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个木盒子
这个周六,天气难得的好。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一点没有初冬的冷意。
我妻子温佳禾单位组织去邻市看红叶,一大早就走了。
女儿在大学住校,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难得清静。
我给自己泡了壶茶,打算把书房那个顶到天花板的老书柜彻底收拾一下。
那柜子是结婚时我爸找木工打的,用料扎实,二十多年了,除了颜色深了点,没一点毛病。
就是太高,最上面那格,得踩着凳子才能够着。
我搬来家里的高脚凳,踩上去,一股陈年的木头和旧书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最上层放的都是些老古董。
我大学时的课本,几本封皮都快掉了的旧词典,还有一摞子我年轻时候订的《舰船知识》。
我一边擦灰,一边把东西往下搬。
搬到最里面,手指头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书。
我把它往外掏,有点沉。
是个木头盒子。
颜色是那种很深的红棕色,长方形,大概有两本词典那么大。
盒子上没有花纹,光溜溜的,只在正面有个小小的黄铜锁扣。
锁着。
我拿着盒子从凳子上下来,心里有点纳闷。
这东西哪来的?
我在家里住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个盒子。
是佳禾的?
可她有什么东西需要这么锁起来?
我试着晃了晃,里面有东西,不重,发出那种纸张碰撞的“沙沙”声。
几本书?
我把盒子放在书桌上,那个小锁扣看着挺精致。
钥匙呢?
我拉开书桌抽屉,翻找起来。
家里钥匙都挂在玄关的钥匙架上,抽屉里只有些零碎。
曲别针,旧电池,还有几枚一毛钱的硬币。
我拿起一个曲别针,把它掰直,心里有点莫名的紧张。
就好像在做什么坏事。
我跟自己说,夫妻之间哪有什么秘密。
再说,万一是什么重要文件,找不到钥匙,总得想办法打开。
我把掰直的曲别针插进小小的锁孔里,轻轻地捅了捅。
没什么动静。
我又试着转了转。
“咔哒”一声。
很轻微的一声。
开了。
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下。
我慢慢掀开盒盖。
里面不是什么文件,也不是照片。
是几本硬皮的日记本。
一共四本,码得整整齐齐。
本子是统一的款式,深蓝色的封皮,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印着年份。
第一本是1998。
最后一本是2018。
整整二十年。
我愣住了。
佳禾有写日记的习惯?
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是大学同学,从认识到现在,快三十年了。
她在我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我拿起最上面那本,1998年。
封皮很新,看得出被主人很爱惜地保管着。
我翻开第一页。
一股好闻的墨水味。
佳禾的字很好看,娟秀,有力道,跟她的人一样。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致修远,也致我自己。”
修远?
谁是修远?
我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
我们的亲戚,朋友,同学,同事……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
这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了上来。
不是愤怒,也不是怀疑,就是一种……陌生。
好像我捧着的不是妻子的日记,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心事。
我往后翻。
1998年9月12日,晴。
“修远,今天是我到大学报到的第一天。
宿舍很干净,室友们都很好。
只是这里没有你。
辅导员点名的时候,我多希望下一个名字就是你的。
可惜不是。”
我的手僵住了。
1998年9月12日。
那天,我也在。
我是班长,帮着辅导员一起点名。
我记得温佳禾,她那天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群叽叽喳喳的新生里,安安静静的,特别显眼。
我点到她名字的时候,她抬头对我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让我记了好多年。
原来,在她对我笑的时候,心里想着另一个男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日记本合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那几本深蓝色的日记本照得发亮。
我突然觉得有点冷。
这个我自以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好像突然多出了一个我看不见的角落。
我把日记本放回木盒,盖上盖子,重新锁好。
然后把它塞回了书柜的最深处,用一摞旧杂志挡住。
我告诉自己,别看了。
那是她的过去,跟我没关系。
我们现在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一整个下午,我都没心思再收拾。
我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脑子里却全是“修远”那两个字。
他是谁?
他跟佳禾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二十年的日记,是写给他的?
傍晚的时候,佳禾回来了。
她提着两大袋子土特产,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柏舟,你看,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酱板鸭。”
她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往厨房拿。
“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会儿?”我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还行,就是坐车坐的。”她捶了捶自己的腰,“红叶可好看了,漫山遍野的,可惜你没去。”
她看着我,眼神和往常一样,温柔,依赖。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想问。
我想问她,修远是谁。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怎么问?
