皇的表情。

“还请父皇准许,让乌木图萨满同往。”

“一来以示诚心,二来也能共祈安康。”

这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我要把乌木图从呼延灼身边调开,创造一个绝对封闭、能单独控制他的空间。

大相国寺是佛门清净地,守卫森严,北戎人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在佛祖眼皮子底下动粗。

父皇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我会提出这么个“贤惠”的要求。

但这理由冠冕堂皇,合情合理,甚至还能为皇家博个好名声。

他点了点头:“难为你这片孝心,准了。那第三呢?”

“第三,”我直视着父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女儿此去万里,此生恐难再见母后一面。”

“请父皇开恩,允女儿出嫁前,接母后出椒房殿,与女儿同住长春宫七日。”

“女儿想……在走之前,再好好陪陪母后。”

这是我最后的私心。

我要利用这最后的亲情筹码,也是父皇心中对母后仅存的那一点点愧疚,为母后争取一点自由。

也为我自己,争取一道护身符。

有母后在身边坐镇,至少在这七天里,那些牛鬼蛇神想要再对我下手,也得先掂量掂量。

父皇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中闪过剧烈的波动,有痛楚,有追忆,也有深深的愧疚。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长叹。

“是朕……对不住你们母女。”

“准了,都准了。”

“女儿,谢父皇恩典。”

我俯身下拜,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砖。

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决绝。

这三个条件很快就传到了四方馆。

呼延灼听说我愿意嫁了,那是大喜过望。

对于我提出的前两个条件,尤其是那个“妻子”对“夫君”病痛的关怀,他很是受用。

觉得这是大周公主对他臣服的表现,面上有光,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至于让乌木图跟着去大相国寺,他虽然有些舍不得这个“人肉止痛药”。

但想到是为了自己的长久健康,而且大相国寺也是皇家地盘,安全得很,也就点头同意了。

唯有第三个条件,涉及那位废后,他根本不在意,反正那是大周皇帝的家务事。

苏文远那一帮人,虽然觉得我突然要去“祈福”有些突兀。

但眼看着和亲的事儿终于推进下去了,也就乐见其成。

甚至还在朝堂上推波助澜,把嫡公主捧成了“深明大义”“为君分忧”“贤良淑德”的典范。

只有淑妃,在听说我要接皇后出冷宫同住时,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但在父皇面前,她还得强撑着那副贤良的假面具,说了几句“姐妹情深”的场面话。

一切安排就绪。

三日后,我在禁军和宫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前往大相国寺。

队伍里,多了一个穿着怪异法袍、神情倨傲的老头。

正是那位乌木图萨满。

大相国寺位于京郊西山,古木参天,钟声悠扬。

为了迎接公主,寺里早就清了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我住在寺后一处极其僻静的禅院,而乌木图则被安置在隔了一个院落的客舍。

所谓的斋戒祈福,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

我真正的猎物,是乌木图。

住进禅院的第二天晚上,我便以“请教萨满祈福仪轨”为由,请乌木图过来一叙。

乌木图本来不想来,这大晚上的。

但一听说有“厚礼相赠”,那两条腿就比脑子动得还快。

禅房内,烛火摇曳。

我屏退了左右,只留云舒一人在旁伺候。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素点和清茶,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

乌木图一进来,那双老鼠眼就被桌上那尊我特意从宫里带出来的金佛吸引住了。

随后,目光又贪婪地落在了那个锦盒上。

“萨满请坐。”

我微微颔首,神色温婉。

“劳烦萨满远道而来,长宁心中实在不安,特备了一份薄礼,聊表谢意。”

说着,我示意云舒打开锦盒。

锦盒盖子一掀,柔和的光芒瞬间溢满全室。

那是两颗龙眼大小、浑圆莹润的东珠,乃是贡品中的极品,价值连城。

乌木图的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但他很快又端起架子,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公主太客气了。为王子祈福,这是老朽的分内之事。”

“萨满神通广大,能得萨满祈福,是左贤王的福气,也是长宁的福气。”

我语气恳切,仿佛真是一个即将远嫁的忐忑少女。

“只是,长宁远嫁在即,心中实在惶恐。”

“北戎风物与大周迥异,长宁自幼体弱,只怕是难以适应。”

“更听闻左贤王有头痛旧疾,发作时痛苦难当。”

“长宁身为未来王妃,却无法为其分忧,实在寝食难安啊。”

我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乌木图的反应。

果然,听到“头痛旧疾”这四个字时,他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那是对他手中掌握着别人命脉的自得。

“不知萨满所用的神药,能不能让长宁开开眼?”

