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73岁,退休在家快二十年了。每当整理旧物,看到那个褪色的红布包,心里就翻江倒海。那里面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是1972年我在陕北下乡时,一个被批斗的老地主临终前偷偷塞给我的——谁也想不到,那竟是一张瑞士银行的存单。
1972年,我刚满18岁,高中没毕业就响应号召,跟着知青队伍到了陕北榆林的一个小山村,叫李家坳。村子穷得叮当响,黄土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枣树,村民们住的都是土窑洞,吃的是糠窝窝就咸菜。我们知青点住了六个年轻人,三男三女,每天跟着社员们下地干活,割麦、耕地、挑粪,累得倒头就睡,手上磨起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
村里有个特殊人物,叫李守业,是个老地主。听说他年轻时家里有几百亩地,还有骡马成群,后来土改时被斗倒了,田地家产都被分了,老伴也在批斗中没了,就剩他一个人,住在村头最破的一孔窑洞里,孤零零的。那时候“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风气正盛,老地主是重点批斗对象,村里开批斗会,他总是被拉上台,挂着牌子,低着头,任凭村民们唾骂、批斗。
知青们都被告诫不要跟他来往,说他是“阶级敌人”,思想反动。一开始我也怕,每次路过他的窑洞,都绕着走,不敢跟他对视。可时间长了,我发现这老地主跟传说中不一样。他虽然年纪大了,背也驼了,但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发白透亮;他的窑洞虽然破,里面却整整齐齐,炕上铺着一层干草,墙角堆着几本旧书,用布包得严严实实。
有一次,我在山上割麦,不小心崴了脚,疼得站不起来。社员们都忙着干活,没人注意到我。就在我坐在地上发愁的时候,老地主李守业背着一捆柴从山上下来,看到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娃,没事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当时愣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也不管我,蹲下身,轻轻掀开我的裤腿,看到脚踝肿得老高,皱了皱眉:“崴得不轻,得赶紧冷敷。”他放下柴捆,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馍馍,掰了一小块递给我:“先垫垫肚子,我去给你找点凉水。”
他转身就往山下跑,那佝偻的背影在黄土坡上显得格外单薄。没过多久,他端着一个破碗跑回来,碗里是冰凉的泉水,还有几片不知名的野草。他把野草嚼碎,敷在我的脚踝上,再用布条缠好,又扶着我,一步一步慢慢往村里挪。
一路上,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偶尔提醒我“慢点走”“小心脚下”。回到知青点,我想跟他说声谢谢,他却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土路上。从那以后,我对他的看法变了,觉得他不是什么“阶级敌人”,只是一个孤独、可怜的老人。
之后,我经常会偷偷帮他做点事。趁没人的时候,给他送两个窝头、一把蔬菜;看到他的窑洞漏雨,就找些茅草帮他修补一下;他的柴火不够了,我就趁着下地的机会,多砍一些,偷偷放在他的窑洞门口。老地主也知道是我帮他,每次遇到我,都会对着我微微点头,眼里带着一丝感激。
有一次,我送给他几个白面馒头——那是公社慰问知青,每人发了两个,我舍不得吃,就给了他。他拿着馒头,手不停地颤抖,眼泪顺着皱纹流了下来:“娃,谢谢你,我好久没吃过白面馒头了。”他拉着我进了窑洞,从墙角的布包里拿出一本旧书,递给我:“这是我年轻时读的书,你是文化人,拿着看吧。”
我一看,是一本线装的《论语》,书页都泛黄了,还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那时候这种旧书是被禁止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老地主说:“读书是好事,不管什么时候,多读书总是没错的。”
从那以后,我经常趁着晚上没人,偷偷跑到他的窑洞里,听他讲过去的事。他说他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去过北平、上海,还跟外国人做过生意;他说他的老伴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两人感情很好,可惜走得早;他说他并不怪那些批斗他的人,只是觉得时代变了,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他还教我认草药,告诉我哪种草能治感冒,哪种草能止血;教我怎么辨别天气,看云识雨;教我怎么耕地才能让庄稼长得好。我发现,他懂得很多东西,比村里的老农民还懂农活,比公社的干部还懂道理。
可我们的来往还是被发现了。村里的民兵队长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叫王虎,性格暴躁,阶级观念极强。他看到我经常跟老地主来往,就把我拉到公社去问话,说我“立场不坚定”“跟阶级敌人同流合污”。知青点的领导也批评了我,让我写检讨,跟老地主划清界限。
我心里很委屈,可也没办法,只能表面上跟老地主疏远了。但我还是会趁没人的时候,偷偷给他送东西,只是不敢再跟他说话、进他的窑洞了。老地主好像也明白我的难处,每次看到我,只是远远地对着我点头,不再主动跟我打招呼。
1974年冬天,陕北的天气格外冷,零下二三十度,黄土坡上结了厚厚的冰。老地主本来身体就不好,又受了风寒,一病不起。村里没人管他,都说他是“罪有应得”。我看着着急,偷偷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给了他两个窝头,让他去给老地主看看。赤脚医生看了看,说老地主年纪大了,身体虚弱,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心里很难过,每天都会趁着天没亮,偷偷跑到他的窑洞门口,看看他怎么样了。有一天早上,我刚走到窑洞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咳嗽声。我推开门进去,看到老地主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我赶紧走过去,扶着他:“李大爷,您怎么样了?”
