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家的路,又远又长
从上海回老家的六百公里,王静开了整整七个小时。
车窗外,高楼大厦渐渐稀疏,变成了连绵的平原和灰扑扑的矮房子。
空气里那种熟悉的,混杂着泥土和煤灰的味道,透过空调的缝隙钻进来,提醒她,家到了。
后备箱里,那台她特意挑的按摩椅,用厚厚的纸箱包裹着,像个沉默的巨人。
这是给爸的六十大寿礼物。
她想象着爸坐上去,舒服得眯起眼睛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爸的腰不好,是年轻时在厂里扛麻袋落下的老毛病。
这些年,她在上海打拼,从一个小助理做到部门主管,收入高了,可回家的次数却少了。
每次打电话,妈总说:“家里都好,你安心工作。”
爸则更沉默,半天就一句:“钱够不够花?别太累。”
王静知道,他们是怕她分心。
越是这样,她心里的那点愧疚就越重,像一小块湿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
所以这次,她提前一周就请了年假,想着好好陪陪老两口。
车子拐进熟悉的老旧小区,红砖墙上爬满了斑驳的青苔。
邻居张大妈在楼下择菜,看见她的车,扯着嗓子喊:“哎哟,是王家大丫头回来啦!”
王静摇下车窗,笑着回应:“是啊张大妈,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可不是嘛!”张大妈笑得合不拢嘴,“你爸妈可念叨你好久了,快上去吧!”
这种久违的热闹和人情味,让王静心里暖烘烘的。
她把车停好,正准备给爸妈打电话下来帮忙搬东西,手机就响了,是妹妹王娜。
“姐,你到哪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快又急。
“刚到楼下。”
“哎呀太好了!你可算回来了!爸的生日宴,我跟你说,我都安排好了!”王娜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兴奋。
王静心里“咯噔”一下。
她原本的计划,是找个干净雅致的小馆子,一家人安安静得吃顿饭。
“你安排了?我不是说我来订吗?”
“嗨呀,姐,你那眼光我知道,不是苍蝇小馆就是什么私房菜,不大气!”
王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爸六十大寿,一辈子就一次!得办得风风光光的,让老邻旧居的都看看,我爸有福气,闺女有出息!”
王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你订了哪儿?”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金碧辉煌大酒店!三楼的牡丹厅,气派吧?”王娜得意地说,“我连菜单都跟经理商量好了,保证让咱爸脸上增光!”
金碧辉煌大酒店,是市里这几年新开的最豪华的酒店,听说一桌酒席下来,抵得上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
王静的心沉了下去。
“王娜,没必要这么铺张吧?爸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喜欢那种场合。”
“姐,你这就老土了不是?爸是不喜欢,但他喜欢有面子啊!你想想,到时候亲戚朋友都来了,一看这排场,谁不羡慕咱爸?”
王静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她妈刘秀英的声音:“小静啊,是你妹妹一片心意,你就别扫她的兴了。她也是为了你爸高兴。”
一听到妈的声音,王静就把所有反驳的话都咽了回去。
从小到大,只要她和王娜有争执,妈永远都是这句话:“你是姐姐,让着点妹妹。”
“那……好吧。”王静疲惫地妥协了,“酒店的钱,你付了定金吗?”
“哎呀姐,说这个就见外了不是?”王娜笑嘻嘻地说,“我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哪有钱付定金啊。经理说了,都是熟人,到时候一块结就行。”
王静的心,又沉了一分。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靠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
回家的喜悦,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她知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她在上海站稳脚跟,王娜似乎就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了家里的提款机。
小到水电费、物业费,王娜会撒娇地说:“姐,我最近手头紧,你先帮我垫上呗。”
大到外甥的择校费、兴趣班费,她会理直气壮地说:“姐,这可是为了孩子的未来,你这个当大姨的,能不支持一下吗?”