说我撬了你的箱子,偷看了你的日记?
那我们这个家,恐怕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吃饭了吗?”她问。
“没,等你呢。”我说。
“那我赶紧去做饭,你肯定饿了。”
她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很快,里面就传来了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切菜的声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这个家,还是那个我熟悉的家。
我的妻子,还是那个我深爱的妻子。
可我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佳禾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像个孩子。
我躺在她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那个木盒子,那几本日记,像影子一样,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知道,这事儿过不去了。
只要那几本日记还在,我就永远会惦记着。
我必须知道,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02 他是谁
第二天是周日。
佳禾说昨天累着了,想在家歇一天。
这对我来说,不是个好消息。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总想找个机会溜进书房。
可佳禾就在客厅看电视,或者在阳台侍弄她的花草。
我根本没机会。
我装作看书,眼睛却老往她身上瞟。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居家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
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柔和。
她正在给一盆蟹爪兰浇水。
那盆花她养了好几年了,每年秋末冬初,都会开出特别艳丽的花。
她说她喜欢蟹爪兰,喜欢它开花的样子,不争不抢,到时候了,自然就开了。
我以前从没多想过。
可现在,我忍不住怀疑,这也是跟那个“修远”有关系吗?
我心里像有只猫爪子在挠,又痒又疼。
好不容易熬到周一。
我跟佳禾说公司有早会,天不亮就起了床。
等她还在洗漱的时候,我已经穿戴整齐,假装要出门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嘴里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问。
“嗯,有个重要项目。”我撒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
我听着她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就是现在。
我一个闪身进了书房,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心脏在胸口狂跳。
我踩上凳子,把那摞杂志搬开,拿出那个木盒子。
曲别针我还放在抽屉里。
这次开锁,手有点抖,试了好几次才打开。
我拿出1998年的那本,直接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
1998年10月3日,雨。
“修远,今天系里搞迎新晚会,我报了个诗朗诵。
我选了你最喜欢的那首,《致橡树》。
如果能和你一起站在木棉树下,而不是自己站在聚光灯下,该多好。”
我看着这段话,心里五味杂陈。
那场晚会我记得。
温佳禾的诗朗诵是压轴节目。
她穿着白裙子,站在台上,声音清亮,感情饱满。
当时台下所有人都听得入了迷,包括我。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不光漂亮,还特别有才华。
可我不知道,她的才华,她的深情,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日记继续往下。
“今天有个叫阮柏舟的男生找我说话。
他是我们班班长,人挺好的,很热心。
他问我,朗诵得那么好,是不是练了很久。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怎么告诉他,不是练了很久,是想了很久。
每一句诗,我想的都是你。”
我的呼吸一滞。
原来在她眼里,我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外人。
我强迫自己往下看。
日-记里,我的名字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阮柏舟约我去看电影。”
“阮柏舟帮我占了图书馆的座。”
“阮柏舟今天跟我表白了。”
我记得那天。
在学校的湖边,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说,温佳禾,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了。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当时高兴得快疯了。
可日记里是这么写的。
1999年5月20日,阴。
“修远,今天我答应了阮柏舟。
我知道,我不该。
可我太孤独了。
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一封都没有回。
爸妈说,让我忘了你,说我们不可能。
可我怎么忘?
阮柏舟是个好人,对我很好,好到我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也许,就这样吧。
对不起。”
我的手开始发抖。
“对不起”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我心上。
原来,我只是她在一个错误的时间,抓住的一个“好人”。
她不是爱我,她只是……孤独。
我把日记本扔在桌上,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胸口堵得慌。
愤怒,屈辱,还有一种被欺骗了二十多年的荒谬感,一起涌了上来。
我们二十多年的婚姻是什么?
一个谎言?
一个替代品?
我看着书桌上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照片上,佳禾靠在我身上,笑得特别灿烂。
女儿站在我们前面,做了个鬼脸。
那是去年我们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
这张笑脸,也是假的吗?
