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封神台的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吹了千年，似乎还没停。
那是一种混杂了香火灰、青铜锈和魂魄冷气的味道。九尊巨大的青铜鼎立在台边，像九个沉默的巨人，肚子里烧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巨香，烟雾腾起来，不是直直地上升，而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压着，平铺在台面上，把一切都罩在这种昏黄又带着点檀金色的雾里。
姜子牙就站在这雾的正中央。
他很瘦，那件素色道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空荡，风一吹，下摆就贴着腿肚子打转。手里那根打神鞭，看着也就是根普通的木条，灰扑扑的，没什么光泽，只有懂行的才知道，这玩意儿能把神仙的脑袋打出包来。
他另一只手捧着那卷封神榜。
这东西看着沉，其实轻得像羽毛，又重得像大山。明黄色的底子，上面的字不是写上去的，是天道自己长出来的，金光闪闪，盯着看久了，眼睛会发酸，心里会发慌。
“柏鉴。”
姜子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这雾好像会传声，把这两个字送得很远，连台下的孤魂野鬼都能听见。
“你以前给黄帝当过总兵，打蚩尤那是立过功的。后来死在北海，也是为了国家。一直泡在海眼里，挺委屈的。现在让你守着这个台子，活儿干得不错。封你做三界首领八部三百六十五位清福正神。”
这话念完，榜上“柏鉴”两个字突然爆发出一团刺眼的金光，像个小太阳炸开了。光里裹着一道影子，那是柏鉴的魂儿，瞬间凝成了实实在在的金甲神将。这哥们儿也没多说话，对着姜子牙重重地行了个礼，那是军人之间的礼节，透着股子硬气，然后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下上天去报到了。
这就是封神的开始。
这一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
这地方像个巨大的流水线，一边进来的是死人的魂魄，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满身血污，有的一脸懵懂；另一边出去的，就是穿着官服、拿着笏板、浑身冒着仙气的神仙。
姜子牙就像个只会念名字的机器。
“黄天化，炳灵公。”
金光一闪，这小伙子没了，天上多了个管三山的神。
“闻仲，雷尊。”
这老哥们儿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现在成了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带着二十四个雷公，专门管打雷下雨，顺便管人间的善恶。这职位挺适合他，毕竟他那脾气，跟雷也差不多。
还有魔家四将，那四个巨人，封了四大天王。以后寺庙门口那四位，就是他们，拿着琵琶、宝剑、伞和蛇，负责风调雨顺。这活儿其实挺累，得天天盯着人间别旱了别涝了。
赵公明挺惨，死得冤，但福气不错，封了财神。以后老百姓过年都得贴他的画，香火肯定断不了。
三霄娘娘更惨，被元始天尊和老子联手给办了，但毕竟也是截教的精英，混元金斗那是厉害法宝，最后也给封了星宿之神。
这一通封，从大罗金仙到凡夫俗子，只要在这场大劫里把命搭进去了，有名有姓的，基本都有份。哪怕是个小兵，只要死得其所，也能混个地煞星当当。
三百六十五个名额，一个萝卜一个坑。
连申公豹都没漏掉。这货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也能把活人说死了，到处挑拨离间，最后被塞了北海眼。现在也给捞出来了，封了个分水将军。听着像是去管水道的，其实就是个闲职，还得在北边喝冷风，算是对他嘴欠的惩罚。
每封一个，台下就少个魂，天上就多个官。
姜子牙的脸一直绷着，没什么表情，像戴了个面具。只有他自己知道，手里的榜轴被捏得有多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太阳慢慢往西溜，影子拉得老长。香烧了一把又一把，灰烬落在鼎里，堆得老高。
终于，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了。
申公豹化成一道灰扑扑的光，也飞走了。
封神台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特别突然，就像刚才还在放鞭炮，突然哑火了。只剩下那九个大鼎还在冒烟，缭绕上升，在这个黄昏里显得特别孤单。
刚才还满天神佛显灵的热闹场面，像做梦一样散了。台子上只剩下石头、铜鼎，还有个拿着空榜的老头。
那些等着封神的魂儿，一个都没了。
姜子牙慢慢地把榜卷起来。动作特别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卷好了，他弯腰拿起那根打神鞭。
鞭子一上手，那股凉意顺着胳膊就往心里钻。
他站直了，看着手里这一卷东西，心里那个洞，突然就空了。
刚才忙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闲下来，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潮水退潮后的礁石，光秃秃的，硌得人心慌。