王静给过,一次又一次。
有时是出于对妹妹的疼爱,有时,是想堵住妈那张“你是姐姐”的嘴。
可她渐渐发现,她的付出,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变本加厉的索取。
王静打开车门,寒风灌了进来,她打了个冷战。
她抬头看着自家阳台上透出的昏黄灯光,那曾是她心里最温暖的港湾。
可现在,这港湾里,似乎长满了看不见的礁石。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烦心事甩开,打开后备箱。
生活再多糟心,爸的生日,总要过好。
她费力地把按摩椅拖出来,刚走了两步,楼道里就传来了“蹬蹬蹬”的脚步声。
是爸王建国。
他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了,但步子还算稳健。
“小静!”看到她,王建国脸上露出了克制的笑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么大个箱子,是什么?”
“爸,给您的生日礼物。”王静笑着说,“快,咱俩一块抬上去。”
王建国看着那个巨大的纸箱,嘴上嗔怪着:“你这孩子,又乱花钱!我什么都不缺!”
可他眼里的光,却出卖了他心底的欢喜。
父女俩一前一后,嘿咻嘿咻地把按摩椅抬上三楼。
一进门,妈刘秀英就迎了上来,接过王静手里的包,嘴里念叨着:“路上堵不堵?吃饭了没?瘦了,又瘦了。”
王娜和她老公张伟,还有他们六岁的儿子涛涛,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王静进来,王娜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姐,回来啦。”
张伟倒是站了起来,憨厚地笑了笑:“大姐回来了。”
涛涛依旧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头也没回。
王静的心,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很密。
她换了鞋,把礼物放在客厅中央:“爸,妈,这是我给爸买的按摩椅,您腰不好,以后每天按按,能舒服点。”
王建Jian国和刘秀英围着箱子,啧啧称奇。
“哎哟,这得花不少钱吧?”刘秀英摸着纸箱,一脸心疼。
“妈,钱是挣来花的,只要爸身体好,比什么都强。”王静一边说,一边找剪刀准备拆箱。
王娜斜着眼睛瞟了一眼,撇了撇嘴,对旁边的张伟低声说:“瞧见没,还是大城市回来的有钱,一出手就是大件。”
她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很安静,王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拆包装。
算了,别跟她计较。
今天是回来给爸过生日的,开心最重要。
她这样对自己说。
第二章 不请自来的“好意”
按摩椅安装好后,王建国第一个坐了上去。
随着机器的运转,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舒坦的表情。
“哎哟……哎哟……这东西,劲儿还真不小……舒服,真舒服……”
刘秀英站在旁边,一边给老伴捶着腿,一边笑得合不拢嘴:“看把你爸给美的!小静,你有心了。”
王静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她觉得,只要爸妈开心,什么都值了。
晚饭是刘秀英做的,四菜一汤,都是王静爱吃的家常菜。
饭桌上,王建国的话也多了起来,问着王静在上海的工作和生活。
王静捡着好的说,报喜不报忧。
王娜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插话,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上海多好,赚钱多容易,还是姐姐有本事。
“姐,你那公司还招人不?要不把张伟也弄过去呗?他现在那破厂子,一个月累死累活才四千块,啥时候能出头啊。”王札筷子,提议道。
张伟在一旁尴尬地笑了笑,没说话。
王静心里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我们公司招人要求高,都要名牌大学硕士起步,张伟他……专业也不对口。”
“什么对口不对口的,你不是部门主管吗?你一句话的事儿呗。”王娜不以为然。
“王娜,工作上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王静的语气严肃了一些。
“行行行,不说这个。”王娜看王静脸色不好,立刻换了个话题,“对了姐,爸生日宴那天,你可得好好打扮打扮。”
她挤了挤眼睛,一脸神秘:“我给你请了个重要客人。”
“谁啊?”刘秀英好奇地问。
“李阿姨的儿子,陈阳!”王娜得意地宣布,“人家可是市规划局的科长,年轻有为,还没对象呢!我跟李阿姨提了,她对咱姐可满意了,说就盼着见一面呢。”
“啪嗒”一声,王静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又气又恼,盯着王娜:“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姐,我这还不是为你好?”王娜一脸无辜,“你都三十三了,还一个人在上海漂着,爸妈多担心啊。陈阳条件多好,你要是跟他成了,调回来,离家近,多好啊!”