我拿起桌上一支用了很久的钢笔。
是佳禾的。
派克的,笔身是黑色的,笔帽顶端有一道很明显的划痕。
她很宝贝这支笔,平时都舍不得用,只有在备课,或者写一些重要东西的时候才拿出来。
我曾经开玩笑问她,一支笔而已,至于吗?
她说,你不懂,这是念想。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她父母送的。
现在想来,这支笔,恐怕也和那个“修远”有关。
我拿起第二本日记,2003年。
我们已经结婚两年了。
我快速地翻着。
日记写得不再那么频繁。
有时候隔好几天,有时候隔一两个星期。
大部分都是些生活的琐事。
“今天柏舟升职了,他很高兴,晚上我们出去吃了顿好的。我为他高兴。”
“房贷压力很大,柏舟晚上开始在外面兼职做项目,很辛苦。我有点心疼。”
“我怀孕了。把消息告诉柏舟的时候,他抱着我转了好几圈。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开心。也许,生活就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看着这些文字,我心里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点。
这些是真实的。
她对我的关心,对这个家的付出,不是假的。
可是,几乎每隔几页,就会出现那个名字。
“修远,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的人,我追了上去,才发现认错了。心里空落落的。”
“修远,我们的女儿快要出生了,我想,如果你在,你也会喜欢她的吧。”
“修远,柏舟对我很好,真的。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拥有了这么多,为什么心里还是会给你留一个位置。”
看到这里,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把日记本重重地合上。
这不是贪心。
这是背叛。
是精神上的背叛。
她和我生活在一起,享受着我的爱和付出,心里却装着另一个男人。
这算什么?
我阮柏舟,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提供安稳生活的工具吗?
我把日记和盒子重新藏好,失魂落魄地走出书房。
上班的路上,我开着车,脑子里乱成一团。
以前和佳禾在一起的画面,一幕幕地闪过。
她对我笑,她靠在我肩膀上,她为我煲的汤,她给我熨的衬衫……
所有这些美好的回忆,现在都像蒙上了一层灰。
我开始怀疑一切。
她说的每一句“我爱你”,到底有几分是真?
到了公司,我坐在办公室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修远”。
他到底是谁?
他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他现在在哪?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我必须搞清楚。
03 二十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活得像个分裂的人。
白天在公司,我是那个沉稳可靠的阮经理。
回到家,在佳禾面前,我是那个体贴温和的丈夫。
只有在夜深人静,或者趁她外出的间隙,我才会溜进书房,变成一个卑劣的偷窥者。
我把那四本日记,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像是在审阅一份长达二十年的,关于我妻子背叛我的证据。
真相,在那些娟秀的字迹里,一点点被拼凑起来。
修远,全名谢修远。
是佳禾的初中和高中同学。
不是我以为的青梅竹马,但胜似青梅竹马。
他们是同桌,是前后桌,是学校文艺宣传队最好的搭档。
他画画很好,佳禾写字漂亮。
学校的黑板报,永远是他们俩承包。
他家境不好,很早就没了父亲,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
但他学习极好,性格清高,有点孤僻。
在学校里,唯一能和他说上话的,就是佳禾。
日记里写:
“修远说,我是唯一能看懂他画的人。”
“今天模拟考,我的作文被老师当成范文念了。其实,那是我写给修远看的。”
他们的感情,是一种超越了普通同学的默契和懂得。
是那种少年时代最纯粹,最干净的互相欣赏。
我看着这些文字,心里是嫉妒的。
我嫉妒得快要发疯。
佳禾的整个少女时代,都充满了这个叫谢修远的影子。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高考,是他们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
他们约定好,要考同一所城市的大学。
凭他们的成绩,这并不难。
可命运开了个玩笑。
高考前一个月,谢修远的母亲被查出了重病,急需一大笔钱做手术。
日记里,佳禾是这么写的:
“修远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还是不够。
他开始到处借钱,求那些平时看不起他的亲戚。
我看到他站在医院走廊里,那个曾经那么骄傲的少年,背影那么单薄。
我把我的压岁钱都给了他。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他说,佳禾,等我。
我说,我等你。”
我看到这里,心里一紧。
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果然。
高考,谢修远落榜了。
不是他考不上,是他根本就没进考场。
为了照顾母亲,为了赚钱,他放弃了。