榜上有名的都走了。
他鬼使神差地又把榜打开了。
明黄色的云锦铺开，三百六十五个金字在黄昏里闪着光。
他开始找名字。
从第一个开始。
柏鉴，有。
黄天化，有。
闻仲，有。
魔家四将，有。
赵公明，有。
三霄，有。
金灵圣母，有。
吕岳，罗宣，余化……
一个一个看过去，眼睛扫过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名字。有的是他的战友，有的是他的敌人，有的是他看着长大的，有的是他亲手送走的。
现在，他们都有编制了，都是神了，长生不老了，不用再入轮回受苦了。
姜子牙看得很慢，甚至在每个名字上都停一下，好像要从那些笔画里找出点什么别的东西。
心跳得很沉，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
看完一遍，没有。
不死心，倒着看。
从申公豹开始，往回找。
申公豹，龙安吉，洪锦，丘引……一直看到苏护、费仲、尤浑。
连那两个只会拍马屁的奸臣都有位置，虽然不是什么好位置，但好歹也是个神。
还是没有。
姜子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那带着檀香味的冷气，定了定神，第三次打开榜。
这次他看得更细，像个拿着放大镜找茬的检查员，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抠。
三百六十五个，不多不少，满满当当。
就是没有“姜尚”。
也没有“姜子牙”。
连个“姜太公”的称呼都没给留。
这卷决定了满天神佛命运的纸，对他来说，就是一张写满了别人名字的废纸。
那种茫然感，瞬间变成了冰冷的水，把他淹没了。
不是疼，是空。像踩空了楼梯，一脚踏进了棉花堆里，使不上劲，也落不到底。
为了这破纸，他容易吗？
七十多岁才下山，在渭水河边直钩钓鱼，被多少人当成傻子看？娶了个老婆马氏，天天为了柴米油盐吵架，最后还跟他离了婚，这事儿没少被人笑话。后来拜将出征，看着风光，其实每天都在走钢丝，稍微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那十绝阵、诛仙阵、万仙阵，哪个不是要命的地方？多少次魂魄都差点散了，全靠硬撑。
现在好了，天下定了，神封完了，别人都升天了，他这个主持人，连个座位都没混上？
难道这几十年的罪，就换来人间几十年的富贵？然后两腿一蹬，去地府排队投胎？以前的事儿全忘光？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委屈、愤怒、还有一种被老东家甩了的感觉，混在一起，在胸口翻腾。
夕阳把封神台染成了血红色，特别凄艳。姜子牙一个人站在那儿，影子拖得老长，看着特别萧索。
他往西边看，那是昆仑山的方向。
看了好久，风吹乱了他的白胡子，他也没动。
最后，他跺了跺脚，使了个土遁。
一道黄光钻进地里，飞快地往昆仑跑。
2、
土遁这玩意儿快，没多久，那座高得看不见顶的昆仑山就在眼前了。
还是那个老样子，麒麟崖像只大兽趴在那儿，灵芝仙草到处长，仙鹤在天上叫，泉水叮叮咚咚。
但这次回来，心情跟下山时完全两样了。那时候是满怀希望，想干一番大事业；现在是像个考完试没拿到成绩单的学生，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了玉虚宫门口，白鹤童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这孩子长得俊，也懂事，见了姜子牙赶紧行礼：“师叔，师父知道您来了，在里面等着呢。”
姜子牙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服。道袍有点皱了，那是刚才封神的时候攥的。
迈进玉虚宫的大门，那感觉真沉。
里面太大了，也太空了。地面是整块的白玉，亮得能照见人影；柱子上盘着金龙，好像随时要飞下来；头顶上是一片星空，深邃得让人害怕。
云床上，元始天尊坐在那儿，浑身裹在霞光里，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到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圣威。
姜子牙走到离云床还有十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磕在冷冰冰的玉地上，声音有点哑：
“弟子姜尚，给师父磕头。祝师父圣寿无疆。”
大殿里空空荡荡的，回声传了好远。
元始天尊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封神的事儿办完了？既然完了，你不去人间享受你的公侯富贵，跑回来干什么？”
这一问，把姜子牙肚子里的委屈全给勾出来了。
他趴在地上，没起来，声音稍微大了点，带着点颤音：
“师父，封神是完了。三百六十五位正神，都按名单各就各位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
“弟子……弟子把封神榜看了好几遍。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所有的名字都查了。可是……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弟子‘姜尚’的名字。”