刘秀英一听,也立马来了精神:“是啊小静,你妹妹说得对。这个陈阳我见过,一表人才,工作又稳定,是个好孩子。见见,就当多个朋友。”
王建国在一旁抽着烟,没有说话,但那紧锁的眉头,显然是站在了小女儿和老伴那边。
王静觉得一股无力感包裹了全身。
在他们眼里,她事业上的成功,似乎远不如一个“好归宿”来得重要。
她的感受,她的想法,好像从来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不想见。”王静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自己的事,自己有数。”
“姐,你怎么不知好歹呢?我为了你的事跑前跑后,你还不领情?”王娜的嗓门也大了起来。
“我需要你跑前跑后吗?我让你给我安排相亲了吗?”王静压抑许久的火气终于冒了上来。
“你……”
“好了好了!”刘秀英赶紧打圆场,“多大点事,吵什么!小静,你妹妹也是好意,你就见见,不喜欢就算了,啊?别伤了姐妹和气。”
又是这句话。
王静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她站起身:“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说完,她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房间还是她出嫁前的样子,书桌上还摆着她上大学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无忧无虑。
她靠在门上,听着外面客厅里,王娜还在跟妈抱怨她的“不识抬举”。
而她爸,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这就是她的家。
一个充满了以“爱”为名的绑架,和一个永远缺席的公道。
她在房间里待了很久,直到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门被轻轻敲响了。
“小静,开门,是妈。”
王静没动。
“孩子,你别生你妹妹的气。她就是那个直肠子,没坏心眼。”
“她也是想让你早点有个家,我们老两口也能放心啊。”
“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天天提心吊胆的……”
刘秀英在门外絮絮叨叨,说着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话。
王静闭上眼睛,感觉无比疲惫。
她走过去,打开门。
刘秀英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心疼地说:“你看你这孩子……多大点事,至于吗?”
王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行了行了,妈知道了,你不喜欢,妈回头就跟你李阿姨说,就说你工作忙,没时间。”刘秀英叹了口气,拉起她的手,“别气了,啊?明天就是你爸生日了,开开心心的。”
王静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妥协。
只要她一天不结婚,这样的“好意”就会源源不断。
第二天一早,王静是被客厅里的吵闹声惊醒的。
是王娜在打电话。
“哎呀张姐,您放心,我姐刚从上海回来,有钱!不差事儿!”
“对对对,海参、鲍鱼、大龙虾,什么贵上什么!我爸一辈子没吃过这些好东西,得让他尝尝!”
“包间我也要最大的,对,牡丹厅!”
王静躺在床上,听得心惊肉跳。
她穿上衣服走出去,王娜刚挂了电话,看到她,脸上堆起笑容:“姐,醒啦?我刚跟酒店经理确认菜单呢,你放心,绝对高大上!”
王静看着她:“王娜,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点那些东西干嘛?”
“姐,都说了,为了爸的面子!”王娜振振有词,“再说了,花的又不是我的钱,是你出钱,你那么高的工资,这点钱算什么?”
“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王静终于忍不住了。
“哟,说你两句你还不乐意了?”王娜的脸也拉了下来,“你不就是嫌我花你钱了吗?行啊,那这顿饭AA制,我那份我出,行了吧?”
她说着,就从钱包里掏钱,可掏了半天,也只凑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刘秀英闻声从厨房出来,一看这架势,赶紧上来把王娜手里的钱按了回去。
“大清早的吵什么!王娜,你怎么跟你姐说话呢!”她先是训了小女儿一句。
然后又转向王静,语气软了下来:“小静,你妹妹也是为了你爸。钱的事,你多担待点。她那点工资,养孩子都费劲,哪有闲钱啊。”
“妈,这不是钱的事。”王静辩解道,“这是态度问题。她根本就没尊重我。”
“她是你妹妹,你跟她计较什么尊重不尊重的。”刘秀英说,“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你多出点力,不应该吗?”
王静看着理直气壮的母亲,和一旁幸灾乐祸的妹妹,突然觉得很想笑。
是啊,她多出点力,是应该的。
谁让她是姐姐呢。
谁让她,是那个“有出息”的女儿呢。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这顿饭,我来请。”
王娜的脸上,立刻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这才对嘛!还是一家人的!”她亲热地挽住王静的胳膊,“姐,你放心,我点的菜,绝对物超所值!”
