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慧把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放在病房床头柜上时,手指微微颤抖。卡里有六万块,是她工作四年来几乎全部的积蓄。

“姑姑,这里面有六万,密码是你生日。”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医院费用别担心,我已经跟主治医生谈过了。”

病床上的林素琴想要坐起来,但插着管子的身体只允许她微微抬头。五十三岁的她已经被肺癌折磨得形销骨立,曾经乌黑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昔日的温柔。

“小慧,这钱你拿回去...”姑姑的声音虚弱却坚定,“你才工作几年,攒这些钱不容易。”

林慧没接话,只是弯腰掖了掖被角。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小时候每次发烧,姑姑总是这样细致地为她掖好被角,整夜守在床边。

“我得出差一段时间,可能...回不来。”林慧避开姑姑的目光,“护工张阿姨会全天照顾你,堂姐也答应每周来两次。”

小慧...”林素琴伸出手,那只曾经灵巧地编织毛衣、做出美味菜肴的手,如今只剩下一层松垮的皮肤包裹着骨头。

林慧握了握那只手,迅速松开:“我得走了,赶飞机。”

她转身离开病房,脚步越来越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小陈抬起头:“林小姐,32床的...”

“费用我已经预缴了,有什么事联系我堂姐。”林慧打断她,递过一张纸条,“这是她的电话。”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慧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了眼睛。

电梯下行至三楼,门开了。一对中年夫妇推着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林慧往旁边挪了挪,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如果姑姑接受治疗,会不会有一天也坐上这样的轮椅?

她突然想起十七年前的那个雨天。六岁的她站在派出所里,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攥着已经模糊的照片——父母在车祸中双双离世,她成了孤儿。亲戚们低声商议着,这个说家里孩子多养不起,那个说刚买了房子经济紧张。

最后是林素琴站了出来。三十五岁的她一直未婚,在一家服装厂做质检员,收入微薄,却毫不犹豫地牵起了林慧的手。

“跟我回家吧。”姑姑当时的声音至今仍清晰可辨。

电梯到达一楼,林慧快步走向停车场。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林慧打开收音机,试图用嘈杂的人声覆盖内心的声音,但无济于事。

第一个红灯,她想起九岁那年,姑姑为了给她买一架真正的钢琴而不是电子琴,连续加了三个月的班,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当那架二手却光亮的钢琴被搬进她们四十平米的小家时,姑姑眼下的乌青和笑容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小慧有天赋,不能耽误。”姑姑总是这么说。

后面的车鸣笛催促,林慧才意识到绿灯已经亮了。她踩下油门,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第二个路口右转,会经过她就读过的小学。林慧选择了直行。她无法面对那些回忆——每一次家长会,姑姑总是最早到、最认真听讲的那个;每一次表演,姑姑都会坐在第一排,用那台旧相机记录;每一次生病,姑姑背着她跑去诊所...

十二岁那年,林慧半夜急性阑尾炎,是小诊所的医生判断失误,耽误了治疗。姑姑背着她跑了两公里到市医院,手术室外,医生严肃地说:“再晚半小时就危险了。”术后,林慧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姑姑哭红的眼睛和紧紧握着她手的手。

“小慧不怕,姑姑在。”那句话成了她整个少年时代的安全感来源。

手机突然响起,是堂姐林薇。

“小慧,你给姑姑留了六万?你疯了吗?你自己不过日子了?”林薇的声音着急又带着责备。

“堂姐,你别管。”林慧努力让声音平稳,“这是我和姑姑之间的事。”

“什么你和她之间的事!她也是我姑姑!”林薇提高了音量,“我知道你感激她养你长大,但这些年你做的够多了。你自己的日子还过不过?”

林慧沉默了。林薇是大伯家的女儿,比林慧大五岁。小时候,林薇常常嫉妒姑姑对林慧的疼爱,两人没少闹矛盾。林慧记得有次吵架,林薇冲她喊:“你又不是姑姑亲生的!凭什么她对你比对我还好!”

