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沈阳的收音机里传出天皇“终战诏书”的沙哑声,各国新闻社的电波此起彼伏。人群拥在中山广场,有人欢呼,也有人木然。就在这座拥挤的满铁大楼里,一名三十一岁的伪满少校静静合上密码本。他的日文名字叫“金宪东”,可在心底,他早已自称“艾克”。

时间往回拨到1914年8月,一场变故搅乱了旅顺肃王府的气氛。那天傍晚,家人还在为十九岁的六少爷宪英溺亡哭泣,新生婴儿的啼哭突然划破夜色。婴孩被取名“宪东”——寄望于“宪给东亚”。善耆亲王喜怒难辨,只说了一句:“换了一个归来。”后院灯火摇晃,仿佛预示着命运亦在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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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时期的宪东与同父异母的姐姐显玗一同穿着和服,从稚气里接触武士道。显玗被过继给川岛浪速后易名“芳子”,日后因谍报行径声名狼藉。兄妹俩常在庭院比试剑道,芳子笑着喊他“小老弟”,他却更喜欢摆弄院子角落的一台破留声机——里面有梁启超的演讲录音,字句颤抖,却让少年第一次感到心跳。

1921年夏末,四侧福晋因误服堕胎药香消玉殒,善耆亲王不久也病逝。王府仿佛一夜间失了骨架。川岛浪速以“履行兄弟之约”为由,将七岁的宪东带去东京,再送进长野的军士养成所。五公里负重跑、冰水浴,这些课目把身体练得结实,却压不住他对日本殖民扩张的反感。一次晚点名,教官高声问:“大东亚共荣为何物?”少年脱口而出一句中文:“谎言!”鞭痕狠狠落下,他却没后悔。

1927年,宪东跟随十九哥宪容再赴东京留学,住进简陋木屋,第一次与工厂工人同吃一锅白萝卜汤。对比王府旧日的精致银餐具,他忽然理解了“活着的滋味”。也是在这年冬天,他结识东京学生领袖加藤惟效。深夜的神田河畔,两人对坐石阶,加藤轻声说:“回满洲,去找中国共产党。你的战场不在这里。”月色打在河面泛白,宪东点头,“我懂了。”

1935年春,他顶着“金宪东”的身份进入伪满军,担任宪兵大队情报官。因与溥仪同宗,又有川岛芳子背书,晋升一路绿灯。一些旧识羡慕他前途无量,他却暗自焦躁——找不到党组织。夜深灯暗,他常在军营地图前发呆,指尖在松花江与牡丹江一圈圈滑动:“他们在哪里?”

1944年初夏,答案终于现身。地下党交通员借送煤之机递上一张写着“读者需要入党介绍人”的小纸条,下方附有一段密码诗。宪东默背整夜,第二天用日军特急电报网,将第一份坦克调动表送出。自此,一条隐秘情报线在沈阳到延边之间开通。几番接头后,组织认可了他的真诚,他向镜子郑重说:“再见了,贵族子弟——你好,艾克。”

日本投降当天,艾克主动向苏军缴械,又协助东北局接管仓库。他熟知关东军后勤体系,帮八路军拿到两百余座粮、械库的钥匙。1946年春,他被李运昌接纳进东北人民自治军,担任沈阳卫戍司令部第二纵队副司令。行军途中,伙伴听说他妹妹是川岛芳子,都皱眉。他淡淡回一句:“血缘不能选,立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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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沈大战爆发后,艾克带队攻打凤凰山、守卫鞍山炼钢基地,数度与旧日同僚短兵相接。一次战后清点俘虏名单,他无意中瞥见昔日上司的名字,沉默几秒,命人照章办理,再没多言。有人问他是否心软,他摇头:“这是战争的价格,各人自己掏腰包付。”

1949年全国胜利前夕,三十五岁的艾克被授予团级职务,并受命筹建辽西日语翻译培训班,培训出的数百名译员日后活跃在抚顺战犯管理所与对日谈判一线。1957年,艾克转业到外文出版社,精通汉、日、满三语的背景让他成为中日文化交流的重要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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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国务院批准他以“地专级”离休。那时,他刚过花甲之年,面色仍红润,骑一辆二八自行车往返社里,翻译《日本史料选辑》。编辑室灯常亮到深夜,同事劝他早点回家,他抬头笑笑:“黑白稿纸比头枕得更踏实。”

1990年代,中日关系风云多变,他多次奔走于学术研讨会。一次会后,日本学者半开玩笑地问:“阁下同胞里也出过川岛芳子,你怎不忌讳?”他推了推眼镜,答得极轻:“历史账各有结算,我只做自己的清单。”

2001年冬,艾克在北京病逝。遗嘱很简单,一方印、一部新华字典、一张二十五年前翻译班合影。他始终未在公开场合谈及王府旧事,也不以“爱新觉罗”自称。对于那段剪不断的血脉,他曾如此概括:“倘若家门口的萧瑟风声能提醒我站在哪边,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