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3月26日凌晨,北京协和医院走廊的灯彻夜未熄,68岁的陈永贵闭上了眼睛。院方把噩耗立刻传真至山西昔阳县,随后电话线被挤占到几乎打不进去——人们难以相信,那位常年脚踩黄土的老农民真的走了。
消息传到大寨,清晨上山喂牲口的社员急匆匆围到广播室,久久沉默。几分钟后,一个中年汉子抹着眼角对旁人说了句:“老支书说过,地还是要照管,别耽误春播。”话音刚落,人群又四散开去,犁沟里照旧扬起薄薄尘土。
追悼会的通知却在北京犯了难。陈永贵既是国务院原副总理,又自称“庄稼把式”,生前三番告诫“草席一卷,埋土里就行”。规格若低了,不符身份;铺张又背离遗愿。几十年革命队伍惯常遵循的礼遇条例,一时竟找不到完全对应的条目。
葬礼筹备处把三套方案摆到中央办公厅:一套按副国级,一套按省部级,一套按劳动模范。各方讨论得面红耳赤。就在僵持时,邓小平看完材料,只留下九个字——“按副总理办,务求简朴。”一句话,锤音落定,所有争论戛然而止。
究竟是什么经历,使得一个泥腿子能让国家最高决策层如此慎重?时间倒退72年:1914年,陈永贵出生在昔阳县南寒的土窑洞里。家里“地薄人多驴都嫌”,母亲因饥饿早逝,两位姐姐先后被卖。少年陈永贵一天顶两天干,攒下的念头只有一个:把粮食压到仓檐流。
1930年代,华北战事绵延,他给八路军送过情报,也在地头搭伙打游击。1948年秋,他正式入党——那年昔阳的高粱比人高,他却记得的是支部书记递来入党志愿书时说的一句话:“苦日子翻篇得靠自己动手。”
新中国成立后,昔阳县耕地七成是坡耕,刮风跑土,下一场小雨就冲沙。别人把地说成“石碾子”,陈永贵硬是琢磨出“石窝育苗”“反坡梯田”这些土办法。1953—1962年,大寨粮食产量连翻数番,记分牌上的数字在山里传成传奇。
1963年8月洪水,500来间房屋和大半梯田顷刻冲毁。救灾款电报当天送达大寨。社员们望着空地上歪倒的檩条,没等讨论,便听见陈永贵拍着胸脯说:“国家有更急的地方,不要,我们自个修。”这一声“不要”,后来被人民日报大字标题刊发,引起中央高度关注。
1964年12月26日,毛泽东71岁寿宴。政务繁忙的毛主席专门请来裹着白毛巾的陈永贵,众目睽睽下拉着他的手:“他是懂农业的。”一句质朴赞语,把“农业学大寨”推向全国;那年冬天至来年春天,山西迎来八千多批参观队伍,昔阳火车站的站台挤到要限流。
1975年,陈永贵被任命为国务院副总理,主管农业。人们第一次看到国务院会议桌旁出现农民装束:草绿色棉衣、解放鞋、泛白毛巾。开完会他常挎着公文包直奔河北、河南田头,晚上住集体招待所,第二天凌晨摸黑看苗情。国务院老司机笑称:“油门都跟不上陈副总理的脚步。”
1979年卸任,那句话又响:自己还是农民。他谢绝专车,回昔阳蹲在地头总结“旱作节水法”。1983年调北京东郊农场,他对同事说,“离首都近些,方便反映基层情况。”三年后咳嗽不断,经确诊为肺癌。他拒绝进口药,坚持普通病房,说国家的钱得花在育种试验上。
病重期间,昔阳几十位老社员自发凑路费赶到北京,值班护士好不容易让他们轮流进入。临别前,一位老汉握住他的手,哽咽着挤出一句:“老支书,庄稼都好着呢。”陈永贵艰难抬眉,轻轻点头。两人对视不到十秒,却把力气用尽。
3月26日凌晨心电监护仪归零。负责后事的小组搜出他的遗嘱:薄棺、浅埋、无花圈、无挽联。可国家对建国以来副总理级别逝世者的礼仪绝非四条线能概括。筹备组在礼堂连夜测量布置,却始终犹豫是否使用国旗覆盖灵柩。
邓小平指示下达后,方案迅速落地:遗体告别放在八宝山小礼堂,现场不摆花圈,只插一束麦穗;挽联仅写“陈永贵同志一路走好”;灵车经过的路段不封道;骨灰火化后寄存,日后由家属带回昔阳安葬。参加仪式的除了中央领导,更多是昔阳大寨来的农民代表,他们衣服上还带着泥点。
火化前,工作人员按照山区旧俗,把一撮大寨梯田的土撒在骨灰盒底部。有人轻声补了一句:“让他回到地里。”整场仪式不到四十分钟,却无人觉得简陋,反倒说“合他性子”。
此后,大寨改种果树又开办旅游,老支书的名字被印在村口石碑上。每年清明,一队队游客在梯田边停驻,看那一片片石埂与土垄,偶尔有老人指着远处说:“那道埂,陈永贵抡镢头修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后来人听见风吹过黄土地时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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