我适时地露出一抹忧色,身体微微前倾。

“也让长宁知晓一二,日后到了北戎,该如何侍奉夫君,缓解他的病痛。”

乌木图犹豫了一下。

那“雪魄丸”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向来秘不示人。

但看着桌上那两颗诱人的东珠,又想到眼前这位可是未来的女主人,似乎透露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捋了捋那几根稀疏的胡子,一脸高深莫测。

“告诉公主也无妨。”

“王子所用的神药,乃是我北戎圣山所产的雪魄草,混合天外陨铁、深海珠粉等珍稀之物。”

“需经七七四十九日秘法炼制而成,有镇痛安神、通窍醒脑的奇效。”

“这世间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他说得玄乎其神。

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他在提到“天外陨铁”“深海珠粉”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显然是在胡扯。

云舒表哥查到的消息是,那药确实以雪魄草为主,但具体的辅料,恐怕没这么光鲜。

“原来如此,萨满真乃神人也。”

我故作赞叹,示意云舒将那两颗东珠推到他面前。

“此物,便当做长宁提前答谢萨满。”

“日后在北戎,人生地不熟,还望萨满多多照拂。”

乌木图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一把抓过东珠,塞进怀里,脸上笑开了花,满口的黄牙都露了出来。

“公主放心,有老朽在,定保公主与王子安康。”

“有萨满这句话,长宁这颗心就放下一半了。”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

“只是,长宁近日闲来无事读了些医书,见上面记载,这雪魄草性极寒。”

“虽能镇痛,但若长期服用,恐怕会伤及阳气,于子嗣有碍。”

我抬起眼皮,目光如针尖般刺向他。

“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落地。

乌木图的脸色瞬间变了,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公主多虑了。”

他干笑两声,声音有些发紧。

“老朽的神药,那是经过秘法炼制的,早已祛除了寒气,只会治病,绝无害处。”

“是吗?”

我放下茶盏,瓷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可长宁怎么听说,左贤王服用此药已有十年,至今膝下犹虚?”

“北戎贵族,妻妾成群者众,像左贤王这般年纪还尚无子嗣的,似乎不多见呢。”

乌木图霍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神凶狠。

“公主这是何意?”

“萨满莫急。”

我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长宁并无他意,只是关心未来夫君罢了。”

“况且,左贤王若一直无子,将来这左贤王的爵位,这庞大的部众,又该由谁来继承呢?”

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若是那天真的来了,萨满您……又能倚仗谁呢?”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乌木图最隐秘的恐惧里。

呼延灼无子,是他最大的心病。

也是乌木图能长久保持地位的原因之一——因为只有他能“缓解”王子的头痛。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如果王子一直无子,将来一旦身故,或者权力更迭。

他这个失去靠山、又掌握着太多秘密的老萨满,下场只会比死更惨。

北戎内部争斗的残酷,他比谁都清楚。

乌木图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惊疑不定像潮水般翻涌。

“你……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萨满的神药,或许能镇痛,但恐怕……也彻底绝了左贤王的子嗣缘分。”

我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冰雪般寒冷。

“此事,萨满心知肚明,对吗?”

乌木图的呼吸一滞,但他没有否认。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在这个似乎洞察一切的公主面前,否认已经没有意义。

“此事若被左贤王知晓,萨满觉得,他会如何?”

我步步紧逼。

“他会感激你帮他镇痛十几年?还是会恨你让他断子绝孙?”

乌木图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吼道:

“王子不会信你的一面之词!老朽侍奉王子多年……”

“他或许不会全信,”我打断了他,“但只要有一颗怀疑的种子种下去。”

“以左贤王那多疑暴戾的性子,萨满觉得,您还能像现在这样安稳地数钱吗?”

我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

“更何况,若我能找到证据,证明您的神药中,混入了绝育之物呢?”

“比如……西域来的‘寒石散’?”

乌木图浑身剧震,眼中终于露出了骇然之色。

“你……你怎么知道寒石散?!”

寒石散,正是他秘药中添加的那几种稀有矿物之一。

有强烈的镇痛和致幻效果,让人飘飘欲仙,但长期服用,确实会导致男子不育。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连他的徒弟都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我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重要的是,左贤王会不会知道。”

我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大的诱惑,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萨满想不想彻底治好左贤王的头痛症,并且……让他能重新拥有子嗣?”

乌木图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你能治?”

“我不能,但大周有神医,有皇宫大内珍藏的绝世奇药。”

我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诱惑力。

“太医院院正孙大人,最擅长头风之症。”

“宫中更有一味‘九转还神丹’,乃是前朝遗留下来的秘方,对脑部旧伤有奇效,且绝无副作用。”

“若萨满愿意合作,我可去求父皇,请孙院正为左贤王诊治,并以‘九转还神丹’相赠。”

“届时,左贤王头痛得愈,子嗣有望。”

“对萨满您,只会更加倚重感激。”

“岂不胜过您现在用那饮鸩止渴的方子,终日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东窗事发?”

乌木图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他最大的依仗就是呼延灼的头痛和秘药。

如果头痛被治好了,他的价值的确会降低。

但如果这个治疗是他“促成”的,并且还能解决最致命的子嗣问题。

那他的地位将不可撼动,甚至能成为北戎的大功臣。

更重要的是,他下药导致呼延灼不育的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