王静没有挣脱,只是任由她挽着。
她的心,却像被冻住的湖面,一片冰冷,毫无波澜。
她想,或许,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第三章 十八道菜的“脸面”
傍晚五点半,一家人准时出发前往金碧辉煌大酒店。
王建国换上了一件王静去年给他买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刘秀英也穿了件新衣服,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王娜和张伟更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王娜穿了件亮闪闪的连衣裙,张伟也难得地穿了西装,打了领带。
只有王静,穿的还是那身回家的便服,素面朝天。
“姐,你怎么不换件衣服啊?今天可是大场面。”王娜上车前,挑剔地打量了她一眼。
“我觉得这身挺好。”王静淡淡地说。
金碧辉煌大酒店果然名不虚传。
大堂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来来往往的衣着光鲜的客人。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和金钱的味道。
王建国和刘秀英显然被这阵仗震住了,显得有些局促。
王娜却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熟络地跟门口的迎宾小姐打招呼。
“牡丹厅,王先生。”
“好的,王女士,这边请。”
牡丹厅是酒店里最大的包间之一,足足能容纳三张大圆桌。
房间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牡丹富贵图,金线绣成的花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显得有些俗气,但确实“气派”。
亲戚们已经陆陆续续到了。
大舅、二姨、三叔……都是沾亲带故的实在亲戚。
大家看到这包间,都是一阵惊叹。
“哎哟,建国,你这生日过得可真排场!”
“这得花不少钱吧?还是闺女有出息啊!”
王建国听着这些恭维,脸上有些不自然,但腰杆却不自觉地挺直了。
王娜则像个女主人一样,在人群中穿梭,招呼着这个,安排着那个,脸上满是得意。
“都是小静安排的!”她大声对亲戚们说,“我姐现在在上海当大领导,不差钱!她说,爸的六十大寿,必须得办得风风光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王静。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探究。
王静像一个被推上舞台的演员,身上披着一件不属于她的华丽戏服。
她只能尴尬地笑着,对众人点了点头。
人到齐后,开始上菜。
王娜拿着菜单,站在服务员旁边,像一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可以开始了!按我昨天说的顺序上!”
第一道菜上来,就是一条巨大的清蒸东星斑,红色的鱼身卧在白色的瓷盘里,卖相极佳。
“哟,这是东星斑吧?不便宜啊!”识货的大舅说。
“那是!”王娜骄傲地扬起下巴,“今天,就让大家好好开开眼!”
紧接着,澳洲大龙虾刺身、蒜蓉粉丝蒸扇贝、红烧海参、佛跳墙……一道道硬菜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每一道菜,都引来一阵惊呼。
亲戚们一开始还矜持着,后来也渐渐放开了,纷纷动筷。
王建收和刘秀英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表情很复杂。
他们一辈子节俭惯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刘秀英悄悄拉了拉王静的衣角,低声说:“小静,这……这也太破费了……”
王静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说:“妈,没事,今天爸生日,开心就好。”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滴血。
桌上的每一盘菜,都像是用一张张百元大钞堆砌起来的。
她看着王娜。
王娜正高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和亲戚们敬酒。
“大舅,您多吃点这个龙虾!新鲜着呢!”
“二姨,尝尝这个鲍鱼,美容养颜!”
她热情地介绍着每一道菜,仿佛这些都是她自己买单一样。
她还特意把那个她口中的“重要客人”陈阳,安排在了王静的身边。
陈阳是个看起来很斯文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似乎对王静很感兴趣,不停地找话题聊天。
“王小姐在上海做什么工作?”
“市场部。”
“那很辛苦吧?上海那种大城市,压力肯定很大。”
“还行。”
王静的回答都很简短,她没什么心情应付。
她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一道接一道上来的菜上。
她默数着。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当第十八道菜,一盘象征着“发”的烤乳猪被端上来时,桌子已经快要摆不下了。
整个包间里,弥漫着一股奢靡的,令人窒-息的油腻香气。
亲戚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很多人都停下了筷子,开始聊天。
桌上还剩下大量的菜肴,很多菜几乎都没怎么动过。
王静看着那盘几乎完整的烤乳猪,觉得无比讽刺。
这就是王娜所谓的“面子”。
一场精心策划的,用她的钱来堆砌的,虚荣的盛宴。
“服务员!”王娜又喊了一声,“把我们带的蛋糕拿上来!”
