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活泼好动的作家。因为喜欢且持久地研究百科全书派人物,比如苏东坡等,于是把自己的朋友圈和生活圈打开得很大。在全职工作之余每年出一本书,还参加跑步、骑行、演讲等活动……
而去年车祸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世界是缩略成方寸大小的,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被各种参数定义的零件:脑震荡后的眩晕感、脸上缝合六针的焦灼,以及从五月骨折到十月车祸,接连遭遇厄运后的自我怀疑。
生活已然开裂。有人送花送药送祝福……抢救及时,我恢复很快,但害怕外面复杂的人物交通等流动。我知道我需要大把的平静时光。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手写的信,写信的朋友是一位硬笔书法家。我在2020年出了一本畅销书《中年好友苏东坡》就是用16封信和16个药方的方式创新组合写的。古代书信的慢赋予了它极高的心理权重。我以苏东坡疗愈了自己的生离死别,我想对读者也有帮助。五年过后,我又需要自我疗愈……
我拆开信,第一眼看到的是“周水水先生台鉴”。在车祸后的漫长余震里,我习惯了被称为“患者”、被视为“伤员”,甚至在某些时刻,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破碎后正待缝补的零件。我自觉对不起这个称呼。然而,当拆开信封,艾条的陈香溢出,读到“闻君前岁遭车骑之厄”时,被一种久违的尊严感击中了。在人工智能三秒钟就能生成一封得体的慰问信的时代,姚君却在沐手、焚香、抄经。他眼中的我,不是那个困于筋骨之灾的受害者,而是那个即便身处逆境仍能“随物赋形”的文人。
一声“先生”,我在想他可能是告诉我,别怕毁容,你拥有的是精神,要看向那个在文字里从未被打败的、具有士大夫气节的自己。幸运的是,我脸上的疤恢复得也还可以。
信中谈及我曾一直宣传的苏东坡的水哲学精神——随物赋形,他说这暗合“君子不器”之旨。这句话让我枯坐良久。在书法的美学里,宣纸上的裂纹、墨色的枯润,皆是风景。姚君是在提醒我:这五个月来的连遭大厄,亦是我生命长卷里的一处“涨墨”。若是庸手,便觉此生废了;若是高手,则能随物赋形,在那团意外洇开的墨渍——甚至在那道缝合的疤痕上添几笔,化作苍石,化作远山,化作一种从未有过的、更具力量的风骨。
姚君嘱咐:“愿其温煦之气可缓筋骨之疫,平心绪之扰。”这种关怀是立体的,它不仅关乎精神的唱和,更关乎肉身的冷暖。这种“慢”,在人工智能三秒钟就能生成万字长文的时代,显得如此笨拙,却又如此神圣。信纸是有重量的,这种重量让我重新感受到了生命的质地——原来,有些伤痕不需要用算法去抚平,只需要一点古老的、带有墨痕的善意。
读完这封信,我意识到生命只是在转调。人工智能可以模拟最完美的字迹,却模拟不了那处因为情感起伏而产生的细微枯笔;它可以组合出最华丽的辞藻,却寄不来这几枝带着山野清香、能抚平焦躁的艾条。这便是书信的温度——它是有物质性的,它带着寄信人的体温、墨香与呼吸,翻山越岭,来到一个破碎的人面前。
见字如面。他在纸上看到的我,依然是那位“随物赋形”的先生。而我,也终于愿意顺着这道命运刻下的伤痕,去续写那幅尚未完成的华章。
窗外寒风料峭,我确实正在创作关于辛弃疾的新书。正如信末所言:“笔耕不辍,赓续文心。”知己啊!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郭影 史佳林
本文作者:水 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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