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时分下起来的,先是疏疏的几滴,试探似的敲在玻璃上,然后便连成了线,把窗外的香樟树洗成洇开的墨色。林薇看着女儿小雅把试卷对折,又对折,最后折成小小的一叠,握在手里。孩子的背挺得笔直,那是一种倔强的、防备的姿势。
“妈妈……”小雅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了这个过分安静的黄昏,“我没考好。”
林薇的心像被那细细的雨丝缠了一下,那句“没关系”已经到了舌尖——那是从她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几乎是所有母亲的母语。可她看见了女儿的手,握着试卷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把一张同样折了又折的试卷递给父亲,父亲只是扫了一眼分数,眉头就锁成了解不开的结。她记得那晚的月亮很冷,记得自己躲在被子里,泪水把枕头浸湿了一片,而大人们的“下次努力”像羽毛一样轻,也像墙一样厚,把她所有的委屈都堵在了喉咙里。
于是那句话,她让它融化在了舌尖,换成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她挪过去,坐在女儿身边,没有去看那张被体温捂得发软的纸。手落在小雅紧绷的背上,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像被雨惊了的雀儿。
“心里很不好受,是不是?”她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软软的。
小雅的肩膀塌了一下,那强撑的盔甲裂开一道缝。她没说话,只是更深地低下头,一滴泪砸在紧握的拳头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你为这次考试准备了很久,每天晚上灯都亮到很晚,”林薇的手轻轻地、一下下地拍着,“觉得自己尽力了,可结果不是想要的,这种滋味一定很失望。”
怀里的身体终于松动了,小雅转过身,把脸埋进妈妈的颈窝,滚烫的泪濡湿了衣领。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背剧烈地起伏着,像要把所有憋着的委屈都抖出来。林薇抱着她,闻着她发间淡淡的、孩子的香气,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哗哗的,像是替这说不出话的伤心在哭泣。
“妈妈懂的,”她贴着女儿的头发,低声说,“妈妈小时候,也常常考不好。每次发卷子,都像在等宣判。”
小雅的哭泣渐渐变成了抽噎,她从林薇怀里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淋了雨的小动物。林薇这才把目光投向那张皱巴巴的试卷,86分。字写得工工整整,可红色的批注有些触目惊心。她没去看那些叉,先看到了前面一整页的对勾。
“你看,”她的手指划过那些对勾,“这些基础题,你一分都没丢。这说明你平时学得很扎实,像一棵小树,根扎得稳。”
小雅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眼神有些茫然,似乎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打量自己的失败。
林薇又指向一道应用题,那里被扣了五分。“这道题的思路,你完全是对的。只是最后一步,像走路时看错了最后一级台阶,绊了一下。”她顿了顿,“而考试最珍贵的,就是帮你找到了这级容易绊倒你的台阶。有些台阶,不绊一下,你永远不知道它在那里。那些没被绊倒的同学,也许只是这次运气好,没走到这一级。”
小雅怔怔地听着。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成了淅淅沥沥的背景音。她忽然自己拿过卷子,指着另一处:“这道阅读理解……我现在看,好像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我当时太着急了,只想找标准答案。”
林薇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时,看见女儿已经摊平了试卷,拿着铅笔,在错题旁写起了小字。她的侧脸映在渐暗的天光里,那专注的神情,比任何满分都让林薇心动。夕阳在最后一刻挣破了云层,一缕金红的光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摊开的卷子上,把那鲜红的分数、黑色的字迹,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光晕。
那个黄昏最终沉淀在林薇的记忆里,不是一场关于分数的谈话,而是一种仪式——一个孩子,在母亲的注视下,学习如何与自己的挫折面对面地坐下,和解,然后从它手中接过一份名为“经验”的礼物。那张试卷后来被夹在了一本厚重的错题本里,小雅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我的登山地图。
很多年后的某个午后,已经长大的小雅在收拾旧物时又翻出了它。纸页已经脆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她看了很久,然后对正在插花的母亲说:“妈,我到现在都记得,你那时候没说‘没关系’。”
林薇把一枝百合插进瓶里,清水沿着茎秆流下。她抬起头,微微一笑。
不说“没关系”,是因为真的有关系。有关系孩子心里漫过的那场大水,有关系她付出的每一分努力,有关系那个黄昏需要被小心接住的、颤抖的尊严。真正的爱,或许不是急着用“没关系”去抹平一切沟壑,而是和孩子一起,在沟壑边坐下,看看里面的风景,然后找到一座桥,或者,教会她如何自己长出一双翅膀。
雨后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树叶苏醒的气息。挫折从来不是洪水猛兽,它只是一个沉默的指路人。而父母能给孩子最好的行囊,就是让他学会,如何从指路人手中,接过那张通往更远地方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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