一个三层高的巨大蛋糕被推了进来。
关灯,点蜡烛,唱生日歌。
王建国在众人的簇拥下,吹灭了蜡烛。
灯光亮起时,王静看到,她爸的眼角,似乎有些湿润。
或许,在这一刻,他是真的感受到了那种被重视的“幸福”。
王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突然有些动摇。
如果,如果钱能买来父亲的开心,那是不是……也值得?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知道,这不是幸福,这是一种建立在谎言和绑架之上的幻觉。
今天她可以为这个幻觉买单,那明天呢?后天呢?
她的人生,就要永远被困在这个无底洞里吗?
不。
她不能。
切完蛋糕,宴席也进入了尾声。
亲戚们三三两两地准备告辞。
王娜把他们送到门口,热情地让服务员把剩下的菜打包。
“大舅,这个龙虾您带回去给舅妈尝尝!”
“二姨,这海参别浪费了!”
她像个慷慨的女主人,分发着不属于她的战利品。
王静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看到,她妈刘秀英也加入了“分发”的行列,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仿佛那些菜真的是她家的一样。
她爸王建国坐在主位上,抽着烟,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眼神有些复杂,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虚假的繁荣里,只有她,是那个清醒的局外人。
送走了所有亲戚,偌大的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五口。
服务员拿着一个长长的账单夹,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您好,哪位买单?”
来了。
王静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
第四章 “大姐,你来付”
服务员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包间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账单。
王建国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凝固了。
刘秀英的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张伟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低下了头。
只有王娜,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她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
她看了一眼王静,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语气,对服务员说:
“她来付。”
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王静。
接着,她又转向王静,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姐,你最有钱,你来付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空气中那股油腻的饭菜味,混杂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王静能感觉到,父母的目光,像两根细细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的跳动声。
她看着王娜。
王娜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胜利者的微笑。
她成功了。
她成功地在这样一个公开的场合,将王静架在了火上。
在所有亲戚面前,她把王静塑造成一个慷慨大方的成功姐姐。
而现在,到了王静为这个形象买单的时候了。
如果王静拒绝,那她之前所有的“慷慨”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她会变成一个在家人面前斤斤计-较,打肿脸充胖子的吝啬鬼。
如果王静支付,那她就坐实了那个“冤大头”的身份。
从此以后,王娜的予取予求,将变得更加理直气壮。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一个用亲情和面子编织的,无形的牢笼。
王静看着服务员,那个年轻的女孩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尴尬。
她又看向自己的父母。
她爸王建国,已经别过了脸,看着墙上的那副牡丹图,仿佛要从那金线绣成的花瓣里,找出一条逃离现实的缝隙。
她妈刘秀英,则是一脸的焦急和为难。
她看看王静,又看看王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用眼神乞求地看着王静,那眼神里写满了“算了”、“别计较”、“大局为重”。
王静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她期待的公道,又一次缺席了。
她的父亲,选择了沉默。
她的母亲,选择了和稀泥。
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个。
因为她是姐姐。
因为她“有出息”。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愤怒,像是海啸一样,瞬间淹没了她。
凭什么?
凭什么她辛苦打拼挣来的钱,要为妹妹的虚荣和算计买单?
凭什么她要为了父母那可怜的面子,牺牲自己的尊严和底线?