他拉着我的手,他的手冰凉,瘦得只剩下骨头。“娃,我快不行了。”他喘着气,声音微弱,“我这辈子,经历了太多事,有过荣华富贵,也受过屈辱磨难,现在都要过去了。”
他顿了顿,从枕头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塞到我手里:“娃,我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个你拿着,以后也许能用得上。”
我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片,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外国文字,还有一些数字和签名,我根本看不懂。“李大爷,这是什么?”
老地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是一张瑞士银行的存单,里面有一些钱,是我年轻时做生意存的,一直没敢告诉别人。”
我当时就懵了,瑞士银行?存单?这在那个年代,简直是天方夜谭。我赶紧说:“李大爷,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您还是留给您的亲人吧。”
老地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没什么亲人了,唯一的儿子在解放前就去了国外,再也没回来,我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些钱,我带不走,留给别人,要么被没收,要么被挥霍,不如留给你。你是个善良的娃,我相信你,以后会用在正经地方。”
他又叮嘱我说:“这张存单,你一定要收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知青伙伴和村里的人。等以后政策变了,你有机会去国外,再去取出来。记住,做人要善良,要凭良心做事,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忘了读书,不要丢了骨气。”
我含着眼泪,点了点头:“李大爷,我记住了,您放心吧。”
老地主看着我,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我抱着他,失声痛哭。
老地主去世后,村里简单地把他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没有墓碑,也没有葬礼。我偷偷在他的坟上放了一束野花,心里默默为他祈祷。
我把那张瑞士银行的存单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藏在我最贴身的衣服里。之后的日子里,我一直守着这个秘密,不敢告诉任何人。1977年,高考恢复了,我凭着老地主教我的知识和自己的努力,考上了西安的一所大学,离开了李家坳。
上大学后,我把存单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一直没敢动。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家事业单位工作,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我曾经想过要去瑞士把钱取出来,可那时候出国手续繁琐,而且我也担心这张存单是真是假,万一被人发现,惹上麻烦。
直到90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全国,出国也变得容易了。我托一个去瑞士出差的朋友,帮我去银行查询这张存单。朋友回来后,告诉我存单是真的,里面有5000美元,还有这么多年的利息,总共加起来有一万多美元。
我当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老地主竟然给我留下了这么一笔“巨款”。我拿着这笔钱,首先想到的是老地主的嘱托,要善良,要凭良心做事。我用一部分钱,资助了几个贫困大学生,让他们能够完成学业;用一部分钱,给李家坳的村里修了一条公路,方便村民们出行;还有一部分钱,我捐给了村里的学校,改善了教学条件。
我还特意回了一趟李家坳,去老地主的坟上看看。几十年过去了,坟头的草长得很高,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我给老地主磕了三个头,告诉他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的钱都用在了正经地方。
现在,那张存单我依然珍藏着,它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嘱托。它时刻提醒着我,做人要善良,要懂得感恩,不管时代怎么变化,都不能丢了做人的根本。
有时候,我会跟我的孩子们讲起这段往事,讲起老地主李守业的故事。孩子们听了,都很感动,说老地主是个善良、正直的人,说我遇到了贵人。我总是告诉他们,善良是会传染的,你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老地主在最困难的时候,我帮了他一把,他却用自己一生的积蓄回报了我,这份情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1972年的下乡经历,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回忆。那段日子虽然苦,却让我学会了坚强、善良和感恩。而老地主李守业,那个被时代误解、被世人冷落的老人,用他的行动告诉我,人性的善良和光辉,是不会被阶级和偏见所掩盖的。
现在,我已经老了,但我依然记得老地主临终前的嘱托,记得他教我的那些道理。我会继续做一个善良、正直的人,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别人,去传递这份温暖和善意。我想,这就是对老地主最好的回报,也是对那段岁月最好的纪念。
那张小小的瑞士银行存单,承载着一段跨越时代的情谊,也见证了人性的美好。它会一直陪伴着我,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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