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起,开始留意每一场雪。
年轻时嫌它冷,嫌它耽误行程。如今却盼着,盼它纷纷扬扬地来,把世界简化为黑白两色。像极了人生走到后半程,删繁就简,只留最本真的几笔。
那年的雪特别大。
孩子还小,裹成粽子在院里跑。笑声脆生生的,惊落了屋檐的冰凌。你呵着手追,雪钻进衣领,凉得人一激灵。
炉子上炖着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响。窗玻璃蒙着雾气,随手画个笑脸,转眼就模糊了。
那样的午后,以为寻常。
如今才懂,寻常最醉人。醉的不是酒,是时光酿的那点暖意,在往后无数个冬天,慢慢反刍。
总有些时光,是藏在褶皱里的。
比如母亲纳鞋底时哼的小调。针线上下穿梭,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你趴在膝头玩线团,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鞋底已厚了一层。
那些调子早忘了词,旋律却刻在骨子里。某个起风的傍晚,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一字不差。
原来时光会缱绻。不是紧紧缠绕,而是轻轻贴着,如影随形。
中年以后,开始收集黄昏。
看夕阳如何一寸寸挪过老墙,把斑驳染成金黄。看归鸟如何掠过天际,翅膀沾着最后的光。
不再急着开灯。
任黑暗慢慢浸染房间,像宣纸吸水,缓缓洇开轮廓。桌上的茶凉了,也不去续。就坐着,等夜色完全合拢。
这片刻的停滞,是还给自己的。
年轻时赶路太急,总怕错过什么。现在明白,错过的都在这里等着——在每一个允许自己慢下来的缝隙里。
也爱看老伴侍弄花草。
他的手不再稳当,浇水时会洒出来些。你拿抹布跟着擦,谁也不说话。君子兰今年又开了,还是那几朵,不增不减。
忽然想起结婚时那盆仙人掌。
贫瘠岁月里,它绿得倔强。几次搬家都没丢,如今还在阳台上,静默如初。
有些陪伴,无需言语。
像墙角那架老钟,嘀嗒嘀嗒,陪你们走过晨昏。它的声音早已融入背景,只有在深夜醒来时,才听得真切。
原来最深的缱绻,是习以为常。
孩子们回来时,家里就闹腾。
带回来的新茶,你们总说好喝。其实尝不出区别,只是喜欢看他们说话的样子——眉飞色舞的,仿佛还是少年。
临走时塞满后备箱,自家腌的菜,晒的干果。他们推说重,你们坚持给。
车远了,还站在路口。
雪又落下来,轻轻柔柔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把分别也拉得绵软了些。
转身回家,推门便是熟悉的味道。
老沙发微微凹陷的位置,窗帘挽起的弧度,床头那本翻旧的书。一切都妥帖,像一双穿惯的布鞋。
忽然觉得,这一生都在准备一场雪。
准备足够的温暖,好在飘雪时从容围炉。准备足够的回忆,好在独坐时细细翻阅。准备足够的爱,好在告别时微笑挥手。
而那段缱绻的时光啊,从来不是某个片段。
它是所有寻常日子的总和。是晨起的一碗粥,晚归的一盏灯。是争吵后的沉默,病痛时相握的手。是看着对方白发渐生,却觉得比黑发时更顺眼。
夜深了。
雪光映着窗户,泛着淡淡的蓝。屋里暖气正好,老伴已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你轻轻起身,为他掖好被角。
这一刻,流年醉了,余生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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