她想嘶吼,想质问,想把桌子掀翻。
但她没有。
多年的职场磨砺,让她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
越是愤怒的时候,头脑要越冷静。
她看着王娜那张得意的脸,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王娜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好啊。”
王静轻轻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王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刘秀英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只有王建国,依旧看着那副牡丹图,没有回头。
“服务员,账单给我。”王静伸出了手。
服务员如蒙大赦,赶紧把账单递了过来。
王静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长长的账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菜名和价格。
东星斑,1288。
澳洲龙虾,1688。
佛跳墙,888一位,他们这一桌点了五位。
最后的总计金额,是一个刺眼的数字。
一万八千六百八十元。
一个王建国和刘秀英将近半年退休金的总和。
王静拿着账单,指尖微微发白。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王娜。
“王娜,你确定,让我来付?”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当然了,姐,这不都说好了吗?”王娜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说。
“好。”
王静点了点头。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从包里拿出了手机,打开了计算器。
第五章 一台计算器
清脆的按键音,在寂静的包间里,一下,一下,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姐,你这是干什么?”王娜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王静没有理她。
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长长的账单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点击着。
“清蒸东星斑,1288,我们这一桌五个人,加上大舅他们那一桌一共二十个人,平均一个人64块4。”
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像一个冷静的会计,在盘点着账目。
“爸,妈,我,我们三个人,是193块2。”
“澳洲龙虾刺身,1688,平均一个人84块4。我们三个人,是253块2。”
“佛跳墙,888一位,我们这一桌只有你,张伟,还有涛涛点了,爸妈和我都没要。所以这一项,跟我们没关系。”
“还有这个神户牛肉,2888一份,也是你们那桌点的。”
王静一条一条地念着,计算着。
她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这顿看似其乐融融的家宴,残忍地剖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算计和不堪。
王娜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王静!你什么意思!”她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你是在羞辱我吗?”
“我只是在算账。”王静抬起头,目光像冰一样冷,“你不是让我付钱吗?我总得知道,我该付多少吧。”
“你……你……”王娜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刘秀英也急了,冲上来想抢王静手里的手机。
“小静!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你算得这么清楚,像什么话!快把钱付了,别让人家看笑话!”
王静轻轻一侧身,躲开了母亲的手。
“妈,”她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句地说,“这个笑话,从王娜订下这个酒店,点了这十八道菜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我今天要是把这笔钱不明不白地付了,那我以后,就永远是个笑话!”
刘秀英被她话里的决绝震住了,愣在原地。
一直沉默的王建国,终于回过了头。
他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个女儿,苍老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无奈。
“够了!”他低吼了一声,声音沙哑,“都别吵了!”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钱包,那是一个用了多年的旧钱包,皮子都磨得发亮了。
他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一沓零零散-碎的现金,放在了桌上。
“我来付……”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我的生日,我来付……”
王静看着桌上那堆加起来可能不到两千块的钱,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她知道,这是她父亲,用他那老派的方式,在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但她不能退缩。
今天她要是退了,那她爸这点可怜的尊严,迟早也会被王娜的虚荣给吞噬干净。
她伸出手,把父亲的手按了回去。
“爸,这钱您收着。您的生日宴,我请。但,我只请我该请的部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继续低头按着计算器。
很快,她算完了。
“我们这一家,爸,妈,我,还有王娜你,张伟,涛涛,一共六个人。所有大家一起吃的菜,平摊下来,我们每个人是1250块。”
“我们三个人,是3750块。”
“另外,生日蛋糕是我买的,880块。这个算我送给爸的,理应我出。”
“所以,我需要支付的总金额,是3750,加上880,等于4630块。”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服务员。
“你好,我付4630块。刷卡。”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了过去。
服务员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求助地看向王娜。
王娜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她没想到,王静会来这么一着。
这比当众跟她吵一架,甚至打一架,都更让她难堪。
王静这是在用最文明,也是最残忍的方式,撕下了她所有的伪装。
“王静!你疯了!”她歇斯底里地喊道,“你这么做,是想让所有人都看我们家的笑话吗?”
“我们家早就成笑话了。”王静冷冷地看着她,“从你打着亲情的旗号,一次次把我当提款机的时候;从爸妈明明知道不妥,却一次次纵容你的时候,我们家就已经是了。”
“我今天把账算清楚,不是为了让别人看笑话。而是为了告诉你,王娜,”
她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王娜的心里。
“亲情,不是还不完的债。我的是我的,你的,得你自己挣。”
“我挣的钱,可以给我爸妈买按摩椅,可以给他们养老。但不是给你这样,拿去挥霍,拿去满足你那可悲的虚荣心的!”
说完,她不再看王娜,对那个已经呆若木鸡的服务员说:“刷卡。”
服务员颤抖着手,接过了她的卡。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POS机打印小票的“滋滋”声。
王静接过服务员递回的卡和收据,仔细地收进钱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父母身边。
“爸,妈,我们回家吧。”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第六章 再见,老王家
王建国和刘秀英像是两个提线木偶,被王静搀扶着,机械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是茫然,是震惊,也是一种无所适从的羞愧。
王娜看着他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爸……妈……”
但王建国没有看她,刘秀英也避开了她的目光。
王静搀着父母,一步一步地,向包间门口走去。
当他们走到门口时,王娜的哭喊声,终于在背后爆发了。
“王静!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把我们丢在这里怎么办!”