而佳禾,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我们这所大学。
他们分开了。
大学四年,佳禾一直在给他写信。
一封又一封,石沉大海。
她不知道,谢修远为了不拖累她,已经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了南方的工地。
那个地址,是他胡乱编的。
他想让她彻底死心。
这就是为什么,佳禾会在日记里写,她孤独。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出现了。
我的出现,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我热烈,真诚,家境尚可,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她最终选择了我。
或者说,是向现实妥协了。
看到这里,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心里的愤怒,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有悲哀,有无奈,还有一点点……不甘心。
如果不是命运弄人,站在佳禾身边的人,应该是谢修远,而不是我。
日记翻到我们婚后。
2005年。
女儿出生了。
佳禾的日记里,充满了初为人母的喜悦和疲惫。
但谢修远的名字,依然像个幽灵,时不时地冒出来。
“今天抱着女儿晒太阳,阳光很好。
修远,你说过,以后有了孩子,要叫她‘暖暖’。
可惜,她姓阮,不姓谢。”
我看到这里,手抖得差点拿不稳日记本。
暖暖。
我女儿的小名,叫暖暖。
这个名字,是我起的。
我当时说,希望她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我们。
佳禾听了,说,这个名字好。
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们夫妻间的默契。
原来不是。
原来我连给我女儿起名字的权利,都是从另一个男人那里“偷”来的。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冲垮了我。
我冲进卫生间,用冷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
镜子里,是一个双眼通红,面目狰狞的中年男人。
是我。
阮柏舟。
一个当了二十多年替代品的傻子。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已经足够伤人了。
但我错了。
更让我崩溃的,在后面。
大概在2008年左右,佳禾和谢修远,重新联系上了。
是通过一个老同学。
谢修远没有在工地上待太久。
他有才华,也有韧劲。
他一边打工,一边自学了设计。
后来进了一家小的广告公司,慢慢做出了名堂。
他母亲的病,也稳定了下来。
但他一直没结婚。
他们开始通信。
是真的用笔和纸写信。
在那个电子邮件和QQ已经普及的年代,他们用最古老的方式,保持着联系。
日记里,佳禾抄录了很多信里的片段。
谢修远问她,过得好不好。
佳禾说,挺好的,丈夫很疼她,女儿很可爱。
佳禾问他,为什么不结婚。
谢修远说,心里装过人了,就装不下别人了。
他们聊生活,聊工作,聊理想。
聊那些我从来不跟佳禾聊的话题。
我喜欢安稳,不喜欢折腾。
我觉得文学、艺术那些东西,都太虚了,不如踏踏实实过日子。
所以,当佳禾跟我说她想去看画展,想去听音乐会的时候,我总是说,没时间,或者说,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提了。
我以为她跟我一样,变得现实了。
现在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提了。
她是把这些话,都说给另一个男人听了。
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精神上的知己。
日记里写:
“今天和柏舟因为一点小事吵架了。
他不懂我。
这个世界上,只有修远你,是懂我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二十多年的付出,二十多年的陪伴,在她眼里,都比不上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笔友”。
我算什么?
我到底算什么?
我把日记狠狠地摔在地上。
够了。
我不想再看了。
我要跟她摊牌。
我要问问她,把我当什么了。
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我拿起手机,就要给佳禾打电话。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本日记上。
那本印着“2018”的日记本。
它静静地躺在木盒里,像一个终极的审判。
我的手,颤抖着,伸向了它。
04 蟹爪兰开了
我打开了最后一本日记。
2018年。
这本日记,和前面三本都不一样。
前面那些,写得密密麻麻,充满了少女的心事和少妇的烦恼。
而这一本,很空。
经常隔一个月,甚至两三个月,才有一段话。
而且,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彻骨的悲伤。
我翻到第一页。
2018年3月5日。
“修远,走了。”
只有短短四个字。
我愣住了。
走了?
去哪了?
我继续往下翻。
下一篇日记,是一个月后。
“他们说,是肝癌。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谢修远……死了?