但成年后,尤其是姑姑生病后,她们的关系反而缓和了许多。林薇后来跟林慧说过,她慢慢理解了姑姑的选择——一个未婚的女人,把全部的爱都给了这个失去父母的孩子。

“堂姐,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姑姑的治疗需要它。”

“治疗?”林薇的声音低了下来,“小慧,你得面对现实。医生说了,姑姑的情况...这些钱不如让她最后的日子过得舒服些。”

林慧猛地按掉电话。她不想听“最后”这个词。

车子上了高架桥,城市夜景在两侧展开,万家灯火明明灭灭。林慧想起大学四年,每次放假回家,姑姑总会准备一桌子她爱吃的菜。那时候姑姑的头发还没有白,腰杆挺直,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仿佛永远不会老去。

大二那年,姑姑所在的工厂倒闭,四十六岁的她突然失业。那段时间,家里经济拮据,但姑姑从未减少给林慧的生活费。直到很久后,林慧才知道,姑姑同时打着两份零工——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给一家餐馆洗碗。

有一次林慧暑假回家,发现姑姑的手指缠着创可贴,追问之下才知道是在餐馆洗碗时被碎盘子割伤的。她抱着姑姑哭了很久,说不想念书了要出去工作。姑姑第一次对她发了火:“胡说什么!你必须把书念完!姑姑这辈子没结婚没孩子,你就是我全部的希望。”

现在林慧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重量。

毕业那天,姑姑穿着最体面的衣服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当林慧穿上学士服与姑姑合影时,发现姑姑的头顶已经有了白发。

“我们小慧终于长大了。”照片里,姑姑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下高架桥时,林慧错过了出口。她不得不绕行一段路,正好经过她工作的建筑设计公司大楼。此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不少——为了凑够那六万块,她连续加了两个月班,接了两个额外的项目。

同事们都觉得她是个工作狂,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加班到深夜,心里都在倒计时——姑姑的时间,她能够陪伴的时间,她能够报答的时间。

三个月前,姑姑咳嗽不止,在她坚持下才去医院检查。CT结果出来的那天,林慧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肺癌晚期”四个字,感觉整个世界都褪了颜色。

“如果积极治疗,可能有一年到一年半。”医生的声音平静而残酷,“但治疗过程会很辛苦,且费用不菲。”

姑姑第一反应是放弃:“我都这把年纪了,治什么治。”

林慧几乎是吼出来的:“必须治!钱的事我来解决!”

她开始疯狂工作、省钱。租的房子从一室一厅换到合租的单间,午餐自带便当,取消了一切娱乐消费。

雨点开始打在挡风玻璃上,由疏到密。林慧打开雨刷器,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药店,她突然想起姑姑常吃的止痛药快没了。停下车,她冲进雨中,买了药又匆匆回到车上,浑身已经湿透。

握着那盒止痛药,林慧终于忍不住,伏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十七年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来——姑姑教她认字的夜晚,姑姑为她缝补校服的身影,姑姑省吃俭用给她报辅导班的决心,姑姑每次在她获奖时骄傲的眼神,姑姑听说她考上大学时的泪水...

还有那些艰难时刻:青春期叛逆时她对姑姑说过的伤人的话;大学时因为虚荣心作祟,她埋怨姑姑给的生活费太少;工作后忙于自己的生活,有时半个月才给姑姑打一次电话。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早知道相聚的时间这么有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护工张阿姨。

“林小姐,你走后你姑姑一直在哭。”张阿姨的声音带着心疼,“她让我告诉你,那六万块她不会用,已经让我把卡收好了,等你回来还给你。”

林慧的眼泪更汹涌了。

“林小姐,你姑姑还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成家,有个自己的家。她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带你回家。她还说...‘我虽然没结婚,但有小慧,我这一辈子值了。’”

通话结束后,车内只剩雨声和压抑的哭声。林慧抬起头,看着后视镜中红肿的双眼,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调转车头,向医院方向驶去。

