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1月中旬,一份并不起眼的内部备忘录在华盛顿流转,却悄然勾勒出美国内政治理方式的一次关键变化。国民警卫队在首都哥伦比亚特区的部署被延长至今年年底,理由是为总统“正在进行的恢复法律与秩序行动”提供持续支持。表面看,这是一次针对治安压力的技术性调整;但若将其放入近一年美国国内政治与执法冲突的整体背景中,这一决定更像是一块被反复挪动的界碑,标示着军力介入内政的边界正在变得模糊而弹性。
自去年8月以来,国民警卫队在华盛顿的存在早已超出临时应急的范畴。从最初打击犯罪,到协助执法,再到清理垃圾、修剪树木,这支部队逐渐融入城市日常运转之中。军人参与城市美化,本身并非不可理解,但当这种“协助”以长期化、制度化的方式存在,其象征意义便远大于具体职能。它传递出的并非效率,而是一种治理逻辑的转向:在政治紧张与社会撕裂加剧的环境下,行政权开始更频繁地倚重准军事力量来维持秩序。
这种转向在华盛顿特区尤为明显。作为联邦直辖区,这里没有州长这一道制度防线,总统可以直接指挥当地警察和国民警卫队。正是在这一结构性便利之下,华盛顿成为联邦权力展示其“秩序意志”的试验场。相比之下,在芝加哥、洛杉矶、波特兰等地,类似部署迅速引发法律诉讼和政治反弹,迫使白宫暂时收手。这种差异并不偶然,它揭示了一个现实:当法律阻力存在时,强硬政策会被迫调整;当制度约束较弱时,行政权的扩张往往更为从容。
围绕移民执法的冲突,则进一步放大了这一趋势。在明尼苏达州,联邦移民执法部门的行动引发持续抗议,甚至导致执法人员开枪致死美国公民的严重事件。州政府和市政府公开拒绝ICE进入本州,联邦司法部随即对地方领导人展开调查,指控其“阻碍执法”。与此同时,总统一度威胁动用19世纪的《反叛乱法》,以绕开对军队参与国内执法的限制。尽管这一威胁随后被收回,但它本身已经完成了政治功能:向地方政府和抗议者展示,联邦权力并不排除使用最强硬的法律工具。
《反叛乱法》的特殊性,正在于其高度主观的启动条件。法律文本赋予总统在“认为必要时”动用武装力量的权力,这种模糊性在平稳时期依赖政治克制来平衡,而在高度对立的环境中,则可能成为权力扩张的通道。特朗普反复提及、又暂时搁置该法案的做法,恰恰体现了一种策略性的运用:不必真正启动,也足以对局势产生震慑效应。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系列动作并非孤立发生。它们与移民政策的强硬转向、对“庇护城市”的系统性施压,以及对地方自治权的重新界定,共同构成了一幅更完整的图景。在这幅图景中,联邦政府不再满足于通过司法和行政程序与地方博弈,而是越来越多地诉诸安全话语,将政策争议重新定义为秩序问题、甚至潜在的“国内暴力”。一旦这种定义成立,军警力量的介入便显得顺理成章。
风险也正潜伏于此。美国长期以来引以为傲的联邦制与文官控制军队原则,依赖的是一种默契:军力是最后手段,而非日常治理工具。当国民警卫队在首都常态化驻防,当军队被视为解决社会冲突的可选项之一,这种默契便开始松动。短期内,它或许能够压制局部动荡;长期看,却可能侵蚀地方自治的信任基础,加剧中心与地方的对立,并使政治分歧更容易滑向安全化处理。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种治理方式是否会形成路径依赖。一旦军警介入被证明“有效”,未来的执政者是否会更倾向于复制这一模式?而当社会抗议被频繁置于“秩序威胁”的框架之下,公民表达不满的空间是否会进一步收缩?这些问题,并不因某一次部署的结束而自动消失。
华盛顿街头的士兵,既是现实治安压力的回应,也是美国政治裂痕的外在呈现。它提醒人们,真正的挑战并不在于是否动用国民警卫队,而在于一个社会如何在分歧加深时仍然维持制度自信。若秩序只能通过武装存在来证明其稳固,那么这种秩序本身,或许已经显露出脆弱的征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