我不敢相信,又翻了几页。
全是悼亡的文字。
“我今天又梦到你了。
还是高中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衬衫,坐在画室里画画。
你回头对我笑,说,佳禾,等我画完这幅,就带你去吃巷口那家米粉。
我笑着笑着,就哭醒了。”
“柏舟问我最近怎么老是没精神。
我只能说没睡好。
我怎么告诉他,我心里死了一个人。
一个在他不知道的世界里,陪了我二十年的人。”
“今天去花市,又买了一盆蟹爪兰。
老板说,这花好养,只要用心,每年都会开。
是啊,每年都会开。
就像我对你的思念,从来没有停过。”
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佳禾每年秋天都要买一盆蟹爪兰。
那不是什么个人喜好。
那是一份纪念。
是她为那个叫谢修远的男人,立的一座无声的墓碑。
我靠在书柜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手里捧着那本日记,感觉有千斤重。
我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们旧情复燃。
他们暗中来往。
甚至,他们有了孩子。
我想过愤怒,想过质问,想过离婚。
可我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那个让我嫉妒了,憎恨了这么多天的男人,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所有的愤怒和怀疑,都像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软弱无力。
剩下的,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悲哀。
我不是在为谢修远悲哀。
我是在为佳禾悲哀。
也是在为我自己悲哀。
我这个做丈夫的,竟然对妻子的内心世界,无知到了这个地步。
她心里藏着这么大的一个窟窿,流着血,淌着泪。
而我,一无所知。
我甚至还在因为她不陪我喝酒,不跟我聊股票,而跟她生闷气。
我觉得她不理解我。
可我,又何曾真正地去理解过她?
我拿起日记,继续看下去。
越看,心越沉。
日记的后半部分,不再是写给谢修远的了。
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
“柏舟是个好人。
这句话,我对自己说了二十年。
其实,他不止是个好人。
他爱我,爱这个家。
是我亏欠了他。
我把他拉进我的世界,却又残忍地在他面前,关上了我心里最重要的一扇门。
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傻傻地为我,为这个家付出。
我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他特别可怜。”
看到“可怜”两个字,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不可怜。
我是个傻子。
我一直以为我给了她全世界最好的生活。
让她住大房子,开好车,不用为钱发愁。
我以为这就是爱。
可我忘了,她叫温佳禾。
她是一个会在迎新晚会上朗诵《致橡树》的女人。
她需要的,不只是一棵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
她更需要的,是能和她站在一起,共享雾霭、流岚、虹霓的木棉。
而我,从来都不是那棵木棉。
我给不了她精神上的共鸣。
而那个能给她这一切的谢修远,又被命运早早地带走了。
她把那份最深刻的感情,连同那个男人一起,埋在了心里。
一埋,就是二十年。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于2018年12月31日。
“修远,新的一年又要来了。
这本日记,也该写完了。
以后,我不会再写了。
我要试着,好好地,只为柏舟和暖暖活。
我会把对你的思念,都藏起来。
藏得很深很深。
再见了,我的少年。”
我合上日记本,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是在哭那个死去的谢修远,还是在哭我的妻子温佳禾,或者是在哭我自己这可悲的二十多年。
我把四本日记重新装回木盒。
这一次,我没有锁上。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我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佳禾回来了。
“柏舟?你在家吗?怎么不开灯?”
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连忙擦干眼泪,从地上站起来,走出书房。
“在呢,在书房找点东西。”我故作轻松地说。
她手里提着菜,看到我红着眼睛,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这么红?不舒服吗?”
