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镇长,准备把看门口的老头炒了,他说夜班值班都是睡觉。镇政府的大门岗,老头守了快十年。五十好几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平时话不多,见谁都只是点点头。新来镇长刚到任半个月,夜里查过两次岗,两次都看见老头趴在值班室的桌上打盹,灯也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点微光。第二次查岗时,镇长敲了半天门,老头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眼角还挂着眼屎,衣服也皱巴巴的。

“你这值班是来睡觉的?”镇长脸色沉下来,“政府大门是第一道防线,你这么打瞌睡,万一有坏人进来怎么办?”

老头搓着手,讷讷地说:“镇长,我年纪大了,觉少,就眯了一小会儿,没敢睡死。”

“眯一小会儿也不行!”镇长语气挺硬,“这岗位要的是责任心,你这样我怎么放心?”

这话很快传到了办公室其他人耳朵里。文书大姐私下跟老头说:“你也上点心,新镇长年轻,讲究规矩,你别总打瞌睡,让他抓着把柄。”老头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个小药瓶,倒出两粒药片就着温水咽下去:“我也不想啊,夜里老咳嗽,好不容易眯一会儿,就被撞见了。”

没人知道,老头夜里根本不是在睡觉。他老伴前年得了偏瘫,躺在床上不能动,儿子在外地打工,家里全靠他撑着。白天在门岗值班,晚上下班得赶紧回家给老伴擦身、喂饭、洗尿布,忙到后半夜才能回值班室。他年纪大了,血压也高,夜里实在撑不住,才趴在桌上打个盹,耳朵却一直竖着,大门那边有一点动静,他立马就能醒。

有一回,后半夜三点多,镇上的五金店着了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老头当时正趴在桌上眯着眼,听见外面有人喊“着火了”,立马跳起来,抄起值班室的灭火器就冲了出去。他年纪大,跑得慢,却硬是凭着一股劲,帮着店主把靠近门口的易燃物搬到安全地带,等消防队员来了,他的衣服都被火星烫出了好几个洞。这事当时镇上不少人都知道,前任镇长还特意在大会上表扬过他,说他责任心强。

可新镇长不知道这些。他刚来,眼里只看到老头值班打瞌睡的样子。没过几天,镇长就让办公室拟了通知,准备换个年轻力壮的保安。文书大姐把这事透给老头时,他正拿着扫帚在扫大门外的落叶,听了这话,手里的扫帚顿了顿,叶子顺着扫帚杆滑落在地。

“换就换吧。”他低声说,声音有点沙哑。

那天下午,老头特意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点排骨,炖给老伴吃。炖排骨的时候,他坐在灶台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眼眶有点红。他这门岗的工资,一个月两千块,不多,却是家里唯一的固定收入,老伴的药费、生活费,全靠这钱撑着。要是丢了这份工作,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晚上值班,老头没敢再趴着,坐在椅子上,腰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个手电筒,时不时照照大门外。后半夜,他咳嗽得厉害,脸都憋红了,却硬是忍着没出声,怕又被镇长撞见。文书大姐起夜去厕所,路过值班室,看见他坐在那里,眼睛红红的,就进去给了他一杯热水:“要不,你跟镇长说说你家里的情况?他也是通情达理的人。”

老头摇摇头:“说了也没用,镇长要的是能好好值班的人,我这情况,确实顾不过来。”

第二天一早,镇长上班经过门岗,看见老头精神抖擞地站在那里,还主动跟他打招呼,心里稍稍有点意外。他不知道,老头夜里根本没合眼。中午,办公室的通知拟好了,就等镇长签字。可就在这时,镇里的仓库突然漏雨,里面堆着的防汛物资眼看就要被泡了。老头正好在院子里巡逻,看见仓库顶上往下滴水,二话不说,搬起梯子就爬了上去,用塑料布把漏雨的地方盖好。他年纪大了,爬梯子的时候腿都在抖,下来的时候还差点摔着。

镇长听说这事,皱了皱眉,没说话。他让文书把通知先压一压,说再观察观察。

那天晚上,老头依旧在值班室值班。后半夜,他实在撑不住,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耳朵却紧紧听着外面的动静。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他放在桌上的药瓶上。不知道镇长最终会不会签那个通知,也不知道老头这份撑了十年的工作,还能不能继续做下去。只是那扇镇政府的大门,依旧在夜色中静静敞开着,像老头那颗藏着难处却依旧坚守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