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50年的正月,大唐版图最南端的崖州,也就是现在的海南三亚,发生了一件怪事。

六十三岁的李德裕站在破败的茅屋前,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羊群,手脚冰凉。

这是他当年的老部下米暨,不远万里给他送来的春节贺礼——足足五百只肥羊。

周围的百姓都在欢呼,羡慕这位被贬的宰相终于有了口福。

可偏偏当事人李德裕,却是一脸死灰,甚至觉得胸口发闷,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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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盯着那些咩咩叫唤的活物,百姓看的是美味,李德裕看的却是五百个索命的黑白无常。

为什么堂堂一代宰相,会被一群羊吓破了胆?

因为在他心里的那本账簿上,生命的额度也就剩下这最后五百只了。

就在这批羊送达的一个月后,李德裕真的暴毙在这荒野之中。

这究竟是命中注定的劫数,还是心理防线的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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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还得往前推一年。

那时候在长安城外,天刚擦黑。

刚刚接到贬谪诏书的李德裕,正跪在一位高僧面前。

这是他这辈子最灰暗的时候。

作为“牛李党争”里李党的带头大哥,他当年也是权倾天下,谁知道新皇一登基,靠山倒了,政敌牛僧孺一派立马反扑,要把他流放到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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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怕的哪是流放啊,他怕的是自己这双腿。

李德裕患有严重的“湿脚气病”。

这可不是现在那种简单的真菌感染,在当年的中医看来,这是一种能让腿部浮肿、最后攻心致死的绝症。

这么多年,他一直靠吃羊肉、喝羊汤来温补祛湿,这才勉强能下地走路。

如今要去湿气更重的南方,他觉得自己这次是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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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僧看着这位面容枯槁的前宰相,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相公命中注定有一万只羊的福分。”

李德裕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

高僧拨弄着手里的念珠,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脆:“贫僧算过,相公这辈子已经吃了九千五百只羊。

只要到了南方管住嘴,福分没尽,就还有活着回长安的一天。”

“不吃,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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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裕急切地问。

“戒口就是戒杀,戒杀就能延寿。”

高僧说完便闭上了眼。

这五百只羊的差额,成了李德裕绝望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以为只要守住这个数就能骗过老天爷,却不知道这才是他心魔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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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揣着这个秘密,李德裕踏上了前往死亡之岛的旅程。

说到底,李德裕为什么这么怕?

还得从三十年前的一把火说起。

那时候是唐穆宗长庆年间,李德裕正如日中天。

因为受到排挤,他被外放到了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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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那里,年轻气盛的李德裕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唐朝中晚期,江南那边迷信得厉害。

老百姓不仅信佛,更信各种乱七八糟的淫祀。

有人生病不吃药喝香灰水,有人穷得揭不开锅还要卖儿卖女给泥像镀金。

一些神棍勾结官府,借着鬼神的名义大肆敛财,搞得民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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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读圣贤书长大的士大夫,李德裕看在眼里,火在心头。

他决定在浙江点一把火。

根本没怎么犹豫,李德裕直接调动军队,雷霆出击。

那个夏天,浙江境内的寺庙和祠堂算是倒了大霉。

当兵的冲进庙里,推倒神像,剥去金银,拆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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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简直吓疯了,围在官府门口哭嚎,咒骂李德裕会遭天谴,诅咒他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甚至连身边的幕僚都劝他:“大人,拆几个淫祀就算了,要是拆了真佛,怕是折损阴德啊。”

“若有报应,李某一人承担!”

李德裕大袖一挥,下令继续拆。

这一拆,就是一千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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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浙江,多出了数万亩原本属于寺庙的良田;百姓的赋税交上了,因为不再把钱扔进功德箱。

他不但没遭报应,反而官运亨通,没过多久就被调回中央,一路青云直上,最后拜相,成了唐武宗最倚重的肱股之臣。

那时候的李德裕意气风发,早就忘了浙江那些废墟下百姓恶毒的诅咒。

直到晚年,党争失败,身体垮塌。

当权力的光环褪去,病痛折磨肉体的时候,那些曾经被压制的恐惧开始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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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腿疾发作,钻心的疼让他整宿睡不着觉,他就会想起那些破碎的神像。

是不是当年的报应来了?

是不是那些神佛在惩罚自己?

这种心理暗示,在他被贬往南方的路上达到了顶峰。

崖州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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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湿热难当,到处都是瘴气。

对于一个患有严重风湿脚气病的老人来说,这就是个天然的刑场。

李德裕每天都在忍受剧痛。

按照老习惯,这时候必须大量吃羊肉来温补。

可偏偏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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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僧的话像紧箍咒一样刻在他脑子里——“九千五百只”。

为了活下去,为了能等到朝廷赦免回长安,这位曾经锦衣玉食的宰相,硬是过起了苦行僧的生活。

身体拼命想要羊肉来救命,脑子却死死拦着不让吃。

他在与天争命,每一次拒绝羊肉,都是他对命运的一次抗争。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只要守住这最后五百只羊的额度,他就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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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竟然真的起了作用,在缺医少药的崖州,他硬是挺过了一年。

直到那个该死的春节。

当米暨派人送来的那五百只羊出现在视野里时,李德裕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了。

米暨是他的老部下,这本是一份感恩的厚礼。

米暨以为送的是救命礼,殊不知在李德裕眼里,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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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裕颤抖着让人去清点数目。

“回相公,不多不少,整整五百只。”

那一刻,李德裕听到了命运大门落锁的声音。

他不吃,但这羊是送给他的。

在他看来,这已经构成了“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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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不需要他张嘴去咬,只要这五百只羊记在他的名下,那一万之数,满了。

“天亡我也!”

李德裕长叹一声,瘫软在地。

他不再坚持了。

那种支撑他在绝境中活下去的信念——“只要不吃就能活”的心理暗示,被这五百只羊彻底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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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李德裕病情急剧恶化。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看着那些在圈里欢快吃草的羊,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浙江那些被推倒的神像正对着他冷笑。

仅仅一个月后,这位曾让大唐帝国短暂回光返照的一代名相,在绝望与惊惧中撒手人寰。

850年的那个春天,崖州的海风依然湿热。

李德裕走了,带着满腔的抱负和未解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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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里把这个故事归结为玄妙的定数,仿佛那本生死簿上,真的工工整整写着“食万羊而亡”。

但咱们剥开神话的外衣,看到的却是一个更苍凉的真相。

杀死李德裕的,真的只是因为那一万只羊吗?

当然不是。

是晚唐无可救药的党争,是残酷的流放制度,更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和基础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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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致命的,是心死。

那五百只羊,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敢拆毁神庙、敢挑战权贵,却唯独输给了自己心里的魔。

当他开始相信“一万只羊”的预言时,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挥斥方遒的铁血宰相,而只是一个在命运面前瑟瑟发抖的垂暮老人。

羊群还在吃草,历史已经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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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最后的余晖,随着李德裕的离去,彻底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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