她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额头。
我躲开了。
我怕她一碰到我,我所有的伪装都会崩溃。
“没事,就是……看了会儿书,眼睛有点干。”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她没怀疑,只是说:“都多大年纪了,看书要注意休息。赶紧洗手,准备吃饭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天晚上,饭桌上,我异常地沉默。
佳禾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是不是公司有事?”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了?从下午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全是关切。
这张我看了二十多年的脸,我今天才发现,原来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
我看到她眼角细细的皱纹,看到她鬓边的一丝白发。
我突然觉得很心疼。
“佳禾。”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没什么。”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我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也需要时间来想清楚,我们的未来,要怎么走下去。
吃完饭,她去洗碗。
我走到阳台。
那盆蟹爪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冒出了一个个小小的花苞。
红色的,像一滴滴凝固的血。
很快,就要开花了。
05 那支钢笔
日子照常过。
但我知道,我的心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我开始像一个侦探一样,观察佳禾的一举一动。
不是为了寻找她“出轨”的证据,而是想从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里,重新认识她。
我发现,她有很多我以前没注意过的小习惯。
比如,她听天气预报,总会多留意一下谢修远老家那个城市的天气。
比如,她看书的时候,总喜欢用那支派克钢笔当书签。
那支笔帽上带着划痕的钢笔。
有一次,我趁她不注意,拿起了那支笔。
我想看看,到底有什么特别。
佳禾从厨房出来,看到我拿着她的笔,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动我笔干嘛?”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将笔夺了过去,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严厉。
我愣住了。
“我就……看看。”
“以后别乱动我的东西。”
她把笔小心翼翼地放回笔筒,背对着我,我能感觉到她还在生气。
那是我第一次,因为一支笔,和她闹得不愉快。
以前,我只会觉得她小题大做。
但现在,我懂了。
我在日记里看到过这支笔的故事。
那是谢修远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是他用自己画画赚来的第一笔钱买的。
笔帽上那道划痕,是他们在打闹时,不小心磕在桌角上留下的。
佳禾在日记里写:
“修远说,等以后有钱了,给我买一支更好的。
我说,不要,我就要这支。
这道划痕,像一道伤疤,也像一个印记。
是我们独一无二的印记。”
这支笔,对她来说,不是一支笔。
是她的整个青春。
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少年,留给她唯一的,可以触摸到的念想。
而我,一个“外人”,怎么有资格去触碰。
我看着她有些单薄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
“对不起。”我说。
她身子顿了一下,没回头。
“我不是故意要冲你发火。”她声音低低的。
“我知道。”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之间隔着一种很微妙的沉默。
我开始反思我们的婚姻。
二十多年,我们几乎没红过脸。
在外人眼里,我们是模范夫妻。
我也一直以此为傲。
我以为,好的婚姻,就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可现在我才明白,我们之间,不是相敬如宾。
是隔着一堵墙。
一堵由她的秘密和我的无知,共同砌成的墙。
我们客气,礼貌,却从来没有真正地让对方,走进自己心里最深的地方。
我想起女儿上大学前,有一次跟我说。
“爸,我有时候觉得,你跟妈不像夫妻,更像合伙人。”
我当时还训了她,说她胡说八道。
现在想来,孩子的话,才是一针见血。
我们是最好的生活合伙人。
一起供房,一起养孩子,一起孝顺父母。
我们把这个家经营得很好。
但我们,好像忘了怎么做爱人。
周末,我跟佳禾说,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她很惊讶。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看电影了?”
“就……想跟你约个会。”我说。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我第一次见她时那样。
我们去看了一部文艺片。
剧情很慢,讲的是一对老年夫妻的故事。
我看得昏昏欲睡。
佳禾却看得很认真。
电影结束,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眼角有泪。
回家的路上,她主动牵住了我的手。
“柏舟,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我看电影。”
我的心,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原来,她想要的,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却吝啬了二十多年。
那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改变。
她看书,我就在旁边陪着,不玩手机,不看电视。
她侍弄花草,我就帮她换换土,浇浇水。
她想去看画展,我就提前买好票,陪她去。
我看不懂那些画。
但我看得懂她脸上的表情。
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愉悦的表情。
是她跟谢修远在信里,才会流露出的表情。
我发现,当我试着去走进她的世界时,我们之间的那堵墙,好像在慢慢地变薄。
她的话变多了。
会跟我聊学校里的趣事,聊她喜欢的作家,聊她最近看的书。
有时候,她也会无意中,提起一些过去的事。
一些没有谢修远的,她的过去。
我们聊起了大学时的那场迎新晚会。
我说:“我记得你那天朗诵了《致橡树》,特别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我当时紧张得要死,腿肚子都在发抖。”
“看不出来,你表现得特别镇定。”
“都是装的。”她低着头,轻轻地说。
我看着她,很想告诉她,我知道你为什么选那首诗。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谁。
但我还是忍住了。
时机还没到。
我不想用一种揭人伤疤的方式,来换取一场所谓的“坦诚”。
我想等的,是一个她可以主动向我敞开心扉的时刻。
我把那个木盒子,从书柜顶上拿了下来,放在了我们卧室的床头柜上。
