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昌谷。

年仅二十七岁的李贺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

他长得太怪了:身子像根枯竹竿,两道眉毛浓黑地连在一起,最吓人的是那双手,手指修长得近乎畸形,活像鬼魅的利爪。

若是旁人见了这副尊容,定要惊呼一声“见鬼了”。

在盛唐的星空下,李白是仙,杜甫是圣,王维是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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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李贺,被世人唤作“鬼”。

这不光是因为他笔下那个阴森森的世界,更是指他这短暂、痛苦又荒诞的一生。

一个皇室宗亲,是怎么一步步活成这般人鬼难辨模样的?

二十年前,李贺还不是“鬼”,他是整个大唐最耀眼的神童。

那是贞元十二年,李贺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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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别的孩子还在泥地里打滚时,李贺已经开始了他的“苦行”。

他不爱玩闹,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骑着一头瘦弱的毛驴,背着个破锦囊,带着小书童在荒郊野岭里游荡。

这哪里像个贵族少爷?

简直像个逃荒的流民。

每当灵感来了,他就在马背上匆匆记下残句,随手扔进背后的锦囊里。

天黑回家,他不顾满身风尘,第一件事就是倒出锦囊里的纸条,研墨铺纸,把这些零碎的灵感连缀成诗。

母亲王氏看着灯下瘦小的儿子,心疼得直掉眼泪:“这孩子不是在写诗,是要把心都呕出来啊!”

这种近乎自虐的创作方式,让李贺迅速早熟,也透支了他本就孱弱的生命。

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姓李,是大唐宗室郑王的后裔。

虽然家道中落,爵位早没了,但那股复兴门楣的渴望,像团火一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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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神童,多半是吹出来的,要么就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我就不信世上真有这种奇才,”韩愈对朋友说,“必须亲眼去瞧瞧。”

韩愈带着好奇和质疑,亲自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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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看到面前那个身形单薄、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孩子时,心里的疑虑并没打消。

他决定当场出题,考考这个传闻中的神童。

李贺不慌不忙,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怎么用。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纸上笔走龙蛇。

片刻之间,一首《高轩过》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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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气象宏大,笔力千钧,完全不像出自一个七岁孩子之手。

尤其是那句“笔补造化天无功”,狂傲中透着无与伦比的自信,直接击穿了韩愈的防线。

韩愈读完,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随后大加赞赏,甚至亲自为李贺扬名,把他捧上了天。

他和韩愈约定,等到科举那年,定要金榜题名,重振李唐宗室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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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李贺人生中最有希望的时刻,仿佛通往宰相高位的红毯已经铺到了脚下。

可偏偏,命运最爱在人狂喜时,泼下一盆冰水。

就在李贺准备大展宏图时,父亲李晋肃突然病逝。

按照礼制,李贺必须回家守孝三年。

这三年,他错过了科举,错过了约定,但他没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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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孝期间,他把悲愤化为诗句,写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再次轰动京师。

三年期满,李贺重返长安。

此时的他虽然依旧消瘦,但眼中燃烧着复仇般的火焰。

他要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谁知道,他低估了人心的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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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贺才名太盛,早引起了同期考生的嫉妒。

这群人自知才华不如李贺,便在规则上动起了歪脑筋。

他们翻遍了礼法典籍,终于找到一个最荒唐、最恶毒的借口。

有人向礼部举报:李贺不能考“进士”。

理由简直令人发指:李贺的父亲名叫“李晋肃”,“晋”与“进”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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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父亲的名讳,李贺做儿子的,怎么能去考“进士”呢?

这叫不孝!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韩愈听了这事,气得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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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的辩驳振聋发聩,逻辑无懈可击。

但在那个官官相护、墨守成规的年代,真理往往输给权术。

主考官收了贿赂,又或是真的迂腐至极,竟然采纳了那个荒唐的举报。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李贺被剥夺了考取进士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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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视功名为生命的唐代读书人来说,这不仅是断了前途,更是对人格的凌迟。

朝廷或许觉得做得太绝,或许看在他皇室宗亲的面子上,施舍般地给了他一个“奉礼郎”的官职。

这是个什么官?

从九品。

每天的工作就是在祭祀典礼上,像个木偶一样摆设,喊喊口号,摆摆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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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写出“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李贺来说,这简直是羞辱。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李贺真的开始向“鬼”转变了。

仕途无望,理想破灭,李贺的身体彻底垮了。

根据李商隐后来的《李贺小传》记载,李贺不仅“细瘦”,而且“通眉、长指爪”。

这种异于常人的外貌,在现代医学看来,极有可能是“马凡氏综合征”的典型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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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基因疾病,给了他修长的四肢和手指,也给了他一颗极其脆弱的心脏和极差的视力。

但在当时,人们只觉得他长得怪,长得阴森。

李贺不再出门交际,他把自己关在那个阴暗的小屋里,通过写诗来发泄心里的愤懑。

他的诗风大变,不再有少年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墓地、鬼魂、磷火、枯骨。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匹被困在槽枥之间的千里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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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马诗》中写道:“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渴望驰骋,却无路可走。

他又写:“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这哪里是在写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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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在写他自己。

你看我这副枯瘦如柴的身体,敲一敲,还能发出铜钟般的声响。

我虽然瘦,虽然病,虽然被你们踩在泥里,但我这身骨头,还是硬的!

这是李贺最后的倔强,也是他生命的绝唱。

在长安熬了三年,李贺终于辞去了那个让他窒息的芝麻官,拖着病体回到了昌谷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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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他,两鬓斑白,牙齿脱落,看起来比六七十岁的老翁还要衰老。

但他才二十七岁啊。

公元816年,李贺在绝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传说在他死前,白日见鬼,一位身穿绯衣的仙人驾车降临,说是天帝建成了白玉楼,特召李贺去写《白玉楼记》。

李贺起初不愿,哭着说家中老母无人奉养,但仙人告诉他:“天上哪怕乐,亦无苦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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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只是世人不忍看他如此凄惨,编织的一个美梦。

李贺走了,带着满腹的不甘和一身的病痛。

他一生没能中举,没能做大官,没能复兴门楣。

在世俗的眼光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但他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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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

一千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些用卑劣手段阻挠他考试的小人,名字早化为尘土,没人知道;当初那个收受贿赂的主考官,也早淹没在历史的垃圾堆里。

但“诗鬼”李贺的名字,却像他在黑夜中点燃的磷火,虽然阴冷,却永不熄灭。

他用二十七年的痛苦,换来了诗歌史上独一无二的辉煌。

他不需要进士的头衔来证明自己,因为他的诗,本身就是通往不朽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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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诗鬼”?

不是阴森,不是恐怖。

而是即便身处地狱,也要对着人间,发出最后一声金石般的嘶鸣。

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这,就是李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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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来源:

《李长吉歌诗汇解》,唐李贺 著,清王琦 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