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地里：
“是不是弟子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我资格不够？还是我哪件事办砸了，惹老天爷生气了？为什么连费仲、尤浑都有位置，偏偏把我给漏了？”
这几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玉虚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压力，比在万仙阵里还大。姜子牙觉得背上像压了座山，汗都快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一瞬间，元始天尊的声音又响了。这次，语气里好像多了一点点……怎么说呢，像是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那种了然。
“子牙，抬起头来。”
姜子牙慢慢直起腰，跪着抬头看那团光。还是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我问你，”元始天尊没直接回答，反而抛了个问题，“这封神榜上，谁的官最大？”
姜子牙一愣，这是考我？
他想了想，老实回答：“雷部的闻太师，权很重，能管生死；五岳的黄飞虎，管人间帝王兴衰；斗部的金灵圣母，管星宿命数……好像都挺大，弟子说不好谁最大。”
光里的身影似乎动了动。
“你只看得到那些有名有姓的职位。”
元始天尊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像洪钟一样在脑子里响：
“这榜上最大的神位，根本就不在这三百六十五个名字里！”
姜子牙懵了。
只听天尊继续说：
“那个最大的位置，没有名字，没有具体的工作，也不用每天点卯上班。但是，所有的神都得怕他。”
“谁？”姜子牙下意识地问。
“就是那个拿着榜、握着鞭，替老天爷定规矩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雷一样劈在姜子牙天灵盖上。
“榜上的神，有了位置，就有了束缚。他们得守天条，得干活，不能乱跑，不能偷懒。犯了错，就得挨罚。”
“而你，姜尚。”
天尊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的名字不在榜上，意味着你不归他们管。你手里的打神鞭，就是专门管他们的！以后不管是谁，雷部也好，斗部也好，只要不干活，或者干坏事，你拿着鞭子就能揍！这是天道给你的权力，监察诸神的权力！”
姜子牙浑身一震，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还有，”天尊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次封神只是这一劫的事儿。以后天地还要变，还要有劫数，还要封神。到时候，还得你来办。你就是这个‘封神’的代理人，只要天道还在，你这活儿就没完。”
“你在人间有富贵，死了以后魂魄也不用去地府排队，直接留在这儿。你不用像他们那样被锁死在一个职位上，你是自由的，你是管他们的。”
那团光稍微散开了一点，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给你个官做，和让你管所有的官，哪个大？”
姜子牙跪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原来是这样！
原来自己一直盯着那个“编制”，却忘了自己手里拿着的是“编制办”的章！
那些神见了他为什么客气？为什么敬畏？不是因为他姜子牙长得帅，是因为他手里那根鞭子！那是尚方宝剑啊！
他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干活的工头，干完活没拿到工钱。现在才明白，他是这工地的监工，以后这工地还得归他管！
那种失落、委屈、不甘，瞬间烟消云散，换成了一种更沉重、更宏大的东西。
他又重重地磕了个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响：
“弟子糊涂！弟子浅薄！只想着要个座位，没看懂师父和师祖给的天大的脸面！弟子明白了！谢师父点化！”
这回是真服了。
出了玉虚宫，天已经全黑了。
昆仑山的星星特别亮，银河就在头顶上流。
姜子牙驾起土遁，往人间飞。
风呼呼地吹着道袍，他觉得身子特别轻，心里特别亮堂。
手里没榜了，但心里装着事儿呢。
神位没了，但权力还在。
他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那是他打下来的江山，也是他以后要守护的地方。
这封神台外的路，长着呢。
只是不知道，当很多年后，他坐在齐国的朝堂上，看着下面的文武百官，或者当他拿着打神鞭训斥那些不听话的神仙时，会不会偶尔想起封神台上那个充满了香火味的黄昏，和那一刻心里空落落的自己？
或许，所谓的大道，就是明明手里空无一物，却觉得拥有了整个天地吧。
可这真的比做个逍遥自在、不用操心的神仙，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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