回程的路上,雨渐渐小了。林慧想起林薇的话,想起医生的预后,想起姑姑坚决不用那笔钱的态度。也许堂姐是对的,也许让姑姑在有限的时间里过得舒适比无意义的延长痛苦更重要。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就这样离开。所谓的“出差”不过是她害怕面对姑姑日渐衰弱的借口。她害怕看见生命从那个最爱她的人身上一点点流逝,害怕最终时刻的来临,害怕失去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车子重新开进医院停车场时,雨已经停了。林慧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走向住院大楼。

推开病房门,姑姑已经睡了,呼吸轻浅。张阿姨在旁边打着盹。林慧轻轻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姑姑脸上,柔和了病痛带来的憔悴。林慧轻轻握住姑姑的手,这次没有马上松开。

姑姑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小慧?”她声音模糊,“你怎么回来了?”

“飞机取消了。”林慧撒谎道,声音哽咽,“我明天再走。”

姑姑仔细地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的谎言,但没有戳破。“也好...陪姑姑说说话。”

林慧从包里拿出那盒止痛药:“路上买的,怕你不够。”

姑姑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林慧读不懂的情绪——欣慰、不舍、爱怜,还有释然。

“小慧,那六万块...”

“姑姑,那是我孝敬您的。”林慧打断她,“您养我这么大,花了何止个六万。”

“傻孩子,养孩子不是投资,不求回报。”姑姑费力地抬手,摸了摸林慧的脸,“看见你长大成人,有出息,就是姑姑最大的回报。”

林慧的眼泪又掉下来,滴在姑姑的手上。

“别哭,”姑姑温柔地说,“人都有一死,姑姑只是早点去和你爸妈团聚。到时候我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有多优秀。”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林慧的心理防线。她跪在床边,把脸埋进姑姑的手掌心,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哭得全身颤抖。

姑姑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那首熟悉的童谣——小时候每次她做噩梦,姑姑总是这样哼着歌哄她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林慧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

“姑姑,我不出差了。那些工作我可以远程处理。我要陪着您,每一天都陪着。”

姑姑摇头:“别耽误工作,姑姑有张阿姨照顾...”

“不。”林慧握住姑姑的手,“工作没有您重要。这些年我总是忙忙忙,觉得以后还有时间。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不能等。”

她掏出手机,给公司主管发了请假邮件,然后给林薇发消息:“堂姐,明天你来医院,我们谈谈姑姑的治疗方案和照顾安排。”

发完消息,林慧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她帮姑姑调整了一下枕头,倒了一杯温水,用棉签轻轻润湿姑姑的嘴唇。

“小慧,”姑姑看着她,“你真的长大了。”

“是您把我养大的。”林慧微笑,眼泪却又滑落,“姑姑,我有时候想,如果您当年结婚了,有自己的孩子...”

“小慧,”姑姑打断她,声音虽然虚弱却很清晰,“姑姑这辈子没结婚,不是因为要带你。但带你回家,是姑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你有出息,懂事,孝顺,比什么都强。”

林慧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小时候问姑姑为什么不像其他阿姨那样结婚,姑姑总是笑着说:“因为我有小慧就够了。”

那一晚,林慧趴在姑姑床边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六岁的自己和年轻的姑姑手牵手走在那条熟悉的回家路上。阳光很好,路很长,但她们走得很慢,很安心。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病房时,林慧醒了。姑姑还在睡,呼吸平稳。她轻轻起身,拉开一点窗帘,看到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

六万块,确实不够治愈癌症,甚至不够支付全部医疗费用。但昨晚她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无法用金钱衡量,比如陪伴,比如爱,比如在最后时光里紧握的双手。

林慧回到床边,给姑姑整理了一下被角。这个熟悉的动作让她忽然明白,爱就是这样一代代传递的——从父母到姑姑,从姑姑到她,将来也许从她到她的孩子。

她不是孤儿,从来都不是。她有姑姑,有十七年无私的爱,有足够温暖一生的记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的回复:“我八点到。我们一起面对。”

林慧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静静地坐着,等待姑姑醒来,等待新的一天开始,等待她们还能共度的每一个宝贵时刻。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昨夜的雨水在树叶上闪闪发光。林慧握紧姑姑的手,心想,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不会再一个人哭泣了。

因为爱,从来都不是孤单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