“一万多块钱!你让我去哪里弄这么多钱!”
她的哭喊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王静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那是你的事。”
说完,她拉开门,搀着父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水晶灯依旧璀璨。
但此刻,那光芒照在王静脸上,却让她觉得有些刺眼。
她扶着父母,穿过大堂,走出了酒店的大门。
晚上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王建国和刘秀英都打了个哆嗦,似乎才从刚刚那场噩梦中清醒过来。
“小静……”刘秀英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妹妹啊……”
“她是你亲妹妹啊!你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她可怎么办啊!”
王静停下脚步,松开了搀扶他们的手。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觉得无比陌生。
“妈,到了现在,你还在心疼她吗?”
“你有没有想过,她这么对我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我不是凑巧有能力支付这笔钱,而是也像她一样拿不出钱,我们一家人,会在这里丢多大的脸?”
刘秀英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不停地抹眼泪。
王静又看向她的父亲。
王建国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长长地吐了出来,仿佛要吐尽胸中所有的郁结。
他看着王静,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王静从未见过的,如释重负。
“回家吧。”他沙哑地说。
这是从酒店出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
刘秀英在后座低声地啜泣着。
王建国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王静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她的手机,在旁边的储物格里,疯狂地振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王娜。
王静没有理会。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停了。
但没过几分钟,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是妈的手机。
刘秀英颤抖着手,接了电话。
“娜娜……你别哭……别急……”
电话那头,传来王娜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咒骂声。
“她不是我姐!她是个魔鬼!她要逼死我!”
“妈!你快让爸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付钱!不然他们不让我走!”
刘秀英举着电话,求助地看向王建国。
王建国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刘秀英又看向开车的王静。
“小静,你妹妹她……”
“妈。”王静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电话挂了。”
刘秀英愣住了。
“或者,你现在下车,打车回酒店,去帮她解决问题。”王静继续说,“用你的退休金,或者去跟亲戚借。但是,别再找我。”
刘秀英看着女儿冰冷的侧脸,手一抖,电话掉在了脚垫上。
王娜的哭喊声,还在从听筒里传来,尖锐而刺耳。
王静缓缓地把车停在路边,回过头。
“妈,你选。”
刘秀英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的丈夫,终于,她弯下腰,颤抖着,捡起了手机,按下了挂断键。
车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王静重新发动了汽车。
到家后,谁也没有说话。
刘秀英默默地回了房间。
王建国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王静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大大的行李箱,和一颗满满的,期待着温情的心。
走的时候,行李箱还是那个行李箱,心,却空了。
第二天一早,王静拎着行李箱走出房间。
王建国正坐在客厅里,一夜未眠,他看起来,仿佛又老了十岁。
他看到王静,站了起来。
“要走了?”
“嗯,公司有急事。”王静找了个借口。
父女俩相对无言。
良久,王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
“这里面,是你妈和我这些年攒的养老钱,有十几万。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妹妹那里……昨天晚上,她大舅先帮她垫上了。这钱,我们得还人家。”
“剩下的,你拿着。我知道,你在上海不容易。”
王静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爸,这钱我不能要。你们留着养老。”
“拿着吧。”王建国把卡硬塞进她手里,“就当是……爸妈跟你赔个不是。”
“这些年,委屈你了。”
说完这句话,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男人,眼圈红了。
王静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父亲。
这是她记忆里,第一次拥抱父亲。
他的背,已经不再宽厚,有些硌人。
从家里出来,王静直接开车上了高速。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把那张银行卡,放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知道,可能是王娜,可能是某个亲戚。
她没有接,直接按了静音。
她打开了车载音乐,一首舒缓的纯音乐,在车厢里流淌。
她看着前方,那条通往上海的高速公路,在晨光中,无限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
她失去了一个被亲情绑架的“家”,但她找回了自己。
回家的路,很长。
但离开的路,似乎更长。
不过,没关系。
路的前方,是她自己的人生。
这一次,她要为自己,好好地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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