我没有刻意藏,也没有刻意展示。
就那么自然地放在那里。
佳禾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盒子,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我假装没看见她的异样。
我知道,她懂我的意思。
我在告诉她,我知道了。
但我没有生气,我在等你。
等你准备好。
06 我的妻子,温佳禾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阳台上的那盆蟹爪兰,花苞越来越大。
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它开了。
一朵,两朵,然后是满枝头。
艳丽的红色,在灰蒙蒙的窗外,显得格外夺目。
佳禾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我给她泡了一杯她喜欢的红茶,递到她手里。
“真好看。”我说。
她捧着茶杯,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
“是啊,真好看。”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空气中,只有雨打在窗上的声音,和淡淡的茶香。
过了很久,我轻轻地开口。
“佳禾,谢修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问得很平静。
像是在问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佳禾的身子猛地一颤。
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她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我。
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恐慌,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都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点了点头。
“对不起。”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了手里的茶杯里。
“柏舟,我对不起你。”
她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委屈,愧疚,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决堤了。
我没有去抱她,也没有去安慰她。
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让她哭。
我知道,她需要这场痛哭。
就像淤积了太久的伤口,需要把里面的脓血都挤出来,才能愈合。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她说。
“我想知道所有。”我说。
那天上午,我们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佳禾给我讲了她和谢修远的故事。
从初中时的第一次相遇,到高考前的无奈分离。
从大学时的苦苦等待,到后来的书信往来。
再到最后,那场突如其来的生死相隔。
她讲得很平静,没有日记里的那么多情绪。
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每讲到一处细节,她的眼神都会黯淡一下。
我这才知道,原来日记里写的,还不是全部。
我不知道,谢修远放弃高考后,为了给他母亲治病,去黑煤窑挖过煤。
我不知道,他为了不拖累佳禾,曾经狠心写了一封绝交信,说他爱上了别人。
我不知道,他功成名就之后,有一次来过我们这个城市。
他在我们家楼下,站了一整夜。
看到了我跟佳禾,还有当时只有五六岁的女儿,一起散步回家的情景。
日记里,佳禾是这么写的:
“老同学告诉我,修远来过。
我问他,为什么不见我。
他说,看到你很幸福,就够了。”
我听到这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谢修远是我的情敌,是我婚姻里的一个阴影。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他不是。
他是一个成全者。
他用他的放弃和远走,成全了我和佳禾的婚姻。
他又用他的沉默和祝福,守护了我们这个家的安宁。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男人。
即便他是我的“情敌”。
“日记,你都看了?”佳禾轻声问。
我点了点头。
“那支笔,那盆花……你都知道了。”
“嗯。”
她沉默了。
良久,她才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柏舟,跟他,是情。
跟你,是命。
情没了,命还在。”
“这些年,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身体上,没有。
但我知道,我心里对不起你。
我欠你一句真话,和一个完完整整的我。
对不起。”
她说完,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不再挺拔的脊背。
心里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我捧着她的脸,帮她擦掉脸上的泪。
“佳禾。”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以前,是我不懂你。
我以为我给了你最好的,其实不是。
以后,换我来做你的那棵木棉。”
佳禾愣住了。
她没想到,我会说出这句话。
她捂住嘴,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是感动的泪。
我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个拥抱,我们等了二十年。
那个木盒子,就放在床头柜上。
我再也没有打开过它。
佳禾也没有。
我们都默契地,让那些过去,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个盒子里。
它不再是潘多拉的魔盒。
它只是一个时间的见证。
见证了一个女孩无处安放的青春,也见证了一对中年夫妻迟来的坦诚。
我们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们开始像真正的情侣那样聊天,散步,看电影。
我会陪她去听音乐会,她也会陪我去看球赛。
我们会因为一些小事争吵。
也会在睡前,给对方一个晚安吻。
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赚钱养家的阮经理。
她也不再是那个心里藏着秘密的温老师。
我们是阮柏舟和温佳禾。
是一对吵吵闹闹,磕磕绊绊,但会牵着手一直走下去的,普通夫妻。
有一天,女儿从学校回来。
她看着我们俩在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菜,有说有笑。
她靠在门框上,突然说:
“爸,妈,你们俩最近,好像在谈恋爱哦。”
我和佳禾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是啊。
人到五十,我们才刚刚开始学着,怎么去爱一个人。
真好。
还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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